我坐在炕梢,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面饼子,脚底下踩着热乎乎的火墙。爷爷坐在炕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呛人的烟味混着锅里剩的土豆炖豆角的香味飘过来。奶奶刚刷完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挪到炕沿边坐下,看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就知道我又等着听故事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今天给你讲个泥娃娃的事儿,就发生在咱们村西头老王家,二十多年前的真事儿。那时候啊,谁家孩子夭折了都不能进祖坟,只能用破席子卷一卷扔到后山乱葬岗,有的女人舍不得孩子,就会捏个泥娃娃当念想,可谁也没想到,这泥娃娃也能成精害人。
那时候村里的日子都过得紧巴,老王家的二小子建军刚娶了媳妇桂英,转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小宝。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把小宝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可高兴归高兴,日子还是得照样过。建军为了多挣点钱,刚出了满月就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镇上干活了,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家里的活儿就全落在了桂英一个人身上,她既要带孩子,又要种地、喂猪、做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半夜才能躺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时候抱着小宝喂奶,喂着喂着自己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把小宝摔在地上。
小宝三个月大的时候,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个大火球一样挂在天上,烤得地面都发烫,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直喘气。那天下午,桂英把小宝哄睡着了,放在炕上,用两个枕头左右挡着,怕他翻身掉下来。她看了看堆在墙角的一大盆脏衣服,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小宝,咬了咬牙,端起盆就往村西头的河边走。河边的柳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下凉快得很,村里的女人们都喜欢在这儿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拉家常,时间过得也快。
桂英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老太太和媳妇在那儿了。大家看到她,都热情地打招呼。桂英来了,小宝睡了?一个叫王大娘的老太太问道。桂英点了点头,说:是啊,刚哄睡着,赶紧把这些衣服洗了,不然晚上又没得穿了。她放下盆,挽起袖子,就开始搓衣服。河水冰凉冰凉的,泡得手都发麻,可桂英心里却觉得舒服,总比在闷热的屋子里强。
大家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说着谁家的猪下崽了,谁家的媳妇又怀孕了,谁家的男人在镇上挣了多少钱。桂英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手里的活儿却一点也没停下。洗着洗着,她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在水里滑溜溜的。她心里一愣,伸手捞了上来,原来是个泥娃娃。
那泥娃娃大概有一尺多高,是用黄胶泥捏的,捏得特别精致。圆圆的脸蛋,胖乎乎的,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是用两颗黑亮的玻璃扣子做的,亮晶晶的,好像会说话一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它在盯着你笑。它穿着一身用红布做的小褂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裤子是深绿色的,裤脚还绣着一圈小小的花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粉色的桃花,连鞋底都是用碎布一层层纳出来的。
桂英活了二十多岁,从来没见过做得这么好的泥娃娃。她把泥娃娃举起来,在太阳底下看了看,泥娃娃的皮肤光滑细腻,一点裂缝都没有,好像刚捏好没多久一样。它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看起来特别可爱,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小婴儿。桂英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想,小宝现在正是爱玩的时候,这个泥娃娃正好可以给他当玩具。反正也是捡来的,不用花钱,多好啊。
她拿着泥娃娃走到大家身边,给旁边的几个女人看。大家都围过来看,纷纷称赞说:哎呀,这泥娃娃做得真好,跟真的一样!是啊,谁这么巧手,能捏出这么好看的娃娃,比镇上供销社卖的都强!桂英,你运气真好,捡着这么个好东西,正好给小宝玩,小宝肯定喜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都替桂英高兴。可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刘奶奶,突然凑了过来,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泥娃娃。刘奶奶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经历过的事情多,村里有什么事大家都愿意问她。她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拉了拉桂英的胳膊,小声说:桂英啊,这东西不能要,赶紧扔回河里去。
桂英愣了一下,说:刘奶奶,为啥啊?这泥娃娃做得多好啊,扔了多可惜。刘奶奶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说:你不懂,这不是普通的泥娃娃。你看它的眼睛,太活了,没有一点死气。而且,这河边以前扔过不少夭折的孩子,谁知道这泥娃娃是哪里来的。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这种东西,沾了人气,就会成精的。听我的,赶紧扔了,不然会出事的。
旁边的几个女人听了刘奶奶的话,也都有点害怕了,纷纷劝桂英说:是啊桂英,刘奶奶说得对,还是扔了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为了个泥娃娃惹上麻烦。不就是个泥娃娃吗,回头让建军给小宝买个新的就是了。
可桂英根本不信这些,她觉得刘奶奶就是老糊涂了,太迷信。一个泥捏的娃娃而已,还能成精了不成?再说了,这么好看的泥娃娃,扔了实在太可惜了。她笑着说:没事的刘奶奶,你们就是想多了。不就是个泥娃娃吗,能出什么事啊。我拿回去给小宝玩,玩坏了就扔了,没事的。
不管大家怎么劝,桂英就是不听。她把泥娃娃放在盆边,继续洗衣服。刘奶奶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声说:这孩子,不听劝,早晚要吃亏的。说完,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先走了。其他几个女人看了看桂英,又看了看那个泥娃娃,心里也都有点发毛,没一会儿也都洗完衣服走了。
河边只剩下桂英一个人了。她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把衣服拧干,放进盆里,然后拿起那个泥娃娃,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水。泥娃娃凉丝丝的,摸上去特别舒服。桂英越看越喜欢,抱着它就往家走。
回到家,小宝还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桂英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然后拿着泥娃娃走进屋里。她把泥娃娃放在炕梢,离小宝不远的地方,想等小宝醒了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她就去厨房做饭了,烧了一锅玉米粥,又炒了个土豆丝,这就是她和小宝的晚饭。
等她做完饭,回到屋里的时候,小宝已经醒了。他正睁着大眼睛,四处乱看,看到桂英进来,就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手要抱抱。桂英赶紧走过去,把小宝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然后她指着炕梢的泥娃娃说:小宝,你看妈妈给你捡了个什么好东西?你看,多好看的娃娃啊。
小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泥娃娃。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出小手就想去抓。桂英把泥娃娃拿过来,放在小宝的怀里。小宝抱着泥娃娃,高兴得咯咯直笑,小手不停地摸着泥娃娃的脸,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好像在跟泥娃娃说话一样。
桂英看着小宝高兴的样子,心里也特别开心。她觉得自己捡对了,这个泥娃娃果然能让小宝开心。从那以后,小宝就天天抱着那个泥娃娃,吃饭抱着,睡觉也抱着,一刻也不肯撒手。要是谁想把泥娃娃拿走,他就哇哇大哭,脸憋得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有时候桂英给他喂奶,他都不肯松开抱着泥娃娃的手,只能一边抱着泥娃娃一边吃奶。
桂英看小宝这么喜欢这个泥娃娃,心里也更加放心了。她觉得,刘奶奶就是太迷信了,一个泥娃娃而已,能有什么事啊。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桂英也就把刘奶奶的话忘在了脑后。
可就在第七天的晚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桂英像往常一样,哄着小宝睡着了。小宝怀里抱着那个泥娃娃,睡得特别香。桂英把小宝放好,给他盖好被子,又把泥娃娃往他怀里塞了塞,然后自己也躺下睡了。干了一天的活儿,她累得不行,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桂英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轻轻哼歌,又像是小孩在小声地笑。桂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为是小宝醒了。她转过头,看向小宝,小宝还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可那声音还在响,就在屋子里,离她很近。
桂英心里有点纳闷,她坐起来,点上了放在炕头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她和小宝,什么人都没有。那声音也突然消失了。桂英挠了挠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能是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她吹灭了灯,又躺下睡了。
可她刚躺下没多久,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听得更清楚了,是一个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特别清脆,就在炕边。桂英一下子就清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再次点上煤油灯。屋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小宝也还在睡觉,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泥娃娃。
桂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她仔细地听着,那笑声又消失了。她拿着煤油灯,在屋子里照了一圈,墙角、床底下、柜子后面,都照遍了,什么都没有。她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安慰自己,肯定是自己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她吹灭了灯,躺下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周围的动静。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什么声音都没有。桂英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多了。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冰凉冰凉的,滑溜溜的。桂英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把脚缩了回来。她赶紧点上煤油灯,往脚边一看,什么都没有。她掀开被子,床上也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桂英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都出汗了。她拿着煤油灯,仔细地检查着床上的每一个地方。当她照到小宝身边的时候,她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那个泥娃娃,本来是被小宝抱在怀里的,现在却躺在小宝的脚边,脸正对着桂英。它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黑亮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好像在盯着桂英看一样。
桂英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刚才明明看到小宝把泥娃娃抱在怀里的,而且小宝睡觉的时候一直是侧着身子的,根本不可能把泥娃娃扔到脚边。除非,这个泥娃娃自己动了。
一想到这个,桂英就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她壮着胆子,伸手把泥娃娃拿起来,又放回了小宝的怀里。小宝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把泥娃娃抱紧了。
桂英吹灭了灯,躺在炕上,却再也不敢睡觉了。她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小宝的方向,手里紧紧地攥着被子,浑身都在发抖。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鸡叫了,天慢慢亮了起来。桂英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安全了。
第二天早上,桂英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泥娃娃。泥娃娃还在小宝的怀里,小宝睡得正香。桂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觉得昨天晚上可能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她起床做饭,喂猪,干着平时干的活儿,尽量不去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可到了晚上,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天晚上,桂英特意把泥娃娃从小宝的怀里拿了出来,放在了炕头的柜子上,离小宝远远的。她想,这样总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哄着小宝睡着之后,桂英也躺下了。她还是不敢睡熟,一直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
大概到了半夜十二点左右,那阵小孩的笑声又响起来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了,咯咯咯的,就在屋子里回荡。桂英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点上煤油灯。她往柜子上一看,那个泥娃娃不见了。
桂英的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拿着煤油灯,在屋子里四处照。最后,她在小宝的枕头旁边,找到了那个泥娃娃。它正躺在小宝的头边,脸对着小宝的脸,好像在看着小宝睡觉一样。
桂英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她现在可以肯定,这个泥娃娃绝对有问题。它真的会自己动。她想起了刘奶奶说的话,这个泥娃娃成精了。
她再也不敢把泥娃娃放在屋里了。她赶紧拿起泥娃娃,打开屋门,跑到院子里,把它扔到了院子角落的柴堆后面。然后她赶紧跑回屋里,插上门,用顶门杠把门顶上了。
回到炕上,桂英抱着还在睡觉的小宝,浑身都在发抖。她坐在炕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一直坐到了天亮。这一夜,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桂英就打开门,壮着胆子走到柴堆后面一看。那个泥娃娃不见了。
桂英吓得魂都飞了。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房前屋后,猪圈旁边,柴火垛里,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那个泥娃娃。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桂英心里害怕极了。她赶紧跑到村里,去找刘奶奶。刘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桂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苍白,就知道出事了。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盆,说:怎么了桂英?是不是那个泥娃娃出事了?
桂英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她拉着刘奶奶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刘奶奶,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那个泥娃娃真的有问题,它会自己动!昨天晚上我把它扔到柴堆后面,今天早上就不见了!它会不会回来啊?我好害怕啊!
刘奶奶叹了口气,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东西不能要,你偏不听。现在惹上麻烦了吧。这种沾了怨气的泥娃娃,一旦缠上谁,就很难甩掉了。
桂英哭着说:刘奶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啊?它不见了,会不会回来找我和小宝啊?小宝还那么小,经不起吓啊。
刘奶奶想了想,说:咱们村没有会看事的人,也没人懂这些邪乎事儿。我看啊,你还是赶紧把建军叫回来吧,让他在家陪着你,也好有个照应。另外,这几天你别让小宝出门,把门窗都关紧了,看看那个泥娃娃会不会回来。
桂英听了刘奶奶的话,赶紧托人去镇上给建军捎信,让他赶紧回来。然后她就赶紧回家了,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抱着小宝,坐在炕上,一步也不敢离开。
可建军还没回来,更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那天下午,桂英抱着小宝在炕上坐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小宝的呼吸声。突然,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小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从院子门口一直走到屋门口。
桂英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抱着小宝,不敢出声。她透过窗户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可那脚步声还在响,就在屋门口,来回地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然后,桂英听到了一声,屋门好像被推开了一条缝。桂英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死死地盯着屋门。屋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但是没有人进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那个泥娃娃竟然躺在地上,就在她的脚边。它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好像在嘲笑她一样。
桂英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小宝就往后退,一直退到炕角,缩成一团。她看着地上的泥娃娃,浑身都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她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来。
那个泥娃娃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桂英总觉得,它的眼睛在跟着她转,不管她躲到哪里,它都在盯着她看。
就这样过了好半天,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建军回来了。桂英听到建军的声音,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终于喊出了声音:建军!建军!你可回来了!救命啊!
建军推开门,看到桂英抱着小宝缩在炕角,哭得梨花带雨,地上还躺着那个泥娃娃,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赶紧走过去,抱住桂英,说:别怕别怕,我回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桂英一边哭,一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建军。建军听了,也觉得特别不可思议。他看着地上的泥娃娃,心里也有点发毛。但他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表现出害怕。他安慰桂英说:没事的,不就是个泥娃娃吗,有什么好怕的。我把它扔了,扔得远远的,看它还怎么回来。
说完,他拿起地上的泥娃娃,转身就往外走。桂英赶紧喊:建军,你把它扔远点,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去!越远越好!
建军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建军拿着泥娃娃,一直走到了后山的乱葬岗。乱葬岗里荒草丛生,到处都是坟头,还有一些用破席子卷着的夭折孩子的尸体,被野狗扒得乱七八糟,看起来阴森森的。风吹过草丛,发出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个人在哭一样。建军心里也有点发毛,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找了个最深的山沟,把泥娃娃扔了进去。然后他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了上面,压得严严实实的。他心想,这下好了,就算它真的会动,也爬不出来了。
扔完泥娃娃,建军就赶紧回家了。他跟桂英说,已经把泥娃娃扔到后山的乱葬岗了,还压了大石头,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桂英听了,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泥娃娃还是回来了。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早早地就吃了晚饭。建军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插得严严实实的,还在门后放了一把锄头。然后一家三口就上炕睡觉了。建军睡在外面,桂英抱着小宝睡在里面。建军安慰桂英说:没事了,有我在呢,什么都不用怕。赶紧睡吧。
桂英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想睡觉。可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她总觉得,那个泥娃娃还会回来。大概到了半夜一点多,桂英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上爬。
桂英一下子就清醒了,她赶紧推了推身边的建军,小声说:建军,你听,什么声音?
建军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竖起耳朵听了听,说:什么声音啊?我怎么没听到。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产生幻觉了?
桂英摇了摇头,说:不是,我真的听到了,就在地上,往炕这边爬呢。
就在这时,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听得特别清楚,就在炕边。而且,还伴随着一阵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特别诡异。
建军也听到了,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他伸手摸过放在枕头边的手电筒,打开,往地上一照。
这一照,夫妻俩都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个泥娃娃正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炕上爬。它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杂草,脸上却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黑亮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绿油油的光芒,看起来特别吓人。它的小手和小脚,竟然在慢慢地动着,一下一下地,往炕上爬。
建军吓得大叫一声,拿起手电筒就往泥娃娃身上砸去。一声,手电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泥娃娃的头上,把泥娃娃的头砸掉了一块。
泥娃娃停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夫妻俩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过了好半天,看泥娃娃真的不动了,建军才壮着胆子,下了炕,走到泥娃娃旁边。
他用脚踢了踢泥娃娃,泥娃娃还是一动不动。他松了一口气,说:没事了,它不动了。
桂英哭着说:建军,怎么办啊?它怎么又回来了?我们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它到底想干什么啊?
建军咬了咬牙,说:别怕,我把它砸烂,看它还怎么害人!
说完,他拿起墙角的锄头,对着地上的泥娃娃就狠狠砸了下去。一声,泥娃娃被砸得粉碎,变成了一堆烂泥。建军还不解气,又用锄头使劲地碾了碾,把那些碎泥碾成了粉末,连一点完整的地方都没有。
然后,他找了个簸箕,把那些泥粉末装起来,打开门,倒在了院子里的路上。他心想,这下好了,把它砸成了粉末,看它还怎么复原。
倒完泥粉末,建军回到屋里,插上门,又用顶门杠把门顶上了。他跟桂英说:没事了,我把它砸成粉末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赶紧睡吧。
桂英还是很害怕,但看到泥娃娃已经被砸烂了,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一点。夫妻俩又坐了一会儿,看没什么动静,就又躺下睡觉了。
可他们还是太天真了。那个泥娃娃,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毁掉的。
第二天早上,桂英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上有没有泥娃娃的痕迹。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次应该是真的没事了。
可当她转过头,看向小宝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见那个泥娃娃,完完整整地躺在小宝的怀里,正被小宝抱着。它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头上被砸掉的那一块,也已经完好如初了,好像从来没有被砸过一样。它的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泥土和杂草都没有,就像刚被捡回来的时候一样。
桂英吓得尖叫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建军听到尖叫声,赶紧醒了过来。他看到桂英晕了过去,小宝怀里抱着那个完好无损的泥娃娃,也吓得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这个泥娃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泥娃娃,它真的成精了。不管怎么扔,怎么砸,它都能复原,都会回来。
他赶紧把桂英掐醒,桂英醒过来之后,抱着建军就大哭起来。她说:建军,我们跑吧,我们离开这个村子,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泥娃娃太可怕了,我们斗不过它的。它会害死我们的,会害死小宝的。
建军也害怕了,但他知道,他们不能跑。他们的家在这里,地在这里,父母也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呢?再说了,就算他们跑了,这个泥娃娃会不会跟着他们呢?它既然能从后山的乱葬岗爬回来,就能跟着他们到任何地方。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刘奶奶来了。刘奶奶一进门,就看到了小宝怀里的泥娃娃,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叹了口气,说: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知道这个泥娃娃是谁的了。
夫妻俩赶紧问:刘奶奶,是谁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求你救救我们吧,救救小宝吧。
刘奶奶坐在炕沿上,给他们讲了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村里有个叫兰子的女人。兰子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勤快,是村里有名的好姑娘。她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叫柱子。柱子人老实,能干,对兰子也特别好。夫妻俩感情特别好,日子过得虽然穷,但也很幸福。
结婚第二年,兰子就怀孕了。夫妻俩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盼着孩子出生。柱子每天干完活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兰子的肚子上,听孩子的动静。他跟兰子说,等孩子出生了,他就拼命干活,挣好多好多钱,让兰子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兰子听了,心里特别甜。
可谁也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兰子怀孕九个多月的时候,一天晚上,突然肚子疼,要生了。柱子赶紧跑去村里找接生婆。可等接生婆赶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男孩,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可就是没有呼吸,已经死了。
兰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疯了。她抱着那个死孩子,不肯撒手,也不让别人碰。她整天抱着孩子,坐在炕上,跟孩子说话,喂孩子吃饭,给孩子唱歌,还给孩子做衣服做鞋子。不管谁劝她,她都不听,只要有人想把孩子从她怀里拿走,她就又抓又咬,像疯了一样。
柱子看着她这样,心里也特别难受。他劝了兰子好多次,可兰子根本不听。后来,趁兰子睡着的时候,柱子偷偷地把孩子抱走,用破席子卷了卷,扔到了后山的乱葬岗里。
兰子醒来之后,发现孩子不见了,就疯了一样到处找。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到她的孩子。大家都可怜她,可谁也不敢告诉她真相。她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孩子。从那以后,她就变得更加疯癫了。
她不再出门,整天待在家里,用黄胶泥捏娃娃。她捏了好多好多的泥娃娃,每个都做得特别精致,跟真的一样。她给那些泥娃娃做衣服,做鞋子,喂它们吃饭,跟它们说话,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每天都坐在炕上,抱着泥娃娃,一坐就是一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宝宝,妈妈在呢,妈妈陪着你。
柱子看着她这样,心里也特别痛苦。他每天都活在自责和痛苦中,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孩子,也害疯了兰子。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就一个人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打工,有人说他死在了外面,反正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丈夫走了之后,兰子就更加孤单了。她整天和那些泥娃娃待在一起,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吃饭。村里的人都可怜她,有时候会给她送点吃的。可她从来都不吃,只是把那些吃的喂给那些泥娃娃。她自己就靠喝点凉水活着,一天天瘦下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早上,村里的人发现兰子死在了炕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泥娃娃,就是桂英捡到的那个。她的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安详,好像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兰子死了之后,村里的人凑了点钱,买了一口薄棺材,把她埋在了后山的乱葬岗里,和她的孩子埋在了一起。她家里的那些泥娃娃,大家觉得不吉利,就都抱了出来,扔到了后山的乱葬岗里。
刘奶奶说:那个泥娃娃,就是兰子抱着死的那个。兰子太想她的孩子了,所以就把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了这个泥娃娃身上。她死了之后,怨气不散,就附在了这个泥娃娃身上。它以为兰子是它的妈妈,现在兰子死了,它就想找个新的妈妈,找个新的家。所以,它就缠上你了,桂英。它想让你当它的妈妈,想让小宝当它的弟弟。它想把小宝带走,跟它作伴。
桂英听了,吓得浑身发抖。她说:刘奶奶,那我们该怎么办啊?它现在缠上我们了,我们甩都甩不掉了。求你救救我们吧,救救小宝吧。
刘奶奶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咱们村没有会看事的人,也没人懂这些。不过,我听说,这种东西,你越是怕它,它就越是欺负你。你要是跟它硬来,也不行,它会报复你的。我看啊,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送回去,送回兰子的坟前,跟它好好说说,让它不要再缠着你们了。兰子也是个可怜人,她只是太想孩子了,应该不会太为难你们的。
夫妻俩听了,觉得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他们赶紧准备了一些纸钱和供品,有馒头、水果、还有一块红布。然后,建军小心翼翼地从小宝的怀里拿过那个泥娃娃。小宝不愿意,哇哇大哭起来,伸出小手想去抢。桂英赶紧抱着小宝,哄了好久,小宝才不哭了,只是抽抽搭搭的,眼睛还一直盯着那个泥娃娃。
建军抱着泥娃娃,桂英抱着小宝,刘奶奶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往后山的乱葬岗走去。
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没有一点太阳。乱葬岗里阴森森的,荒草丛生,到处都是坟头。风吹过草丛,发出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个小孩在哭。桂英紧紧地抱着小宝,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往两边看。小宝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紧紧地抱着桂英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怀里,不敢出声。
走了好半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兰子的坟。兰子的坟是个小土堆,上面长满了野草,看起来特别荒凉。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土堆,就是她那个夭折的孩子的坟。两个坟挨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建军把泥娃娃放在兰子的坟前,然后把供品摆好,点燃了纸钱。火苗窜了起来,烧得纸钱哗哗作响。
桂英抱着小宝,跪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哭着说:兰子,我们知道你想孩子,我们也知道你不容易。这个泥娃娃是你的,我们现在把它还给你。你好好看着它,别再让它到处跑了。我们家小宝还小,经不起吓。你要是缺什么东西,就托梦给我们,我们会给你烧的。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放过小宝吧。
烧完纸,夫妻俩又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们就站在旁边,等着纸钱烧完。
就在纸钱快要烧完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旋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在兰子的坟前转了好几圈,然后就朝着那个小土堆的方向飘去了。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那个泥娃娃的脸上,那种淡淡的笑容消失了。它的眼睛里,好像流出了两行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在泥地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泥娃娃突然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然后,裂缝越来越大,从头顶一直裂到脚底。最后,整个泥娃娃都碎了,变成了一堆烂泥,散在了兰子的坟前,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夫妻俩和刘奶奶都惊呆了。他们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刘奶奶才说:好了,没事了。兰子把它接走了,它再也不会缠着你们了。
夫妻俩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又给兰子磕了个头,然后就抱着小宝,跟着刘奶奶下山了。
从那以后,诡异的事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小宝也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不再无缘无故地哭了,也不再对着空气笑了。
但是,小宝从此变得特别胆小。他怕黑,怕一个人待着,而且从来不敢玩泥巴。只要一看到泥巴,他就会吓得哇哇大哭,浑身发抖。而且,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要抱着桂英的脖子,才能睡着。
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捡路边的泥娃娃了。也再也没有人敢去后山的乱葬岗了。大家都说,兰子和她的孩子,终于团聚了。
事情过去三年之后,小宝已经四岁了,会跑会跳了。有一天,桂英带着小宝去河边洗衣服。小宝在河边的沙滩上玩,桂英在旁边洗衣服。洗着洗着,桂英突然听到小宝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抬头一看,只见小宝正蹲在地上,用手捏着泥巴。
桂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过去,说:小宝,别玩泥巴,快过来。
小宝抬起头,看着桂英,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举起手里的东西,说:妈妈,你看,我捏了个娃娃。
桂英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小宝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泥娃娃,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和当年那个泥娃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