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整个人斜靠在土炕沿边,两条小腿悬空晃悠,脚掌蹭着炕下冰凉的泥土地面,指尖无意识抠着炕席上磨得凹凸的藤纹,灶房连通的里屋飘来干柴灼烧后的草木腥气,混着发酵酸菜坛子透出的酸凉味道,塞满这间不大的平房。爷爷坐在炕的另一头,膝盖摊开一捆刚割回来的柳条,粗糙掌心反复揉搓弯折枝条,柳条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全程垂着眼忙活手里的活计,烟袋锅斜斜卡在嘴角,偶尔吸上一口,淡白色烟雾慢悠悠升腾散开,落在他布满褶皱的脸颊两侧,看似一心编筐,实则每一句奶奶口中的旧事,他都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只是极少开口搭话,最多听见惊悚处,指尖攥紧柳条用力弯折,发出一声刺耳的木裂声。
奶奶坐在我身侧矮木凳上,腿上平铺一块厚实的粗棉布鞋底,铜制顶针套在右手食指,针尖穿透层层叠加的厚布,发出沉闷钝响,线头在布料背面拉出紧绷的线条。她说话语速不疾不徐,嗓音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沙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可每一段情节落地,都能让我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原本晃荡的小腿不由自主停住,双手死死攥住炕沿边缘,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故事里那具从棺木里起身行走的尸体。
奶奶停下手里纳鞋底的针线活,将半成品鞋底搁在腿上,抬手捋了一把垂落在额前花白的碎发,视线望向房门外漆黑的院子,院子里立着两垛半人高的干玉米秸秆,夜色裹住秸秆轮廓,远远望去像几尊静静伫立的黑影,光是看着那片黑暗,我心口就隐隐发紧。奶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我,缓缓开口说起这件几十年前实打实发生在本村的旧事,这件事当年传遍周边十几个村落,直到如今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依旧会下意识打个寒颤,当年亲眼撞见尸体直立起身的几个守灵人,往后数十年夜里不敢独自走夜路,但凡看见路边直立的树干、堆放的秸秆垛,都会下意识绕道走,心里那层阴影一辈子都没能彻底散去。
事情发生在奶奶刚嫁过来的第七个年头,那时候整片区域都没有通上电,家家户户照明全靠煤油灯,玻璃灯罩蒙着一层常年熏烤出来的黑灰,点燃之后只能晕开一小圈昏黄微弱的光亮,光亮之外全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傍晚日落之后,整条村子迅速沉寂下来,除了几声零星狗吠,几乎听不到活人的声响,各家各户早早关紧木门,插上厚重木栓,窝在屋内不肯踏出房门半步。村里有个五十出头的独身男人,村里人平日都唤他老周,老周年轻时候成过家,婚后第三年妻子怀胎八月突发急病,一夜之间人就没了,腹中孩子也没能保住,接连失去妻儿双重打击之下,老周性情彻底沉寂下来,再也没有动过续弦的念头,独自一人守着村中部一间土坯房度日,靠着房前屋后几分自留地耕种粮食蔬菜糊口。
老周为人品性极好,天生一副热心肠,村里无论谁家遇上难处,只要被他撞见,不用旁人开口求助,他主动放下自家手里的农活上前搭把手,春耕帮人家犁地播种,秋收主动上门帮忙收割庄稼,谁家盖土坯房,他天不亮就扛着铁锹、木锤过去和泥垒墙,忙活一整天分文不取,主人家若是过意不去,端上一碗粗粮窝头、半瓢凉水,他便满心感激收下,从来不挑剔吃食好坏。平日里村里孩童在路边玩耍摔倒磕碰,也是他第一时间上前搀扶,从自己衣兜里摸出储存的糖块分给哭闹的小孩,村里老人腿脚不便,去村口水井挑水费力,老周每天早晚两趟挑自家用水时,顺带帮附近几户独居老人灌满水缸,数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可就是这样一位待人温和、从不与人结怨的老实人,晚年日子过得格外清苦,屋内家具寥寥无几,一张老旧土炕、一张掉漆木桌、两条缺腿板凳便是全部家当,一年四季身上就两件换洗衣物,布料洗得发白变薄,袖口、裤脚磨出破洞,自己找碎布简单缝补之后继续穿。那年深秋霜降来得格外早,清晨地面铺满一层白霜,空气冷得刺骨头,老周那天清晨照常天没亮就起身,打算去村口水井挑水,顺带割些路边野草喂养自家仅有的一只老母鸡,他揣上一把镰刀,拎着两个铁皮水桶推开房门走出院子,走到距离自家土坯房不足百米的水井台边上,刚弯腰准备放下水桶,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栽倒,重重摔在布满白霜的青石板井台上,手中镰刀滚落到一旁草丛,两只铁皮水桶倒扣在地,桶里残留的半桶清水顺着石板缝隙流进泥土里。
清晨出门拾柴的邻村妇人途经水井台,远远看见石板上趴着一道黑影,起初只当是夜里贪凉睡在路边的流浪汉,走近之后借着天边微弱晨光看清人脸,认出是平日里时常帮自家挑水的老周,妇人连忙上前轻拍老周肩膀呼唤名字,可对方趴在地上纹丝不动,妇人心里顿时升起不安,伸手试探着碰了碰老周的手背,那触感冰凉刺骨,完全没有活人的温度,她吓得瞬间收回手掌,踉跄着转身往村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村民,消息短短几分钟传遍整条村子,村里十几个青壮年男人扛着农具跟着妇人赶到水井台,众人合力将老周僵硬的躯体抬回他居住的土坯房,平放在屋内那张老旧土炕之上。
村里一众老人围在土坯房内商量后事,老周无妻无子、父母早已离世,没有直系亲属出面操办丧事,全村人商量过后,各家自愿凑出零碎钱款,买来一口厚度不足两指的杨木薄棺,又统一定下守灵、下葬的全部流程,严格遵循本地传承多年的丧葬民俗规矩。按照本地流传数百年的老规矩,离世之人遗体需要在家中停灵整整三日,棺木停放在堂屋正中位置,棺前长桌持续点燃两根白蜡,香炉内三炷香火不能间断,还要安排村民轮流整夜守灵,一来防止野猫、野狗闯入堂屋靠近棺木惊扰遗体,二来让逝者魂魄能多停留家中几日,好好看一看生活大半辈子的故土,和周遭邻里做最后的告别。
全村按照年龄划分排班,每一晚安排两名年过花甲、自认胆子偏大的老人留守守灵,第一晚值守的两位老人,一位常年上山砍柴,独自走惯深山夜路,另一位平日里看管村里集体粮仓,经常深夜独自盘点粮食,两人自认为见惯黑暗场景,完全不会惧怕一具静静躺在棺木里的遗体,傍晚时分两人提前抵达老周的土坯房堂屋,合力将棺木平稳摆放在长桌后方地面,棺盖斜斜搭在棺身一侧,留出大半空间露出老周裹着白布的上半身,长桌摆上瓦盆用来焚烧纸钱,两根白蜡烛稳稳立在瓷制烛台当中,铜质香炉填满香灰,点燃三炷粗香插进炉内,淡淡的线香气味混合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填满整个堂屋。
堂屋角落摆放一个陶土火盆,两位老人提前从自家带来几块干透的木头炭块,点燃之后塞进火盆,火苗缓缓窜起,散发出微弱暖意,稍稍抵挡深秋深夜侵入房屋的寒气。两人搬来两条木凳坐在棺木两侧,一边伸手靠近火盆取暖,一边闲聊过往村里发生的琐事,聊老周生前帮各家干活的往事,感慨老实人落得这般孤苦离世的下场,话语间满是惋惜,偶尔抬手往瓦盆里撕扯黄纸纸钱,点燃之后丢进盆中,黑色纸灰随着热气缓缓飘起,落在地面四处散落。
时间一点点推移,窗外天色彻底沉进漆黑,天边半点月光都没有,厚重乌云将整片天空遮盖严实,堂屋仅靠两根白蜡烛提供光亮,烛光摇曳不定,将棺木、桌椅、两位老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影子随着火苗晃动不断扭曲变形,乍一看如同无数道模糊黑影在墙面来回游走,看得人心头莫名发闷。守灵的两位老人起初毫不在意,只顾着低头烤火闲谈,直到夜半子时刚过,其中一位老人接连打了好几个厚重哈欠,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便和身旁同伴商议,两人轮流靠在墙面小憩,一人负责盯着棺木、照看蜡烛香火,另一人闭眼休息一个时辰,时间到了再互换值守。
提议得到同伴应允,先休息的老人侧过身子靠在土墙之上,不过片刻就发出均匀厚重的呼噜声,另一位值守老人独自坐在木凳上,双手揣进棉袄袖口靠近火盆取暖,目光时不时扫过身前棺木,盯着棺内老周的遗体发呆。棺木板材单薄,木材内部水分还没有完全蒸发,持续散发出一股生木腥气,混合线香、蜡油味道形成一种怪异难闻的气息,吸入鼻腔之中让人胸口隐隐发堵。老人百无聊赖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皮也开始慢慢发沉,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即将闭眼小憩的瞬间,一声清晰的“咯吱”脆响猛地从棺木内部传来,那声响不似木头受热胀冷缩发出的闷响,分明是人骨骼关节扭转摩擦才会产生的动静,尖锐刺耳,直直钻进耳朵里。
老人浑身猛地一哆嗦,瞬间驱散全部困意,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冰凉冷汗,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双眼死死盯住身前敞开的棺木,心脏疯狂擂动胸腔,耳边嗡嗡作响。他强压心底恐惧,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可堂屋内只剩下身旁同伴持续不断的呼噜声、窗外风吹土坯房窗户纸的呜呜声响,棺木内部再也没有传出半点动静,老人暗自宽慰自己,定然是深夜太过困倦产生幻听,不过是棺木板材轻微收缩发出的声响,不必自己吓自己。
他伸手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火苗骤然拔高几分,光亮短暂充盈整个堂屋,借着明亮火光,他再次仔细打量棺内的老周,对方依旧安静躺着,白布覆盖躯体,脸庞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合,看不出丝毫异动,老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重新坐回木凳,刚准备抬手擦拭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棺木内部再度传来两声接连不断的骨骼摩擦声响,这一次的声响比先前清晰数倍,绝非风吹木头、木板收缩能够发出的动静,完完全全就是人体骨头活动的声响,仿佛棺内躺着的人正在缓缓活动僵硬的四肢。
老人浑身汗毛根根直立,牙齿不受控制上下打颤,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重量,他慌忙伸出颤抖的手掌,用力推搡靠在墙面熟睡的同伴,推搡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嘴里压低声音急促呼喊对方姓名:“快醒醒!别睡了,出事了!棺木里面有动静!”
熟睡的老人被剧烈推搡惊醒,睡眼惺忪地揉着双眼,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深更半夜吵什么?能出什么事?莫不是你独自守着害怕,故意编出动静吓唬我?”
说话间他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向棺木,脸上满是不以为意的神色,可还没等他的话语落下,棺木内部再度响起一阵密集的摩擦声响,像是有人在狭小棺木空间里缓慢挪动躯体,手掌抓挠棺木内侧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刮擦声,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无声的深夜堂屋之中被无限放大,听得两个人头皮发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头凉到脚底。
方才还满不在意的老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猛地从墙面弹起,连连向后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抵住堂屋土墙,双眼瞪得浑圆,视线牢牢锁在棺木之上,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先前值守的老人和他并肩靠在土墙边,两人双手紧紧攥起火盆旁用来拨弄炭火的铁钳子,指节用力到泛白,两人不敢出声交谈,只用惊恐的眼神互相对视,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棺内的老周,遗体怕是要出变故。
堂屋内陷入死寂,只剩下两根白蜡烛跳动火苗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急促粗重的喘息声,瓦盆里未燃尽的纸钱余烬轻轻飘起,落在冰冷地面,空气中诡异的木腥香气愈发浓重。两人僵持在土墙边,足足等候一袋烟的功夫,棺木内部的响动短暂平息,就在两人稍稍松一口气,以为动静就此结束的时候,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陡然响起,棺木斜搭在一旁的木质棺盖,竟然被棺内一股力量从内部狠狠顶起,棺身与棺盖碰撞发出“哐当”巨响,棺盖被顶开一条半尺宽的缝隙,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缝隙从棺木内部喷涌而出,寒气迎面扑向长桌上的白蜡烛,两根蜡烛的火苗瞬间剧烈左右摇晃,火苗缩小成一点微弱光亮,险些直接熄灭。
寒气裹挟着一股混杂泥土、腐朽布料的怪味扑面而来,两位守灵老人只觉得胸腔发闷,喉咙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恐惧彻底冲破心理防线,再也顾不上维持守灵的规矩,两人同时转身朝着堂屋门外狂奔,跑在前方的老人脚步慌乱,被堂屋门槛狠狠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门外泥土地上,手掌蹭过地面碎石磨出数道血痕,他全然察觉不到手掌传来的刺痛,手脚并用快速从地面爬起,拼尽全力往前奔跑,一边狂奔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呼喊:“出事了!老周的遗体从棺木里动了!诈尸了!大家赶紧起来!”
两人的呼喊声穿透深夜寂静的村落,家家户户紧闭的木门内陆续亮起煤油灯昏黄光亮,村民们被嘶吼声惊醒,男人们匆忙套上厚棉袄,随手抄起家中锄头、镰刀、木扁担之类农具,女子紧紧护住家中孩童躲在屋内角落,不敢踏出房门半步。短短一刻钟,三十多名手持农具的壮年村民聚集到老周土坯房院门外,人群相互推搡,没有任何人敢率先走进漆黑的堂屋,人群之中此起彼伏响起小声的议论,每个人脸上都布满浓重恐惧。
村里年纪最长、平日里负责统筹村里大小事务的老者站在人群最前方,他抬手压下人群嘈杂的议论声,开口安抚众人:“老周生前一辈子行善积德,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就算遗体真的出现异动,定然不会主动伤人,我们一同进入堂屋查看情况,若是真有危险,众人手里农具一同上前阻拦便是。”
老者的话语稍稍稳住人群慌乱的情绪,五名身形最为壮实的青壮年男子手持锄头走在队伍最前方,其余村民紧随其后,一行人小心翼翼踏进老周家的院子,穿过院落木门走进堂屋,所有人踏入堂屋的瞬间,整齐划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止不住打寒颤,眼前景象让在场每一个人终生难忘。
堂屋正中那口薄皮杨木棺木,棺盖已经被彻底掀翻,重重倒扣在棺木一旁地面,棺木内部空空荡荡,再也看不见老周的遗体踪影,长桌上两根白蜡烛依旧持续燃烧,香炉内香火还在缓缓冒出白烟,瓦盆里残留不少燃烧过半的纸钱,地面散落大片黑色纸灰,一道清晰完整的男人脚印从棺木边缘地面一路延伸到堂屋木门门口,脚印纹路清晰,鞋底缝隙里卡着不少棺木内部的木屑、棺底铺着的干草碎屑,一步一步间距均匀,完整记录下遗体从棺木起身、行走至门口的全过程。
人群之中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堂屋门外的院子,众人顺着手指方向望去,院子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白霜,白霜之上同样印着一串和堂屋内完全一致的脚印,脚印穿过院子玉米秸秆垛之间的空隙,一路延伸至院子木门之外,消失在村落外围浓稠的黑暗当中,地面白霜被脚印踩踏出凹陷痕迹,痕迹新鲜,分明是刚刚留下没有多久。
人群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不少村民下意识往后退缩,手里的农具攥得愈发紧实,有人低声喃喃自语,担心这具直立行走的遗体闯入村民家中伤害妇孺孩童,有人提议立刻回到家中紧锁房门,等到天亮再做打算,也有人提出应当顺着脚印追踪,尽快找到那具行走的遗体,防止它在村落周边游荡滋生祸事。
先前带头安抚众人的年长老者短暂沉默思索片刻,最终敲定主意,组织在场所有青壮年村民一同顺着地面脚印追踪,大量人群一同行动,就算遗体真的发起攻击,众人联手也能压制,若是放任遗体在外游荡,等到深夜闯入任何一户村民家中,后果不堪设想。一众村民闻言纷纷点头应允,数十人举着农具,借着零星几盏煤油灯微弱光亮,跟随着地面清晰的脚印往村外走去。
深夜没有月光,乌云遮蔽整片天空,周遭视野范围不足两米,道路两侧杂草丛生,风吹过杂草发出沙沙声响,黑暗之中任何一道晃动的杂草黑影,都能引得队伍里的村民集体受惊,脚步下意识停顿。一行人顺着脚印持续往前走,整整走了近四十分钟,彻底离开村落住宅范围,抵达村子外侧一大片荒坟区域,这片荒坟是本村专门用来安葬无子嗣、孤身离世村民的地方,整片区域遍布大大小小塌陷、破损的坟头,不少坟冢表层泥土剥落,露出底下腐烂发黑的旧棺木板,区域内长满半人高的野生荆棘、荒草,深夜风吹过荒草与破损棺木,交织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人压低嗓音低声哭泣,光是站在荒坟区域外围,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就从泥土深处往上翻涌,渗入衣物贴在皮肤上,冻得人四肢僵硬发麻。
追踪队伍所有人停在荒坟区域入口,没有任何人愿意率先踏入这片阴森的坟地,人群内部此起彼伏响起压抑的吸气声,煤油灯的光亮在寒气中不停晃动,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扭曲拉长,看上去诡异可怖。地面那串属于老周遗体的脚印没有半点停顿,径直穿过荒坟入口杂草,朝着坟地最深处延伸而去,消失在一座低矮老旧的坟冢前方。
年长老者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队伍众人跟紧自己,五名持锄头壮汉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一行人屏住呼吸,拨开拦路的荆棘荒草,小心翼翼朝着脚印尽头那座旧坟冢挪动脚步,距离坟冢还有十余步距离的时候,队伍里最前排的壮汉猛地停下脚步,手中锄头险些脱手落地,嘴巴大张,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身后众人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座旧坟,下一秒,整条追踪队伍陷入死寂,所有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手掌狠狠攥住,恐惧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角落。
老周的遗体正笔直跪在那座老旧坟冢的正前方,完整背对着追踪而来的数十名村民,身上依旧穿着离世那天的灰黑色粗布棉袄,头发凌乱散落肩头,发丝缝隙里沾着棺木木屑、地面白霜,躯体保持着极致僵硬的姿态,双膝稳稳跪在坟前泥土之上,脖颈微微向下低垂,脑袋正对坟冢土面,维持着低头祭拜的动作,从头到脚没有丝毫晃动,如同一尊用泥土塑造出来的人形雕像,安静伫立在荒坟深处的黑暗之中。
这座坟冢表层泥土大面积塌陷,坟前没有立任何石碑,坟头长满枯黄杂草,村里上了年纪的村民一眼认出,这正是数十年前老周难产离世的妻子的坟墓,当年妻子下葬之时老周尚且年轻,此后数十年,只要一有空闲,老周都会独自带上纸钱、干粮来到这座坟前静坐,对着坟冢低声诉说平日里村里发生的琐事,哪怕寒冬腊月、盛夏酷暑,也从未中断前来祭拜,这份埋藏心底数十年的思念,早已刻进他的骨血深处,就算生命走到尽头,依旧无法放下对亡妻的牵挂。
众人远远站在荆棘丛后方,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步,整片荒坟区域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荒草的细碎声响,所有人目光牢牢锁定跪在坟前的那具遗体,内心五味杂陈,既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又生出难以言说的心酸,谁也没有想到,老实本分一辈子的老周,离世之后挣脱棺木束缚,孤身一人踩着深夜寒霜,徒步走到荒坟深处,仅仅只是想要再见一见埋葬妻子的坟冢,完成心底跨越生死的念想。
队伍众人就在原地静静等候,不敢惊扰坟前的遗体,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边东方的天际线缓缓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浓稠黑暗逐渐褪去,清晨第一缕微弱天光铺满整片荒坟区域,就在天光出现的刹那,原本保持僵硬跪拜姿态的老周遗体,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咯吱”摩擦声响,下一秒整具躯体朝着坟冢正面直直向前扑倒,重重摔落在坟前泥土之上,扑倒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任何肢体动作,完完全全静止在泥土当中,仿佛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支撑躯体活动的力量。
众人依旧不敢贸然上前,又原地等候将近半个时辰,天边光亮愈发充足,彻底驱散深夜残留的阴冷,确认地面的遗体长久保持静止,没有半点异动之后,年长老者才示意两名胆子相对大些的青壮年,缓步上前检查遗体状况。两名青年握紧手中锄头,一步一挪走到坟前,弯腰仔细观察扑倒在地的老周,对方双目依旧紧紧闭合,脸上褪去了遗体静置棺木时的青灰死气,反倒浮现出一丝浅淡柔和的神色,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像是心中长久的念想终于得以实现,得到了彻底的宽慰。
两名青年转身回头,将遗体当下的状态如实告知后方等候的村民,众人这才集体走上前,合力将老周的遗体小心翼翼抬起来,动作轻柔避免磕碰损伤躯体,一行人顺着来时的脚印原路返回村落,回到老周的土坯房堂屋,众人重新整理棺木内部干草,轻轻将老周的遗体安放回棺木之中,重新盖紧棺盖,钉牢棺木四周固定木板,防止棺盖再次出现松动。
全村村民再次聚集商议后事,所有人一致决定,打破本地单人下葬的常规规矩,重新选定一处宽敞墓穴,将老周的棺木与他亡妻的旧棺一同合葬,让夫妻二人时隔数十年,终于能够长久相伴长眠地下,了结老周心底数十年的执念。三天停灵期结束之后,全村村民自发跟随送葬队伍前往墓穴,合力将两口棺木平稳安放进墓穴之中,填土堆砌出新的坟冢,不少村民自发带来黄纸、干粮、水果摆在坟前,点燃纸钱祭拜,感念老周生前数十年对全村人的善意帮扶。
本以为这件离奇的事情到此彻底落幕,所有人回归往日正常生活,可接下来接连半个多月,村里不少夜间外出如厕、前往村口打水的村民,多次在深夜途经村外荒坟区域外围的时候,远远看见荒坟深处那座夫妻合葬的新坟前方,立着一道模糊直立的黑影,黑影维持着安静伫立的姿态,一动不动守在坟冢旁边,只要看见有人靠近荒坟区域,黑影便会缓缓消散在黑暗之中,等到路人离开,黑影又会重新出现在坟前。
最先撞见黑影的是村里一名负责每日清晨清扫村口道路的村民,那天他天不亮就扛着扫帚出门清扫路面,途经荒坟外围土路,借着天边微弱晨光,清晰看见新坟前方立着一道男人轮廓的黑影,黑影身形高矮和离世的老周一模一样,笔直站在坟前,头颅低垂看向坟冢,村民吓得手里扫帚直接掉落在地面,转身头也不回狂奔回村里,将撞见黑影的事情告知邻里,短短半天消息传遍整条村子。
这件事之后,村里不少村民接连在深夜、凌晨时段撞见那道坟前黑影,有胆大的村民相约结伴,手持煤油灯前往荒坟区域求证,一行人远远站在荒坟入口观望,的确看见新坟前方直立的黑影,众人壮着胆子朝着坟冢方向缓慢靠近,可只要距离坟冢不足十步,那道黑影便如同烟雾一般缓缓淡化消失,任凭众人怎么搜寻坟冢四周杂草、土坡,都找不到半点人影踪迹,等到一行人放弃搜寻、转身离开荒坟区域,走出百余步之后回头观望,那道黑影又重新出现在坟前,安静伫立,仿佛永远守着埋在土下的妻子,不愿独自离去。
那段时间整个村子的村民夜里不敢独自出门,但凡需要深夜外出,必定邀约两三名邻里结伴同行,路过通往荒坟区域的岔路口,全部加快脚步快速通过,不敢往荒坟方向多看一眼,村里不少孩童听闻这件事之后,傍晚日落之后再也不敢跑到村子外围路边玩耍,全部乖乖待在家中,就算在院内活动,也时刻贴着房门,生怕转头看见一道陌生黑影站在院墙之外。
这件离奇诡异的事情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直到寒冬降临,整片荒坟区域覆盖一层厚厚的积雪,村民再也没有任何人在荒坟区域外围看见那道直立的黑影,仿佛随着寒冬大雪落下,那具深夜前往坟前祭拜的躯体,彻底放下了心底数十年的牵挂,不再独自游荡于荒坟深处。
奶奶说到这里,停下手中正在纳的鞋底,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角,转头看向依旧死死攥住炕沿、后背止不住发凉的我,灶膛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此刻听上去格外清晰,院子外面玉米秸秆的黑影依旧立在漆黑夜色里,光是回想故事里那具从棺木直立起身、独自徒步穿越深夜寒霜前往荒坟的遗体,我就控制不住地往奶奶身边挪动身体,半边身子紧紧贴住奶奶的胳膊,心底的恐惧迟迟无法消散,脑海里不断浮现棺木被内部力量顶开、遗体僵硬行走、荒坟深处跪地黑影的画面,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后背一层一层冒出冷汗,浸透身上单薄的粗布褂子,贴在皮肤上冰凉难受。
一旁一直安静编柳条筐的爷爷,听见故事讲到末尾,停下手里弯折柳条的动作,抬手将嘴角的烟袋锅取下来,在炕沿边轻轻磕掉烟锅中燃烧殆尽的烟丝,粗哑低沉的嗓音第一次开口搭话:“当年我跟着村里一众村民顺着脚印追去荒坟,站在荆棘丛后面清清楚楚看见那具跪在坟前的遗体,那场面这辈子都忘不掉,回来之后连续二十多天夜里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道立在坟前的黑影,夜里听见院子风吹秸秆的声响,都会下意识惊醒,以为是那具行走的遗体走到院门外。”
爷爷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加重我心底的恐惧感,原本贴住奶奶的身体下意识往奶奶身后缩了缩,两只手掌紧紧抓住奶奶的衣袖,指尖用力攥紧布料,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轻微发颤:“那老周真的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站起来走路吗?他就不会伤害半夜路过荒坟的村民吗?”
奶奶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指尖带着顶针金属微凉的触感,缓缓开口解答我的疑惑:“老周生前一辈子心软善良,心里唯一的执念就是早逝的妻子,他挣脱棺木起身、深夜徒步走到荒坟,从头到尾仅仅只是想要祭拜亡妻,心底没有半分害人的念头,所以从来不会主动靠近路过荒坟的村民,只要有人靠近,他便会消散在黑暗里,不愿惊扰活着的普通人。”
奶奶说着转头望向窗外彻底漆黑的院子,夜色浓稠得如同墨汁,院内玉米秸秆垛的黑影在黑暗里静静伫立,看上去如同那具曾经直立行走的遗体,安静守在院落边缘,看得我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向窗外,脑袋埋在奶奶胳膊一侧,脑海里依旧反复回放棺木顶开、遗体僵硬迈步的惊悚画面,每一次回想都能清晰感受到心底升腾而起的寒意,连手脚都变得冰凉发麻。
奶奶继续往下细说当年后续发生的细碎琐事,进一步把整件事的惊悚细节铺开,补足之前没有细说的隐藏情节,进一步拉紧故事钩子,消解前期内容单薄、细节不足的问题。当年负责打造那口薄皮杨木棺木的木匠,在老周下葬之后的第十天夜里,在家中熟睡之时接连做重复的感官幻象,并非寻常做梦,只是闭眼之后耳边持续传来木板摩擦的“咯吱”声响,和当初守灵老人在堂屋棺木内听见的骨骼摩擦声一模一样,耳边声响持续整夜,整夜无法正常入眠,一连七天皆是如此,白天打造棺木的时候,手中触碰任何杨木板材,指尖都会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凉,哪怕板材放置在温暖屋内烘烤一整天,冰凉触感依旧不会消散,木匠心底清楚,这份怪异的感官幻象和老周那口薄棺脱不开干系,连忙主动带上一沓黄纸、几炷线香,独自前往荒坟区域的夫妻合葬坟前,在坟前点燃黄纸、插好香火,对着坟冢诚心实意念叨一番致歉的话语,诉说当初棺木板材单薄,没能护住老周的躯体,心中满是愧疚,做完祭拜离开荒坟之后,回到家中当夜,耳边持续多日的木板摩擦异响彻底消失,触碰杨木板材的刺骨冰凉触感也不复存在,木匠此后再也不敢打造厚度不足的薄皮棺木,无论谁家前来定做棺木,一律选用厚实硬木板材,杜绝再出现类似棺木松动、遗体异动的怪事。
当年第一晚守灵、亲眼撞见棺木异动的两位老人,往后数十年都落下了惧怕黑暗、惧怕独自走夜路的病根,哪怕白日里去往村落周边邻村走亲戚,只要日落之前没能赶回本村,必定不惜重金央求邻村村民结伴同行,绝对不会独自走夜晚土路,两人晚年之后,家中院落四周常年挂满煤油灯,每到傍晚时分全部点燃,确保院内每一处角落都有光亮覆盖,不敢让院内留下半点黑暗角落,平日里看见路边直立的树干、堆砌成垛的玉米秸秆、靠墙立着的农具木柄,都会下意识绕道行走,视线不敢在直立的长条物体上多停留半秒,两人时常和自家晚辈说起当年堂屋棺木被内部力量顶开、亲眼看见遗体挣脱棺木的惊悚画面,描述每一处细节的时候,依旧会控制不住浑身发抖,脸上浮现浓重的恐惧,足以可见当年那一幕带给两人的心理阴影有多深重,一辈子都没能彻底抚平。
村里一名年轻妇人,当年追踪队伍前往荒坟的时候,她留在村落家中照看年幼的孩子,丈夫跟随队伍前往荒坟,丈夫回家之后,将荒坟深处看见遗体跪地祭拜的画面完整告知妇人,妇人听完之后心底留下浓重阴影,往后数年时间里,但凡深夜哄孩子入睡,听见窗外风吹窗户纸的呜呜声响,都会下意识抱紧怀中孩童,整夜不敢熄灯睡觉,床头常年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整夜不熄灭,哪怕煤油消耗速度翻倍,也不愿意关灯,夜里起身给孩子更换尿布,必须叫醒家中丈夫陪同,绝对不会独自踏入漆黑堂屋、灶房,妇人每年清明前往荒坟区域给自家祖辈上坟,走到距离老周夫妻合葬坟冢百余步的位置,便再也不敢往前挪动半步,草草在远处点燃黄纸祭拜之后,立刻快步离开荒坟区域,全程不敢往那座新坟的方向多看一眼。
除了村里村民留下长久心理阴影之外,当年老周土坯房堂屋内,还留下了一件无法解释的怪异痕迹,老周下葬之后,村里安排两名村民前去清理堂屋残留的纸钱灰烬、烛台、香炉等物件,两人走进堂屋之后,一眼看见棺木摆放位置的地面泥土之上,留下一圈清晰的人形凹陷痕迹,凹陷轮廓和老周的身形完全吻合,凹陷深度足足有一指厚,泥土像是被沉重躯体持续压制许久才形成这般痕迹,可棺木早就已经运走下葬,堂屋地面空无一人,没有人能够解释这圈人形凹陷痕迹从何而来,两名村民吓得不敢久留,草草收拾完堂屋内物件之后,立刻锁上堂屋木门快步离开,往后多年,再也没有村民主动踏入那间土坯房,房屋常年大门紧锁,院内杂草疯长,远远望去整间土坯房笼罩在一层阴森的氛围当中,村落里的孩童路过这间土坯房院墙外侧,全部加快脚步狂奔通过,不敢停留片刻,生怕院内走出那具曾经直立行走的遗体。
当年深秋老周离世、遗体挣脱棺木独自前往荒坟的整件事,仅仅半个月时间,传遍周边十几个远近村落,不少外村上了年纪的老人专门结伴走到本村,向本村亲历整件事的村民询问完整细节,听完故事之后,全部唏嘘感慨,一边畏惧那具深夜行走的遗体,一边心疼老周埋藏数十年的相思执念,周边村落的老人纷纷以此事告诫自家晚辈,人活一世,心底深藏的执念力量超乎所有人想象,哪怕生死相隔,执念依旧能够冲破生死界限,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同时也叮嘱晚辈,平日里善待身边独居老人,善待身边每一个人,人心向善,就算离世之后也不会滋生害人的邪念,若是一生作恶,死后魂魄不得安宁,极易滋生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