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炕梢,后背贴着晒透了的土坯墙,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冻柿子,冰凉的汁水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渗进棉袄袖子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爷爷坐在炕沿最外面,手里的旱烟袋锅子烧得通红,火星子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呛人的烟味混着炕洞子里烧玉米秸的焦香,在屋里慢悠悠地飘。奶奶坐在我旁边,手里纳着厚厚的棉鞋底,粗针带着粗线穿过千层底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煤油灯挂在房梁上,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忽长忽短,扭成奇奇怪怪的形状。
“奶,再讲一个呗,上次那个背人的我听完半个月不敢仰着睡。”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奶奶的腰,把冻柿子核吐在手里,往前凑了凑。奶奶抬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扎进鞋底里。她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黑得像泼了墨,只有远处的打谷场那边,有几点昏黄的灯光,是看场的人点的马灯。风刮过院子里的杨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行,那就给你讲个粮库的事儿。”奶奶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事儿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候你爸才十几岁。咱们村西头那个大粮库,你还记得不?就是后来拆了盖养猪场的那个地方。那时候可是咱们公社最大的粮库,周围十几个村子交的公粮,都存在那里。粮库大得很,有五间大粮仓,还有办公室、值班室、晒粮场,周围围着三米多高的砖墙,墙头上还插着玻璃碴子,防小偷。”
我使劲点了点头。那个粮库我小时候还去过,虽然已经废弃了,但是高大的粮仓还在,墙头上的玻璃碴子还闪着光。里面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哗啦哗啦响,特别吓人。村里的孩子都不敢去那里玩,说里面有鬼。
“那时候粮库是集体的,晚上必须有人值班看粮。一开始有两个老头轮班,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两个人都是村里的老光棍,无儿无女,住值班室也方便。两个人干了五六年,一直都好好的,没出过什么事。直到有一年冬天,出大事了。”
奶奶顿了顿,伸手拨了拨煤油灯的灯芯,火苗一下子亮了起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我看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严肃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也大,刚进十一月,就下了一场齐腰深的大雪。粮库的大门都被雪封住了,两个老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雪铲开。那天正好是王老头值班,李老头家里有点事,下午就走了,说第二天一早过来换班。”
“王老头一个人在值班室里,烧着炉子,喝着小酒,倒也自在。到了半夜,他觉得有点困,就披上棉大衣,拿着手电筒,想去巡逻一圈,然后回来睡觉。粮库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值班室出来,先绕着围墙走一圈,然后再挨个检查五个粮仓的门锁,最后回到值班室。”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特别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见眼前一小块地方。王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他开始检查粮仓的门锁。一号、二号、四号、五号,四个粮仓的门锁都好好的,锁得紧紧的。最后,他走到了三号粮仓的门口。”
“三号粮仓是五个粮仓里最偏的一个,靠着西边的围墙,平时很少有人去。因为三号粮仓存的都是陈粮,放了好几年了,准备开春的时候拉去饲料厂。王老头走到三号粮仓门口,刚想伸手去摸门锁,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三号粮仓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
奶奶模仿着那个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冻柿子差点掉在地上。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磕了磕烟锅,说:“又吓唬孩子,那时候粮库闹耗子,肯定是耗子在麻袋上跑。”
“你懂个啥。”奶奶瞪了爷爷一眼,“耗子跑的声音和人走的声音能一样吗?耗子跑是哒哒哒的,人走是咯吱咯吱的,踩在麻袋上的声音。王老头当了一辈子农民,还分不清耗子和人的脚步声?”
“王老头当时也以为是耗子,没当回事。他伸手拉了拉门锁,门锁是好的,锁得紧紧的。他想转身走,可就在这时,里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像是朝着门口走过来了。”
“王老头心里咯噔一下。三号粮仓的门是大铁门,从外面锁着,里面根本不可能有人。而且,粮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摞得有三米多高,人根本没法在上面走,一踩就塌了。”
“他拿着手电筒,往门缝里照了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就在门后面,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个女人的叹息声,很轻很轻,但是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王老头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他转身就跑,连手电筒都掉在了雪地里。他一路跑回值班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然后用后背顶住门,浑身发抖。他在屋里待了一夜,不敢出门,也不敢睡觉。直到第二天早上,李老头来换班,他才敢打开门。”
“李老头看到王老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以为他生病了,就问他怎么了。王老头结结巴巴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李老头。李老头听了,哈哈大笑,说王老头是老糊涂了,自己吓唬自己。他说三号粮仓锁得好好的,里面怎么可能有人?肯定是王老头喝多了,听错了。”
“王老头坚持说他没有听错,他真的听到了脚步声和女人的叹息声。李老头不信,说要去看看。两个人拿着手电筒,一起来到了三号粮仓门口。门锁还是好好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李老头打开门锁,推开了大铁门。”
“粮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李老头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笑着对王老头说:‘你看,我说什么都没有吧,你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王老头看着空荡荡的粮仓,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错了。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昨天晚上喝多了,产生了幻觉。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谁也没想到,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奶奶又顿了顿,拿起爷爷的旱烟袋,从烟荷包里挖了一锅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在她的脸前散开,让她的脸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我紧紧地抓着奶奶的胳膊,手心全是汗,连手里的冻柿子都忘了吃。
“第二天晚上,轮到李老头值班。王老头因为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心里有点发毛,就留下来陪李老头。两个人在值班室里,烧着炉子,喝着酒,聊着天。到了半夜,两个人都有点困了。李老头说:‘我去巡逻一圈,回来就睡觉。’王老头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拿着手电筒,一起走出了值班室。他们先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他们开始检查粮仓的门锁。一号、二号、四号、五号,四个粮仓的门锁都好好的。最后,他们走到了三号粮仓的门口。”
“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一开始,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李老头松了一口气,笑着对王老头说:‘你看,我说什么都没有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里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
“和王老头昨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踩在麻袋上的声音。而且,这次听得更清楚,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从粮仓的最里面,朝着门口走过来。”
“李老头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他和王老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李老头颤抖着手,拿出钥匙,打开了三号粮仓的门锁。然后,他猛地推开了大铁门。”
“手电筒的光一下子照进了粮仓里。里面还是和昨天一样,麻袋摞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是,脚步声却突然停了。”
“两个人拿着手电筒,在粮仓里照来照去。粮仓里空荡荡的,除了麻袋,什么都没有。他们走到粮仓的最里面,检查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奇怪了,刚才明明听到脚步声了。’李老头小声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王老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李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地上,出现了一串脚印。”
“一串女人的脚印,小小的,穿着布鞋,从粮仓的最里面,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在了门槛外面。脚印是湿的,踩在灰尘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可是,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今天白天雪就停了,地上的雪都冻硬了,根本不可能有湿脚印。而且,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明明干干净净的,什么脚印都没有。”
“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他们跑回值班室,把门锁得紧紧的,用桌子顶住门。两个人挤在一起,浑身发抖,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找村支书,说粮库闹鬼,他们不干了。村支书听了,哈哈大笑,说他们两个老东西,越老越糊涂,世界上哪有什么鬼。他说肯定是有人想偷粮食,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他们。村支书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辞职,说要是他们不干了,就扣他们全年的工分。”
“两个人没办法,只能继续干。但是,他们再也不敢一个人值班了,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一起待在值班室里,不敢出门。可是,即使这样,怪事还是不断发生。”
“每天晚上,到了半夜,三号粮仓里就会传来脚步声。有时候是咯吱咯吱的踩麻袋的声音,有时候是咚咚咚的踩地板的声音。有时候,还会听到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特别凄惨。还有时候,他们会听到有人在敲值班室的窗户,‘咚咚咚’的,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可是等他们打开窗户看的时候,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白雪。”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值班室里睡觉。半夜的时候,王老头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他想起来添点煤,可他刚一动,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看。”
“他慢慢地转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去。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他看到,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贴在窗户纸上。她的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王老头吓得大叫一声,晕了过去。李老头被他的叫声惊醒了,赶紧打开灯。窗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霜。可是,王老头却一口咬定,他真的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贴在窗户上。”
“从那天起,王老头就病倒了。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一直喊着:‘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干的!’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开了几副药,也不管用。没过几天,王老头就死了。”
“王老头死了以后,李老头说什么也不干了。他收拾了东西,连夜就离开了村子,不知道去了哪里。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粮库没人看了,村支书很着急。他在村里找了好几个人,让他们去看粮库,可是大家都听说了粮库闹鬼的事情,谁也不敢去。最后,村支书找到了一个叫建军的小伙子。”
“建军那年二十出头,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胆子特别大,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听村支书说粮库闹鬼,哈哈大笑,说都是那些老头自己吓唬自己。他说:‘什么鬼不鬼的,要是真有鬼,我就把它抓起来,给大家看看。’村支书一听,特别高兴,当场就答应给建军双倍的工分,还每个月多给十斤粮食。”
“第二天,建军就搬到了粮库的值班室。他把值班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炉子烧得旺旺的。他还从家里拿来了一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说要是真有鬼来了,他就一刀砍死它。”
“第一天晚上,建军一个人在值班室里。他没有睡觉,坐在桌子旁边,擦着那把菜刀,等着那个所谓的鬼出现。可是,一直等到天亮,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三号粮仓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哭声。值班室的窗户也没有被敲过。”
“第二天一早,建军就去找村支书,笑着说:‘你看,我说什么都没有吧,那些老头就是胆小,自己吓唬自己。’村支书也很高兴,说:‘我就说嘛,哪有什么鬼。以后粮库就交给你了,你放心,亏待不了你。’”
“建军得意得很,逢人就说粮库根本没有鬼,都是王老头和李老头编造出来的谎言。村里的人听了,也都半信半疑。有人说建军胆子大,鬼都怕他。也有人说,建军年轻气盛,不知道厉害,早晚要出事。”
“建军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每天晚上都在粮库值班,白天回家睡觉。一连过了半个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建军更加得意了,觉得那些关于鬼的说法,都是无稽之谈。”
“直到第十五天的晚上,出事了。”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凝重。我紧紧地靠在奶奶的怀里,浑身都在发抖。爷爷也不再抽烟了,手里拿着烟袋锅子,静静地听着。煤油灯的火苗又开始晃动起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来扭去,像是有无数个鬼魂在跳舞。
“那天晚上,天特别冷,还刮着大风。风刮过粮库的围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建军在值班室里,烧着炉子,喝着小酒。到了半夜,他觉得有点困了,就想睡觉。可是,他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
“和王老头、李老头听到的一模一样,踩在麻袋上的声音,从三号粮仓的方向传过来。”
“建军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他心里有点纳闷,心想难道真的有人想偷粮食?他拿起枕头底下的菜刀,又拿起手电筒,悄悄地走出了值班室。”
“外面风很大,吹得他脸生疼。他拿着手电筒,朝着三号粮仓的方向照去。三号粮仓的大门锁得好好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可是,脚步声却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清晰。”
“建军握紧了手里的菜刀,慢慢地朝着三号粮仓走去。他走到三号粮仓门口,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的脚步声很有规律,一步一步的,在粮仓里来回走着。”
“‘谁在里面?赶紧出来!不然我砍死你!’建军大声地喊道,给自己壮胆。”
“可是,里面没有人回答。脚步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像是朝着门口走过来了。”
“建军咬了咬牙,拿出钥匙,打开了三号粮仓的门锁。然后,他猛地推开了大铁门,举起手电筒,往里面照去。”
“粮仓里空荡荡的,麻袋摞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脚步声也突然停了。”
“建军拿着手电筒,在粮仓里照来照去。他走到粮仓的最里面,检查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奇怪了,难道真的是我听错了?’建军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转身想走,可就在这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上,放着一只鞋。”
“一只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牡丹花,针脚很细密,看起来很新。可是,鞋底却沾着很多泥土,还有一些干枯的草叶,像是在土里埋了很多年一样。”
“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地上明明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这只鞋是哪里来的?而且,谁会把一只红色的绣花鞋丢在粮库里?”
“他蹲下来,想拿起那只鞋看看。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那只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个女人的叹息声,就在他的耳边,凉丝丝的气息吹在了他的后颈上。”
“建军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他的身后。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潮湿的泥土。”
“建军吓得浑身发抖,他转身就跑。他跑出了三号粮仓,连门都忘了关。他一路跑回值班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然后用后背顶住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在屋里待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想,肯定是有人故意搞恶作剧,想吓唬他。他决定,明天晚上一定要抓住那个搞恶作剧的人。”
“第二天一早,建军拿着那只红色的绣花鞋,去找村支书。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村支书,说肯定是有人想偷粮食,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他。村支书看了看那只绣花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问建军:‘这只鞋,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建军说:‘在三号粮仓里,地上放着。’”
“村支书的手开始发抖,他拿着那只绣花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建军,你别干了,赶紧回家吧。这个粮库,真的不能待了。’”
“建军很奇怪,问道:‘为什么?不就是一只鞋吗?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吓唬我的。’”
“村支书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这只鞋,不是现在的东西。这是三十年前的样式。而且,这只鞋的主人,三十年前就死了,就死在三号粮仓里。’”
“建军一下子就愣住了。他问道:‘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村支书叹了口气,开始讲起了三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三十年前,咱们村还是生产队的时候。那时候,粮库刚建好没多久。村里有个叫桂兰的姑娘,长得特别漂亮,人也勤快。她和村里的一个叫建国的小伙子相爱了,两个人已经定了亲,准备年底结婚。建国是粮库的保管员,人老实,干活也麻利,大家都很喜欢他。”
“可是,就在他们准备结婚的时候,出事了。那年秋天,粮库收公粮的时候,发现少了整整三麻袋大米。三麻袋大米,在那时候可不是小数目,够全村人吃一个月的。生产队队长非常生气,下令一定要查出是谁偷了大米。”
“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建国的头上。因为建国是粮库的保管员,有粮仓的钥匙。而且,有人说,看到建国在收公粮的那天晚上,偷偷地从粮库里扛了一袋东西回家。队长把建国叫到生产队办公室,审问了他三天三夜,让他承认偷了大米。可是,建国死活不承认,说他没有偷。”
“最后,队长没办法,就把建国关在了三号粮仓里,说什么时候他承认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桂兰知道了这件事,天天去粮库门口哭,求队长放了建国。可是,队长铁了心,说建国不承认,就永远别想出来。”
“就这样,建国被关在了三号粮仓里。桂兰每天都偷偷地给建国送吃的喝的。可是,过了几天,队长发现了这件事,他不让桂兰再给建国送东西,还派人守在三号粮仓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又过了三天,三号粮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队长觉得不对劲,就派人打开了三号粮仓的门。门一打开,大家都惊呆了。建国已经死了,他用腰带,在粮仓的房梁上,上吊自杀了。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没有偷大米,我是冤枉的。’”
“桂兰看到建国的尸体,当场就晕了过去。她醒过来以后,就疯了。她每天都穿着那件准备结婚穿的红色嫁衣,在粮库门口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建国,你出来啊,我们要结婚了。’”
“大家都很同情桂兰,可是谁也没有办法。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早上,大家发现桂兰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最后,有人在三号粮仓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也用腰带,在建国上吊的那根房梁上,上吊自杀了。她死的时候,穿着那件红色的嫁衣,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就是你手里拿着的这只。”
“她的手里,也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建国,我来陪你了。’”
“村支书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从那以后,三号粮仓就开始闹鬼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里面有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声。以前的几个看粮库的人,都遇到过怪事,干不了多久就辞职了。后来,王老头和李老头来了,干了五六年,本来以为没事了,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建军听了村支书的话,心里也有点发毛。可是,他还是不信邪。他说:‘就算真的有鬼魂,建国和桂兰也是被冤枉的,他们应该去找害死他们的人,不应该害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村支书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冤死的人,怨气最重。他们死了这么多年,怨气一直没有散。他们在等,等那个真正偷大米的人出现,等他给他们道歉。’”
“建军问道:‘那真正偷大米的人是谁?找到了吗?’”
“村支书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找到。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查不出来了。’”
“建军看村支书的样子,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可是,他也没有多问。他拿着那只绣花鞋,回到了粮库。他想,既然桂兰的绣花鞋在这里,那她的另一只鞋呢?是不是也在三号粮仓里?”
“当天晚上,建军又去了三号粮仓。他拿着手电筒,在粮仓里仔细地找着,想找到另一只绣花鞋。可是,他找了整整一夜,都没有找到。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房梁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脚上,穿着一只红色的绣花鞋,另一只脚光着。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房梁上,低着头,看着建军。”
“建军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他转身就跑,可是,他刚跑了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摔在了地上。他回头一看,绊倒他的,竟然是另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她慢慢地朝着建军走过来。她的脚没有沾地,是飘着的。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她的脸,建军看不到她的样子。但是,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建军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他想喊,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个女人越走越近,就在她快要碰到建军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飘出了三号粮仓。”
“建军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很久,他才缓过神来。他爬起来,捡起手电筒,也跑出了三号粮仓。他不敢再待在粮库里了,连夜跑回了家。”
“回到家以后,建军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出门。他的父母看到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就问他怎么了。建军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听了,也吓坏了。他们说什么也不让建军再去粮库了。”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就来找建军了。他看到建军没事,松了一口气。他说:‘我就说让你别干了,你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建军问道:‘昨天晚上,桂兰为什么突然走了?她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村支书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她累了,回去了吧。’”
“建军看着村支书的样子,更加确定他有事情瞒着自己。他说:‘村支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那个真正偷大米的人,到底是谁?’”
“村支书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说:‘建军,对不起。那个真正偷大米的人,是我。’”
“建军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道:‘是你?怎么会是你?’”
“村支书叹了口气,开始讲起了三十年前的真相。”
“三十年前,我还是生产队的会计。那年,我媳妇生了重病,需要很多钱治病。我家里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走投无路,就想到了粮库里的大米。那天晚上,我趁着没人,偷偷地溜进了粮库,扛了三麻袋大米,卖给了邻村的一个贩子。我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发现。可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队长下令查偷大米的人,我心里特别害怕。我怕被查出来,不仅会被开除,还会被批斗。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看到了建国。建国是粮库的保管员,有粮仓的钥匙。我就想,要是把这件事嫁祸给建国,我就没事了。”
“于是,我就对队长说,我看到建国在收公粮的那天晚上,偷偷地从粮库里扛了一袋东西回家。队长本来就怀疑建国,听了我的话,更加确定是建国偷了大米。他就把建国关在了三号粮仓里,逼他承认。我知道建国是冤枉的,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我怕我说出来,自己就完了。”
“后来,建国上吊自杀了。我心里特别愧疚,可是我还是不敢说出来。再后来,桂兰也自杀了。我心里更加难受了。这三十年来,我每天都活在愧疚和恐惧之中。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建国和桂兰的脸,他们在问我,为什么要冤枉他们。”
“这三十年来,粮库一直闹鬼,我知道,是建国和桂兰的怨气没有散。他们在等我,等我承认自己的罪行。我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我知道,他们早晚都会找到我的。”
“村支书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他说:‘建军,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去粮库值班,差点害了你。我现在就去自首,我要给建国和桂兰一个交代。’”
“说完,村支书就转身走了。他去了镇上的派出所,自首了。警察听了他的话,也很震惊。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早就过了追诉期。而且,建国和桂兰都已经死了,没有证据证明村支书有罪。最后,警察只能批评教育了他一顿,就让他回来了。”
“村支书从派出所回来以后,就去了建国和桂兰的坟前。他给他们烧了很多纸钱,磕了很多头,哭着向他们道歉,说自己对不起他们。他说,他愿意用自己的下半辈子,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从那天起,村支书就搬到了粮库的值班室。他说,他要在这里陪着建国和桂兰,直到自己死。他每天都把三号粮仓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建国和桂兰立了两个牌位,放在三号粮仓里,每天都给他们上香。”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粮库就再也没有闹过鬼了。三号粮仓里再也没有传来过脚步声,也没有女人的哭声了。值班室的窗户也再也没有被敲过了。”
“村支书在粮库里住了十年。十年后,他得了重病,死在了值班室里。他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人们说,他终于得到了建国和桂兰的原谅。”
“村支书死了以后,粮库就废弃了。再也没有人去那里了。后来,村里把粮库拆了,盖成了养猪场。可是,养猪场盖好以后,怪事又开始发生了。”
“每天晚上,养猪场里的猪都会莫名其妙地乱叫,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有时候,养猪场的工人会听到,猪圈里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时候,工人会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养猪场里走来走去,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没过多久,养猪场就倒闭了。从那以后,那块地就一直空着,再也没有人敢在上面盖房子了。直到现在,晚上路过那里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声音。有人说,是建国和桂兰还在那里,他们不想被别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