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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390章 敲门的无舌鬼

第390章 敲门的无舌鬼

    无舌叩门


    煤油灯的火苗子晃啊晃,奶奶手里纳鞋底的锥子一下一下扎着千层底,麻线穿过布层的“嗤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我趴在她腿边,晃着她的胳膊缠她讲故事。爷爷坐在炕梢,叼着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圈慢悠悠飘到灯底下,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雾。炕烧得暖烘烘的,我穿着厚棉袄,后背出了点细汗,脚伸在炕头的褥子底下,脚趾头暖得发痒。


    “奶,你再讲一个呗,就讲那吓人的,上次你讲一半不说了。”我仰着脸蹭她的胳膊,奶奶的胳膊上有做活磨出来的硬茧,蹭得我脸有点痒。


    奶奶手里的锥子顿了顿,低头瞥我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孩子家家听啥吓人的,晚上再做噩梦。”


    “我才不做噩梦呢,我胆子大。”我挺了挺胸脯,又去晃她的胳膊,“你就讲吧奶,就讲那个……没舌头的那个,我听王奶奶家的小子说过一点,他说你知道全乎的。”


    爷爷在那边咳嗽了一声,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炕沿的铁盒子里:“老婆子别瞎讲,吓着孩子。”


    “你抽你的烟得了。”奶奶白了爷爷一眼,又低头戳了一针鞋底,“这事啊,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是我娘家村的真事儿,那时候我还没出阁呢,生产队刚成立没几年,村里的粮库刚盖起来,就出了这么一档子邪乎事。”


    我赶紧把身子往奶奶跟前凑了凑,耳朵竖得老高。煤油灯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像个巨人。爷爷又点了一袋烟,火星子在暗处明灭,没再说话,显然也是默认了。


    奶奶说,那时候她娘家村的粮库盖在村西头,离最近的人家也有半里地,周围都是庄稼地,冬天雪一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连个活物都少见。粮库是土坯墙,秫秸顶,厚木板的大门,窗户是木格子糊的窗户纸,屋里搭了一铺小土炕,平时留着值班的人歇脚。那时候粮食金贵,队里特意安排人值夜班,一晚算两个工分,比白天干一天活还多。


    值夜班的人叫李守田,四十出头,是队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脸膛黑黢黢的,手上全是干农活磨的茧子。他家三个小子,都半大不小,正是吃长饭的时候,粮食月月不够吃,听说值夜班工分高,他第一个就报了名,跟队长拍胸脯说,别说值夜班,就是让他在粮库住上一个月都行。


    刚开始那半个月,啥事儿没有。李守田每天晚上吃过饭,揣上媳妇给烙的玉米面饼子,拎着半壶热水就去粮库,把门从里面顶上,就着煤油灯抽两袋烟,唠会儿嗑,后半夜打个盹,天一亮就交班回家,顺顺当当的。


    出事是在冬月里,头场大雪刚停没几天,地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那天晚上李守田照常去值班,到了粮库,先绕着墙根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人挖墙洞,又摸了摸门栓,都好好的,才推门进去,顶好门,把水壶放在炕沿上,脱了鞋上炕,掏出烟荷包开始卷旱烟。


    那天特别冷,西北风刮得粮库的墙角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似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抖,有几个旧窟窿往屋里灌冷风,李守田就找了点旧棉花,把窟窿堵上了。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困,就把煤油灯拧小了点,靠在炕梢的麻袋上打盹。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就听见门那边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很轻的“刺啦、刺啦”声,像什么东西用爪子挠门板,一下一下,慢得很。


    李守田一下子就醒了,耳朵竖得笔直,心脏咚咚跳。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刺啦刺啦,就在门板最下面的位置,隔着门传进来,格外清晰。


    他第一反应是野狗,冬天雪大,野狗找不到吃的,总爱围着粮库转,想找点漏出来的粮食。他伸手摸过靠在炕边的榆木棒子,那棒子是他特意削的,小臂粗,沉甸甸的,一头磨得溜光。他攥着棒子,光着脚慢慢挪到门口,脚踩在凉地上,冻得他一缩脚。


    他凑到门缝边,屏住呼吸往外瞅。外面月光亮得很,雪地上白花花的,啥也看不见。那挠门的声音突然停了,只剩下风刮过的呜呜声。


    李守田心里犯嘀咕,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他犹豫了半天,想着要是野狗不走,半夜再挠门也睡不安生,干脆把它赶跑算了。他咬咬牙,抬手拉开门栓,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子猛地一晃,差点灭了。李守田打了个寒颤,探出头去左右看。


    空荡荡的,连个野狗影子都没有。


    他低头往地上看,心里咯噔一下。


    雪地上清清楚楚一串脚印,从西边的野地那边延伸过来,一直到粮库门口,就停住了。脚印不大,鞋底的纹路模模糊糊的,奇怪的是,雪冻得硬邦邦的,正常人踩上去顶多留个浅印子,可这脚印陷得很深,轮廓清清楚楚,就像踩在刚下的软雪上似的。


    更邪门的是,只有过来的脚印,没有回去的。


    李守田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赶紧缩回头,哐当一声关上门,飞快地插上门栓,还推了个大麻袋顶在门后。他靠在门上喘粗气,手里的榆木棒子都攥出了汗。


    不可能啊,这大冷的天,谁会半夜跑到粮库这边来?就算是偷粮食的,也不可能走到门口就没影了,总不能凭空飞了吧?


    他越想越心里发毛,回到炕上,再也不敢睡了,把煤油灯拧到最亮,攥着棒子坐在炕沿,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一直坐到鸡叫头遍,天蒙蒙亮,外面啥动静都没有了,他才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汗浸湿了,凉冰冰贴在身上。


    第二天交完班,他跟队里的人提了一句,说昨晚粮库门口有奇怪的脚印。大家都笑他,说老李是不是值夜班熬糊涂了,指定是野狐狸踩的,冬天狐狸脚印就是浅,看着像人的。还有人起哄,说老李是不是想媳妇想花眼了。


    李守田张了张嘴,没再说啥。他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大惊小怪,毕竟大白天的,啥邪祟都不敢出来,再说粮库这么多粮食,真要是有贼,也不可能只挠两下门就走。他安慰自己,肯定是风刮的什么东西打在门上,听错了。


    当天晚上,他还是去值班了。出门的时候媳妇给他塞了个手闷子,说晚上冷,别冻着。他揣着手闷子,心里想着今晚再听听,要是还有动静,就真得跟队长说说了。


    到了粮库,他特意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找了块大石头顶在门后,才上炕坐着。他不敢睡,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烟荷包都瘪了一半。


    前半夜啥事儿没有,风都小了不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到了后半夜,大概三星偏西的时候,突然传来“咚咚咚”三声。


    不是挠门了,是拍窗户。


    就在他脸旁边的那扇窗户,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楚,咚、咚、咚,三下,很慢,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拍在窗户纸上。


    李守田吓得一哆嗦,烟袋锅子差点掉在炕上。他不敢转头,眼睛斜着瞟过去,就看见窗户纸上印着个黑糊糊的人影,个子不高,站得笔直,一只手还举在窗户中间的位置。


    “谁?!”李守田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发颤,在空荡荡的屋里打着转。


    外面的人没应声,手也没放下来,就那么贴在窗户纸上。


    “谁在外面?说话!再不说话我喊人了!”李守田又喊了两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可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人影就死死贴在窗户上,像钉在那儿似的。


    李守田心里的火一下子上来了,他寻思着肯定是村里的混小子半夜没事干,跑来吓唬他。他抓起放在炕边的镰刀,光着脚蹦到地上,几步冲到窗户根,咬着牙猛地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沫子“啪”地拍在他脸上,冻得他一闭眼。等他睁开眼往窗外看的时候,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窗外啥也没有。


    空荡荡的雪地,月光照得发白,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他探出头往左右看,左右都是光秃秃的,粮库墙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他又低头看地上,窗户底下清清楚楚两个脚印,正对着窗户,和昨天门口的一模一样,鞋底纹路模糊,陷得很深。


    可这窗户离地面快一人高啊!


    李守田脑子嗡的一声。正常人站在雪地里,手最多够到窗户底下的木框,根本够不到窗户中间的位置,除非踮着脚,可雪地上的脚印平平的,脚跟脚掌都清清楚楚,根本没有踮脚的痕迹。


    就好像……那个人是飘在半空中拍的窗户。


    冷风顺着窗户往屋里灌,李守田站在窗口,浑身抖得像筛糠,后脊梁骨直冒凉气,从脚后跟一直凉到天灵盖。他赶紧把窗户拉回来,插好插销,又找了两根木棍顶住。他退到炕边,腿一软就坐在了炕沿上,镰刀“哐当”掉在地上,他都没力气捡。


    这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活了四十多岁,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以前听老人讲鬼故事,他都不信,觉得是瞎编的,可今天这事,实打实发生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一晚,李守田就坐在炕沿上,攥着棒子,眼睛盯着门窗,一直坐到天亮。天刚蒙蒙亮,他就打开门,撒腿往村里跑,连粮库的门都忘了锁。


    跑到队长家,队长刚起来,正穿棉袄呢,看见李守田慌慌张张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都紫了,吓了一跳:“守田?咋了这是?粮库出事了?粮食丢了?”


    “没……没丢……”李守田喘得说不上话,扶着门框缓了半天,才把昨晚的事结结巴巴说了一遍,“队长,真的,我没瞎说,那脚印邪门得很,人根本不可能够着窗户中间。”


    队长姓吴,五十多岁,脾气倔,是个不信邪的主。听完李守田的话,他眉头一皱,脸就沉下来了:“李守田,你胡说八道啥呢?大白天的讲鬼话?我看你是值夜班熬糊涂了,看花眼了。”


    “真不是看花眼!”李守田急得脸通红,“队长你要是不信,你跟我去看看,脚印还在那儿呢!”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啥脚印这么邪门。”吴队长披上棉袄,跟着李守田就往粮库走。路上碰到几个早起干活的社员,听说这事,也都跟着凑热闹,一群人呼啦啦往村西头去。


    到了粮库,大家先看窗户底下的脚印。雪冻得硬,脚印还好好的,清清楚楚两个鞋印,正对着窗户。吴队长蹲下来看了半天,又站起来比了比窗户的高度,自己伸手够了一下,他个子高,也才刚够到窗户下沿。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嘴上却还是硬:“指定是有人踩了东西,搬了块石头垫脚,故意来捣乱的。”


    “周围啥也没有啊队长。”李守田指着周围,“这一片都是平地,连块砖头都没有,上哪找石头垫脚去?”


    旁边的社员也跟着议论,说这脚印确实邪门,昨天就有,今天又有,别真是啥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前几年这地方是个乱葬岗,后来平了盖的粮库,会不会是老坟里的东西出来了。


    吴队长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别瞎咧咧,封建迷信!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捣乱,想偷粮食。守田,今晚你还来值班,我派个人跟你作伴,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跑到生产队粮库捣乱。”


    派的人叫王建国,二十出头,小伙子血气方刚,长得壮实,平时就爱跟人打赌,不信鬼神。听说这事,他拍着胸脯笑:“啥鬼不鬼的,我才不信,真要是有,我一拳头给他打趴下。今晚我跟李叔去,正好看看热闹。”


    李守田心里还是发怵,可有个伴儿,总比自己一个人强。他点点头,没再说啥。


    当天晚上,两个人早早去了粮库。王建国还带了半瓶地瓜烧,说喝点酒暖身子,壮胆。两个人坐在炕上,就着李守田带的咸菜疙瘩,你一口我一口喝酒,唠嗑。王建国唠他对象,唠过年准备扯布做新衣服,唠队里明年要种的新品种,唠得热火朝天,李守田也慢慢放松下来,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吓自己。


    酒喝了半瓶,王建国有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李守田不敢睡,攥着镰刀,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窗。外面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刮,窗户纸哗哗响。


    到了后半夜,大概还是昨天那个时辰。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很慢,很轻,从厚木板门那边传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守田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手里的酒碗差点掉炕上。他赶紧推了王建国一把,声音都压得发颤:“建国……建国你醒醒……来了……”


    王建国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啥来了?李叔你咋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比刚才清楚了点。


    王建国一下子就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酒劲都醒了一半。他扭头看向门口,又跟李守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敢说话,屏住呼吸听着。


    门外的人好像知道里面有人,敲了三下门,就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嗬……嗬……”


    像人被掐住了脖子,气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又像破风箱拉不动的动静,哑得很,带着点寒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胆子再大,也没听过这么瘆人的声音。他伸手抄起靠在炕边的镐把,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这时候,窗户那边又响了。


    不是拍窗户,是“滋啦……滋啦……”的声音,软乎乎的,像什么湿乎乎的东西在舔窗户纸。


    李守田转头一看,魂都快飞了。


    窗户纸上,一个黑糊糊的人脸影子贴了上来,轮廓清清楚楚,额头、鼻子、下巴,还有一张嘴,张得大大的,凸在窗户纸上,像要透过纸咬过来似的。


    “妈呀!”王建国吓得喊了一声,往后猛缩,脚底下一绊,撞翻了地上的瓦缸。半缸凉水“哗啦”洒在地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外面的东西好像听到了动静,舔窗户的声音停了,换成了指甲挠的声音。刺啦、刺啦,又尖又细,窗户纸被挠出了细细的口子,冷风顺着口子往屋里灌,带着一股腥腥的、冻住的血味。


    那个人影贴得更紧了,嘴的位置越张越大,几乎占了半张脸。


    李守田和王建国缩在炕梢,躲在麻袋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建国手里的镐把抖得厉害,碰在麻袋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外面的东西挠了半天窗户,又回到了门口,开始撞门。“咚、咚”,力道不大,但一下一下,撞得门栓“哐哐”响,顶门的麻袋都跟着晃。


    那“嗬嗬”的声音一直没停,就在门外,离得特别近,像贴在门缝上往里吹气似的。


    两个人就这么缩在炕梢,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李守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闭着眼,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也不管有用没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慢慢小了,那嗬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风还在刮,可门口、窗户都没了动静。


    两个人还是不敢动,一直等到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鸡叫了头遍,又叫了二遍,确定外面真的没声了,李守田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建……建国……走了吗?”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好……好像走了……”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天大亮了,才敢从麻袋后面出来。王建国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扶着炕沿缓了半天。李守田走到门口,先从门缝往外瞅了瞅,外面雪地上又是一串脚印,从门口绕到窗户,再绕回门口,然后就没了,还是只有来的,没有去的。


    门栓被撞得都歪了点,顶门的麻袋挪了半尺远。窗户纸上全是细细的划痕,还有几块湿乎乎的印子,冻成了薄冰。


    俩人再也不敢多待,拉开门就往村里跑,连粮库的门都没锁。跑到队长家,吴队长刚开门,看见两个人脸色惨白,浑身是霜,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出事了。


    听完俩人结结巴巴的讲述,吴队长的脸也沉了。两个人一起撞见的,总不能都看花眼了吧?再说粮库的门栓和窗户纸都那样了,总不能是俩人自己弄的。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粮库盖在乱葬岗上,惊动了底下的死人;有人说是什么冤死鬼找替身;还有人说晚上千万别出门,不然被缠上就完了。


    吴队长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嘴上还是不让大家瞎传,说影响生产。可他心里也没底,当天就没敢再安排人去值夜班,白天安排两个人守着,晚上粮库就空着,锁上大门。


    可消停了没两天,怪事就蔓延到村里了。


    最先出事的是村东头的王老太。王老太六十多岁,家里养了两头老母猪,晚上总得起来喂一遍食。那天后半夜,她披了件棉袄,拎着猪食桶去院子里的猪圈。刚出屋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黑糊糊的影子,个子不高,背对着她。


    王老太眼神不好,以为是二儿子半夜回来了,就喊了一声:“老二?你咋这时候回来?”


    那人没应声,也没动,就站在院门口。


    王老太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她心里有点犯嘀咕,就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看。


    这时候,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亮,照在那人脸上,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王老太还没看清脸,就看见那人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似的。


    王老太年纪大了,眼神花,可也看清了,那人嘴里黑洞洞的,啥都没有,连舌头都看不见。


    “妈呀!”王老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猪食桶“哐当”扣在身上,猪食洒了一身,冰凉冰凉的。她想爬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怎么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往后蹭。


    好在那东西没往院里走,就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嗬嗬了两声,慢慢转过身,顺着墙根走了,走了没几步,就像融进黑夜里似的,没影了。


    王老太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连滚带爬回了屋,插上房门,钻进被窝里,浑身抖个不停。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烧得直说胡话,家里人急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去请村里的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来了,摸了摸脉,说是受了惊吓,风寒入体,开了点草药,让熬了喝,说养几天就好了。家里人问是不是撞邪了,大夫摇摇头,说他只会看实病,邪病他看不了,也不信那个。


    王老太在家躺了三天,烧才退下去。醒了之后跟家里人讲那晚的事,说那人没有舌头,嘴张得老大,吓死人了。


    这事一传开,村里更慌了。原来那东西不只是在粮库,还跑到村里来了。


    没过两天,村西头喂牛的老陈头也撞见了。老陈头给队里喂牛,牛棚在村边上,他晚上就住在牛棚旁边的小屋里。那天后半夜,他听见牛棚里的牛不对劲,哞哞直叫,来回蹬蹄子,像受了惊似的。


    老陈头以为来了狼,赶紧披上棉袄,拎着赶牛的鞭子就往牛棚走。刚到牛棚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牛叫得更凶了,撞得牛槽哐哐响。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往里一看,牛棚角落里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件黑棉袄,腰里系着麻绳,一动不动的。


    “谁在那儿?!”老陈头喊了一声,举起鞭子,“赶紧出来!偷牛是不是?”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老陈头往前走了两步,鞭子都举起来了,就要抽过去。这时候,那人慢慢转过了身。


    老陈头手里的鞭子“啪嗒”就掉在了地上。


    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脸。煞白,没有一点活气,像冻了很久的死人脸,眼睛浑浑浊浊的,没有神。最吓人的是嘴,张得老大,大到不正常的程度,嘴角都咧到耳根了,里面黑洞洞的,没有舌头,连舌根都看不见,牙床上都是黑红色的,像结了厚厚的血痂。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带着一股腥气,往老陈头脸上扑。


    老陈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赶紧伸手扶住牛槽,才没摔下去。他大气都不敢喘,就那么跟那人对视着,浑身的血都凉了。


    好在那东西没往前走,就站在角落里,嗬嗬了几声,又慢慢转过身,往牛棚外面走。老陈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门口,脚步轻飘飘的,踩在地上连点声音都没有,然后一拐弯,就没影了,像烟散了似的。


    老陈在牛棚里站了快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牛也安静下来了,低着头吃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捡起鞭子,回到小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敢回村。


    这下,全村人都慌了。一到晚上,家家都早早插上门,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敢出门。孩子哭,大人就赶紧捂嘴,生怕招来那东西。


    吴队长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生产都没法干了。他组织村里的壮劳力,白天拿着锄头镐头,在村周边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啥线索,可转了好几天,啥也没找着。


    这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说半个多月前,邻村有个叫刘德顺的,来咱们村走亲戚,找他表姐,结果没找着,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他家里人找过来两回,村里帮着找了两天,没找着,以为他自己回家了,就没当回事。


    “你们说……会不会那东西就是刘德顺啊?”说话的人声音都发颤,“他是不是死在咱们村了,冤魂不散,出来找人呢?”


    “不能吧?”有人接话,“一个大活人,咋能说没就没了?”


    “咋不能?你看这阵子的怪事,不就是刘德顺失踪之后才开始的吗?以前咱村啥邪乎事都没有。”


    大家越说越觉得像。刘德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老实巴交的,平时话就少,穿的就是黑棉袄,腰里系麻绳。大家越琢磨越对得上,那东西的个子、穿着,都跟刘德顺差不多。


    吴队长也坐不住了。要是真死在村里了,那可是大事。他赶紧组织全村的壮劳力,沿着村周边仔细找,沟沟坎坎、树林子、废地窨子,连柴火垛都扒开看了。找了两天,把村子周围翻了个遍,啥也没找着。


    第三天中午,有人突然一拍脑袋:“哎!粮库后面不是有个旧地窖吗?以前队里存白菜的,后来白菜窖挪地方了,那个就废了,口都用木板封上了,会不会在那里面?”


    大家一听,都愣了。对啊,粮库后面的旧地窖,深着呢,口封着,平时谁也不去,要是把人塞里面,还真不容易发现。


    一群人呼啦啦就往粮库后面走。到了地方,果然看见地窖口盖着块厚木板,上面压着两块大石头,看着封得好好的,不像有人动过。


    “搬开看看!”吴队长咬咬牙。


    两个小伙子上前,搬开石头,又一起掀木板。木板冻在地上了,费了好大劲,才“咔嚓”一声掀起来。


    一股腥臭味一下子涌了出来,混着冻烂的棉花味和寒气,直往鼻子里钻。众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捂住了鼻子。


    地窖里黑糊糊的,深不见底,寒气一个劲往上冒。吴队长找了个胆子大的小伙子,腰上系上绳子,手里拿个手电筒,慢慢往下放。


    绳子放了快两丈,才到底。小伙子在底下待了半天,上面的人喊他,也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底下传来发抖的声音:“队……队长……有……有人……”


    声音都变调了,带着哭腔。


    上面的人赶紧把小伙子拉上来。小伙子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厉害,手电筒都攥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在……在角落……用草帘子盖着……嘴……嘴没舌头……”


    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吴队长脸色铁青,又安排了两个小伙子下去,带了块布,把人抬上来。


    尸体抬上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后躲,胆子小的直接捂住了眼睛。


    就是刘德顺。


    身上穿着黑棉袄,补丁摞补丁,棉裤腿上沾着草屑和泥,脚上的棉鞋都磨破了,露着里面的乌拉草。他脸冻得发紫,已经变形了,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嘴张得老大,大得吓人,舌头被齐根割掉了,伤口冻得黑红,像个黑洞。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冻成了冰坨。


    他媳妇跟着过来认尸,一看见那半块饼子,当场就哭晕了。那饼子是刘德顺出门的时候,她亲手烙的,一共两个,让他路上当干粮。


    当天下午,公社的公安就来了,两个人,穿着警服,带着枪。他们围着尸体看了半天,又下到地窖里检查,找了不少线索。之后就开始挨家挨户问话,问刘德顺失踪那天,谁去过粮库,谁见过陌生人。


    查了三天,最后查到了周富贵头上。


    周富贵是队里的粮库保管员,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话不多,见人就笑,谁也没想到他能跟这事扯上关系。公安是在他家仓房里发现的问题——仓房的地窖里,藏了满满三麻袋稻种,还有两袋玉米面,都是生产队粮库的,麻袋上还印着队里的编号。


    除此之外,公安还在他家柴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件旧棉袄,袖口上有没洗干净的暗褐色印子,像是干透的血。


    把周富贵带到队部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嘴硬,说粮食是自己家攒的,棉袄上的血是杀鸡溅的。公安就问他,啥鸡能溅这么多血?还都溅在袖口上?又问他,刘德顺失踪那天,他去哪了。


    周富贵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一会儿说在家睡觉,一会儿说去地里干活,前后对不上。


    审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周富贵终于垮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五一十全招了。


    这事说起来,也让人唏嘘。周富贵家里也三个孩子,还有个常年卧病的老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年收成不好,粮食不够吃,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老娘也病得越来越重,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他管着粮库,看着一仓库的粮食,就动了歪心思。


    一开始他只是偷偷拿一点,装在兜里带回家,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整袋整袋地偷,趁着晚上没人,偷偷运出去,卖到外村的黑市上,换点钱和粮食。他知道粮库后面的旧地窖废了,没人去,就把偷出来的粮食先藏在里面,攒够了再一起运走。


    出事那天晚上,他又去粮库偷粮食,扛着两袋稻种往旧地窖走。刚走到地窖口,就看见旁边站着个人,正是迷路的刘德顺。


    刘德顺走亲戚走错了路,摸到了粮库这边,正想找人问路,就撞见了扛着麻袋的周富贵。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看着周富贵,想开口问。


    周富贵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偷粮食的事要是被人撞见了,报给队里,不仅要游街批斗,还得坐牢,家里老娘孩子可咋办?


    他脑子一热,放下麻袋,抄起旁边的木棍子,趁着刘德顺没反应过来,照着后脑勺就给了一下。


    刘德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倒了。


    周富贵上前一摸,还有气。他当时就慌了,心想这人要是醒了,肯定得喊人,到时候自己就完了。他看着地上的刘德顺,心一横,从腰里掏出平时割麻袋的刀子,伸手捏住刘德顺的下巴,把他的嘴撬开,硬生生把舌头割了下来。


    他以为割了舌头,刘德顺就喊不出声,也说不了话,就算醒了也没法指认他。可他没想到,刘德顺年纪大了,身子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疼得抽搐了几下,没一会儿就断气了。


    周富贵看着地上的尸体,彻底傻了。他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趁着天黑,把尸体拖进旧地窖里,塞在最里面的角落,用草帘子盖好,又把木板盖回去,压上大石头,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旧地窖没人去,尸体冻在里面,烂不了,也没人能发现。等过阵子风声过了,他再找机会把尸体运走,埋到深山里,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可他没想到,刘德顺死得冤,舌头被割了,话都说不出来,魂就一直在附近晃,想找人发现他的尸体,想告诉别人是谁害了他。可他没舌头,说不了话,只能拍门、敲窗,发出嗬嗬的声音,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当时就是慌了……”周富贵蹲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要是知道他只是问路的,我哪能下这手啊……我就是鬼迷心窍了……”


    没人同情他。两条人命,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他的贪念,就这么没了,死得还这么惨。


    当天晚上,周富贵就被公安带走了,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被押上了吉普车。后来听说,他判了死刑,没过多久就执行了。


    案子破了,凶手也伏法了,全村人都松了口气。大家都说,这下刘德顺该安息了,大仇得报,应该就不会再出来了。


    可谁也没想到,过了没一个月,又有人撞见了。


    是邻村的一个货郎,不对,是赶夜路的木匠,从亲戚家喝喜酒回来,走到咱们村西头的土路上,已经后半夜了。月亮很亮,他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有个人,低着头,慢悠悠地往前走,穿着黑棉袄,腰里系着麻绳。


    木匠以为也是赶夜路的,就喊了一声:“大兄弟,等等我,一起走啊!”


    前面的人没停,也没回头,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


    木匠有点纳闷,又喊了两声,那人还是没反应。木匠心里有点犯嘀咕,就加快了脚步,想追上去看看是谁。可奇怪的是,他走得快,前面的人也走得快;他走得慢,前面的人也走得慢,始终跟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怎么追都追不上。


    木匠心里有点发毛了。这大半夜的,别是遇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吧?他想起兜里揣着把凿子,木匠的工具,据说能辟邪,他就攥着凿子,壮着胆子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的路拐个弯,那人突然停住了,站在路边,不动了。


    木匠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煞白煞白的,嘴张得老大,黑洞洞的,没有舌头。他看着木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叹气。


    木匠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凿子都扔了。他拼了命地跑,跑了一身汗,连头都不敢回,一直跑到家,关上门,顶上门栓,钻进被窝里,抖了半宿。


    从那之后,时不时就有人撞见。都是在村西头的土路上,或者粮库附近,遇到一个穿黑棉袄的人,低着头走路,你喊他,他就停下来,转过身,张着没舌头的嘴,嗬嗬地响。但他从来不害人,也不往人跟前凑,就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自己就走了,走着走着就没影了。


    有人说,他是冤死的,心里放不下,还在找什么。有人说,他是想回家,可找不到路,就在附近晃。还有人说,他是在等,等他家里人来接他。


    后来过了几年,刘德顺的媳妇改嫁了,孩子也长大了,搬去了外地。慢慢的,撞见他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也可能是大家晚上都不怎么出门了,也可能是他终于放下了,走了。再后来,生产队散了,粮库也拆了,盖了新房子,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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