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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蛇盘炕

    我趴在炕席上,手指头抠着篾子缝里嵌着的苞米皮子,鼻尖混着旱烟焦糊味、炕席霉味,还有外屋酸菜缸飘过来的酸香。奶奶坐在炕沿边,腿上放着柳条笸箩,锥子、麻线团、铜顶针横七竖八躺着,麻线穿过厚鞋底,刺啦一声,扯得布面陷进去一道细印。爷爷蹲在炕梢,背抵着土坯墙,枣木烟杆攥在手里,烟丝烧得一明一暗,淡蓝的烟圈蹭着糊报纸的房梁,慢慢散成薄雾。


    我磨了奶奶快一个钟头,就想听个动物成精的真事,要吓人的,不是哄小孩的玩意儿。奶奶一开始不松口,针往鞋底上一插,瞪我一眼:“小孩子家听那干啥,吓着了半夜不敢起夜,还得喊你妈。”我不依,滚到她腿边拽袄袖子,把脸埋在她棉裤上,说我胆子大,越吓人越好,不吓人我不爱听。


    奶奶被磨得没法子,叹口气,指尖摩挲着锃亮的铜顶针,眼神往仓房方向瞟了一眼。“真要听?听完了别往后见着蛇就哭,也别往仓房边上凑。这可不是编的,生产队那时候实打实发生的事,你爷爷那时候就在队里干活,西仓房闹柳仙那阵,他跟着去挖过蛇洞。”


    我赶紧盘腿坐直,手按在膝盖上,使劲点头,生怕她反悔。爷爷在炕梢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进脚边的土筐里,闷声闷气哼了一句:“净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吓着孩子看你咋整。”


    “啥叫扯,当年西仓房的粮少了多少,全队人都有数,老周胸口那圈印子,你没亲眼见着?”奶奶顶了他一句,伸手划根洋火,点着炕沿边的煤油灯。玻璃罩子蒙着层薄油烟,灯芯跳了两下,昏黄的光铺开来,墙上映着奶奶的影子,随着灯芯晃悠悠的,像个活物。


    “这事得从六七年开春说起,就是雪化得特别晚那年,清明都过了,山根底下还有残雪。那时候队里有个西仓房,土坯砌的墙,厚木板门,里头堆着全生产队的种子粮,苞米、高粱、谷子,一囤一囤码得整整齐齐,金贵得很,碰都碰不得。管仓房的是老周,四十出头,办事稳当,手脚干净,干了五六年保管员,从来没差过秤。”


    奶奶的声音慢下来,麻线在指尖绕了个圈,穿进针鼻里。


    “那年开春开化,仓房返潮,老周天天得开门通风,翻晒种子。翻着翻着,他就觉着不对。最靠里边那囤苞米种子,眼瞅着往下陷,隔个三五天,粮面就降下去半寸。一开始他以为是老鼠闹的,开春老鼠饿,往仓房里钻,偷粮吃。他也没当回事,在粮囤边上摆了十几个老鼠夹子,拌了耗子药的窝头,撒在墙根底下。”


    “过了三天去看,夹子夹着三只大老鼠,药死的也有四五只,可粮囤还是往下陷,一点没见少。老周就纳闷了,就算老鼠能吃,十几只老鼠也吃不了这么快啊,一囤子几百斤粮,几天就少十几斤,哪有这么能吃的老鼠?”


    “他又仔细查,仓房的墙缝都用泥堵死了,门板严丝合缝,底下连个缝都没有,老鼠钻进来都难,更别说这么大消耗量。他围着粮囤转,转着转着,脚底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蛇蜕,半透明的,带着黑黄相间的花纹,有手指那么粗,凉丝丝的,像是刚蜕下来没几天。”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仓房里有蛇不稀奇,家蛇吃老鼠,农村都常见,可蛇蜕有手指粗,那蛇得有小臂粗?这么大的蛇,吃老鼠也就罢了,总不能吃粮食吧?他也没往心里去,寻思着蛇是益虫,能帮着吃老鼠,粮少兴许是自己记错了,开春粮潮,分量沉,晒一晒就显少了。”


    “可又过了一个礼拜,粮囤陷得更厉害了,少说少了三十斤。而且蛇蜕越来越多,细的像筷子,粗的像手腕,散落在粮囤底下、墙角缝里,有的还带着血丝,像是刚蜕下来的。最邪门的是,老鼠夹子再也没夹着过老鼠,连老鼠影子都没了,仓房里干干净净的,连老鼠屎都找不着一粒。”


    “老周心里犯嘀咕了。没老鼠了,粮怎么还少?总不能是蛇吃粮吧?活了四十多岁,从没听说过蛇吃苞米的。他跟队长说了这事,队长去看了看,也纳闷,说不行你晚上蹲一宿,看看是啥东西作怪,种子粮是全队的命根子,耽误了播种,谁都担待不起。”


    “老周应下来,当天晚上就准备蹲守。他带了一把锄头,擦得锃亮,拎着个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又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当夜宵。天刚擦黑,他就钻进仓房,把马灯吹灭,躲在梁上的木板堆后头。梁上常年堆着麻袋、旧筐,藏个人绰绰有余,从缝里往下看,整个仓房都能瞅见。”


    奶奶顿了顿,拿起锥子,在鞋底上扎个眼,针带着麻线穿过去,刺啦一声,线拉得很紧。我攥着炕席的手紧了紧,身子不自觉往奶奶那边挪了挪。


    “那时候天还冷,开春的晚上,零下十来度,仓房里比外头还冷,跟冰窖似的。老周裹着件旧棉袄,蹲在梁上,冻得浑身直哆嗦,牙都打颤。从天黑等到后半夜,腿都麻了,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外头的风声,刮得仓房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就在他快熬不住,想下来活动活动腿脚的时候,就听见墙角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很轻,像是有东西在爬,蹭着土坯墙,沙沙响。老周一下子精神了,屏住呼吸,眼睛贴在木板缝上往下瞅。”


    “月光从仓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白蒙蒙的,正好打在粮囤顶上。就看见粮囤的边缘,慢慢探上来一个蛇头,三角形的,黑黄相间的鳞,在月光下泛着油光。蛇头抬着,吐着信子,滋滋响,信子是红的,一闪一闪。那蛇头足有拳头大,头顶正中间,有个米粒大的红点儿,像沾了朱砂,在月光底下亮得很,跟长了个小冠子似的。”


    “蛇头慢慢往上抬,身子跟着爬上来,一圈一圈盘在粮囤顶上。老周看得眼都直了,那蛇碗口粗,盘在粮囤顶上,像堆了一圈黑黄相间的绳子,得有好几米长。它盘稳了,就低下头,往粮囤里扎,嘴张得老大,吞苞米粒子,一口下去,少说十几粒,嚼都不嚼,直接咽。”


    “老周当时火就上来了。种子粮多金贵啊,全队一年的收成都在这儿,居然让一条蛇霍霍。他也顾不上害怕了,抄起脚边的锄头,从梁上猛地跳下去,照着蛇头就砸。那锄头带着风,呼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粮囤上,咚的一声巨响,苞米粒子溅得满天飞,崩得老周脸上生疼。”


    “可蛇没砸着。就在锄头落下去的前一秒,那蛇猛地一缩身子,动作快得离谱,顺着粮囤边滋溜一下就钻下去了,钻进粮囤和墙的缝隙里,连个尾巴尖都没看见。老周举着锄头,扒着粮囤缝往里看,黑糊糊的,啥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凉丝丝的,往鼻子里钻。”


    “他找了半个钟头,把仓房犄角旮旯都翻遍了,连蛇影子都没找着,只在粮囤底下,捡到半截蛇蜕,比手腕还粗,带着点体温似的,软乎乎的,像是刚从蛇身上蜕下来的。仓房的门和窗都锁得好好的,连个缝都没有,那蛇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不知道从哪儿跑的。”


    “老周心里有点发毛,可嘴上不服软。第二天跟队长说,就是一条大蛇,成精了还敢吃粮,等我抓住它,扒皮泡酒。队长劝他,说家蛇是守粮的,别打,赶出去就行。老周不听,说啥守粮的,都快把粮吃光了,再不管,种子都没了,今年种啥?”


    “他哪知道,这一锄头下去,祸事就来了。那不是普通的家蛇,是修行多年的柳仙,本来在仓房里待着,吃老鼠顺带蹭点粮,保着仓房不遭鼠害,是好事。他这一锄头,把仙儿惹恼了。”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一下,我吓得一缩脖子,手心里出了点汗。


    “头一桩事,出在第二天早上。老周媳妇起来喂鸡,一开鸡窝门,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十几只下蛋鸡,全死了,歪歪扭扭躺在鸡窝里,毛都整整齐齐的,没有撕扯的痕迹。每只鸡的脖子上,都有两个细细的牙印,深紫色的,血都被吸干了,鸡身子硬邦邦的,凉透了。”


    “老周跑出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村里偷鸡的野物多,黄皮子、狐狸,可黄皮子偷鸡,咬断脖子就拖走,一地鸡毛,不会把血吸干了还摆得整整齐齐。狐狸更不会,偷了就跑,哪有全弄死留在窝里的?”


    “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说是不是你昨晚打那条蛇,人家找上门报复了?老周嘴硬,说啥蛇不蛇的,肯定是野狸子干的,晚上把鸡窝锁牢点就行。他嘴上硬,心里也犯嘀咕,找了块厚木板,把鸡窝门钉得严严实实的,连个缝都不留。”


    “当天晚上,就出第二桩事了。老周媳妇在灶屋做饭,烧的是苞米秸子,往灶坑里填柴,填着填着,就看见柴禾里钻出条小蛇,手指粗,黑黄花的,顺着灶台往锅沿爬,吐着信子,滋滋响。她吓得嗷一嗓子,拿起烧火棍就拨,把蛇拨到地上,踩了个稀烂。”


    “她以为就一条,扫出去就没事了。结果低头往灶坑里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小蛇,一条接一条往外爬,顺着灶墙往上爬,往屋里钻,有的爬到锅台上,有的钻进柴禾堆里,窸窸窣窣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周听见动静跑进来,也傻了眼。赶紧拿铁锹铲,拿开水烫,折腾了半宿,弄死了上百条小蛇,装了满满两土篮子,拎到村外沟里倒了。灶屋里腥气扑鼻,好几天都散不去,做饭都恶心。”


    “俩人以为把小蛇都弄死了,就没事了。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门,堂屋地上爬了一地小蛇,密密麻麻的,都往炕沿根底下钻,有的顺着墙往上爬,爬得满墙都是。窗户缝、门缝、墙洞,到处都往屋里钻,像潮水似的,扫出去一批,又进来一批,怎么杀都杀不完。”


    “村里老人听说了,都过来劝,说老周啊,这是柳仙,不能打,越打越多,你肯定是招惹它了。赶紧赔个不是,把它送走,不然没完没了。老周那时候还嘴硬,说就是蛇窝掏了,没啥大不了的,我一把火都烧了,看它们还来不来。”


    “他真找了干草,往屋里点,想熏蛇。结果火刚点着,就被一股阴风给吹灭了,烟全往回倒,灌得俩人睁不开眼,咳嗽半天。再看地上,小蛇更多了,都往火堆边上爬,不怕火似的,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当天夜里,就出事了,出在老周家十岁的小子身上。那孩子跟他妈一被窝睡,半夜突然嗷的一声哭起来,喊凉,说有东西缠他腿。老周媳妇赶紧点着煤油灯,掀开被子一看,孩子的右腿上,从脚脖子一直到大腿根,一圈青紫色的印子,深深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跟冰块似的。被窝里啥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凉丝丝的。”


    “孩子哭着说,刚才睡着睡着,就感觉有个凉乎乎、滑溜溜的东西爬上床,顺着脚脖子往腿上缠,越缠越紧,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直到灯亮了,那东西才一下子没了。”


    “老周媳妇抱着孩子哭,说你个死老头子,还嘴硬,都缠到孩子身上了,再犟下去,孩子命都没了!老周看着孩子腿上的印子,也慌了,嘴唇都哆嗦,半天说不出话。他再愣,也知道不对劲了,普通的蛇哪能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还能勒出这么深的印子?”


    “第二天,他媳妇就想去请人,可那时候破四旧,跳大神的、看事的,都被批斗了,抓着就得游街,谁敢出头?后来有人提醒,说村东头张老太太,快八十了,一辈子在村里,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她都懂,不是干这个的,就是知道的多,去问问她,兴许有法子。”


    “张老太太那时候快八十了,耳不聋眼不花,身子骨硬朗。老周媳妇拎着十个鸡蛋去了,一进门就跪下了,哭着说老太太救命,孩子快不行了。张老太太把她扶起来,听她说完前因后果,叹了口气,说你家老头子啊,太莽撞。那是柳仙,在仓房修行多少年了,守着队里的粮,吃老鼠保粮,是积德的仙。他倒好,上来就一锄头,还挖人家窝,人家能不生气吗?”


    “老周媳妇问咋办,张老太太说,仙儿没想要人命,就是给你们点教训。你回去,每天晚上天黑透了,在仓房门口摆一碗小米粥,放两个煮鸡蛋,不许断,连着放七七四十九天。摆的时候诚心点,念叨着说知道错了,不该动手打仙爷,求仙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凡人一般见识。记住,摆完就走,不许回头看,不许骂骂咧咧,心诚则灵。”


    “老周媳妇千恩万谢,回来就照做。当天晚上,趁着天黑,端着粥和鸡蛋,悄悄去了仓房门口,摆上,恭恭敬敬念叨了半天,才转身往回走,一步都没敢回头。”


    “本以为诚心赔罪,慢慢就好了。可谁知道,放了三天,怪事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而且不光老周家,全村都开始跟着遭殃。”


    奶奶拿起脚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我听得浑身发紧,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炕沿根底下,好像有凉丝丝的东西在往上爬。


    “头一个出事的是饲养员老李头。那天后半夜,他起来给马添草料,披着棉袄,拎着马灯往马棚走。刚到马棚门口,就听见里头的马咴咴直叫,声音都变调了,跟吓破了胆似的。他以为是来了狼,赶紧抄起墙边的叉子,推开门就冲进去。”


    “一进门,马灯的光晃过去,他一眼就看见马棚的房梁上,盘着一条大蛇。碗口粗,黑黄相间的鳞,头顶那个红点儿亮得显眼,正低着头,盯着底下的马,吐着信子,滋滋响。两匹马瘫在地上,浑身哆嗦,尿都流出来了,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看着梁上的蛇,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老李头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叉子‘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跑,连马灯都扔了。跑出去百八十步,才敢回头看,马棚门口黑糊糊的,啥动静都没有。他不敢回去,蹲在队部门口蹲到天亮,才敢叫人一起去马棚。”


    “到了马棚一看,梁上空空的,啥蛇都没有。两匹马还瘫在地上,站不起来,浑身都是汗,跟水洗了似的。兽医来看了,说没啥外伤,就是吓着了,能不能活过来看造化。结果没过三天,两匹马就死了一匹,另一匹也废了,站不起来,只能杀了卖肉。队长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可是队里最好的两匹辕马。”


    “马棚出事没两天,村里的半大小子也出事了。那天放学,几个孩子去山根底下挖婆婆丁,边挖边玩,走得散。有个叫小涛的孩子,走在最后头,走着走着就哭了,站在原地不动,说后边有个穿黑衣服的老头,腰弯弯的,总跟着他,还伸手拽他后衣领。”


    “别的孩子回头看,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都笑他胆小,看花眼了。可小涛哭得厉害,说真有,老头脸皱巴巴的,眼睛是竖的,还吐舌头。孩子们也害怕了,拉着他往村里跑,跑回村,小涛就发烧了,烧得烫手,迷迷糊糊的,嘴里反反复复说‘黑老头找我玩’。”


    “他家大人吓坏了,找张老太太来看。张老太太摸了摸孩子的头,叹了口气,说这是柳仙逗孩子玩呢,没恶意,就是孩子火气弱,撞上了。让大人晚上拿着孩子的衣服,去西仓房那边喊喊魂,念叨着说孩子小,不经逗,让仙爷放过他,以后再也不去仓房边上玩了。”


    “照着法子做了,第二天孩子烧就退了,醒过来啥事没有,问他啥都不记得了,就说做了个梦,梦见跟个老爷爷玩。从那以后,那孩子再也不敢往西仓房那边去,老远看见就绕着走。”


    “那阵子,怪事天天有。晚上走夜路的,路过西仓房,总看见道边盘着条大蛇,抬着头看你,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跟着你走半里地,直到看见村里的灯光,才突然没影。还有人家晚上收衣服,晾在绳子上的褂子,收下来一抖,从袖子里掉出好几条小蛇,吓得人把衣服都扔了。”


    “最邪门的是队里记工员,晚上在队部记完工分,往家走,路过西仓房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月光底下,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横在道上,他正好踩在蛇身子上。那蛇没动,就抬着头看他,头顶的红点儿一亮一亮的。”


    “记工员吓得腿都软了,站在那儿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就这么对峙了有一袋烟的功夫,那蛇慢慢挪了挪身子,顺着道边爬走了,爬进仓房后边的林子里,没影了。记工员连滚带爬跑回家,裤子都湿了,在家躺了三天,才敢出门。”


    “这下全村都慌了,都怪老周,说他惹了柳仙,连累全村人跟着遭殃。队长也急了,天天找老周谈话,又去找张老太太,问有没有法子能把仙儿请走,总这么着也不是事,队里干活都没人敢去西头了。”


    “张老太太说,本来就是老周一家的事,他把仙儿的窝砸了,仙儿没地方去,自然在村里晃悠。要想让它走,得给它找个安身的地方,再诚心诚意请它过去,它气消了,自然就走了。”


    “队长问哪儿合适,张老太太说,村西头山根底下有棵老榆树,几百年了,树心都空了,枝繁叶茂的,柳仙就喜欢待在那样的地方,清净,没人打扰。你们选个晚上,偷偷在树底下摆上供,五谷杂粮各装一小碗,再放一卷黑粗布,给它当窝用。念叨着请仙爷去树上住,守着全村的平安,以后年年秋收,都给它送新粮。它要是愿意,就会自己过去。”


    “那时候破四旧,不敢明目张胆搞这些。队长就找了三个队里的老人,都是平时嘴严的,趁着天黑,没人看见,拎着东西去了老榆树下。摆好供品,放好粗布,几个人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念叨了半天,说请仙爷移驾老榆树,以后全村人都敬着您。”


    “念叨完了,几个人就往回走,谁也没敢回头。第二天一早,队长特意绕到老榆树那儿看,供品好好摆在那儿,一动没动,黑粗布也原封不动放着。队长心里凉了半截,知道仙儿不肯去,气还没消。”


    “果然,没过两天,老周就出事了,这回是真的缠上他了。”


    奶奶的声音沉了下来,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我屏住呼吸,攥着她裤腿的手都出汗了。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里腥气重,凉丝丝的。到了后半夜,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感觉胸口发闷,压得慌,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身上,喘不上气。他想翻身,浑身都动不了,手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跟被钉在床上似的。”


    “他使劲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往胸口一看,当时魂都差点飞了。那条碗口粗的大蛇,正盘在他胸口上,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蛇头抬着,离他的脸也就半尺远,头顶的红点儿亮得刺眼,吐着信子,滋滋响,凉丝丝的气喷在他脸上,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蛇的身子一点点收紧,老周感觉胸口的骨头都要碎了,气都喘不上来,眼前直发黑。他想喊,嗓子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蛇头慢慢往下低,凑到他耳边,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像人说话似的,又像磨牙,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他快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媳妇醒了,伸手一摸他身上凉冰冰的,还硬邦邦的,吓了一跳,赶紧点着煤油灯。灯一亮的瞬间,老周就感觉身上一轻,胸口的蛇一下子没了,床上干干净净的,连个鳞片都没有,只有一股浓浓的腥气,半天散不去。”


    “老周大口大口喘着气,缓了半天,才缓过来。掀开衣服一看,胸口一圈青紫色的勒痕,跟他儿子腿上的一模一样,深紫色,摸上去冰凉刺骨,像冰块贴在身上。他媳妇抱着他哭,说你这可咋办啊,再这么下去,命都没了。”


    “从这天起,老周就垮了。天天躺在床上,浑身没劲,胸口疼,吃啥吐啥,人一天天瘦下去,眼窝都陷进去了。白天还好点,一到晚上,就感觉有凉丝丝的东西往床上爬,缠他的腿,缠他的腰,睁眼就看不见,闭眼就来,折腾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没几天就脱了形。”


    “队长来看他,都吓了一跳,说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又去找张老太太,问还有啥法子没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张老太太沉默了半天,说仙儿这是真动气了,光摆供没用,得让老周自己真心实意认错,当着全村人的面,跪在仓房门口赔罪,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求仙儿原谅。要是仙儿气消了,就没事了;要是不消,那谁也没办法。”


    “那时候老周都快不行了,哪还顾得上脸面。他媳妇哭着求队长,让队长帮帮忙,组织一下,救老周一命。队长也没法子,总不能看着人死,就跟村里大伙商量。大伙虽然有怨气,可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能见死不救,就都应了。”


    “选了个阴天的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黑糊糊的。全村人都聚在西仓房门口,没人说话,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老周被两个人扶着,慢慢走到仓房门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那时候开春,晚上还零下好几度,冻得他浑身发紫,牙都打颤。”


    “他媳妇站在旁边,替他念叨,声音带着哭腔:‘仙爷,是我们不对,是老周莽撞,不该打您,不该挖您的窝,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一回吧,以后我们年年给您送粮,天天给您摆供,把您当祖宗供着。您要是消气了,就显显灵,往后再也不打搅您了。’”


    “念叨一遍,老周就磕一个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念叨了快一个钟头,老周都快冻僵了,跪在地上直晃。就在大伙都以为没用的时候,老周突然身子一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就在他栽倒的同时,站在边上的人都看见,仓房的墙根底下,慢慢爬出一条大蛇。碗口粗,黑黄相间的鳞,头顶的红点儿在黑夜里一亮一亮的,像个小灯笼。它慢慢从墙根爬出来,也不看人,慢悠悠地往村西头的方向爬,爬过雪水混着泥的土路,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不快不慢,特别稳。”


    “没人敢说话,都站在原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就看着那条蛇慢慢爬,一直爬到村西头的老榆树下,停了一下,然后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得很慢,一圈一圈绕着树干,最后钻进树顶上的树洞里,再也没出来。”


    “等蛇完全看不见了,大伙才敢动,赶紧把老周抬回家,盖上厚被子,灌了姜汤。当天后半夜,老周就退烧了,胸口的勒痕也慢慢消了点,能喝进去粥了。养了半个多月,人就慢慢好起来了,跟没事人似的,就是再也不敢提蛇的事,路过老榆树都绕着走,恭恭敬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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