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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396章 你们看不见我弟弟吗

第396章 你们看不见我弟弟吗

    晚饭的碗筷刚摞进锅台,我就趿拉着鞋蹭到炕沿边,拽着奶奶的蓝布袄袖子来回晃。爷爷蹲在地上擦胶鞋,鞋帮子上沾的泥点子蹭得满地都是,他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说刚吃完饭就磨人,一边玩去。我不理他,把脸贴在奶奶胳膊上蹭来蹭去,软磨硬泡要她讲个吓人的事儿。


    奶奶正就着煤油灯穿针引线,针鼻儿对着灯亮儿瞄了半天,棉线总也穿不进去。她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枯瘦的手指头戳了戳我脑门,说小孩子家家听啥吓人的,回头半夜不敢起夜尿炕。我梗着脖子说才不会,往她怀里钻得更紧,说就听一个,听完立马睡觉,绝不耍赖。


    爷爷擦完鞋,往炕沿上一坐,摸过烟袋锅子往烟荷包里挖烟丝,铜烟锅子蹭得烟纸沙沙响。他说你就给她讲一段呗,反正这黑灯瞎火的也没啥营生,早讲完早睡觉。奶奶叹口气,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块铺着褥子的地方。我赶紧脱了鞋爬上去,裹着小花被靠在她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儿个给你讲个村西头的事儿,”奶奶的声音慢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爹才跟你这么大,天天光着脚满村子跑,淘得没边。”


    村西头那户人家,两口子都是实诚人,男的在生产队赶大车,女的在家喂猪做饭,顺带挣点零碎工分。家里俩孩子,大的是闺女,叫大荣,那年十二,已经能帮着家里烧火喂猪了;小的是儿子,叫小石头,才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一天到晚不着家,爬树上墙掏鸟窝,啥淘事儿都干。


    小石头那孩子,淘得全村有名。七岁的小子,精力旺得没处使,天不亮就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不到饭点不回家。村头那棵老榆树,树顶的鸟窝都被他掏遍了,摔下来过两回,磕得鼻青脸肿,转头就忘了疼,接着爬。夏天偷摸去生产队的黄瓜地摘黄瓜,被看地的老王头追着跑半条街,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跑回家,脚底板扎了好几个刺,也不哭,自己咬着牙拔下来,第二天还去。跟别的小孩打架,打输了也不撒泼,蹲在人家门口守着,趁人不注意往烟囱里塞土,呛得一家人中午饭都做不熟。


    他娘天天追着他打,拿着笤帚疙瘩满院子追,边追边骂,说你这讨债鬼,早晚得给我惹出大祸来。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半大孩子嘛,淘点正常,谁小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谁能想到,这话没说俩月,真就出事儿了。


    那时候夏天热,太阳晒得地皮都发烫,脚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半大孩子没啥消暑的法子,就爱往村北的河泡子跑,脱了衣服扎进去,凉丝丝的水能泡一下午。大人都不让去,说那泡子水深,底下淤泥厚,陷进去就没救,可孩子哪管这个,趁大人不注意就偷摸溜过去。


    小石头是这群孩子里最野的,天天往泡子边跑,敢往深水区游,还敢扎猛子摸河蚌。他娘追着打了好几回,打完转头就忘,该去还是去。他娘也没法子,那时候家家孩子多,大人都忙着挣工分,从早忙到晚,哪能天天拴着孩子,只能临走的时候嘱咐一句别往深了去,转头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出事那天是个大晌午,太阳毒得很,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懒得动一下。他娘吃完饭就去队里翻麦子了,临走前让大荣看着弟弟,不许他往外跑。大荣坐在炕头衲鞋底,衲着衲着就犯困,头一点一点的,打了个盹的功夫,小石头就没影了。


    大荣醒过来一看,屋里空空的,弟弟的鞋也没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去河泡子了。她赶紧撒腿往村北跑,边跑边喊弟弟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也没人应。


    跑到泡子边的时候,就看见三个半大孩子站在岸上哭,衣服裤子扔得满地都是,乱糟糟堆成一团。大荣腿一下子就软了,扒着人哆嗦着问我弟呢?我弟呢?那几个孩子哭着说,小石头刚才往深水区游,游着游着突然喊脚抽筋,手扑腾了两下,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再没上来。


    大荣“嗷”一声就往水里冲,被旁边的孩子死死拽住胳膊。有个大点的孩子反应快,转身往村里跑着报信,等大人扛着网兜、拿着长杆子赶过来的时候,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爷爷说到这儿,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很快就灭了。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我也去了,”爷爷的声音沉沉的,“跟着队里的几个老爷们,拿长杆子往水里探,水底全是烂泥,杆子插进去就没影。探了快一个时辰,才摸着人。捞上来的时候,孩子都硬了,浑身泡得发白,手里还攥着个玻璃球,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奶奶瞪了爷爷一眼,说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吓着她。爷爷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低头接着卷烟。


    奶奶接着往下说。小石头捞上来之后,就放在泡子边的草地上,脸朝下趴着,浑身都是泥。他娘跑过来,扑在孩子身上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都背过气去,被人掐着人中救过来,接着哭。他爹蹲在旁边,手攥得咯咯响,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的孩子,早上还活蹦乱跳抢窝窝头吃,跟姐姐拌嘴,中午就没了,换谁都受不了。


    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少亡的孩子不能停灵太久,当天走当天下葬,说是孩子魂儿轻,停久了留不住,容易在村里晃荡。也不能进祖坟,没成年的孩子,没给家里做过贡献,进祖坟压不住,对家里后人不好,只能埋在乱葬岗子边上,挨着路边,让他能找到回家的路。


    穿寿衣也有讲究,不能带扣子,全用布带系,说是扣子会把魂儿扣住,走不了。寿衣得是单数,五件或者七件,小石头的是五件,小褂、小袄、裤子、袜子、鞋,都是他娘连夜赶出来的,针脚都歪歪扭扭的,一边做一边哭,眼泪都滴在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手里还要攥点东西,男孩攥玻璃球或者弹弓,女孩攥花绳。小石头手里攥的就是他平时最爱的那溜玻璃球,五颜六色的,有猫眼的,有透明的,还有带银粉花纹的,一共十二颗,是去年他爹从镇上赶集给他买回来的,全村独一份。他平时揣在兜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都攥在手里。捞上来的时候,那溜玻璃球还攥在他手里,指节都发白了,掰都掰不开,最后还是他娘哭着说,带着吧,让孩子到那边也有得玩,才一起下葬了。


    下葬的时候,不能哭太厉害,说是哭多了,孩子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投不了胎。他娘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不敢出声,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大荣跪在旁边,哭得直抽抽,谁劝都劝不住,嗓子都哭哑了,一个劲地说都怪她,她不该睡觉,没看好弟弟。


    埋完之后,不能回头,直接走,走回家也不能提这事,得等三天圆坟的时候,才能喊他的名字,让他认家门。一家人就这么低着头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身后的新坟孤零零立在乱葬岗边,被风卷着黄土,一点点盖住。


    圆坟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说是太阳一出来,魂儿就躲起来了,看不见家人。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东方泛着点鱼肚白,凉丝丝的雾气飘在地上,脚踩上去湿乎乎的,裤脚一会儿就沾了一层露水。


    一家三口拎着供品,往坟地走。路上没人,静悄悄的,只有草叶上的露水往下掉的声音,还有远处几声鸡叫。


    到了坟前,他爹先拿铁锹添土,把坟头修得圆圆的,尖尖的,不能有坑,说是有坑的话,孩子在那边住得漏雨。添完土,围着坟头正转三圈,反转三圈,喊着孩子的名字,说“小石头,回家了,认认家门”。


    然后摆供品,三个白面馒头,一碗小米饭,还有几块水果糖,都是小石头平时最爱吃的。他娘蹲在坟前,烧了点黄纸,嘴里念叨着,让孩子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买啥,别委屈自己。


    大荣就蹲在一边,盯着坟头看,眼睛一眨不眨的,也不哭,也不说话,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念叨完了,他爹说走吧,该回家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大荣不动,还是盯着坟头看,过了好半天,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疑惑:“娘,我弟没在里面啊。”


    他娘心里咯噔一下,说这孩子瞎说啥呢,你弟就在里面躺着呢。


    “真的没有,”大荣转过头,指着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杨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光,“他在那儿呢,穿个蓝布小褂,冲我笑呢。你们看不见吗?”


    他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杨树下雾气蒙蒙的,只有风吹着树叶哗哗响,啥也没有。


    他爹心里有点发毛,说这孩子想魔怔了,赶紧走。说着就去拉大荣,大荣不肯走,挣扎着说,我得带我弟一起回去,他一个人在这儿害怕。


    最后还是他爹强行把她抱起来,往家里走。大荣趴在他爹肩膀上,一直盯着杨树的方向,嘴里小声念叨,弟你快点,跟上姐,别迷路了。


    他爹抱着她,走得飞快,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总感觉身后跟着个小小的影子,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轻飘飘的。


    回到家之后,大荣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天天抱着弟弟留下的弹弓哭了,天天对着空气说话,一会说“弟你别爬窗台,摔下来疼”,一会说“弟你别掏酱缸,娘看见该骂了”,一会又说“弟你把弹弓给我,小心崩着眼睛”。


    一开始家里人都以为她是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想着过阵子缓过来就好了。可慢慢的,就发现不对劲儿了,怪事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大荣。那天她收拾弟弟的东西,准备都收起来放仓房去,结果翻来翻去,找不到那溜玻璃球了。她记得清清楚楚,下葬的时候,玻璃球攥在弟弟手里,一起埋进土里了。可那天早上,她刚睡醒,一睁眼就看见炕沿边摆着一溜玻璃球,五颜六色的,猫眼的、透明的、带花纹的,整整齐齐排着队,每个都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样。


    正是弟弟那溜十二颗玻璃球,一颗都不少。


    大荣当时就哭了,喊她娘过来,说娘你看,我弟把玻璃球送回来了。


    他娘过来一看,心里也咯噔一下。那溜玻璃球她认得,每一颗的花纹她都记得,是去年孩子爹从镇上买回来的,全村就这一份,错不了。可这东西明明跟着下葬了,埋在好几里地外的坟地里,怎么会跑回家里的炕沿上?


    他娘强装镇定,说可能是你爹后来又给买的,你忘了。


    大荣摇头,眼泪掉在玻璃球上,说不可能,我弟的玻璃球我都认得,每一颗我都数过,就是那溜。


    他娘没说话,把玻璃球收起来,塞进柜子最底下,压上好几件厚衣服,又在上面放了个沉重的木箱子。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那溜玻璃球又整整齐齐摆在炕沿边,还是原来的位置,一颗都不少,连顺序都没变。


    他娘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柜子站了半天,这才意识到,家里可能真的进来东西了。


    紧接着怪事越来越多。灶台上的窝窝头,每天晚上蒸好摆放在盖帘上晾凉,第二天早上起来,准保少一个,而且不是整个没的,是被咬了好几口,牙印小小的,浅浅的,跟小石头生前的牙印一模一样。


    一开始他娘以为是老鼠,在灶房各个角落下了老鼠夹子,夹子上放了香饽饽,结果第二天夹子好好的,饽饽没动,窝窝头还是少半块。他娘又以为是野猫,晚上把厨房门插上,门闩别得死死的,结果第二天起来,门插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窝窝头照样少,灶台上还留着几个小小的手印,沾着点苞米面,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指节短短的。


    他爹一开始还不信,说就是猫顺着烟囱钻进去的,别瞎想。结果当天晚上,他爹故意没睡,躺在外屋的柴禾堆旁边,等着抓猫。到了后半夜,就听见灶房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还有咔嚓咔嚓咬东西的声音,脆生生的。


    他爹猛地站起来,划着洋火点亮油灯,大喝一声“谁!”


    油灯亮起来的瞬间,灶房里空空的,啥也没有。盖帘上的窝窝头,刚才还好好的一个,现在缺了一大块,边上还留着个小小的牙印,还带着点湿气,像是刚咬过的。


    他爹拿着油灯,在灶房里转了一圈,门插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连个老鼠洞都没找着。他站在原地,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油灯的火苗晃啊晃,照得他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从那天起,怪事就藏不住了。


    院子里晒的干菜,总被扒得乱七八糟,菜叶撒得满地都是,像是有小孩在上面打滚;酱缸的盖子,每天早上起来都是掀开一条缝,里面的酱总少一点,缸沿上留着小小的手指印;柴禾垛边上,总留着一串小小的光脚印,三寸多长,脚趾头印清清楚楚,沾着点河泥,湿乎乎的,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柴禾垛后面。


    更吓人的是晚上,总听见院子里有哒哒哒的小脚步声,跑来跑去的,有时候还能听见小孩笑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跟小石头的声音一模一样,就在窗户根底下。


    每次一听见这声音,大荣就立马坐起来,冲着窗户喊“弟,你进来玩啊,外面冷”,喊得他爹娘浑身发冷,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到天亮。


    有天晚上,他爹起夜去茅房,刚推开门,就看见堂屋门口站着个小影子,也就三尺多高,穿着件蓝布小褂,低着头,两只手垂在两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谁。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白花花的,照在那影子身上,凉丝丝的。他爹当时头皮“嗡”的一下,浑身的血都凉了,顺手就摸过门后的顶门棍,大喝一声“谁在那儿!”


    那影子听见声音,猛地一抬头,然后顺着墙根就跑,速度特别快,脚不沾地似的,连点声音都没有。他爹举着棍子就追,追出院子,追过大路,一直追到村北的河泡子边。


    那影子“扑通”一声,直接扎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影了。


    他爹站在河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疼。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水面平平静静的,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低头一看,河沿边的泥地上,留着一串小小的光脚印,从路上一直延伸到水里,脚印小小的,跟小石头的脚一般大,脚趾头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他爹不敢多待,攥着棍子转身就往家跑,跑回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进屋之后,他把事儿跟他娘一说,他娘当时就哭了,说这孩子咋就舍不得走呢,这是要干啥啊。


    正说着呢,大荣从里屋走出来,揉着眼睛,光着脚踩在地上,说娘,我弟刚才回来了,浑身湿乎乎的,说水里冷,想回家睡。他娘一把把大荣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说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那阵子,家里天天都不消停。白天还好点,太阳足,啥动静都没有,小石头像是躲起来了,一到晚上,就全是事儿。


    那时候的窗户都是纸糊的,高丽纸,薄薄的,透光,但是看不见外面。每天早上起来,窗户纸上准保印着几个小手印,小小的,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指节短短的,还有小小的指甲印,就跟小孩趴在窗户上,用手按上去的似的。


    从窗台底下开始,一直往上,歪歪扭扭的,有的高有的低,像是小孩顺着窗框往上爬,想往里看似的。他娘每天早上都拿湿抹布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结果第二天起来,又有了,比前一天还多,有时候连门框上、院墙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天晚上,他娘故意没睡,躲在窗户边,隔着纸往外看。月光透进来,外面模模糊糊的。到了后半夜,就看见窗外有个小小的影子,贴在窗户上,小手一下一下往纸上按,按一下,就留下一个浅印子,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玩。


    他娘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浑身发抖,腿都软了。就看见那小影子按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脸贴在窗户纸上,往里看。纸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脸,鼻子眼睛都挤在纸上,扁扁的,贴得紧紧的。


    他娘吓得差点晕过去,往后退了一步,碰倒了凳子,“哐当”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窗外的小影子一下子就没了,快得像阵风。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纸上留着个小小的脸印,扁扁的,鼻子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上面压出来的,还带着点湿气。他爹看了,半天没说话,蹲在地上抽了一袋烟,烟袋锅子都攥得发烫。


    这事儿慢慢就在村里传开了,家家户户都议论,说啥的都有。有说孩子死得冤,舍不得家的;有说泡子里有水鬼,抓了孩子的魂当替身的;也有说就是家里人想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是幻觉。


    可议论归议论,乡里乡亲的,都想帮衬一把,各种土办法都往这儿送。张婶说,在门槛上撒点小米,小米是阳物,能挡着脏东西进门。他娘当天就撒了半瓢小米,在门槛上铺了薄薄一层,结果第二天早上,小米都被拨开了,中间留着一条小小的路,刚好能容下小孩的脚,小脚印从外面一直延伸到屋里,清清楚楚的。


    李叔说,挂点桃树枝在门上,桃树枝避邪。他爹一大早就去村南桃树林砍了好几枝桃树枝,挂在门框上、窗户上,枝繁叶茂的,结果当天晚上,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响,第二天早上起来,桃树枝全掉下来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枝叶都没断,像是有人轻轻摘下来,规规矩矩放那儿的。


    还有人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放把剪刀,能压惊。大荣枕头底下放了一把铁剪刀,用红布包着,结果第二天早上,剪刀打开了,尖儿对着大荣的脖子,差一点就扎着皮肉,大荣睡得沉,啥也不知道。


    各种办法都试过了,啥用都没有,该闹还是闹,一天比一天凶。有人说,要不找个先生看看吧,邻村有个神婆,看得挺准的。他爹摇摇头,说不信那个,都是骗人的,再说那神婆要价高,家里也没那闲钱。就这么熬着,熬一天是一天,一家人都快熬垮了,眼窝都陷进去了。


    大荣越来越不对劲儿,本来挺勤快个孩子,天天也不帮着干活了,就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气说话,一会笑一会哭的。饭也不吃,说弟弟给她带好吃的了,别人看不见。人一天天瘦下去,脸煞白煞白的,跟纸似的,风一吹都能倒。


    有一回,队里组织去场院翻麦子,大荣也跟着去了。干着干着活,她突然停下了,盯着麦秸垛那边看,看了好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特别甜,说弟你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快出来,我这儿有馍馍。


    旁边干活的几个婶子都顺着她看的方向瞅,麦秸垛边空空的,连个蚂蚱都没有,只有风吹着麦秸沙沙响。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远的,浑身都不自在。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天边剩下点暗红色的光,几个人搭伴往村里走。大荣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时不时往旁边看一眼,像是有人跟她并排走似的,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住了,指着路边的杨树底下,声音发颤,带着点疑惑,问了一句:


    “你们……看不见我弟弟吗?他就蹲那儿冲我招手呢。”


    这句话一说出口,同行的几个婶子大爷,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大夏天的,后脊梁骨直冒凉气,从脚后跟凉到天灵盖。有人壮着胆子往树底下看,暮色里树影晃来晃去,啥也没有,连个狗影都没有。


    谁也不敢搭话,有个婶子赶紧拽住大荣的胳膊,声音都抖了,说快走吧快走吧,天要黑了,家里该等吃饭了。大荣不肯走,挣扎着说,你们别拽我,我弟还在那儿呢,他找不到家了,我得带他回去。


    几个人连拉带拽,把她弄回了家。回到家之后,大荣还哭了半天,说你们把我弟弄丢了,他找不到家该害怕了,黑天半夜的,他胆子小。


    那事儿之后,村里人都躲着大荣走,看见她就绕路,生怕沾着啥不干净的东西。家里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糟,他爹娘天天愁眉苦脸的,地里的活都没心思干,人也瘦了一大圈。后来有人提醒,说要不找孩子姥姥来吧,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经的事儿多,说不定有法子。


    他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邻村,把孩子姥姥接来了。老太太裹着小脚,头发花白,腰板倒是挺硬朗,听说外孙子的事儿,拄着拐棍就跟着来了,走了十几里地,小脚都磨起泡了,也没喊一声累。


    姥姥进门,先喝了瓢凉水,喘了半天气,才说我听人说了这事儿,你们咋不早告诉我呢。他娘看见娘来了,眼泪就下来了,说娘,你可来了,我们都快没法子了。


    姥姥摆摆手,说先别哭,我看看。老太太也没啥神通,就是家里家外转了一圈,摸了摸炕沿,看了看窗户上的小手印,又蹲在院子里,盯着那些小脚印看了半天。然后又进里屋,摸了摸大荣的头,问了她几句话。


    大荣跟姥姥说,姥姥,我弟就在那儿呢,站在门后呢,你看不见吗?他还冲你笑呢。姥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啥也没有,也没害怕,就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出来之后,姥姥坐在炕沿上,抽了袋旱烟,烟圈一圈圈飘起来,朦朦胧胧的。她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不是啥恶鬼,就是孩子小,不懂事,不知道自己死了,就知道找姐姐,舍不得家。他也没想害人,就是想跟家人待在一块儿,跟以前一样。


    他爹说,那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啊,大荣一天天瘦,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姥姥说,法子有,都是老辈传下来的土办法,管不管用,得看孩子听不听话。咱们不是要赶他走,是要送他走,让他知道自己该去啥地方了,总留在阳间,对他也不好,投不了胎,永远都是个半大孩子,孤孤单单的。


    然后姥姥就跟他们说了具体的法子。要找一件小石头生前穿的贴身小褂,剪下来一块布,缝个拇指大的小布人,布人肚子里装上五谷杂粮,再放一颗他平时最爱玩的玻璃球,用红线缝上口子。等到天黑透了,没人的时候,拿到河泡子边,点着了烧。


    烧的时候要喊他的小名,跟他说清楚,他已经走了,家里人都惦记他,让他安心去投胎,下辈子还来家里当孩子。烧完之后,转身就往回走,绝对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跟着回来了。进了家门,立马把门插上,三天不许开院门,也不许往外泼水,三天之后,他就走了。


    姥姥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好几回这样的事儿,都是少亡的孩子,舍不得家,用这法子,大多都能送走。心诚点,跟孩子说清楚,他懂事儿,会走的。一家人听完,都松了口气,赶紧照着姥姥说的准备。


    当天下午,他们就翻出小石头生前穿的那件蓝布贴身小褂,剪了一块干净的布。姥姥亲手缝了个小布人,小小的,有鼻子有眼的,缝得特别仔细,肚子里装上小米、黄豆、高粱米,还有一颗从他遗物里找出来的猫眼玻璃球,最后用红线缝好了口子,攥在手里刚好一把。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透了,村里都静下来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他爹揣着小布人,拿着黄纸和火柴,他舅舅不放心,跟着一起,俩人悄悄往村北河泡子走。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俩的脚步声,踩在土路上,沙沙响。月亮藏在云里,天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路边的草叶刮着裤腿,凉丝丝的。他舅舅有点害怕,小声说,哥,你说真能送走不?他爹说,不管能不能,都得试试,为了大荣,也为了小石头。


    俩人走到河泡子边,风一下子就大了,吹得芦苇哗啦哗啦响,像是有好多人在里面说话。水面上冒着寒气,凉丝丝的,往骨头缝里钻,带着股腥乎乎的泥味,闻得人心里发闷。


    他爹找了块干净的平地,把黄纸铺在底下,小布人放在中间,旁边摆上几块水果糖。然后划着火柴,点着了黄纸。火苗“腾”的一下就起来了,是蓝绿色的,晃悠悠的,照得俩人脸上都发绿,阴森森的。黄纸烧得噼啪响,小布人慢慢卷起来,一点点化成灰。


    他爹蹲在旁边,小声念叨,小石头,我的儿,爹知道你舍不得家,舍不得你姐。可你已经走了,不能总待在家里了,对你不好,对你姐也不好。你拿着这个布人,就当拿着姐的念想,安心去投胎,下辈子还来咱家,当爹的好儿子,爹还给你买玻璃球,买糖吃,带你去赶集。


    念叨着念叨着,就听见水里“咕噜咕噜”冒气泡,像是有人在底下喘气,一声接一声。紧接着,“扑通”一声,像是有东西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凉丝丝的,打在他爹手背上。


    风里传来细细的哭声,呜呜的,像小猫叫,又像小孩哭,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他舅舅拽了拽他爹的胳膊,声音都抖了,说哥,差不多了,快走吧。


    他爹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儿啊,安心走,别回头。然后俩人站起身,按照姥姥说的,转身就往回走,一步都没敢回头。走在路上,就听见身后有哒哒哒的小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还有细细的抽泣声,像是小孩在后面追,边追边哭。


    俩人心里都发毛,脚下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着回的家。推开门进去,立马把门插上,顶上顶门棍,俩人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那天晚上,家里安安静静的,啥动静都没有。没有小脚步声,没有小孩笑,连窗户纸都安安静静的,一点响动都没有。一家人加上姥姥,睁着眼睛到天亮,连个咳嗽声都没听见,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已经大亮了。他爹开门出去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小脚印,窗台上也没有小手印,酱缸盖盖得好好的,灶台上的窝窝头一个都没少。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暖乎乎的,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大荣醒了之后,坐在炕上发了半天呆,然后问她娘,我弟呢?


    他娘说,你弟走了,去好地方了,以后不回来了。


    大荣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特别伤心,哭了快一个时辰,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哭完之后,就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似的,也不对着空气说话了,也不念叨弟弟了,主动下地帮着烧火做饭,喂猪扫地,跟以前一模一样,勤快又懂事。


    家里人都松了口气,说这法子真管用,总算好了。姥姥又住了几天,看着家里没啥事儿了,才拄着拐棍回自己家。临走前嘱咐,头三年清明的时候,多给孩子烧点纸,多送点吃的,别让他在那边受委屈。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道,还有后话。


    过了大概半年吧,村里放羊的老马头,天天在北甸子放羊,河泡子边上是他常去的地方,草长得旺,羊爱吃。那天傍晚,天快黑了,太阳都落山了,天边剩下点红乎乎的光,朦朦胧胧的。老马头赶着羊,正往村里走,走着走着,就看见河泡子边有俩小孩,一男一女,在那儿追着跑。


    男的穿个蓝布小褂,剃个锅盖头,跑得飞快;女的梳俩麻花辫,穿个花布衫,在后面追。俩人脚不沾地似的,跑起来轻飘飘的,连草叶都不晃一下。


    老马头当时就皱眉头,心说谁家大人这么心大,天都黑了还让孩子往泡子边跑,多危险啊。他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家的娃!快上来!水边危险!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俩孩子听见喊声,同时停住了,慢慢回过头来。


    老马头这一看,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羊鞭子“啪嗒”就掉在地上。


    那小男孩,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唇青紫色,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眼睛里全是水,滴答滴答往下掉。正是小石头,那模样,跟下葬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小女孩,梳着俩麻花辫,脸也是白的,眼睛直勾勾的,正是大荣。


    可老马头下午还在村里看见大荣了,跟着她娘去井沿挑水,有说有笑的,根本不可能跑到这儿来。


    老马头“妈呀”一声,转身就跑,羊也不管了,撒腿就往村里跑,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扎了好几个刺也顾不上疼,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响,身后像是有小孩在笑。


    跑回村里,碰到人就说,看见小石头和大荣了,在河泡子边跑,俩人都湿乎乎的。村里人一开始都不信,说老马头老眼昏花,看错了,说不定是哪家的野孩子。可看他吓得那样,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浑身直哆嗦,不像是装的。


    后来有人去大荣家问,大荣说她一下午都在家纳鞋底,根本没出门。她娘也作证,说俩人一直在家,连院门都没出,大荣手里的鞋底都纳了半只了。


    这事儿就邪性了,有人说老马头看错了,也有人说,是小石头想姐姐了,把姐姐的魂儿勾过去陪他玩。说啥的都有,从那以后,天快黑的时候,没人敢往河泡子那边去了,宁可绕远路。


    又过了两年,夏天发大水,连下了好几天雨,河泡子的水涨了不少,都漫到路边了。有两个外村的半大孩子,走亲戚路过,天热得厉害,看见这泡子水挺清,周围也没人,就脱了衣服下去洗澡。


    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岸边的人就听见俩人喊救命,声音特别慌,还没等反应过来,俩孩子就沉下去了,水面冒了几个泡,就没影了。等村里的人拿着长杆子赶过来捞,捞了半天,才把人捞上来,俩孩子都没气了,浑身泡得发白,肚子鼓鼓的。


    奇怪的是,俩孩子的脚脖子上,都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小小的,指节短短的,跟六七岁小孩的手攥出来的一模一样,深深陷进肉里,擦都擦不掉。


    有人说,是小石头在下面寂寞,找伴儿陪他玩;也有人说,是泡子里的水鬼抓替身。反正从那以后,那河泡子就成了村里的禁地,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孩子往那边去,说那水里有东西,专门拉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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