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炕沿上,指尖抠着炕席上磨得发亮的竹纹,盯着奶奶手里的钢针穿过厚布鞋底,麻线被拽得呲啦一声响,带着点麻线特有的涩味儿。外屋地传来柳条弯折的哗啦声,是爷爷在编土筐,编到不顺手的地方就咳两声,吐口唾沫在手上接着搓柳条。我缠了奶奶快半点钟,就想听个带劲儿的真事儿,不要那种哄小孩的瞎话。奶奶眼皮都没抬,顶针在针尾上顶了两下,说没啥好讲的,都是屯子里老辈人唠的碎嗑,听了晚上该不敢起夜了。我不依,晃着她的胳膊磨,胳膊肘蹭到她腿上的补丁,粗布喇得慌。磨到最后奶奶叹了口气,把针往鞋底帮子上一插,抬眼瞅了瞅外屋,说行,就给你讲一个西头老巷的事儿,是早些年真真切切发生在屯子里的,听完别往心里去,更不许瞎跑去试。
我赶紧坐直身子,把怀里的嘎拉哈往炕梢一推,支棱着耳朵听。奶奶伸手从炕头的笸箩里摸出个冻梨,扔给我,说先含着,别插嘴。我接过冻梨,冰得手一缩,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冰碴子顺着嗓子往下滑,凉得一激灵。奶奶挪了挪屁股,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开口讲了起来。
那时候屯子西头那片巷子还没推平,早先年也是住人的,土坯墙,茅草顶,一家挨着一家。后来日子好过了,各家都往屯子前头盖砖房,一户接一户搬走,没个三五年,那片就空了。房子没人住坏得快,没两年房顶就塌了半拉,墙皮往下掉,院子里长满了灰菜和苍耳,墙头上爬满了拉拉秧,巷子里的路也没人踩了,长了一层薄薄的草,看着就荒得慌。屯里大人都不让小孩往那凑,倒不是说有啥邪性,就是怕塌墙砸着,或者碎瓦碴子划了脚,顶多念叨一句那地方阴得很,别去瞎晃。
那时候屯里有个半大小子叫小远,十三四,淘得没边,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就没有他不敢干的。胆子也大,别人说啥吓人的事儿,他都撇着嘴嗤笑,说都是自己吓自己。这天下午,他跟小军、小涛仨人在村口大杨树底下拍洋画,拍着拍着就扯到了西巷。小军说他哥前几天往那边走,走了半截就折回来了,说巷子看着短,走起来总不到头,邪乎得很。小远当时就乐了,把手里的洋画往地上一摔,说啥邪乎,就是胆小,那破巷子统共百八十步,撒泡尿的功夫就能走个来回。小涛就激他,说你别吹牛逼,你要是真能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我那枚大猫眼玻璃球就给你。小远眼睛一亮,那枚大猫眼他眼馋好久了,蓝盈盈的,对着太阳看能转出光来。他当即就拍大腿,说一言为定,要是我走个来回,你不光得给我大猫眼,还得把你那套三国洋画都输我。
仨人就往巷口走,太阳还挺高,晒得后脖子发烫。巷口长着棵老杨树,树干粗得俩人抱不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小军和小涛站在树底下等着,小远抻了抻衣角,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抬脚就进了巷子。
刚进去那阵,小远还挺轻松,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土墙上啪嗒一声。巷子两边的墙大多都缺了口,有的地方塌了半截,露出院里的荒草。走个十几步,左手边是个破院子,栅栏倒了一半,院里堆着烂柴火,还有个豁了口的瓦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长了一层绿苔。再往前走几步,右手边的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枝桠歪歪扭扭伸到墙外头,结的枣子都干巴在枝上,黑乎乎的。墙根底下长着车前子和狗尾巴草,还有几棵苍耳,籽都炸开了。
小远走得慢悠悠的,心里还盘算着赢了玻璃球该咋显摆。按说这巷子也就百八十步,平时站在巷口就能瞅见那头的出口,可他走了好一会儿,抬头往前看,巷子直溜溜的,前头蒙着层灰蒙蒙的雾似的,根本看不到头。他皱了皱眉,以为自己走慢了,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半天,前头还是灰蒙蒙的,连个尽头的影子都没有。
这时候他心里有点犯嘀咕了,停下脚步,转身往回瞅,身后的巷子也是灰蒙蒙的,来时的入口也看不见了。四周静得邪乎,刚才还能听见的蝉鸣鸟叫,进了巷子之后就没声了,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还有心跳咚咚的。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飘了一圈,没回音,像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似的。
他咬咬牙,觉得肯定是自己走岔了,不对,巷子就一条直的,哪来的岔路。他转身接着往前走,心里安慰自己,再走几步就到头了。走了没一会儿,他眼角瞥见右手边有棵老枣树,枝桠伸到墙外头,挂着干巴的枣子。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才不是走过这棵枣树了吗?
他停下来,盯着那棵枣树看,枝桠的形状,墙上掉的墙皮,跟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有点慌了,蹲下来,捡了块碎瓦片,在墙根底下划了个大大的叉,做了个记号。然后站起身,接着往前走,眼睛盯着路,一步一步数着,数了一百多步,脚底下顿住了。
墙根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叉,赫然在目。
就是他刚才划的那个。
小远的后脊梁一下子就麻了,汗毛根根竖起来。他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个叉,手心开始冒汗。他不信邪,转身往回走,又数着步子,数了一百多步,抬头一看,还是那个叉,瓦片还扔在旁边。
这时候他才真的怕了。他听老人说过走迷路的事儿,可这就一条直巷子,连个弯都没有,怎么会走不出去?他沿着墙根走,手摸着土墙,土墙凉冰冰的,土渣子往下掉。他摸着墙往前走,走了半天,手底下的墙触感都没变,还是一样的凉,一样的掉渣,就是走不到头。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砸在土路上,砸出小小的坑。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之前屯口墙根底下几个老头唠嗑,说早先年有个走江湖的郎中打这儿过,跟屯里人说过一个法子,要是在荒郊野地迷了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八成是沾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这时候别乱喊别乱跑,弯下腰,双腿分开,脑袋从裤裆底下往后瞅,能看着点平常瞅不着的东西。那时候他凑过去听,还被李老头撵走,说小孩子家家别听这些歪门邪道的。
那时候他只当是笑话,觉得埋汰又荒唐。可现在蹲在这走不出去的巷子里,这个念头就像草似的,在脑子里疯长。
他犹豫了好半天,脸都憋红了。这姿势太丢人了,要是被人看见,得笑他半年。可四周静得吓人,连个虫子叫都没有,巷子像个无底洞似的,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他咬咬牙,心说就试一次,要是啥都没有,就接着走,肯定是自己记错路了。
他站起身,双腿分开,弯下腰,脑袋往后探,从两条腿中间往后面看。
视线一下子倒了过来,天在下面,地在上面。入眼先是自己打着补丁的裤腿,还有脚上的解放鞋,鞋尖沾了泥。再往远看,倒过来的巷子灰蒙蒙的,土墙上的荒草倒垂着,看着格外怪异。他盯了好一会儿,啥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巷子。
他松了口气,直起身,拍了拍裤子,骂了句扯淡,果然是老头们瞎吹的。他定了定神,接着往前走,心想肯定是刚才绕晕了,这次一直走,肯定能出去。
走了没几十步,他眼角又瞥见了熟悉的东西。墙根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叉。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怎么又回来了?
他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半天,脑子里又冒出那个法子。刚才是不是看的时间太短了?还是角度不对?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心里突突直跳。这次他没怎么犹豫,又弯下腰,双腿分开,脑袋从裤裆底下往后瞅。
还是倒过来的视线,灰蒙蒙的巷子。他这次没急着起身,睁大眼睛盯着远处。
就看倒过来的巷子深处,立着个灰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不高,瘦瘦的,立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因为是倒着看,那影子的头朝下,脚朝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拖在地上。
小远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影子还在,不是眼花。
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僵了好半天,腿都麻了。他慢慢直起身,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慢慢转过身,往身后看。
身后空荡荡的,巷子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雾里,啥都没有。
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难道真是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是个树桩子,或者堆的柴火?他安慰自己,肯定是看错了,这荒巷子哪来的人。
可心里的慌劲儿压不住。他又弯下腰,往裤裆底下看。
那影子更近了。
刚才还在巷子深处,现在已经到了中间的位置,还是立在路中间,一动不动,长头发垂着,扫着地面。
小远的手开始抖。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往后看。
那影子也往前飘了一步。
是的,飘。那东西的脚没沾地,就那么悬在地面上一点,跟着他往前动。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影子也往后退了一步。
小远再也撑不住了,猛地直起身,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靠在土墙上,浑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身后有东西,一直跟着他,就跟在他后面,可他回头就是看不见。
他想起老人们说的,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两个肩头各一把,脏东西不敢近身。要是回头,肩头的火就会灭一把,回两次头就灭两把,第三把火灭了,就该被缠上了。他刚才回了好几次头,是不是火已经灭了?
他不敢再回头了,就那么背靠着墙,盯着前面的路。巷子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头。身后静悄悄的,可他总觉得有个东西就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凉丝丝的气,吹在他后脖子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疼得他稍微清醒了点。不能在这儿待着,得跑。
他深吸一口气,认准了前面的路,撒腿就跑。
风在耳边呼呼响,他跑得肺都要炸了,上气不接下气。跑的时候,他还忍不住隔几秒就弯下腰往后瞅一眼。那影子就在后面跟着,飘得很快,他跑多快,那东西就跟多快,距离一点都没拉开。
倒过来的视线里,那东西的长头发飘着,灰布衣裳晃晃悠悠的,离他越来越近。他都能看清那东西垂下来的手,指甲长长的,黑乎乎的,像枯树枝似的。
他跑得更快了,嗓子眼里都是血腥味。两边的土墙好像往中间挤似的,巷子越来越窄,他跑的时候胳膊肘都能蹭到墙上,土渣子哗哗往下掉,掉进他脖子里,凉冰冰的。他也顾不上掸,就知道往前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跑出去就好了。
跑着跑着,脚底下突然绊到个东西,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嘴里进了土,还有股血腥味,应该是嘴唇磕破了。膝盖也磕在碎瓦碴子上,疼得他一抽气。
他顾不上疼,手撑着地就想爬起来。就在这时候,他下意识地又弯了下腰,往裤裆底下看。
那东西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
长长的头发都垂到了他的脚后跟上,灰布衣裳扫着地面。那东西抬起了头,倒过来的视线里,他隐约能看到头发缝里露出来的脸。
白得像纸,没有五官,平平的一片。
小远嗷的一嗓子,魂都吓飞了。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了两步站起身,闭着眼往前冲,什么都不管了,就知道往前跑。
冲了没几步,他猛地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力道太大,他直接往后坐倒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他以为撞到墙了,吓得浑身发抖,抬手护着脸,以为那东西追上来了。
可脸上晒得发烫,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指缝照进来。
他愣了愣,慢慢放下手。
眼前是村口那棵老杨树,粗糙的树皮硌得他后背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好半天才适应。小军和小涛蹲在树底下,正叼着草茎聊天,听见动静都转过头看他,一脸惊讶。
“你咋了?喊啥啊?”小军站起身,走过来瞅他,“进去没两分钟,咋整成这样?”
小远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他指着巷子,嘴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啥两分钟?”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声音都哑了,“我在里面走了……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小军和小涛都笑了,小涛掏出兜里的烟,举给他看,烟还剩小半截,火星子明灭。“你可拉倒吧,你进去的时候我刚点着这根烟,这才抽了三分之一,撑死三分钟。你是不是在里面害怕,自己蹲那儿发抖呢?”
小远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膝盖破了,沾着土和血,下巴也疼,嘴里都是血,手上也蹭破了皮。这明明是跑了很久、摔了狠跤的样子,怎么可能才三分钟?
他转过头,看向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短短的,一眼就能看到头,那头的出口清清楚楚,连对面的柴火垛都能看见。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着草晃,啥都没有。
就像他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似的。
小远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小涛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行啦行啦,知道你胆子大,算你赢了,玻璃球和洋画都给你。可小远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撑着树站起身,腿还软着。他没要小涛的东西,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往家走。小军和小涛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一身土,脸也破了,张嘴就骂,说你又去哪儿疯了?整得跟泥猴似的!可骂了两句,就看出不对了。这孩子平时淘归淘,眼睛亮得很,今天眼神直勾勾的,脸色煞白,嘴唇也破了,看着魂不守舍的。
他娘赶紧放下菜,走过来摸他额头,冰凉冰凉的,一手的冷汗。“咋了这是?撞着啥了?”
小远摇摇头,啥也没说,钻进屋里就上炕,拉过被子蒙上头。他娘在旁边问了半天,他也没吭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远也没起来,说冷。他娘摸他额头,开始发烫了。到了后半夜,烧得更厉害,脸通红,嘴里胡言乱语,翻来覆去地喊“别追我”“别过来”。他娘急得团团转,说这肯定是吓着了,要不找屯东头的王老太太给叫叫魂?他爹从外面进来,刚从地里回来,听了就皱眉,说叫啥魂,就是跑疯了,出了汗又吹风,冻感冒了。熬点姜糖水,捂捂汗就好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他爹不信这些,他娘也没办法,就熬了浓浓的姜糖水,给小远灌下去,盖了两床厚被子,守在旁边给他擦汗。
这一烧就是三天。
三天里小远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醒了就眼神发直,盯着炕梢看,问他看啥,他也不说,就说有头发。他娘吓得不行,又偷偷去找王老太太,被他爹知道了,给拦了回来,俩人还吵了一架。他爹说孩子就是发烧烧糊涂了,等烧退了就好了,整天整些封建迷信的。
到了第四天早上,小远的烧终于退了。人瘦了一圈,眼睛也凹下去了,精神头差了好多。他娘给他煮了鸡蛋,又熬了小米粥,他喝了小半碗,就靠在墙上发呆。
他娘问他那天在巷子里到底看着啥了,他摇摇头,啥也不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往西巷那边去,哪怕绕远路,也不从巷口走。别人提起西巷的事儿,他就脸色发白,低着头走开。以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全没了。
后来屯里也有不信邪的小伙子,听了这事儿觉得扯淡,也去走西巷。有的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说啥事儿没有,就是小远胆子小自己吓自己。也有进去了走了半天没出来的,家里人去找,在巷子里找到的时候,人正蹲在地上转圈,眼神都直了。问他咋了,他说走不出去,怎么走都在原地。后来有人提醒他用裤裆底下看的法子,他试了,出来之后脸白得像纸,说后面跟着个长头发的东西,追了他一路。
从那以后,西巷邪性的说法就传开了,更没人往那儿去了。再后来屯子里规划修路,要盖新的砖房,就把西巷那片全推平了,塌房子土墙都铲了,垫了新土,盖起了一排排砖房。住进去的人家也没啥事儿,平平安安的,那老巷的事儿,就慢慢没人提了,只有老辈人唠嗑的时候,偶尔会提一嘴。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拔下鞋底上的针,穿了根新线。我手里的冻梨早就啃完了,核都嗦得干干净净,手心里全是汗。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那……那个长头发的东西,到底是啥啊?
奶奶瞥了我一眼,把线穿好,顶针一推,说谁知道是啥。老辈人说,那地方早先年是个乱葬岗子,后来盖了房子,住了人,就没人提了。房子空了,人气散了,那些东西就又出来了。也说不定就是人自己吓自己,走迷了路,眼花了。
这时候爷爷从外屋进来,手里端着个茶缸子,冒着热气。他听见奶奶的话,哼了一声,说就你能瞎白话,吓唬孩子。啥鬼啊神的,都是心里有鬼。那巷子地基低,容易起雾,人走进去视线不好,就容易迷路,哪有那么多说道。
奶奶笑了笑,没跟他犟,低头接着纳鞋底。麻线呲啦一声,又拽过去一截。
我靠在奶奶胳膊上,心里还突突的。脑子里总想着那个倒过来的视线,还有垂到脚后跟的长头发。我忍不住想,要是我走进去,会不会也走不出来?要是我也从裤裆底下看,能看着啥?
奶奶像是知道我想啥似的,抬手拍了拍我脑袋,说别瞎琢磨,也不许去试。那法子邪性,看着不该看的东西,没好处。再说现在西巷都推平了,盖了房子,啥都没了。
她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放,伸了伸腰,说行了,故事也听完了,赶紧钻被窝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再熬下去,明天该起不来了。
我点点头,往炕梢挪,钻进被窝里。被窝里暖烘烘的,带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奶奶把油灯拧暗了一点,昏黄的光晃啊晃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外屋爷爷编筐的声音还在响,柳条哗啦哗啦的。
我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条灰蒙蒙的巷子,还有裤裆底下看到的灰影子。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听着奶奶纳鞋底的呲啦声,还有爷爷的咳嗽声,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窗外的风刮着窗户纸,呼呼响。我打了个哈欠,困意慢慢涌上来。临睡着前,我迷迷糊糊地想,幸好现在没有那条老巷子了。
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去试试那个从裤裆底下往后看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