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棚里的第三个人
我盘坐在炕梢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晃,指尖蹭着她袖口打补丁的粗布,非要她讲个带劲儿的真事儿。奶奶正纳鞋底,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两下,抬眼扫了我一眼,手里的麻线“嗤”地穿过厚布。爷爷蹲在灶坑边搓草绳,竹篾子在手里转得飞快,头也不抬地哼了声,说别总给孩子讲那些瘆人的,夜里再吓着。奶奶把针往鞋底上一扎,冲爷爷那边撇撇嘴,说啥瘆人不瘆人的,都是早些年村里实打实发生的事,又不是瞎编的。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屁股底下的炕席硌得慌也顾不上,催她快讲。奶奶往炕里挪了挪,盘正了腿,伸手把炕桌边上的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口热水,这才慢慢开了口。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柏油路,街面都是黄土道,一到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咔响。后街的张老太太走了,八十四岁,头天晚上还坐在炕头吃了半碗小米粥,就着半块咸萝卜,夜里睡着睡着就没气了,没遭一点罪,是正儿八经的喜丧。家里儿女都齐全,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孙子孙女也都有,按村里的规矩,得停灵三天,搭灵棚,设供桌,白天亲戚朋友来吊唁,夜里得有人守着,不能让灵棚空了人。
头两夜都是自家儿女守,大儿子建国二儿子建军,轮流熬着,闺女在屋里陪帮忙的街坊妇女折纸钱、缝孝布。按老辈的说法,第三夜是最要紧的,说是老人走了头三天,魂魄还没走远,会在院子里转,看看家里人,看看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这时候就得找外姓的年轻小伙子守灵,年轻人火气旺,压得住,自家儿女身子虚,哭了两天熬得眼睛通红,怕扛不住。
建国就找了村里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叫大刚,一个叫志勇,都是从小在村里摸爬滚打长大的,身强力壮,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冬天夜里敢一个人去村东头的坟地附近搂柴火,连黑瞎子沟都敢闯。两人一听是守灵,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张老太太平时也和善,见了谁都笑呵呵的,给块糖塞个枣的,这点忙肯定得帮。
第三天傍晚,天刚擦黑,两人就揣着烟,拎着半瓶散装白酒,还有一塑料袋炒花生,进了张家的院子。灵棚搭在院子正中间,用松木杆子架的,外面罩着蓝白相间的帆布,棚子门口挂着两个白纸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棚子正中间停着棺材,松木的,刷了三道红漆,亮得能照见人影,棺材头前摆着供桌,上面码着五个白面馒头,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一盘苹果一盘橘子,还有一杯白酒一双筷子,正中间放着张老太太的遗像,黑框的,照片上的老太太穿着藏蓝色的对襟袄,嘴角带着笑,眼神温温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供桌左边放着个粗瓷大碗,倒了满满一碗豆油,棉线搓的灯芯浸在油里,火苗烧得稳稳的,黄澄澄的,这就是长明灯。按规矩,这灯从入殓那天点上,出殡之前绝对不能灭,灭了不吉利,守灵的人最重要的活儿就是盯着这盏灯,时不时挑挑灯芯,添点油。供桌前面放着个瓦盆,专门用来烧纸钱的,盆沿已经被烧得发黑了,里面积了半盆纸灰。
大刚先进的灵棚,把怀里揣的报纸铺在地上,又搬了两个小板凳放在供桌旁边,回头冲志勇笑,说这喜丧就是讲究,你看这棺材,上等的松木,没个千八百的下不来。志勇把白酒和花生放在供桌边上,伸手扒拉了一下供桌上的馒头,说可不是嘛,张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走了儿女总算给办得风光点。两人说着就坐了下来,拧开酒瓶盖,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就着炒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开始还聊张老太太生前的事,说她以前总在大门口坐着摘菜,见了小孩就给零食,后来就扯到村里的闲事,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谁家的猪跑了,东拉西扯的,一点都不害怕。
那时候是腊月,天寒地冻的,灵棚四面透风,虽然棚子角上放了个炭火盆,炭火烧得旺,噼里啪啦响,可还是冷,寒气从脚底下往上钻,冻得脚指头发麻。两人喝了几口酒,身上暖和了点,就掏出扑克牌来斗地主,就着长明灯的光,牌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开始棚子里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炭火的噼啪声,外面偶尔有风吹过,刮得院子里的柴火垛沙沙响,很正常。
约莫到了亥时,也就是夜里九十点钟吧,外面的风突然大了点,刮得灵棚门口的白纸灯笼呼呼转,帆布帘子被吹得掀起来一角,灌进来一股子冷风,吹得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大刚赶紧伸手护在灯碗旁边,抬头骂了一句,说这鬼天气,风怎么说大就大。志勇抬头往门口瞅了一眼,说可不是嘛,听说明天要下雪。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扫过灵棚后面的方向,顿了一下,又低头摸牌,随口说了句,哎,你听见啥声没?
大刚正摸牌呢,头也没抬,说啥声?风声呗。志勇摇摇头,说不是,我刚才好像听见棚子后面有脚步声,哒哒哒的,像有人绕着棺材走。大刚嗤笑一声,把牌往地上一甩,说你可拉倒吧,净自己吓自己,后面是院墙,墙根堆着苞米杆子,风刮得杆子晃,动静就跟脚步声似的。志勇也笑了,说可能是吧,刚才听着真真切切的,一步一步的,还挺慢。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犯嘀咕,刚才那动静清清楚楚的,就是鞋底踩在冻硬的黄土上的声音,沉稳得很,不像是风刮的。
两人接着打牌,又打了两圈,志勇总觉得心神不宁的,时不时抬头往棚子后面瞟。大刚看他那样,故意逗他,说你小子平时不是胆子挺大吗,怎么守个灵还怂了?志勇瞪他一眼,说谁怂了?我就是觉得这棚子里比外面还冷,后脊梁骨直冒凉气。大刚伸手往炭火盆里加了块炭,说冷就多烤烤,你那是喝酒喝少了,再来一口。他说着就把酒瓶递过去,志勇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劲往上涌,心里那点发毛的劲儿散了点。
又过了半个钟头,约莫到了十一点多,村里早就静下来了,连狗都不叫了,整个村子都沉在黑夜里,只有张家灵棚这儿亮着点光。两人酒喝得差不多了,花生也吃了大半,牌也打腻了,就靠在棺材边上抽烟,烟圈在灯光里慢悠悠地飘。就在这时候,“哗啦”一声轻响,从供桌前面的瓦盆里传出来。
两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诧异。瓦盆里都是烧完的纸灰,平平整整的,没风的话根本不会响。大刚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头往瓦盆里看,里面的纸灰果然动了,中间陷下去一小块,像是有人用手扒拉了一下似的。他伸手扒拉了一下盆沿,说奇怪了,哪来的风?说着就抬头看棚顶,帆布绷得紧紧的,没漏风的地方,门口的帘子也垂着,风刮不进来。
志勇的脸色有点发白,伸手拽了拽大刚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说大刚,你看……你看供桌上的酒。大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供桌上那杯白酒,本来是满的,现在居然少了一截,杯口还沾着点湿气,像是有人刚喝过一样。两人瞬间都不说话了,灵棚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响,还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过了好半天,大刚才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说,兴许……兴许是挥发了?这屋里温度高,酒挥发快。志勇声音都有点发颤,说扯犊子呢?这才多大功夫,能挥发下去半寸?再说了,这大冷天的,挥发个屁。他说着就往大刚身边凑了凑,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寒气。
大刚心里也发毛,可他不想露怯,硬撑着站起来,说我出去看看,是不是有野猫钻进来了,猫最馋酒,说不定是猫舔的。他说着就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那是用来拨炭火的,有胳膊那么粗。志勇赶紧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说我跟你一起去。两人掀开帆布帘子往外走,夜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冻得人一缩脖子。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灵棚门口的两个灯笼照着点光,墙根的苞米杆子堆得整整齐齐的,院门插得好好的,顶门杠都架着呢,别说野猫了,连个老鼠都钻不进来。
两人绕着灵棚走了一圈,棚子后面的墙根干干净净的,地上的冻土层硬邦邦的,连个脚印都没有。苞米杆子也整整齐齐的,没被碰过的痕迹。志勇拉了拉大刚的衣角,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没人……也没猫,啥都没有。大刚没说话,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木棍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他也纳闷,院门插着,院墙两米多高,上面还插着玻璃碴子,人根本翻不进来,那刚才的动静是哪来的?
两人回到灵棚里,刚一掀帘子,志勇“嗷”的一声就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大刚身上。大刚也愣住了,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供桌上的五个馒头,最上面那个,居然缺了一小块,牙印清清楚楚的,就在馒头侧面,小小的一个印子。
刚才出去的时候,馒头还好好的,整整齐齐摞着,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就出去这两三分钟的功夫,馒头就被咬了一口。灵棚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住人。炭火盆的火还烧着,长明灯的火苗稳稳的,瓦盆里的纸灰也没再动,可那馒头的牙印,就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像针一样扎着两人的眼睛。
志勇的声音都抖了,拽着大刚的胳膊一个劲地晃,说大刚……这……这咋回事啊?咱……咱走吧行不行?大刚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他也怕,可他知道不能走。都是乡里乡亲的,答应了人家守灵,半夜跑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再说了,张老太太平时那么和善,总不能害他们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说,走啥走?答应建国哥了,就得守到天亮。兴许……兴许是老鼠,对,肯定是老鼠,老鼠钻进来偷馒头吃。
志勇都快哭了,说老鼠能咬那么齐的牙印?再说了,老鼠哪有那么大胆子,咱俩刚出去就进来咬一口?他说着就往棺材那边瞟了一眼,赶紧又把眼神收回来,不敢看。大刚也不敢看棺材,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可不敢说出来,一说出来就更怕了。他走到供桌旁边,伸手把那个缺了口的馒头拿起来,看了看,牙印小小的,圆圆的,真的像老太太的牙口,张老太太没了牙,平时吃东西都是抿着吃,咬出来的印子就是这样圆圆的一块。
大刚手一抖,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把馒头放回供桌上,转身拉着志勇坐下,说别瞎想,喜丧,老人就是回来看看,没啥事,咱好好守着,天亮就好了。志勇点点头,可身子还是抖个不停,一个劲地往炭火盆那边凑,好像那点炭火能给他壮胆似的。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两人都没说话,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长明灯,连大气都不敢喘。灵棚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炭火的声音,还有两人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跳得特别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外面的风停了,连柴火垛的沙沙声都没了,整个世界好像都静止了,只有这灵棚里的两个人,还有一口棺材,一盏灯。
约莫到了子时,也就是十二点左右吧,正是夜里最黑最冷的时候。大刚坐得腿都麻了,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就听见“咯吱”一声,很轻很轻,从棺材里面传出来。
那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灵棚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指甲挠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慢,很轻,“咯吱……咯吱……”
志勇“嗷”的一声就蹦起来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翻炭火盆。大刚也吓得浑身一哆嗦,头皮发麻,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后面吹凉气。他死死盯着那口红漆棺材,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的,钉棺的钉子都钉死了,是下午入殓的时候,四个小伙子一起钉的,他当时还搭了把手,钉子砸得很深,绝对不可能开。
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挠了四五下,声音停了。灵棚里又恢复了死寂,比刚才更静,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两人都僵在那儿,大张着嘴喘气,谁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盯着棺材,生怕下一秒棺材盖就掀开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钟头,志勇才带着哭腔开口,声音都劈了,说大刚……挠……挠棺材……她……她是不是活了?大刚赶紧喝止他,说别瞎说!人死了怎么能活?可能是热胀冷缩,木头裂了,对,松木的,屋里有炭火,一热就响,正常。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热胀冷缩的声音他不是没听过,都是“咔吧”一声脆响,哪有这样一下一下挠的,跟人指甲挠木头一模一样。
志勇显然不信,身子紧紧贴着灵棚的帆布,腿都软了,说咱……咱跑吧,我受不了了,再待下去我得疯。大刚也动摇了,可他转念一想,要是真跑了,建国哥那边没法交代,再说了,要是真有啥东西,他俩跑了,岂不是更糟?老人要是生气了,家里人再出事咋办。他咬咬牙,说不能跑,再熬熬,再过两个钟头天就亮了,鸡一叫就没事了。他说着就走到供桌旁边,拿起那瓶白酒,灌了一大口,辣得他直咧嘴,可酒劲上来,胆子确实大了点。
志勇也过来喝了两口,两人背靠着背站着,面对着棺材,这样后背就不用对着了,心里踏实点。就这么站了十多分钟,棺材里没再出声,两人稍微松了口气,觉得可能真是木头响,自己吓自己。
就在这时候,灵棚门口的帆布帘子,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从外面往里掀的,很慢,一点点掀开,像是有人在外面慢慢撩帘子。两人瞬间又绷紧了神经,死死盯着门口,大刚手里攥着那根木棍,指节都白了。帘子掀开了一道缝,外面黑漆漆的,啥都看不见,也没人进来,就那么开着一道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长明灯的火苗晃个不停,眼看就要灭了。
大刚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没人答应,只有风声呼呼的。
志勇颤着声说,别……别喊了……万一……万一不是人呢……
大刚没理他,攥着木棍一步步往门口走,走到帘子边上,猛地一下把帘子掀开,大步跨了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地上的冻土层亮得反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院门还是插得好好的,院墙也高高的,啥都没有。
他正纳闷呢,突然听见身后志勇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都变调了,跟杀猪似的。大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回跑,掀开帘子冲进灵棚,就看见志勇瘫坐在地上,手指着棺材方向,脸白得像纸,嘴唇都紫了,话都说不出来。
大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供桌上的遗像,变了。
刚才还是笑着的,嘴角上扬,眼神温和,现在那张照片上的老太太,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皱着,像是在生气,眼睛直勾勾的,就盯着他们站的方向。灯光照在照片上,玻璃反光,可那眼神,清清楚楚的,带着股寒气,看得人浑身发毛。
而且,供桌前面的长明灯,火苗变成了青蓝色,幽幽的,照得整个灵棚都泛着青光,棺材的红漆都变成了暗紫色,阴森森的。瓦盆里的纸灰,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起来,细碎的灰屑在青光里飘来飘去,像无数个小虫子。
大刚腿也软了,扶着供桌才没倒下。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么怕过,以前走夜路遇见过狼都没这么慌。他知道不对劲了,真的不对劲了,张老太太肯定是回来了,而且好像不太高兴。
他脑子飞快地转,想着老人为啥不高兴。是儿女没伺候好?不对,张老太太的儿女都孝顺,村里有名的。是葬礼办得不好?也不能啊,该有的都有了,棺材是最好的,寿衣也是七套,啥都不缺。那为啥呢?
就在这时候,“咚”的一声闷响,从棺材头那边传过来。像是有人用拳头从里面砸了一下棺材盖,声音不大,可分量很重,震得供桌上的碗都轻轻晃了一下。
志勇直接就哭了,坐在地上往后蹭,后背蹭到了炭火盆,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的手都没感觉,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张奶奶你别吓我们,我们给你烧纸,给你磕头。
大刚也慌了,“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棺材磕了个头,说张奶奶,您大人有大量,我们俩小辈不懂事,要是有啥冒犯的地方您多担待,您安心走,家里人都好着呢,您别惦记。
他磕完头,抬头一看,棺材没动静了,青蓝色的火苗也慢慢变回了黄色,遗像好像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还是笑着的。纸灰也落下来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瓦盆里。
两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是错觉。大刚伸手抹了把脸,满手的冷汗,刚才那场景,跟做梦似的,可地上志勇坐过的痕迹,还有供桌上缺了口的馒头,都证明刚才的事是真的。
志勇从地上爬起来,腿还软着,声音带着哭腔,说大刚,咱……咱烧点纸吧,给老太太送点钱,让她安心走。大刚赶紧点头,两人蹲在瓦盆旁边,拿起旁边叠好的纸钱,一沓一沓地往盆里放。火苗窜起来,映得两人脸通红,烧纸的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可两人都不敢停,一个劲地往里面放纸,嘴里念叨着让老太太安心走,别惦记家里。
烧着烧着,志勇突然停住了,抬头看着大刚,眼神怪怪的。大刚问他咋了,志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小,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后面……站着个人?
大刚心里一紧,浑身的汗毛又竖起来了。他不敢回头,就用眼角的余光往旁边瞟,地上有影子,除了他和志勇的,还有第三个影子,瘦瘦小小的,就在他们身后,站在棺材旁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供桌底下。
那影子穿着对襟的棉袄,梳着发髻,个头不高,跟张老太太一模一样。
大刚的呼吸都停了,手里的纸钱掉在地上,烧了一半,冒着烟。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一股味道,一股旧衣服放久了的陈腐味,还有点淡淡的烧纸味,凉丝丝的气吹在他后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两人就那么蹲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时间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刚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声,像风吹过窗缝似的,幽幽的。然后,地上的第三个影子,慢慢淡了,一点点消失了。
又过了好半天,两人才敢慢慢回头。身后空荡荡的,棺材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啥都没有。灵棚里只有烧纸的烟味,还有炭火的温度,好像刚才的影子都是幻觉。
志勇“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不是害怕的哭,是劫后余生的那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刚也松了口气,浑身都软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接下来的后半夜,两人没敢再坐,就蹲在炭火盆旁边,眼睛盯着长明灯,时不时往火里扔张纸钱。没再出啥怪事,棺材没响,帘子没动,馒头也没再少。可两人一点都不敢放松,神经绷得紧紧的,一丁点动静都能吓一跳。
约莫到了四更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喔——”一声,长长的,划破了黑夜。那声鸡叫一出来,两人瞬间就瘫了,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紧接着,村里的鸡一只接一只地叫起来,此起彼伏的,天也一点点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透的时候,建国从屋里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披着棉袄,过来换他们。一掀帘子就看见两人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圈发黑,跟丢了半条命似的。建国吓了一跳,说咋了这是?熬累了?
大刚站起来,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他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建国,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脚步声开始,到少了的酒,缺了口的馒头,挠棺材的声音,变了的遗像,还有身后的影子。
建国听完,沉默了半天,眼圈更红了。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我妈这是惦记我家小子呢。我家小子在外地念书,他奶奶最疼他了,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孙子啥时候回来,没见着最后一面,心里放不下。
说着建国就哭了,用袖子抹眼泪。他说等出殡的时候,多给老太太烧点纸,再让孙子给奶奶磕个头,老太太就安心了。
后来出殡那天,挺顺利的,没出啥岔子。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天上飘了点小雪花,按村里人的说法,是老人走得安心,老天都送她。大刚和志勇也去抬棺了,小伙子身子壮,抬着头杠,一路上稳稳当当的,送到坟地下葬,都没出啥事。
从那以后,两人再也不敢说自己胆子大了。夜里走夜路都结伴走,再也不敢一个人去坟地附近晃悠。村里有人问起守灵那天的事,两人都含糊其辞,不多说,只有关系特别好的,才会提两句,说那天晚上,灵棚里确实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