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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21章 鬼妻

第421章 鬼妻

    碗筷刚撤下炕桌,我就攥着奶奶纳了一半的鞋底晃她胳膊,磨着要听老故事。奶奶手里的顶针蹭得炕席沙沙响,斜眼瞪我:“天天就爱听这些瘆人的,半夜吓哭了别往我被窝钻。”爷爷在炕沿边磕了磕旱烟袋,铜锅子撞得木沿当当响,笑着搭腔:“讲一个呗,孩子爱听,都是陈年老事了,还能真吓着他?”奶奶叹口气,把针线笸箩往炕琴边上推了推,往炕里挪了挪身子,我赶紧凑过去,枕着她的腿躺好。


    “今儿给你讲个鬼妻的事,就发生在早先年屯子里,那时候你爷爷还年轻,跟德顺哥俩还一块种过地呢。”爷爷在旁边“嗯”了一声,划着火柴点烟,火苗晃了晃,映得他脸一半明一半暗:“那事儿当年闹得挺大,半拉公社都知道,可不是瞎编的。”


    赵德顺那时候三十有二,实打实的光棍一条。爹妈走得早,给他留了三间土坯房,两亩薄地,还有一头老黄牛。人是实诚人,干活不惜力气,就是嘴笨,见着姑娘就脸红,加上家里穷,说来说去亲事就耽搁了。那时候屯子里光棍不止他一个,可就属他最安分,天天就知道地里家里两头转,农闲了就去镇上帮人扛活,攒俩钱都存着,就想着哪天能说上个媳妇。


    那年秋里收成好,黄豆粒圆滚滚的,晒得干巴巴的。赵德顺套上牛车,拉了半车黄豆去镇上赶集卖。那天集上人多,黄豆价也好,卖到后半晌才出手,钱揣在怀里暖乎乎的。他在集上吃了碗豆腐脑,两根大果子,又给家里的老黄牛称了半袋豆饼,眼看着日头往西沉,就赶紧赶着牛车往回走。


    从镇上到屯子有二十多里地,中间要过一片杨树林,还有一道乱葬岗子。往常赵德顺走这条路都不犯怵,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那天邪乎,出了镇没走二里地,天就黑得格外快,像有人拿黑布从天上往下罩似的。风也起来了,刮得杨树叶哗哗响,听着跟有人哭似的。


    老黄牛也不对劲,走得磨磨蹭蹭,鼻子里直打响鼻,时不时就停下不走,瞪着眼睛往路边瞅。赵德顺甩了两下鞭子,嘴里念叨着:“老东西,咋的了?赶紧走,回家给你拌豆饼吃。”老黄牛哼了一声,迈着小碎步接着走,刚走到杨树林边上,突然就站住了,说啥也不往前挪,四个蹄子像钉在地上似的。


    赵德顺正纳闷呢,就听见树林边上传来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压得很低,听着特别委屈。他顺着声音瞅过去,就见树底下蹲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着一条粗麻花辫,背对着道,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时候人心善,尤其是屯里人,见着有人落难不能不管。赵德顺就从牛车上下来,凑过去问:“大妹子,你这是咋了?天这么黑了,咋蹲在这儿哭啊?”


    那女人听见声音,慢慢回过头来。赵德顺一看,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挺秀气,就是脸上挂着泪,看着怪可怜的。她抽噎着说:“大哥,我是从关里来投奔亲戚的,谁知道亲戚家搬走了,我盘缠也花光了,走了一天的路,脚都磨破了,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说着话,她就抬起脚给赵德顺看,鞋底子都磨穿了,脚腕子肿得老高。赵德顺心一下子就软了,这荒郊野外的,一个姑娘家,晚上遇上坏人可咋整。他琢磨了琢磨,就说:“那你要是不嫌弃,就先跟我回屯子,在我家凑合一晚上,明天再想办法。我家就我一个人,有闲地方。”


    姑娘赶紧站起来,给赵德顺道谢,说大哥你真是好人。赵德顺还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把她扶上牛车,自己牵着牛在前面走。一路上姑娘也不多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车后面。赵德顺一开始还跟她唠两句,问她叫啥,家里啥情况,姑娘说叫桂英,家里遭了灾,就剩她一个人了。再问别的,她就低着头不吭声,赵德顺也识趣,不再多问。


    怪的是,老黄牛刚才还死活不肯走,这姑娘上车之后,反倒老实了,低着头闷声往前走,就是走得比往常快,像是怕啥东西追上来似的。赵德顺也没多想,只当是牛认生。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赵德顺把牛拴进牛棚,添了草料,就领着桂英进屋。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屋子,桂英站在屋地中间,规规矩矩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赵德顺给她倒了碗热水,说:“你先喝口水暖暖,我去给你热点饭。晚上你就睡外屋的小炕,我住里屋,你放心,我不是啥坏人。”


    桂英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谢,指尖碰到赵德顺的手,凉得像冰碴子似的。赵德顺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姑娘是冻坏了,就赶紧去灶屋烧火,给她热了半锅小米粥,还有中午剩的玉米饼子。


    等他把饭端进屋,桂英已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上的碎草、炕沿上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连他扔在一边的脏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赵德顺当时心里就热乎起来,心想这姑娘真勤快,要是能留下当媳妇,那可真是烧高香了。


    那天晚上,桂英就睡在外屋的小炕上。赵德顺躺在里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外屋的姑娘。他也没起啥歪心思,就是觉得孤男寡女的,别让人说闲话。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赵德顺一睁眼,就闻着饭香味了。他爬起来往外屋走,就见桂英正站在锅台边忙活,锅里贴着玉米饼子,篦子上蒸着咸菜,灶火映得她脸红红的。见他起来,桂英就笑着说:“大哥,你醒了?饭快好了,洗完脸就能吃。”


    赵德顺洗脸的功夫,桂英就把饭摆上了炕桌。玉米饼子烙得金黄,咸菜丝拌了点香油,还有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赵德顺坐下就吃,边吃边夸:“大妹子,你手艺可真好,比我做的强百倍。”桂英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自己不动筷子,说:“大哥你吃吧,我不饿,早上吃得少。”


    赵德顺也没强迫她,只当是姑娘家饭量小,害羞。吃完饭,桂英收拾碗筷,又去扫院子,喂鸡喂鸭,手里的活就没停过。赵德顺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就壮着胆子说:“桂英妹子,你看你也没地方去,我呢,也是一个人过日子。你要是不嫌弃我穷,就留下吧,咱俩一块过日子,我肯定好好待你。”


    桂英手里的抹布顿了顿,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赵德顺心里七上八下的,正后悔自己太冒失,就听见桂英小声说:“大哥,我命不好,怕拖累你。你要是不嫌弃我,我就留下,好好伺候你。”


    赵德顺当时差点蹦起来,心里美得不行。当天就去屯子里找了队长,又跟前后院的邻居打了招呼,说自己找了个媳妇,过两天摆两桌酒,请大家吃席。屯子里的人都替他高兴,说德顺这是走了桃花运了,捡着这么个好媳妇。


    过了三天,赵德顺摆了四桌酒,杀了一只鸡,买了两斤肉,屯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大家都想看看新媳妇长啥样,可那天桂英一直低着头,用头巾挡着半拉脸,给大家敬酒的时候也不抬头,声音细细的。大伙也没在意,只当是新媳妇害羞,都起哄闹了一阵,吃完酒就散了。


    就这么着,俩人就算成了亲,在一起过日子了。刚开始那半个月,赵德顺天天都像做梦似的,每天下地回来,热乎饭都摆上桌,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破了有人补,脏了有人洗。他逢人就说自己媳妇好,干活利索,人也贤惠。屯里的老爷们都羡慕他,说这光棍一开荤,就捡着宝了。


    可慢慢的,就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隔壁的王大婶。王大婶是个热心肠,平时总爱串门唠嗑。自打桂英来了,她前后去了赵德顺家三回,一回都没碰着桂英。每次去,都是赵德顺一个人在家,说媳妇在里屋做针线活,怕见生人。王大婶就说:“新媳妇哪有总在屋里憋着的?出来跟我们这些老姐妹唠唠嗑,熟悉熟悉屯子。”赵德顺就说她脸皮薄,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有一回,王大婶趁着赵德顺下地干活,就端着一碗刚腌的酸菜,想去跟桂英唠唠。她走到赵德顺家窗根底下,就听见屋里有缝纫机的动静,哒哒哒响得挺匀实。她扒着窗户缝往里瞅,可屋里黑糊糊的,大白天的拉着窗帘,啥也看不清。她就敲了敲窗户,喊:“桂英妹子,在家不?大婶给你送点酸菜来。”


    喊了好几声,屋里的缝纫机声停了,可就是没人答应。王大婶纳闷,寻思人不在家?可刚才还响着呢。她推了推门,门是插着的,从里面闩得死死的。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就把酸菜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等晚上赵德顺回来,王大婶就跟他说这事,说白天去送酸菜,喊了半天没人应,门还插着。赵德顺回去问桂英,桂英说自己睡着了,没听见。赵德顺也没当回事,还跟王大婶解释,说媳妇最近累着了,觉多。


    王大婶嘴上没说啥,心里却犯嘀咕。大白天的,插着门睡觉?还拉着窗帘,哪有这么过日子的。


    再后来,屯里的二小也撞见怪事了。二小家在赵德顺家后院,那孩子十二三,淘得没边,天天爬树上墙的。他家后院有棵老榆树,长得老高,枝桠都伸到赵德顺家院子里了。那天下午,二小爬树掏老鸹窝,爬在树杈上,低头就看见赵德顺家的菜园子里有人。


    正是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团。就见桂英蹲在菜地里,正弯腰摘黄瓜,穿的还是那身蓝布褂子。二小本来想喊一声,可定睛一看,吓得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太阳明晃晃照在桂英身上,可她脚底下干干净净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就那么一个大活人,站在太阳地里,地上光溜溜的,啥印子都没有。


    二小吓得手一松,手里的树枝都掉了,“啪嗒”一声砸在菜地里。桂英好像听见了,慢慢抬起头,往树上看。二小赶紧缩着身子躲在树叶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偷眼瞅着,就见桂英的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黑沉沉的,直勾勾盯着树的方向。看了好半天,才低下头,接着摘黄瓜,动作慢悠悠的,特别僵硬。


    二小溜下树,撒腿就往家跑,进门就撞他爹李老根怀里了,脸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李老根骂他:“小兔崽子跑啥?让狗撵了?”二小喘着气,把刚才看见的事跟他爹说了。李老根听完就给了他一巴掌:“胡说八道!大白天的人能没影子?我看你是爬树爬晕了,看花眼了。”


    二小赌咒发誓说没看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老根心里也犯嘀咕,可他没往外说,就嘱咐二小,以后不许去赵德顺家后院,也不许跟别人瞎说。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慢慢的,屯子里关于赵德顺媳妇的闲话就多了起来。有人说,从来没见过桂英出门挑水,可赵家的水缸天天都是满的;有人说,从来没见过桂英上茅房,也没见过她倒夜壶;还有人说,晚上路过赵德顺家门口,总闻着一股子烧纸的味,可赵家从来没烧过纸。


    更邪乎的是,赵家的鸡鸭开始一只只死。一开始是鸡,每天早上起来,鸡窝里都得死一只,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流血,就是浑身硬邦邦的,像被抽干了血似的。赵德顺以为是闹鸡瘟,可屯里别人家的鸡都好好的,就他家的死。没过半个月,十几只鸡都死光了,连三只鸭子也没能幸免。


    家里的老黄牛也不对劲,一天天瘦下去,草料吃得越来越少,眼睛里没神,天天趴在牛棚里哼哼。赵德顺找了兽医来看,兽医摸了半天,说牛没病,就是体虚,开了点药,喂了也不见好。


    这些事堆在一起,赵德顺心里也开始打鼓了。他不是傻子,朝夕相处的人,有没有不对劲,他最清楚。


    桂英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过日子的农村女人。她天天在屋里待着,身上永远是那身蓝布褂子,可从来不见脏,连个褶子都没有。她的手永远是凉的,哪怕是三伏天,摸上去也冰得刺骨。晚上睡觉,她永远背对着赵德顺,从来不脱衣服,连外衣都不脱,说自己睡相不好,怕他笑话。


    有一回半夜,赵德顺醒了,想翻个身,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桂英的脸。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不像活人脸上的软肉。他当时心里一紧,壮着胆子,伸手去摸桂英的鼻子。


    没有气。


    一点呼吸都没有,鼻孔那里凉丝丝的,啥动静都没有。


    赵德顺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又赶紧去摸桂英的手腕,脉门那里平平的,一点跳动的感觉都没有。


    他吓得差点喊出声,赶紧把手缩回来,紧紧闭着眼睛,假装睡觉,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一动不动,连翻身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躺着。


    那一夜,赵德顺睁着眼到天亮,大气都不敢出。好不容易熬到鸡叫头遍,天蒙蒙亮了,他才听见身边有动静。桂英坐起来了,跟往常一样,轻轻下炕,去灶屋烧火做饭,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赵德顺慢慢坐起来,看着桂英的背影,心里又怕又乱。他想不通,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没呼吸没脉搏?难道真是自己摸错了?还是说,桂英得了啥怪病?


    早上吃饭的时候,赵德顺低着头,不敢看桂英。桂英跟往常一样,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轻声问:“大哥,你咋了?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她的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可听在赵德顺耳朵里,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寒意。他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昨天干活累着了。”


    那天赵德顺没下地,谎称自己头疼,在家躺了一天。他偷偷观察桂英,就见她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活,背对着他,手里的针穿来穿去,速度特别快。屋里没点灯,光线挺暗的,可她穿针引线连瞅都不瞅,准得很。


    赵德顺越看越害怕,越想越不对劲。他想起刚把桂英领回来那天,老黄牛死活不肯往前走;想起屯里的狗,一走到他家门口就夹着尾巴跑,连叫都不敢叫;想起二小跟他爹说的,桂英没有影子。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难道自己娶回来的,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不敢在家待着,找了个借口,说去趟村头小卖部,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正赶上王大婶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就说:“德顺啊,你这阵子咋瘦成这样?脸都绿了,是不是媳妇伺候得不好?”


    赵德顺勉强笑了笑,没说话。王大婶压低声音,凑过来说:“德顺,大婶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媳妇,有点邪性。前后院住这么久,我连她正脸都没见过。你留点心眼,别是啥不干净的东西。”


    赵德顺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不对劲。他没敢接话,匆匆忙忙走了。


    他没去小卖部,径直去了屯东头的老叔家。老叔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今年快八十了,经的事多。他想问问老叔,这到底是咋回事。


    到了老叔家,老叔正坐在炕头编筐。赵德顺进屋就跪下了,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老叔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柳条都停了。他沉默了半天,才说:“德顺啊,你这事,怕是遇上鬼妻了。多半是乱葬岗子那些没出嫁的孤魂野鬼,看你老实,就缠上你了,想找个活人做伴。”


    赵德顺当时就哭了,说:“老叔,那可咋整啊?我还不想死啊。”


    老叔叹口气说:“我也不会啥驱邪的法子,咱屯子也没个会看事的。这样,你先别回家,去你表哥家住两天。你表哥不是在镇上棺材铺干活吗?他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阳气重,那东西不敢找过去。让他帮你想想办法,他经的邪乎事比你多。”


    赵德顺一听,赶紧谢了老叔,当天就去镇上找他表哥张军了。


    张军是赵德顺姑姑家的儿子,在镇上棺材铺做木匠,干了快二十年了,天天跟寿材、纸扎打交道,确实听过不少邪乎事。见表弟慌慌张张跑来,脸色蜡黄,人瘦得脱了形,吓了一跳,问他咋了。


    赵德顺把事情前前后后一说,张军的脸也沉下来了。他说:“这事我听老师傅说过,叫鬼缠婚,都是些没出嫁就死了的姑娘,在底下孤单,就找老实巴交的光棍缠上,吸活人的阳气,时间长了,活人就被吸干了,跟着她一块走。”


    赵德顺吓得腿都软了,抓着张军的胳膊说:“哥,你可得救我啊,我还不想死。”


    张军说:“你先别急,咱得先弄明白她是谁,从哪儿来的。你说她叫桂英,穿蓝布褂子,长得白净。我记得前年西边李家洼子有个姑娘,十八岁得肺病死的,就叫桂英,死的时候穿的就是一身蓝布褂子。因为没出嫁,不能进祖坟,就埋在镇东边的乱葬岗子了。是不是她,咱去看看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张军就关了棺材铺的门,领着赵德顺,买了点香烛纸钱,往乱葬岗子去了。


    那乱葬岗子就在镇东边的一片荒坡上,埋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死人,还有没出嫁就死的姑娘、夭折的孩子。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到处都是小土包,有的连坟头都平了,看着就瘆得慌。


    俩人找了半天,才在坡底下找到一个小土包,坟头长满了野草,前面连个碑都没有,只有块碎石头压着几张烂掉的黄纸。张军蹲下来,扒开野草看了看,说:“应该就是这儿了。这坟是姑娘坟,坟头小,朝东,跟李家洼子那姑娘的坟对得上。”


    赵德顺站在一边,腿都抖了。他看着那个小土包,想起自己天天搂着睡觉的媳妇,就是从这个坟里爬出来的,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张军点上香烛,又烧了点纸钱,对着坟头说:“桂英姑娘,我们知道你死得早,心里委屈。可人鬼殊途,你不能总缠着我表弟啊。他就是个老实人,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我们给你烧点钱,你拿着,在底下好好过日子,别再去找他了,行不?”


    烧完纸,俩人又等了一会儿,没见啥动静,就往回走。路上张军说:“先看看吧,要是她通情理,收了钱就走了,那啥事没有。要是她不走,咱再想别的办法。”


    赵德顺不敢回家,就住在镇上表哥家。当天晚上没啥事,赵德顺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可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天半夜,张军家的院门突然响起来,“砰砰砰”的,有人敲门。声音不大,但是特别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张军家住在镇边上,周围没几户人家,大半夜的谁会来敲门?


    张军披衣起来,拿了顶门杠,走到门口问:“谁啊?”


    外面没人答应,敲门声还在继续,“砰砰砰”,不急不缓的。


    张军从门缝往外瞅,月光底下,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低着头,长头发遮着脸,就那么站在门口,手抬着,一下一下敲门。


    张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那东西找来了。他咬咬牙,对着门外喊:“你找错地方了!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泼黑狗血了!”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静了几秒钟,就听见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冷冷的:“我找我男人,让他跟我回家。”


    那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凉丝丝的,赵德顺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吓得赶紧钻进被窝,浑身抖个不停。


    张军说:“你别在这装神弄鬼!人鬼不是一路的,你再缠着他,对你也没好处!赶紧回你该去的地方!”


    外面的女人没说话,接着敲门,比刚才更响了,“咚咚咚”,震得门框都颤。张军家的大黄狗在院子里汪汪叫,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呜呜声,夹着尾巴躲在狗窝里,不敢出来了。


    就这么敲了半个多时辰,东边天快亮了,敲门声才停。张军扒着门缝往外看,门外空空的,啥人都没有,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


    第二天早上,张军进屋看赵德顺,赵德顺脸白得像纸,嘴唇都紫了,说:“哥,她找来了,她不肯放过我。”


    张军眉头皱得紧紧的,说:“这姑娘怨气挺重,看来软的不行。咱不能在镇上待着了,回屯子,人多阳气重,她不敢太放肆。回去跟屯里老少爷们商量商量,人多办法多。”


    俩人当天就回了屯子。一回屯子,赵德顺就躲在王大婶家不敢出来。张军找了队长,还有屯里几个岁数大的老人,把事情一说,大伙都吓了一跳。


    队长说:“我说德顺这阵子咋总不出门,原来出了这事。那现在咋整?咱屯子也没个会看事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德顺被缠死吧?”


    老叔抽着旱烟,半天说:“我听老辈人说过,这种没出嫁的姑娘死了,成了孤魂野鬼,之所以缠人,就是因为在底下孤单,没个伴。要是能给她找个阴婚,配个同样没成亲就死了的小伙子,俩人合葬在一块,她有了伴,就不会缠活人了。”


    大伙一听,觉得这法子靠谱。这不是啥法术,就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按民俗来,应该管用。


    可问题是,上哪儿找合适的小伙子去?得是没结过婚就死了的,年纪还得差不多,不然人家家属也不同意。


    队长就发动屯里人,四处打听,周边十里八村的都问遍了。打听了快一个礼拜,终于有信了。北边十里地的李家村,有个小伙子,叫李满仓,二十岁那年上山砍柴,摔下山崖死了,也没说过媳妇,就埋在他们村北的坟地边上。家里就一个老娘,老太太总念叨,说儿子在底下孤单,想给儿子门阴亲,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


    张军一听,赶紧带着队长,还有赵德顺,买了点礼物,就去李家村了。见了李满仓的老娘,把事情一说,老太太一开始不太乐意,说自己儿子凭啥娶个缠人的女鬼。后来张军劝她,说:“大娘,你儿子在底下孤单,桂英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俩人凑一块,互相有个伴,都能安生。以后逢年过节,两边都能给他们烧点纸,不比孤孤单单的强?”


    老太太琢磨了半天,终于答应了。说好了日子,就给俩孩子办阴婚,然后合葬。


    日子定在七天后,阴历十五,据说那天阴气重,适合迁坟合葬。


    这七天里,桂英天天晚上都来赵德顺家。一到半夜,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忽远忽近。有时候窗户纸会被什么东西舔得沙沙响,还有指甲挠窗户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德顺不敢在家住,屯里安排了四个年轻小伙子,天天晚上陪着他,就在队长家的西屋睡。四个人轮流守夜,拿着锄头棒子,门口撒上小米,窗台上放着桃木枝。可就算这样,每天晚上还是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在院子外面绕来绕去。


    有天晚上,守夜的二小他哥半夜出去解手,刚出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褂的女人,背对着他,长头发披在背上。他吓得嗷一嗓子,抄起手里的桃木枝就扔过去了。桃木枝打在那女人身上,就像打在空气里似的,穿过去了。那女人慢慢转过身,二小他哥就看见一张白得像纸的脸,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子。


    他当时就吓瘫了,坐在地上起不来。屋里的人听见喊声,都跑出来了,再看院门口,空空的,啥都没有。二小他哥缓了半天才能说话,脸白得跟死人似的,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守夜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五那天。一大早,张军就带着人,还有李家村的人,一起去乱葬岗子迁坟。李家村那边也有人去挖李满仓的坟,两边约好了,中午在乱葬岗子汇合,一起下葬。


    挖桂英坟的时候,大伙都提心吊胆的。几个小伙子拿着铁锹,挖了半天,才挖到棺材。那棺材特别薄,是薄板钉的,都烂得差不多了。撬开棺材盖,就见里面躺着一具尸骨,身上穿着一身蓝布褂子,虽然烂了不少,可还能看出样子。头发还在,编成一条麻花辫,跟赵德顺描述的一模一样。


    赵德顺站在一边,看着棺材里的尸骨,腿都软了。他天天搂着睡觉的媳妇,原来就是这么一具骨头架子。


    按老规矩,迁坟的时候,得用红布把尸骨包起来,不能见太阳。张军找了块大红布,小心翼翼把尸骨包好,放在一个新的小棺材里。那边李满仓的尸骨也运过来了,同样装在小棺材里。


    然后就是合葬。选了个中间的位置,挖了个双穴的坟坑,把两个棺材并排放在里面,中间用红绳连起来,算是牵了红线。然后摆上贡品,有馒头、水果,还有纸扎的衣服、首饰,都是给俩新人准备的。


    屯里的老人主持仪式,没请先生,就按老规矩来。先点上香烛,烧了纸钱,然后老人念叨了一通,说今天给俩孩子成亲,以后在底下好好过日子,别再惦记阳间的事了,也别再缠着活人了。


    念叨完,就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盖在棺材上,慢慢堆成一个坟头。大伙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荒草的声音,呼呼的,听着特别凄凉。


    填完坟,又烧了不少纸扎的东西,有纸房子、纸丫鬟、纸牛马,都是张军从棺材铺带来的。火光晃着每个人的脸,都挺凝重的。


    忙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大伙收拾东西往回走,赵德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有害怕,也有点难受。


    当天晚上,屯里人都提心吊胆的,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门口撒上小米,怕那东西再来。赵德顺还是住在队长家,好几个人陪着他。


    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特别安静。没有哭声,没有敲门声,连狗都没叫一声。安安稳稳到了天亮,啥事儿都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啥事都没有。赵德顺试着回自己家住了一晚上,也安安稳稳的,没再听见奇怪的声音,也没再看见啥不干净的东西。


    桂英再也没来过。


    过了半个多月,赵德顺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脸色也红润了,能下地干活了。家里的老黄牛也慢慢缓过来了,开始吃草料了。


    只是从那以后,赵德顺再也没提过娶媳妇的事。就一个人守着那三间土坯房,种地,喂牛,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一直到后来老了,都是一个人过。屯里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摇头拒绝,说一个人过挺好,省心。


    有人说他是被吓怕了,不敢再娶了;也有人说,他心里还记着桂英,虽说不是人,可毕竟在一起过了一段日子。真假没人知道,赵德顺自己也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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