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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28章 荒草甸子

第428章 荒草甸子

    我盘腿坐在炕梢,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缠她再讲一个。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往千层底上扎线,麻绳穿过布层发出闷闷的嗤啦声。她斜了我一眼,说再讲一个就睡觉,别听完了又吓得往我被窝里钻。我赶紧点头,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盯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子听。


    那时候村东头那片荒草甸子比现在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草长得齐人高,往里钻两步就看不见人影。甸子里什么都有,蚂蚱蝈蝈,野鼠刺猬,还有数不清的水泡子,夏天积满了水,长着齐腰深的芦苇。再往深处走,地势高的地方东一个西一个鼓着土包,都是没人认领的荒坟。早年间穷,死了人买不起棺材,一领席子卷了往甸子里一埋,连个碑都没有,年头久了风吹雨淋,坟头平了,就跟普通土包没两样,上面长满了野草,不踩塌了根本认不出来。


    大人都不让孩子往甸子深处去,说那地方邪性,容易迷路。可小孩子哪管那个,越说不让去越想去。尤其是夏天,甸子里野果子熟了,天天悠悠紫莹莹的,山葡萄一串串挂着,还有蚂蚱蝈蝈,比哪儿都多。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放了学撂下书包就往东头跑,钻进草棵子里就没影了,大人喊破喉咙也听不见。


    村西头老周家的小子叫建军,那年十二三,皮得没边,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放了暑假更是撒了欢,天不亮就往外窜,天黑透了才知道回家。老周赶大车,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他媳妇在生产队挣工分,两口子都忙,顾不上管他,只叮嘱别往甸子深处走,就在边上玩玩。建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脸就忘。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太阳晒得地上冒白烟,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打了卷。大中午的大人都歇晌,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建军趁他爹妈睡熟了,偷偷摸出个玻璃瓶子,溜出家门直奔东甸子。那天草棵子里闷得像蒸笼,一进去浑身就冒汗,可蚂蚱也格外多,尤其是那种绿油油的大飞蝗,个大体肥,一蹦老远,飞起来嗡嗡响。


    建军猫着腰,蹑手蹑脚在草里挪,瞅准了就猛扑一下。甸子边上的蚂蚱小,他嫌不过瘾,追着追着就往深处去了。越往里走草越密,越高,都快没过头顶了,脚下也越来越不平,坑坑洼洼的。他光顾着盯蚂蚱,根本没注意走了多远。


    前面草叶上停着一只特别大的蚂蚱,通身翠绿,翅膀边上两道金纹,个头比手指头还长。建军眼睛都直了,这要是捉回去,在小伙伴面前能显摆好几天。他屏住呼吸,弓着腰一点点往前凑,手做成罩子举在半空。


    那蚂蚱像是察觉了,蹦了一下,飞出几步远又落下。建军不甘心,跟着往前追。就这么一追一停,又往里走了不知多远。终于那蚂蚱停在一丛矮草上,翅膀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建军心里一喜,猛地往前一扑——


    脚下突然一空。


    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脸结结实实拍在土里,嘴里鼻子里全是泥沙,牙都差点磕掉。玻璃瓶子飞出去老远,哐当撞在硬东西上,碎了。


    建军趴在地上懵了半天,撑着土爬起来,吐了好半天嘴里的泥。低头一看,脚底下塌了个大坑,露出里面发黑的腐土,混着烂木头片子,还有几块发白的碎骨头,薄得像指甲盖。他扒拉了两下,又翻出半片布,烂得一捏就碎。


    这是个坟。


    建军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瞬间凉了,后脊梁骨冒凉气。他虽然小,可也听大人说过乱葬岗的荒坟。四周瞅了瞅,一人多高的荒草把他围在中间,风一吹哗哗响,草影晃来晃去,像藏了无数人。


    他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回走。刚迈出一步,身后的草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刮得草叶晃。


    建军咽了口唾沫,安慰自己是风。可刚转回身走了两步,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清清楚楚就在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着草,一步一步跟着。


    他汗毛一下子竖起来,撒腿就跑。草叶子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也顾不上了,闷头往前冲。跑了好半天,觉得怎么也跑出去一里地了,停下来喘口气,抬头一看——周围的草还是那么密那么高,方向根本分不清。


    他认准一个方向接着跑,跑累了就走,走两步又跑。折腾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突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脚边就是那个塌了的坟包,他又绕回来了。


    建军的腿当时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地下来了。想喊爹喊娘,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只能嗬嗬地喘气。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甸子里的光暗下来,草影子拉得老长,横七竖八铺在地上,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风凉了,吹在汗湿的背上,冷得他打哆嗦。


    他就坐在坟包旁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总觉得草窠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好多东西在草里来回窜,越围越近。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凑在耳边喘气,细细的,吹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死死闭着眼,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不知熬了多久,天快黑透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喊叫声,是老周的嗓门,喊着建军的名字。建军听见爹的声音,浑身一哆嗦,想答应可嗓子还是哑的,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哼哼。


    好在老周他们人多,打着手电筒,一路喊一路扒草,终于找到了他。老周看见儿子那副样子,脸煞白,眼神直勾勾的,浑身沾满草籽泥点子,旁边就是个塌坟,心里当时就明白了。他没多话,脱下褂子把儿子一裹,背起来就往回走。


    趴在爹背上,建军歪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一路出了甸子。


    到家就开始烧,脸蛋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三个字:跟着呢,跟着呢。老周媳妇吓得直哭,烧热水擦身子,熬姜汤灌,都不管用。连夜找来村里的赤脚大夫,号了脉翻了眼皮,说就是受了惊吓加风热,开了退烧安神的药。


    药吃了两天,烧一点没退,高的时候摸着烫手。时不时突然坐起来,瞪着眼指着窗外喊:来了!来了!老周两口子往窗外看,月亮地空荡荡的,连根草都没有。可建军就像看见什么吓死人的东西,使劲往被窝里缩,浑身抖得筛糠,牙打颤咯咯响。


    就这么熬了三天,人都烧脱形了,眼窝子陷进去,嘴唇爆皮。村里老太太们来看了都摇头,说这是被缠上了,光吃药不行。可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周边十里八乡也没听说有什么先生,只能干着急。


    后来建军的爷爷,也就是老周他爹,七十多的老爷子,拄着拐棍来了。看了看孙子的样子,问了经过,叹口气说,孩子踩了人家的家,人家不痛快,跟着来了。也没啥好办法,去给人赔个不是,烧点纸,把坟给人填上,兴许就好了。


    老周当天下午就去供销社买了黄纸,又称了点糕点当供品,买了香。等到傍晚太阳压山的时候,半扶半拽领着建军又去了甸子。找到那个塌坟,摆上供品,点了香插在两边,黄纸一张张揭开点着,火苗舔着纸边,很快烧成灰,被风卷着打旋儿往天上飘。


    老周蹲在坟前念叨,孩子小不懂事,瞎跑踩了您的家,对不住您。您大人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给您烧点钱,买点吃的穿的,您消消气,放过孩子吧。以后我们年年来看您,给您烧纸上供。


    念叨完,用手把塌下去的土一点点往回填,培得平平整整,又堆了点新土。然后按着建军的脑袋,爷俩对着坟包磕了三个头。


    往回走的时候,建军精神头就好多了,眼睛也不发直了,能自己走路。当天晚上到家一摸额头,烧退了大半,也不再说胡话,就是浑身软,倒头就睡。老周媳妇守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再摸,烧全退了,人也清醒了,就是记不清这几天的事,只记得踩了个坟,然后总觉得有东西跟着。


    又在家躺了五六天,才彻底缓过来。从那以后建军再也不敢往东甸子去了,别人提起来他都脸色发白,躲老远。


    奶奶针锥在头发上蹭了蹭,麻绳拉得笔直。我扒着她膝盖往上挪了挪,小声问,那坟里埋的到底是啥人啊?


    谁知道呢。奶奶说,那片乱葬岗埋的人多了,有本村的穷户,有过路的外乡人,有老死的也有横死的,谁也数不清。兴许是个死在半道的外乡人,被好心人埋那儿,孤零零没人祭拜,冷不丁被孩子踩了家,心里委屈,就跟着回来讨个说法。其实也未必有坏心眼,就是想要点香火钱,要句赔不是的话。


    我又问,那后来老周真的年年去烧纸?


    头几年去,后来老周全家搬去县城了,就没人去了。不过村里人都知道那儿有个坟,打草割条子都绕着走,再没人踩过。


    煤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墙上的影子猛地晃了晃。我盯着土墙上映出的影子看,奶奶的头影拉得老长,后面像是还叠着个影子,瘦瘦小小的,跟着火苗一晃一晃。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拽奶奶的袖子,让她再讲一个。


    奶奶瞅我一眼,说还听?等会儿吓得尿炕我可不给你洗裤子。我摇摇头往她怀里钻,说不怕,有奶奶呢。奶奶叹口气,放下手里的鞋底,说行,再讲一个,讲完必须睡觉。


    这个也是甸子里的事,生产队那时候的。队里有个看青的叫赵德顺,四十多岁光棍一条,没儿没女,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看青就是看庄稼,防小偷防牲口,队里的地就在甸子边上,赵德顺在地头搭了个窝棚,白天黑夜守着。


    有一年秋天,玉米快熟了,棒子沉得压弯了杆,正是要看紧的时候。赵德顺天天晚上窝棚里住,拎个棍子,别着手电,隔一阵出来转一圈。


    八月十五前后,月亮特别圆,亮得地上都发白。后半夜赵德顺听见窝棚外面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玉米地里走。他以为是偷棒子的,抄起棍子就出去了,手电往地里一照——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平平整整,半个脚印都没。


    赵德顺骂了两句,以为是野兔子,回去躺下了。刚迷迷糊糊要睡着,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窝棚后面,窸窸窣窣的,还伴着咔嚓咔嚓掰玉米的声音。


    赵德顺火一下就上来了,这小偷还蹬鼻子上脸了。他蹑手蹑脚绕到窝棚后面,手电猛地一照——还是什么都没有。玉米杆子好好的,一个棒子都没少。地上的土硬邦邦的,连个踩过的印子都找不着。


    这下赵德顺心里有点发毛了。深更半夜,荒郊野外,旁边就是乱葬岗,换谁心里都得打鼓。他赶紧回窝棚,用木头把门顶上,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熬到后半夜,刚有点睡意,就听见窝棚外面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可仔细听又听不清说的啥,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像贴在窝棚边上,有时候又像飘在甸子深处。


    赵德顺攥着棍子缩在被窝里,汗把后背都打湿了。那女人说了好半天,中间还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飘,顺着门缝钻进来,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凉。


    快天亮的时候那声音才没了。赵德顺一直睁着眼熬到鸡叫,才敢从窝棚里出来。四周看了一圈,什么痕迹都没有,就跟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天他跟队里人说,大伙都笑他睡迷糊了做梦。赵德顺自己也犯嘀咕,难道真是做梦?可那声音太真了,不像假的。


    当天晚上他还是得去守夜。有了头天的事,他早早把门顶上,手里攥着棍子不敢放。前半夜安安静静,只有蛐蛐叫。到了后半夜,那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个女人,就在窝棚外面说话,比头天更清楚了些,可还是听不明白内容,呜哩呜噜的,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


    赵德顺吓得浑身冒冷汗,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过了一会儿,门帘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外面掀开一条缝,一股凉气嗖地钻进来,裹着点潮乎乎的土腥味。


    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闭着眼,棍子都快攥断了。那股凉气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他铺边。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旁边,正低头看他,凉飕飕的气息吹在脸上,冻得他脸发麻。


    就那么站了好半天,那凉气才慢慢退出去,门帘轻轻落下来。女人的声音也渐渐远了,飘向甸子深处,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这一夜差点把赵德顺熬死。天一亮他就跑回村,说啥也不干了。队长一开始不信,可看他脸色煞白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像装的,就安排了两个小伙子跟他搭伴,三个人轮流守。


    那俩小伙子去了头一天晚上,也说听见动静了,有女人说话,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出去看就是啥都没有。后来队里把窝棚往西挪了二里地,离甸子远了,这才消停。


    村里老人说,那是甸子里的女鬼,早年间死在那儿的,埋得浅,年头久了出来溜达。她也不害人,就是寂寞了找人说说话。可大半夜一个女人在你耳边嘀咕,谁受得了啊。


    我往奶奶怀里又钻了钻,被子拉到下巴颏。我说,那有人见过她长啥样吗?


    谁见过正脸啊。奶奶说,见过的还能好好的?就有人说月亮好的时候,站在远处往甸子里瞅,能看见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草里走,慢悠悠的,走着走着就没影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她为啥一直在甸子里待着,不去投胎?我又问。


    奶奶叹口气,说,谁知道呢。兴许是没儿没女没人给烧纸打点,底下不收;兴许是死得冤,心里有事放不下。这些孤魂野鬼的,都可怜,活着没享着福,死了也没人管,只能在荒郊野地飘着。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啊,路过那些荒坟野冢的,别去招惹,别吐唾沫别骂街,能绕就绕着走。人家已经够苦的了,别再去欺负人家。


    我使劲点头。


    灯油快熬干了,火苗子越来越小,屋里暗了不少。奶奶挑了挑灯芯,火苗又窜上来一截。我还想听,就拽她袖子晃,说奶奶再讲一个,最后一个。


    奶奶说,你这孩子,听上瘾了是吧?行,再讲一个挖菜窖的事,讲完真得睡觉了。


    早些年村里家家户户都挖菜窖,秋天白菜萝卜土豆存进去,吃一冬天。菜窖一般挖自家院子里,可也有人家院子小,就往村边挖。村东头老孙头,家里五个儿子,人口多,院子里挖了俩菜窖都不够用,就寻思去甸子边上再挖一个,那儿地方宽敞,土质也好。


    村里人都劝他,说挨着乱葬岗,阴气重,挖菜窖不吉利。老孙头不信邪,说我挖我的菜窖,关它啥事,我又没刨它坟。他不听劝,领着俩儿子扛着铁锹镐头就去了,选了块高地方就开挖。


    挖了一人多深都没事,土都是好黄土。再往下刨,一镐头下去咔嚓一声,碰着硬东西了。扒开土一看,几块烂木板,还有一堆骨头,都发黑了。


    真挖着坟了。


    二儿子当时就怂了,说爹咱换个地方吧,挖着人家坟了,不好。老孙头说,怕啥,都烂成这样了,指不定多少年了,谁知道是哪家的。把骨头捡捡往边上挪挪,接着挖。


    儿子拗不过爹,只好把骨头和烂木板捡出来,在旁边随便挖了个坑埋了,接着往下挖菜窖。


    菜窖挖得方方正正,挺大,能存不少菜。老孙头挺得意,秋天收了菜就都存进去了。头一年没事,菜存得好好的,一冬天没怎么烂。老孙头还跟村里人显摆,说咋样,啥事没有吧,都是自己吓自己。


    到了第二年冬天,就不对劲了。


    先是菜窖里的菜存不住,今天烂两棵白菜,明天烂一筐萝卜,倒腾得再勤也没用,一窖菜烂了快一半。老孙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只当是菜窖潮,通风不好,也没往别处想。


    后来就更邪门了。老孙头每次下去拿菜,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总感觉有人站在身后盯着他。有一次弯腰捡萝卜,后脖子上突然吹过来一口气,冰凉冰凉的。他猛地回头,菜窖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老孙头不敢一个人下菜窖了,每次都叫儿子陪着。可儿子下去也说不舒服,闷得慌,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再后来家里就开始出事。先是老孙头老伴,好好的突然就病倒了,整天迷迷糊糊说胡话,说菜窖里有人,天天晚上出来在院子里转悠。请大夫来看也瞧不出毛病,吃药也不管用,就那么半昏半醒躺着。


    然后是二儿子,就是当初劝他别挖的那个,有天傍晚去菜窖拿白菜,下去半天没上来。老孙头下去一看,二儿子缩在菜窖角落,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念叨别找我别找我。拉上来就开始发烧,跟建军那症状差不多,烧了三四天才退。


    这下老孙头真怕了,知道是挖菜窖刨了人家坟,把人家得罪了。可后悔也晚了,他也不知道该咋整。后来托亲戚从外村找了个懂行的来,人家看完说,你把人家家刨了,人家无家可归,不找你找谁。


    老孙头赶紧问咋办。人家说,把菜窖填上,在旁边给人重新修个坟,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烧点纸赔不是,慢慢就好了。


    老孙头一点不敢耽误,当天就把菜窖填了,找人做了个小木匣子,把那些骨头重新装殓了,选了块高点的地方重新埋,堆了圆圆的坟头,立了个木牌子,虽然不知道叫啥,也写了无名之墓四个字。逢年过节就带着儿子们去烧纸上供。


    说也怪,从那以后家里就消停了,老伴的病慢慢见好,二儿子也没再犯过。菜窖虽然没了,可家里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奶奶说,你看,这就是不信邪的下场。人有人家,鬼有鬼家,你把人家窝毁了,人家能不找你吗?这世上不管是人是鬼,都得讲个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欺负到头上来,那早晚得有报应。


    窗外起风了,呜呜的,刮得窗户纸哗哗响。房檐上的干草被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我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几乎贴在她身上。


    奶奶拍了拍我后背,说,别怕,是风。


    我嗯了一声,可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东西,正贴着窗纸往屋里瞅。那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个人站在窗外,头贴在玻璃上。


    奶奶又拿起鞋底纳起来,麻绳嗤啦嗤啦响。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这声音和外面的风声。我听着听着,又有点忍不住,拽了拽她衣角,说奶奶再讲一个呗。


    奶奶假装瞪我,说你这孩子没完了是吧?最后一个啊,讲完必须闭眼睡觉。我赶紧点头,把耳朵竖得高高的。


    奶奶说,这个是打更的事。早些年村里有个打更的老头,姓吴,大伙都叫他吴老更。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就一个人过。村里照顾他,让他打更,每天晚上在村里转,敲梆子,看火防盗,一个月给点工分和粮食,够他糊口。


    吴老更胆子大,干了十几年打更,啥邪乎事都听过。每天晚上从村东转到村西,从村北转到村南,转一圈大半夜就过去了。那时候村里没路灯,全靠月亮,月亮不好就提个马灯。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滴水成冰,哈气成霜。吴老更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还是冻得够呛。那天晚上阴天,没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吴老更提着马灯,梆子夹在胳肢窝,一步步往前挪。


    走到村东头,快挨着甸子的地方,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黑乎乎的,个子不高,一摇一晃往前走。吴老更以为是村里人半夜有事,就喊了一嗓子:谁啊?大半夜不睡觉瞎溜达啥?


    那人没应声,还是慢悠悠往前走。


    吴老更又喊了两声,那人还是不说话。吴老更心里犯嘀咕,提着马灯就追。他年纪大腿脚不利索,追了半天也没追上。那人看着走得慢,可就是差那么一截,怎么追都追不上。


    追着追着就出了村,往甸子方向去了。吴老更停下脚步,心里有点发毛——这大半夜的,往甸子里去干啥?而且这人怎么喊都不答应,不对劲。


    正犹豫着,那人突然停下了,慢慢转过身来。


    吴老更提着马灯往前一照,这一下差点把马灯扔了。


    那人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就朦朦胧胧一团,像是没长开。身上穿着件白衣服,在黑夜里特别扎眼。


    吴老更干了一辈子打更,怪事听了一箩筐,可真撞见还是头一回。他头皮发麻,后脊梁骨直冒凉气,可他记着老人说的话,遇上这种东西别跑,你越跑它越追。他就站在那儿,定了定神,对着人影拱拱手说,这位朋友,大半夜的,各走各的路,我打我的更,你走你的道,咱们互不打扰。


    说完,他也不看那人影,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往村里走。走得不快,可脚步很稳,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他不敢回头,就闷头往前走。


    快进村的时候,他才敢往旁边瞟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吴老更回到家,缓了半天才缓过来。第二天跟村里人说,大伙都说他遇上甸子里的东西了。有人问他怕不怕,吴老更说,怕啥,我又没招它没惹它,它还能吃了我?


    从那以后,吴老更走到村东头都要咳嗽两声,或者敲两下梆子,算是打个招呼。说也怪,后来再也没遇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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