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炕沿上不依不饶,磨了奶奶好半天。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旁边一推,往被摞上靠了靠,眯着眼瞅了瞅窗外黑沉沉的夜,又低头看了看我,半晌才叹口气开了口。
要说吓人的,早些年屯子里真出过一档子邪事,现在上岁数的人提起来还都心有余悸。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两年,屯子南头住了一户人家,男的是个老实巴交的种地汉子,话不多,天天闷头干活;女的手脚麻利,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两口子有个儿子,那年七岁,虎头虎脑的,淘得没边,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一天到晚不着家。
屯子南边那片荒草甸子,你现在看着都是庄稼地,早些年老大一片荒草,长得比大人都高,风一刮翻起一层层草浪,黑沉沉的望不到头。甸子里散着多少辈子的孤坟野冢,有的塌成了土坡,有的还露着半圈发黑的青砖,连个碑都没有,也不知埋的都是些啥人。大人从小就叮嘱孩子,不许往甸子深处去,问为啥,又说不出个道道,只说那地方邪性,去了要倒霉。
越是不让去,孩子越是好奇。
那年夏天旱得邪乎,连着四十多天没下过一场透雨,地皮晒得裂口子,庄稼叶子都打了卷,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那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晒掉一层皮,那小子跟屯里仨半大孩子在村口老杨树底下乘凉,闲得浑身难受,不知是谁起的头,打赌谁敢往甸子深处走,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那儿就算赢,输了的给赢的买糖吃。
几个孩子你激我我激你,脸都憋红了,谁也不肯认怂。
“走就走,谁怕谁!”
那小子第一个站起来,趿拉着塑料凉鞋就往甸子方向走。另外三个互相看了看,也都跟了上去。
刚进甸子的时候,草也就齐腰高,还能看见条模糊的小道,两边的草叶子被晒得发烫,蹭在腿上又痒又疼。越往里走,草越密越高,渐渐没过了胸口,小道也没了,只能硬蹚着往前走。空气闷得像扣了口大铁锅,一丝风都没有,潮乎乎的腥气混着腐草和烂泥的味道往鼻子里钻,闻着直犯恶心。
蚊子小咬一团团往脸上扑,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五六个,脸上脖子上全是包。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了一块,当中孤零零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一块一块往下掉,黑褐色的,像结了痂的血。枝桠歪歪扭扭伸向半空,张牙舞爪的,像一只枯手抓着天。
树底下塌着老大一个坟包,坟头的土都发黑了,长满了车前草和蒺藜狗子,坟前倒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积着半盏浑水,水面上浮着层绿苔。
四个孩子都停了脚,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往前再走一步。
这地方静得邪性。
甸子边上好歹还有虫叫蛙鸣,到了这儿,啥声儿都没了,连蚊子嗡嗡声都听不见,死一样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到、到地方了,咱回去吧……”一个孩子声音发颤,小声说。
那小子好胜心强,嘴硬:“怕啥?来都来了,再往前走走,看还有啥。”
“要走你走,我们不去了。”
那小子白了他们一眼,自己一个人又往深处蹚了一截。草越来越密,脚下的土软乎乎的,踩上去往下陷,不知是烂叶子还是啥。走着走着,脚下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个塌了半边的坟,土都翻出来了,黑黢黢的,坟边露着个烂布包,灰扑扑的,埋了一半在土里。
他蹲下来,用手扒拉那布包。布都糟了,一碰就碎,扒了没两下,就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银顶针,磨得发亮,还有四枚老铜钱,都用红绳穿着,那红绳也烂得差不多了,一碰就断成一截一截的。铜钱沉甸甸的,上面生着绿锈,凉丝丝的,攥在手里特别舒服。
他心里一喜,又接着扒,扒出来半截梳子,骨制的,齿都断了一半,还有点碎瓷片,别的就没啥了。
他把铜钱和顶针揣进裤衩兜里,又把那半截梳子也揣上,拍拍手就往回走。
往回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后脖子吹气,凉丝丝的,一阵一阵的。他回头看,身后只有密不透风的荒草,纹丝不动,啥也没有。
可那感觉清清楚楚的,就是有人在身后吹气。
紧接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
踩着草叶子,不快不慢,就跟在他后面,离着也就两三步远。
他走,那声音也走;他停,那声音也停。
他心里发毛,头皮一阵发麻,也不敢回头看了,撒腿就往老柳树那儿跑。跑到那三个孩子跟前,喘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
“咋、咋了?”那三个问他。
“后、后面有人跟着我……”他上气不接下气。
三个孩子往他身后看,啥也没有,只有齐人高的荒草,安安静静的。
“你眼花了吧?”
“没有!真有脚步声!”
几个人心里都发毛,也顾不上打赌了,转身就往甸子外跑。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蹚着草往外冲,草叶子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也顾不上。一路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沙沙的,不远不近,就跟在四个人后面,像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直冲出甸子,看见村口的土道,看见道边溜达的老黄牛,听见屯子里的狗叫声,那脚步声才没了。
四个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跟水里捞出来似的。你看我我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谁也没敢提刚才的事,各回各家了。
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在灶房贴饼子,见他一头汗一身泥,骂了两句,问他去哪疯了。他不敢说去了甸子深处,只说跟人在道边跑着玩。吃完饭,他把铜钱、顶针和半截梳子掏出来,藏在了炕席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
他娘没发现。
当天夜里,就出事了。
他家住的是土坯房,南北大炕,他睡炕梢,爹妈睡炕头。后半夜他娘醒了,想给孩子掖掖被,刚睁开眼,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
像是有人在地上摸东西,又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很轻,很慢。
她以为是耗子,也没太在意,翻个身又要睡。可那动静不对,不是耗子那种细碎的声音,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很沉,从外屋地往炕这边走。
她心里咯噔一下,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屋里的东西都能看出个轮廓。她往炕沿那边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炕沿边站着个人影。
瘦瘦小小的,也就孩子那么高,长头发垂着,披在背后,一直垂到腰。它背对着炕,面朝外屋地方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娘当时就僵住了,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大气不敢喘,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她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推醒身边的男人,手抬不起来,软得像面条。
就这么僵持了不知多久,那个影子慢慢转过了身。
脸是白的。
白得发青,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子,鼻子和嘴巴都模模糊糊的,就一张惨白的脸,浮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冷光。
它往炕这边转了过来,朝着孩子的方向。
他娘吓得魂都飞了,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等她缓过劲来,再看,炕沿边空了,啥也没有。月光安安静静照在地上,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她一咕噜坐起来,把男人推醒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爹,你醒醒,屋、屋里有人……”
男人迷迷糊糊醒了,摸着火柴点上煤油灯。灯一亮,屋里明晃晃的,啥也没有,门窗都插得好好的,门闩别得死死的。
“你是不是做梦了?”男人揉着眼睛,不耐烦地说,“大半夜的瞎嚷嚷啥。”
“不是做梦!”他娘声音都哭腔了,“我真看见了!就站在炕沿边,长头发,白脸……”
男人四下里看了看,又去外屋地转了一圈,啥也没有。他回来骂了两句,说她白天累着了,睡迷糊了,翻个身又睡了。
他娘坐在炕上,浑身冷汗,一宿没敢合眼,眼睛死死盯着炕沿边,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她以为自己真是看花眼了,毕竟灯一亮啥也没有。
可第二天晚上,那东西又来了。
还是后半夜,还是那个时辰。他娘本来就没睡踏实,心里头有事,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脚那头的被窝凉了一块。
冰冰冷冷的,像塞了块冰进去,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她心里一紧,睁眼往脚那头看。
孩子脚那头的被窝,鼓着一块。
不是孩子的脚,是个人形,瘦瘦长长的,从脚那头一直延伸到炕中间,拱起来一个轮廓,一动不动,像是有个人躺在那儿,跟孩子并排躺着。
他娘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把把孩子拽过来,搂在怀里,张嘴就喊男人。男人被喊醒了,点灯一看,被窝平平整整的,啥也没有,孩子睡得好好的,还在吧唧嘴。
“你咋回事啊?”男人有点火了,“天天半夜瞎闹腾,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娘说不出话,眼泪哗哗往下掉,她明明看见了,明明摸到了,那冰凉的一块,绝不是做梦。
从那天起,家里就没安生过。
怪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外屋地的锅碗瓢盆,半夜里自己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摆弄。出去看,又啥也没有,东西都摆得好好的,整整齐齐。
然后是窗户。半夜里,窗纸总响,嗤啦嗤啦的,像有人用指甲在外面挠,一下一下,挠得人心里发紧。男人出去看,院子里空空的,连个脚印都没有,窗纸上光溜溜的,啥印子也没有。
再后来,是镜子。
他家外屋地墙上挂着一面老镜子,木框子,擦得锃亮。有天晚上,他娘起夜去茅房,路过镜子,余光扫了一眼,镜子里好像多了个人。
她停下来,仔细看。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个人。
瘦瘦的,长头发,白脸,贴得特别近,几乎挨着她的后背,就那么直挺挺站着,脸往前探着,像是在看她。
他娘吓得“嗷”一嗓子,猛地回头。
身后啥也没有,空荡荡的外屋地,只有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安安静静的。
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脸色惨白,满头是汗,头发都立着。
她扶着墙,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男人听见动静跑出来,把她扶回炕上,问她咋了。她指着镜子,话都说不连贯,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男人去镜子前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说她就是自己吓自己,想多了。
可他娘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
没过两天,孩子就不对劲了。
先是蔫。以前天天往外跑,不着家,自打从甸子回来,就不爱出门了,天天待在家里,黏着他妈,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眼神也不对了,发直,动不动就往门口瞅,盯着一个地方看好久。
“你瞅啥呢?”他娘问。
“门口站着个人。”孩子小声说,眼睛还盯着门口。
他娘往门口看,啥也没有,院门闩着,空空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坏事了。
又过了两天,孩子开始发烧。烧得不高,也就三十七度多,可就是不退,迷迷糊糊的,总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几句:“她看我”“她摸我”“她在那儿站着”。
找屯子里的赤脚大夫来看,大夫号了脉,翻了翻眼皮,说受了风寒,开了点草药,让熬着喝。可药喝了好几副,烧一点没退,反倒越来越重,到后来连饭都吃不下了,水都喝得少,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地睡,瘦得脸蛋都塌下去了,眼窝子发黑。
他娘急得直哭,天天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
屯子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姓王,耳不聋眼不花,不是啥出马看病的,就是经得多,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都知道点。老太太听说了这事,拄着拐棍过来了,看了看孩子,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手心脚心。
然后她把孩子爹妈叫到外屋地,压低声音问:“孩子最近去哪了?有没有去啥不该去的地方,捡啥不该捡的东西回来?”
他娘愣了愣,转头问男人,男人也摇头。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前阵子孩子从外面回来,兜里叮铃哐啷的,像是有铜钱。她赶紧去翻炕席,一翻,就翻着了那四枚铜钱、那个银顶针,还有半截断梳子。
王老太太一看见那几枚铜钱,脸色就变了。
“这是压棺的东西啊,”她拿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你看这红绳,都是穿压口钱的,死人嘴里含的,你们怎么敢往家里拿?”
孩子他爹也慌了,问:“大娘,那、那咋办啊?”
王老太太又进屋看了看孩子,孩子昏睡着,嘴里还在嘟囔。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家孩子这是着东西了,送一送就好了。”
“咋送啊?”他娘赶紧问,眼泪都下来了,“大娘你教教我们,咋能送走?”
王老太太就教了他们法子。先立筷子,问问是不是甸子里那位跟着来了;然后夜里子时,备上小米饭、黄纸,去屯东头十字路口送,把东西也一起烧了,好好说说软话,应该能送走。
“记住,”王老太太反复叮嘱,“送的时候,谁也不许回头,一直走回家,插上门,当晚就别再出去了。也别骂,别发火,就软着来,好好说。那是孤坟里的,没个归宿,也挺可怜的。”
两口子连连点头,都记在心里。
当天傍晚,天刚擦黑,他娘就按照老太太说的,端了一碗清水,拿了三根竹筷子,坐在孩子炕边。她把三根筷子并拢着,插进水里,用手扶着。
“孩子小不懂事,要是冲撞了哪位,你就立住。”她小声念叨,“要是甸子里的大妹子,你就立住,我们给你送钱送饭,好好赔不是。”
念叨了两遍,她手一松。
三根筷子“啪”一下,直直地立在了碗中央,纹丝不动,像有人从底下托着似的,稳稳当当的。
他娘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知道真是那东西跟着来了。
她对着筷子又好一顿说,说孩子小不懂事,拿了你的东西,我们原封不动给你送回去,再给你烧纸送饭,你别缠着孩子了,孩子还小,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说了好半天,那三根筷子“啪嗒”一下,齐齐倒在了碗里。
他娘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赶紧准备晚上送的东西。
一叠黄纸,一碗小米干饭,还有那四枚铜钱、银顶针和半截梳子,都用一块布包了。男人又找了根桃树枝,削了个小棍,揣在兜里。
好不容易等到夜里子时,天特别黑,没有月亮,天上压着厚厚的云,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两口子轻手轻脚出了门,往屯东头十字路口走。
十字路口在屯子边上,白天人来人往的,夜里空落落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了地方,男人把东西放下,他娘把小米饭摆在地上,布包打开,铜钱顶针都拿出来,放在旁边。
男人划了根火柴,点着了黄纸。
火苗腾一下起来,在黑夜里格外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娘蹲在火边,一边往火里添纸,一边小声念叨,软话说了一箩筐。
“大妹子,孩子小不懂事,瞎跑瞎闹,拿了你的东西,是我们没管教好,对不住你。今天我们把东西都给你送回来,再给你烧点纸,送点饭,你拿着就走吧,别缠着孩子了。你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缺啥少啥的,你就托个梦,我们逢年过节给你烧。孩子还小,阳寿还长,经不住你这么跟着,你就放过他吧,啊?”
反反复复,念叨了好多遍。
纸烧得很快,灰烬打着旋儿往北飘,奇了怪了,一丝风都没有,那灰就是往北边飘,飘得老高,转着圈往上窜。
烧完纸,他娘把小米饭抓出来,往四周撒了撒,连饭带水泼在地上。又把铜钱、顶针、梳子都扔进了火堆里,看着它们慢慢烧化。
等火灭了,男人把空碗往地上一扣,拉着媳妇就往回走。
“别回头。”他压低声音说。
两个人快步往家走,谁也不敢回头。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着草叶子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就隔着两三步。
他娘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男人的胳膊,头也不敢回,脚下越走越快。
那脚步声,就一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跟了一路。
一直进了屯子,看见家里的灯光了,那脚步声才没了。
到家插上门,闩好门闩,两个人才松了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娘又按照王老太太说的,在门后撒了一道灶坑里的草木灰,说挡着点。
那一夜,倒是安生。
啥动静也没有,安安静静的。孩子也睡得踏实,没说胡话。
第二天一早,孩子的烧就退了大半,人也精神了,能坐起来喝水了,还喊饿,要吃的。
两口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以为真送走了。
可没高兴两天,那东西又回来了。
第三天夜里,外屋地又开始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动,比上次还响。他娘醒了,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在外屋地踱来踱去,走了一趟又一趟。
紧接着,孩子又开始发烧,比上次还重,烧得脸蛋通红,嘴里胡话更多了,翻来覆去地说:“她在炕头坐着”“她摸我脸”“她头发扫我脖子”。
他娘过去摸孩子的脸,孩子脸上冰凉,像被冰过似的,被窝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冷得像冰窖。
两口子彻底慌了,天一亮就去找王老太太。
老太太听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光在路口送不行,这东西执念重,怕是舍不得走。她说得去她坟前送,当面还东西,好好赔不是,诚心诚意的,说不定能送走。
“这东西不是厉鬼,”老太太说,“就是孤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沾着点活人气,舍不得撒手。你软着来,好好跟她说,别硬来,硬来反而结仇。”
老太太又教了一套上坟的法子,让备上三斤小米、三叠黄纸、三个白面馒头、一壶烧酒,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去了别发火,别骂,就恭恭敬敬上香烧纸,好好说。
两口子一一记着。
第二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口子带着孩子,拎着东西往甸子深处去。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他爹背着。越往甸子里走,孩子越闹,哭着说别去别去,她在那儿等着呢。两口子心里也发毛,但硬着头皮往里走。
走到那座塌了半边的孤坟前,太阳刚好落山,天边剩下一抹暗红,照得坟地阴森森的。坟上长满了荒草,周围的草都比别处的黑,密不透风,一股子潮乎乎的腥气。
他娘把东西都摆出来,三个馒头摆在坟前,小米撒在坟头周围,烧酒也倒在小酒盅里,放在馒头旁边。又拿出新备的几叠黄纸,整整齐齐码在坟前。
她蹲下来,划火柴点纸。
火苗忽忽悠悠烧了起来,照得坟头明一阵暗一阵。他娘一边往火里添纸,一边念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妹子,我们又来看你了。孩子小不懂事,拿了你的东西,是我们不对,今天特意来给你赔不是。这点东西你拿着,吃的喝的都有,还有点钱,你在那边别委屈了自己。孩子还小,身子骨弱,经不住你这么天天跟着。你要是缺啥少啥,你就托梦给我,我给你烧,逢年过节我都想着你。你就放过孩子吧,啊?好好的,该去哪去哪,别在这荒郊野地待着了。”
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特别诚恳。
纸烧得很稳,火苗不紧不慢的,灰烬都落在坟头,没怎么飘。烧完纸,她又把酒洒在坟周围,馒头掰碎了撒在坟前。
两口子按着孩子,给坟头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收拾东西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孩子不哭不闹了,安安静静趴在爹背上,也没说有人跟着。
到家之后,孩子的烧慢慢退了,人也一天比一天精神,能跑能跳了,也愿意出门玩了。
家里也安生了几天,夜里没再听见啥动静,外屋地的锅碗瓢盆也不响了,窗户也不挠了。
两口子以为,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东西根本没打算走。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等着风头过了,又出来了。
大概过了有十来天。
那天晚上,半夜里,他娘又醒了。
外屋地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走得很慢,一趟一趟,像是在踱步。走了好半天,停在了屋门口。
接着,就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
细细的,幽幽的,在门外叫孩子的名字。
一声,一声,叫得很慢,拖得长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贴在门口叫的。
“小……柱……子……”
“小……柱……子……”
孩子在被窝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就要答应,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急促地说:“别出声!别答应!”
孩子被捂住嘴,哼哼唧唧的,也醒了,吓得浑身发抖。
那声音叫了好半天,一声接一声,见没人应,慢慢远了,飘向了院子外头。
两口子吓出一身冷汗,坐在炕上,一宿没敢睡,灯点了一宿。
从那天起,那东西就变本加厉了。
不光夜里来,白天有时候也能感觉到。孩子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就愣住了,盯着墙角看,说那儿站着个人,穿灰衣服,长头发,头发遮着脸。大人顺着看过去,啥也没有,只有一堵土墙。
家里的东西经常莫名挪动位置。明明放在灶台上的水瓢,第二天出现在炕沿上;明明锁在柜子里的剪刀,第二天在地上扔着;明明挂在墙上的草帽,第二天扣在锅盖上。
最吓人的是有天早上。
他娘起来做饭,一掀锅盖,锅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把头发。
黑的,很长,一股一股的,沾着泥,湿漉漉的,还往下滴水,就摆在锅中间,摆得特别齐。
他家没人有那么长的头发。孩子是短头发,他娘头发也就齐肩,根本没那么长。
他娘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锅里的头发在眼前晃来晃去,黑得瘆人。
男人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锅里,也变了脸色,找了个铁夹子,把头发夹出来,装在筐里,拿到院子里烧了。烧的时候一股子焦糊味,特别难闻,烟是黑的,打着旋儿往天上飘,飘得老高。
从那以后,孩子更蔫了,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像两个黑窟窿,天天没精神,不爱说话,总往大人怀里钻,一说要睡觉就哭,说害怕,说一闭眼就看见她站在旁边。
夜里睡觉总惊醒,醒了就嚎,说有人摸他脸,凉冰冰的,有人趴在他枕头边吹气,吹得他耳朵凉飕飕的。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这东西是厉鬼,缠上人就不走了,得找个厉害的人来收;有人说这是冤死的,怨气重,得做法事超度。可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方圆几十里也没有,谁也没辙。
王老太太又来了一趟,坐在炕沿上,看了孩子半天,又问了问这些天的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东西执念太重,”她说,“怕是不好送了。这么着,你们连送三天,十字路口,备足东西,金元宝银元宝多叠点,再扎个纸人纸马,好好送送,跟她说让她往西边走,去该去的地方。要是这三天还送不走,那就真麻烦了。”
孩子他娘哭着说,只要能送走,咋都行。
当天,两口子就开始准备。买了好多黄纸,叠金元宝银元宝,叠了满满一大筐;又找了会扎纸活的,扎了个穿花衣裳的纸人,说是给它做个伴,还有纸马纸轿,让它坐着走。又蒸了二十个白面馒头,煮了一大碗小米饭,炒了三个菜,都备得齐齐的。
第一天送,是夜里子时。
天特别黑,没有月亮,星星都藏在云里。男人背着一大筐东西,女人跟在后面,两个人摸黑往十字路口去。
到了地方,把东西都摆开,馒头、饭菜、纸人纸马,摆了满满一地。男人点着纸,火苗腾一下就起来了,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他娘蹲在火边,一边往火里添元宝,一边念叨,说大妹子,这些钱你拿着,到那边买房子买地,想吃啥买啥,这个纸人给你做伴,纸马给你骑,你往西边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别缠着孩子了。
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
纸烧得很快,火苗忽高忽低,灰烬打着旋儿往西边飘。风忽然就起来了,围着十字路口打旋,刮得人睁不开眼,纸灰吹得满天飞。
他娘往火光对面看了一眼,影影绰绰的,像是站着个人,瘦瘦的,长头发,低着头,就站在火对面,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火里烧的东西。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只有跳动的火苗和满地的纸灰。
烧完所有东西,把饭菜都泼在地上,空碗扣在路边,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往回走的时候,身后又有脚步声了。
沙沙,沙沙。
比上次更近,几乎就跟在脚后边,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背后逼过来,凉飕飕的。
两个人都不敢回头,快步往家走,走得急了,差点摔着。
一直进了院子,插上大门,那脚步声才消失。
第二天接着送。
还是子时,还是那个路口,东西备得更多了,又加了好多叠好的纸衣服、纸鞋子,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
那天风特别大,呼呼的,纸点着之后,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烧得特别快,灰烬漫天飞舞,刮得人脸上身上都是。
他娘跪在路口,哭着念叨,说你有啥冤屈你说,别折磨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才七岁,啥也不懂。你要是缺啥少啥,我们都给你烧,你要啥我们给啥,你就放过他吧。
风越刮越大,呜呜的,像女人在哭,又像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
烧完往回走,那脚步声还在,而且不止一个了,沙沙沙沙的,像有好几个人跟着。
两口子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路小跑回了家,关门上闩,靠在门上喘了半天。
第三天,最后一天。
备的东西比前两天加起来都多。除了纸钱纸人纸马,还扎了个纸房子,有院子有门的,说是给它安家。又备了香烛贡品,摆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连点星光都没有,屯子里的狗一条接一条地叫,叫得人心慌。
到了十字路口,点着纸,火势很大,熊熊的,照得周围亮堂堂的。纸房子、纸人、纸马,都慢慢烧着了,火苗窜得老高。
他娘站在火边,大声说:“大妹子,房子车子衣服吃的都给你备齐了,你拿着就往西边走吧!走得远远的,去投胎,去享福,别再回来了!孩子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就放过他吧!”
喊了好几遍,声音都哑了。
风卷着纸灰往西边去了,一大片黑云似的,飘得老远老远。
烧完所有东西,两个人往回走。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也没有那种被跟着的感觉。
静悄悄的。
到家之后,他娘又在门后撒了一层新的草木灰,说看看今晚过不过来。
那一夜,点着灯睡的。
啥动静也没有。安安静静,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门后的灰。
干干净净的,啥印子也没有。平平整整一层灰,连个纹路都没有。
孩子也不烧了,早上起来就喊饿,要吃贴饼子,要喝大碴粥,眼睛也有神了,乌青也消了。
两口子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