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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半夜的锁链声

    我盘着腿坐在炕梢,指尖抠着炕席缝里嵌着的苞米粒,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纳鞋底。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闷响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一下一下蹭着耳膜。奶奶忽然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慢腾腾开口,说给我讲个早年屯里车把式遇上的真事,跟牛头马面有关,你爷爷当年跟那人搭伴跑过长途,亲眼见过他腰上那道青紫色的铁链印,养了仨月才消下去,提起来都打寒颤。


    那时候屯子里还没拖拉机,拉粮拉货全靠骡马车,屯西头的老周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车把式,赶了三十年车,手里的枣木鞭子挥得准,抽得到飞着的蚊子,拉车的那匹黑马是他从小喂大的,通人性,走夜路比人还灵,多偏的荒道都能摸回来,从没出过岔子。那年秋收完,队里要去镇上拉过冬的化肥,来回六十多里地,本来定的鸡叫头遍就走,晌午头就能往回赶,偏巧镇上供销社的库管临时有事,盘库盘到日头偏西才完事,等把二十袋化肥都码上车,太阳已经擦着山尖沉下去了,天边的晚霞红得发暗,像浸了血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


    跟车的是队里的年轻后生小顺,刚满十八,头一回跟着跑远路,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吃晚饭,一个劲催老周赶路,说周叔咱快点走,抄西甸子的近道,一个多时辰就到家了,再不赶回去我娘该急了。老周蹲在供销社墙根抽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说西甸子那地方荒,夜里走不托底,咱在大车店住一宿,明天一早回稳当。小顺不乐意,说啥大车店啊,一股子臭虫味,再说队里等着化肥拌麦种呢,耽误了事队长该骂了,我年轻火力壮,啥邪的歪的都不怕,您就赶车吧,出事我担着。


    老周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又寻思着自己走了百十回西甸子,除了荒点啥怪事都没有,秋天天高云淡的,也没雾,赶快点,月亮上来之前就能穿出甸子。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荷包揣进怀里,翻身上了车辕,甩了个响鞭,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就往西甸子的方向走。


    刚入甸子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道两边的蒿草半人多高,风一吹哗哗响,草棵子里的蛐蛐蝈蝈叫得热闹,还有夜蛾子扑棱着翅膀乱飞。马车轱辘轧在土路上,碾得碎石子咯吱响,马挂铃叮铃叮铃的,在旷野里传得老远。小顺坐在车沿上,哼着二人转小调,手里把玩着鞭绳,一点都不怵。老周坐在车辕上,心里却越来越发沉,他赶了半辈子车,对周遭的动静敏得很,走了约莫二里地,他就觉出不对了。


    草棵子里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先是蛐蛐没了声,接着蝈蝈也哑了,到最后,连草叶晃的动静都没了。风一下子就停了,道两边的蒿草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根根插在地里的木头桩子,连晃都不晃一下。四周死一样的静,只剩下马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哒哒声,还有车轱辘碾过浮土的闷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得耳膜疼。


    黑马也停下了,耳朵背得直直的,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鼻子里哼哧哼哧喷着白气,说啥都不肯往前走了,不管老周怎么挥鞭子,它都钉在原地,四条腿直打颤。


    “周叔,马咋不走了?”小顺也觉出不对了,声音有点发紧,伸手攥住了车帮子。


    “别出声。”老周压着嗓子,手心已经冒了汗,他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土路,刚才风停的那一刻,他隐约听见了点别的动静,很轻,很远,像是铁链子蹭着地面的声音。


    俩人屏住呼吸蹲在车辕上,竖着耳朵听。过了没半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哗啦……哗啦……


    沉甸甸的铁链子拖着地,一下一下蹭过泥土和碎石,发出干涩又刺耳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还夹杂着沉沉的脚步声,咚,咚,像是有人穿着灌满铁的靴子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跟着微微震。


    老周的后背瞬间就凉了,一股子寒气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窜,直冲天灵盖。他活了五十多岁,听老辈人讲过无数回,荒郊野岭半夜听见铁链响,那是阴差过路,勾魂的牛头马面来了。以前他总当是老人编出来吓唬人的,从来没信过,可眼下这动静,实打实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由不得他不信。


    “快!钻车底下去!”老周一把拽住小顺的胳膊,俩人一矮身就从车辕上滚了下去,缩在了马车底下。车板底下积着厚厚的浮土,还有马粪蛋子和碎草屑,俩人趴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大喘,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土路。黑马也像是懂了似的,四条腿牢牢钉在地上,脑袋垂着,连响鼻都不敢打,马挂铃被它晃都不晃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声响。


    天彻底黑透了,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灰蒙蒙的光洒下来,照得满地蒿草都泛着死白,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土路上,慢慢飘过来两团绿幽幽的光,像两盏浸了血的灯笼,忽高忽低,顺着土路往这边飘。随着那绿光越来越近,铁链子的哗啦声也越来越响,那沉闷的脚步声也越来越重,咚,咚,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子上,震得人心脏跟着一起缩。


    那两团绿光越走越近,渐渐能看清后边跟着的人影了。


    两个大个子,都比常人高出一头还多,身子瘦长,像两根枯竹竿,走路直挺挺的,膝盖根本不打弯,整个人往前飘似的。走在前边的那个,顶着个硕大的牛头,头顶两只弯弯的黑犄角,犄角上还带着裂纹,沾着点暗褐色的污渍,脸上罩着一层黑森森的寒气,牛脸上的毛都结着霜,两只眼睛就是那两团绿光,红里透绿,亮得瘆人,扫过的地方,草叶子瞬间就结上一层白霜。他身上穿一身玄色的短褂,料子看着像是粗麻布,又硬又僵,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黑牛毛,手里攥着碗口粗的黑铁链子,链子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铁环,每一个铁环都磨得发亮,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跟在后边的那个,长着个长长的马脑袋,耳朵竖得笔直,马脸拉得老长,脸色是青灰色的,像冻透了的死人脸,眼睛是死灰色的,没有眼白,灰蒙蒙的一片,扫过四周的时候,冷得像冰碴子,被它眼光扫到的蒿草,齐刷刷地往下弯,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他身上穿一身灰布长衫,腰里系着黑布带,手里拎着一根黑黝黝的棍子,棍头泛着冷光,像是浸了血,棍子往地上一点,地面就结一层薄冰,连硬邦邦的土坷垃都能冻裂。


    他俩中间,用铁链子拴着个轻飘飘的人影,那人低着头,弓着背,手腕子被铁链子牢牢锁着,铁链子深深嵌进肉里,他却像不知道疼似的,脚步虚浮,脚根本不沾地,离地有半尺高,被牛头马面架着往前飘。那人穿一身藏青色的布褂子,脑袋垂着,头发乱糟糟的,老周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越看越眼熟,像是屯东头的老陈头——前几天他还见老陈头在村口晒太阳,咳得直不起腰,说是肺痨拖了大半年,快不行了。


    老周吓得心脏都快停了,紧紧捂着小顺的嘴,生怕他叫出声来。小顺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要不是老周捂着他的嘴,估计早就喊出来了。车底下的寒气越来越重,顺着地面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冰针往肉里扎,冻得俩人浑身发麻,手指甲盖都紫了。地上的浮土慢慢结了霜,沾在手上冰凉刺骨,连裤脚都冻硬了,蹭着皮肤生疼。


    牛头马面押着魂魄,慢慢走到了马车跟前。


    离得越近,那股寒气就越重,老周能清楚地看见牛头呼出来的白气,那气不是热的,是冰的,喷到车板上,瞬间就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车板的木纹都冻住了。牛头停下了脚步,低着头,硕大的牛鼻子往马车这边凑了凑,一张一合,像是在闻什么。一股腥冷的味道顺着车底钻进来,混着铁锈味和腐草味,熏得人直反胃。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了。他把脸死死埋进土里,连眼皮都不敢抬,只听见头顶上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链子晃动的哗啦声。他能看见牛头的蹄子,黑乎乎的牛蹄,就落在车轱辘旁边,可奇怪的是,那么重的身子,踩在地上,连草叶都没压弯一根,像是根本没有重量,只是个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又闷又沉,震得车板都微微发颤:“阳籍无名,非勾拿之数,速行,勿误卯时交割。”


    是马面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人气,像两块冻硬的石头在摩擦。


    牛头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吸了两下鼻子,终于转过了身子,拖着铁链子,接着往前走。铁链子哗啦哗啦响着,慢慢往前飘,那沉闷的脚步声也一点点远去。老周用眼角余光瞟着,能看见铁链子拖过的地方,蒿草瞬间就蔫了,叶子发黑,像被寒霜打坏了似的。


    老周还是不敢动,就趴在车底下,直到听不见半点铁链声和脚步声了,直到那两团绿光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连半点余光都看不见了,他才敢慢慢抬起头。四周还是静悄悄的,蒿草依旧纹丝不动,毛月亮挂在天上,灰蒙蒙的,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两个高大的身影,从来没出现过。


    可车板上厚厚的白霜是真的,黑马浑身的汗是真的——那匹黑马浑身都湿透了,毛一缕一缕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四条腿还在微微打颤,地上湿了一大片,全是马吓出来的冷汗。小顺瘫在车底下,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裤子都湿了,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老周扶着车轱辘半天才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冻僵了,动一下就咯吱响。他不敢再耽误,咬着牙爬上了车辕,拿起鞭子,狠狠抽了马屁股一下。黑马嘶鸣一声,像是回过神来,撒开蹄子就往前跑,疯了似的往屯子方向冲,跑得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车轱辘都快飞起来了,颠簸得化肥袋子都差点掉下来。


    一路狂奔,没用半个时辰就穿出了荒甸子,远远看见屯子口的老榆树了,老周才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瘫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都掉在了地上。


    马车刚进屯子,就碰见老陈头的儿子慌慌张张往赤脚医生家跑,一边跑一边喊,说他爹不行了,刚咽的气。老周和小顺对视了一眼,俩人的脸更白了。算着时辰,他俩在甸子里遇上牛头马面的时候,正好是老陈头咽气的点——那被铁链子锁着的魂魄,真的是老陈头。


    当天晚上,老周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像揣了个火炭,可嘴里却喊冷,盖了三床棉被都打哆嗦。他腰上莫名其妙出现了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半尺宽,像被铁链子狠狠扫过似的,摸上去冰凉,疼得钻心,连翻身都翻不了。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可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也没处找先生,就只能按老辈传的法子,煮了浓姜糖水给他灌下去,用烧酒搓手心脚心,搓得皮肤都红得快出血了,也不管用。小顺更严重,回家就躺炕上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顶发呆,一到半夜就浑身抽搐,嘴里喊着“牛头”“别抓我”,发了五天高烧才慢慢退下去,好了之后话都少了,见人就躲,天黑了连院门都不敢出,再也不敢走夜路。


    你爷爷那时候跟老周关系最好,天天过去帮着照看。老周醒了之后,跟你爷爷详细说了甸子里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牛头犄角上的裂纹、马面手里棍子的纹路、铁链子上的铁环数,都讲得清清楚楚。他掀开衣服给你爷爷看腰上那道印子,青紫色的,嵌在肉里,像长在身上似的,碰都碰不得。你爷爷当时就信了,他跟老周认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撒谎,更没见过他吓成这副样子。


    老周那场病,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腰上的印子养了仨月才慢慢消下去,每到阴雨天就隐隐发疼,像有人用铁链子抽他似的。那匹黑马更惨,从甸子回来之后就不吃不喝,一天天瘦下去,毛都失去了光泽,没撑过半年就死了。老周把马埋在了屯子东边的坡地上,再也没养过马,也再也不敢赶夜路了。但凡出门拉货,他肯定天不亮就走,太阳落山之前必须赶回来,说啥都不在外面过夜。后来队里买了拖拉机,有人请他当司机,他也不去,说这辈子再也不沾赶夜路的活,给多少钱都不干。


    这事很快就在屯子里传开了,一开始还有人不信,说老周是半夜犯困看花了眼,自己吓自己。可没过半年,屯里又有人遇上了,说得跟老周讲的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对得上,大伙才知道,这事不是编的。


    第二个遇上的,是看场院的老李头。那年秋天收谷子,场院里堆得小山似的,夜里得有人守着,怕野牲口进来霍霍,也怕外屯的人偷粮。老李头胆子大,主动揽了这活,天天晚上拎着马灯,在场院里转几圈,就窝在窝棚里睡觉。有天后半夜,他被尿憋醒了,拎着马灯出去撒尿,刚走到场院西边的土墙边,就听见墙外的荒草甸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铁链子声。


    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起了老周说的事,尿意瞬间就没了。他赶紧吹灭了马灯,摸着黑趴在墙头上,顺着墙缝往外瞅。


    就见甸子的土路上,走着一队人影。打头的还是牛头马面,两团绿幽幽的光飘在前面,后边跟着一串人影,足足有七八个,都被铁链子串着,一个接一个,低着头,轻飘飘地往前走,脚都不沾地。队伍走得很慢,悄无声息的,连草叶子都没晃一下,只有铁链子拖地的轻响,还有牛头偶尔发出的闷哼声,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老李头吓得趴在墙头上,一动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喘,捂着嘴生怕自己咳出声。他数了数,一共七个魂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生前的衣裳,垂着脑袋,像提线木偶似的被牵着走。其中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步子慢悠悠的,老李头看着眼熟,像是邻村的张老太太,前几天还来屯里串亲戚,听说身体硬朗得很,怎么就被勾走了。


    眼看着队伍就要走过去了,老李头刚松了口气,走在最后边的马面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头,长长的马脸对着土墙的方向,死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老李头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脏都停跳了一拍。他赶紧缩下身子,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土墙,浑身抖得厉害,牙齿打颤,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墙头上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来,扫过他的头顶,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他的胡子上都结了霜,鼻尖冻得通红,连呼吸出来的气都瞬间变成了白雾,冻得他鼻子尖生疼。


    过了不知道多久,听不见铁链声了,老李头才敢慢慢抬起头。墙外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刚才马面视线扫过的那段土墙,墙上的草都冻硬了,结着厚厚的霜,用手一碰,碎成了渣。


    老李头连滚带爬跑回窝棚,用被子蒙住头,一直熬到鸡叫三遍,天大亮了才敢出来。当天下午,就传来了消息,邻村昨天夜里一家子吃了毒蘑菇,七口人全没救过来,都没了,其中就有张老太太。算着时辰,正好是老李头看见阴差队伍的时候。


    从那以后,老李头说啥都不看夜场了,宁可少挣一半工分,也不半夜往场院去。他跟人说,那马面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勾走了,半宿都没缓过来,那滋味,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没过两年,屯里放羊的老郑头也遇上了。那天他赶羊去南坡放,头羊领着羊群往沟里跑,有几只钻进了沟底的荒草甸子,他追着去撵,追着追着天就黑了。沟里树多,遮得严严实实的,连月光都透不进来,他摸着黑找羊,走着走着,就听见沟底传来铁链子的哗啦声,还有闷闷的、踩在石头上的沉重脚步声。


    老郑头心里一紧,知道遇上啥了,赶紧往旁边的老杨树后边躲,藏在粗树后边,屏住呼吸,探着脑袋往沟底看。


    就见牛头马面从沟底往上走,还是那副模样,牛头在前边开路,硕大的牛头左右晃着,像是在闻路,马面在后边押着,中间拴着个小小的魂魄,是个半大孩子,穿着花棉袄,扎着羊角辫,一边走一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一步三回头,像是舍不得走。马面也不催,就慢悠悠地跟在后边,手里的黑棍子往地上点一下,地面就结一层白霜,连石头缝里的草都冻硬了。


    老郑头捂着嘴,不敢出声。他认出来了,那孩子是邻村王家的丫头,才十二岁,前几天掉井里淹死了,家里人找了三天才从井里捞上来,昨天刚下葬。


    眼看着阴差一步步往上走,就要走到他藏身的树跟前了,老郑头吓得闭上了眼,心想这下完了,肯定被发现了。可等了半天,没动静。他睁开眼一看,牛头马面已经走过去了,就在他跟前几步远的地方走过去,连停都没停。那牛头的胳膊都快碰到树枝了,可愣是没往他这边看一眼,像是根本没闻见他的阳气。


    后来老郑头跟人说,估计是他天天放羊,身上沾了厚厚的羊膻味,重得很,盖住了活人的阳气,阴差没闻出来。也有人说,阴差只管勾名册上的魂,不相干的人,只要不主动招惹,不挡道,他们也懒得管。


    不管咋说,老郑头算是捡着了。可他也吓够呛,回家之后就把羊群卖了,再也不往沟里甸子里去了,说啥都不干放羊的活了,宁可在家种那几亩薄地,也不挣这份玩命的钱。


    本来这事传开之后,大伙都小心着,天黑了就不往屯外走,可偏偏有那年轻气盛的,不信邪。屯东头有个叫二刚的,二十出头,愣头青,一身蛮力,总说自己火力壮,啥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那天跟屯里的小伙子们在代销点喝酒,喝多了就吹牛皮,说老周他们都是胆小鬼,看花眼了,世上哪有什么牛头马面,都是自己吓自己。有人跟他打赌,说你要是敢半夜自己走一趟西甸子,从甸子口走到老陈家坟地再走回来,我就输你二斤猪肉,外加一瓶烧酒。


    二刚借着酒劲,当场就答应了,说这有啥不敢的,我现在就去,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来吃肉。大伙拦都拦不住,他拎着个手电筒就出门了,往甸子那边走。那时候刚过七月十五,月亮圆,亮堂堂的,可甸子里还是阴森森的,连虫鸣都没有。二刚开始还挺横,哼着歌往里走,走了约莫一半,酒劲有点醒了,四周静得吓人,脚踩在草上的声音都能传出老远,他心里也有点发毛,可转念一想,回去了太没面子,就硬着头皮接着走。


    走着走着,他就听见前边有铁链子响,哗啦哗啦的。他以为是同行的人跟过来吓唬他,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啊?别装神弄鬼的!没人应声,铁链声越来越近,还有沉沉的脚步声,咚,咚,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上。他心里发慌,打开手电筒往前一照,光柱里,两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路中间,一个顶着牛头,一个长着马脸,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铁链子拖在地上,链环上泛着冷光。


    二刚当时就吓傻了,手电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灭了。他转身就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得抬不起来,脚底下发软,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都磕破了,流出来的血刚沾到地上,就冻成了冰碴。他能听见身后的铁链声越来越近,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就在他身后跟着,寒气顺着后脖子往里钻,凉得他骨头疼。他吓得魂都飞了,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拼命往前爬,手指头都磨破了。


    就在这时候,他脚下一绊,摔进了旁边的沟里,头撞在石头上,昏了过去。


    等屯里的人见他半天不回来,寻思着不对劲,打着手电筒去找他,在甸子口的沟里找到了他。他浑身是伤,脸都磕破了,昏迷不醒,嘴里胡言乱语,喊着“别抓我”“我错了”。大伙把他抬回家,他发了七天高烧,醒了之后,一只耳朵聋了,啥都听不见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过了大半年才慢慢好利索。


    醒了之后他跟人说,那天真的看见牛头马面了,跟老周说的一模一样,绿眼睛,铁链子,寒气逼人。他跑的时候,被马面用棍子扫了一下耳朵,当时就疼得钻心,之后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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