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盘着腿坐在炕梢,指尖捻着炕席上翘起来的竹篾,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搓麻绳。粗麻线在她掌心里拧得咯吱响,混着窗外西北风刮过房檐的呜呜声,一下一下蹭着耳膜。奶奶忽然把麻线往笸箩里一撂,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扫外屋那扇掉漆的木门,慢腾腾开口,说给我讲个生产队马棚的真事,算得上年月里最邪性的一回午夜惊魂,你爷爷当年是队里的副队长,全程跟着处理,回来连着三天没睡踏实,一闭眼就看见料槽边上蹲着个穿黑棉袄的影子,手里攥着铜料勺,头也不抬地往槽里添料。
那时候屯子里的生产队养着八匹马、四头骡子,都是全队的宝贝疙瘩,春耕拉犁、秋收运粮、冬天拉柴火全靠它们,比人都金贵。马棚建在屯子北头,离住户有半里地,土坯墙,木梁架,里面一溜八个料槽,旁边连着料房和饲养员住的小土屋,一年四季都得有人值夜班,半夜起来添两回料,怕牲口夜里饿瘦了,耽误开春干活。
早先的饲养员是老崔头,六十出头,孤老头子一个,无儿无女,一辈子就跟牲口打交道,把这八匹马看得比自己命都重。天不亮就起来拌料,半夜定着醒添草,牲口有点头疼脑热,他比自己生病都着急,熬着夜守在马棚里,喂水喂药,寸步不离。队里人都信得过他,说马棚交给老崔头,比锁在保险柜里都稳当。
变故是那年腊月初八出的。头天晚上下了场大雪,没膝盖深,天寒地冻的,老崔头照常值夜班。第二天早上换班的人过来,推开门就吓傻了——老崔头趴在最里头那匹枣红马的料槽边上,身子都冻硬了,手里还攥着半瓢料豆,另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像是正摸着牲口劝它多吃点。人是突发心梗走的,走得悄无声息,连点动静都没闹出来,就守着他的马,咽了气。
队里给老崔头办了丧事,埋在了北山坡上,挨着马棚的方向,说让他抬头就能看见牲口。丧事办完,得选新的饲养员,挑来挑去选了老宋。老宋五十来岁,人老实,干活仔细,以前也帮着老崔头喂过牲口,懂点门道。他一开始不愿意,说老崔头刚走,马棚里还留着他的东西,住着别扭。可队里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队长磨了他好几回,又给加了工分,老宋才勉强答应下来。
头半个月啥事没有。老宋干活也上心,每天按时拌料、添草、清马粪,把马棚收拾得干干净净,八匹马个个膘肥体亮。他住的小土屋就是以前老崔头住的,一盘小炕,一张木桌,墙上还挂着老崔头用过的铜料勺、皮鞭子,老宋没往下摘,说留着当个念想,老崔头一辈子爱惜东西,别糟蹋了。
怪事是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马棚的窗户纸上,沙沙响。老宋睡前拌好了草料,挨个儿给料槽添满,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插好了料房的门,才回小屋里躺下。他睡觉轻,心里惦记着牲口,睡到后半夜约莫子时,自然而然就醒了,寻思着起来添回料。
披上棉袄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冻得他一缩脖子。马棚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牲口嚼草的咔嚓声,还有马打响鼻的动静,跟往常没两样。他拎着马灯,顺着料槽挨个看,看到最里头枣红马的槽子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他睡前明明给每个槽子都添了平平的一瓢料豆,不多不少,定量的,怕喂多了牲口胀肚。可枣红马的槽子里,料豆居然剩了小半瓢,不光没吃完,反倒像是比睡前还多了点。
老宋皱起眉,举着马灯凑过去照。槽子里的料豆颗颗饱满,还冒着点温气,像是刚倒进去没多久。枣红马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吃得正香。
“怪了。”他嘟囔了一句,以为自己睡前记错了,兴许是给这槽多添了一瓢。他也没往心里去,挨个给其他槽子补了点干草,又搓了搓手,回屋接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清槽,他特意数了数料豆的用量。昨天料房里剩了半袋,按往常的量,喂一宿正好见底。可他倒出来一看,居然少了整整两瓢的量,比平时多耗了不少。
“难不成进耗子了?”老宋蹲在地上,扒拉着料袋子看。袋子口扎得好好的,没有被咬破的痕迹,地上也没有耗子脚印。再说耗子哪能一次叼走两瓢料豆,还整整齐齐倒进料槽里?
他寻思着兴许是前一天换班的人记错了数,也没当回事,当天晚上特意把料豆数得清清楚楚,装了满满三瓢,摆在料房的案子上,睡前添一瓢,剩下两瓢留着半夜用。
这天夜里,雪停了,天特别冷,滴水成冰。老宋睡到半夜醒过来,披衣下床去料房取料。推料房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门闩明明是他从里面插上的,这时候居然开着,虚掩着,露着一条缝。
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进来贼了,赶紧抄起门后的顶门棍,轻轻推开门,举着马灯往里照。
料房里空荡荡的,案子上摆着两瓢料豆,少了一瓢,只剩下一瓢了。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窗户也关得死死的,从里面插着,根本没人进来过的痕迹。
老宋的后脖子瞬间就凉了。
他明明记得,睡前把两瓢料都摆好了,插好了门才回的屋。这料房就一个门一个窗,都从里面插着,人根本进不来。那一瓢料豆,去哪了?
他攥着顶门棍,转身冲进马棚,举着马灯挨个料槽照。
照到第三个槽子的时候,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槽子里,整整齐齐堆着一瓢料豆,颗颗饱满,还带着点潮气,像是刚倒进去的。骡子正低着头,吃得香。
不是他倒的。
他睡前根本没给这个槽子添料豆,只添了干草。
老宋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马棚里静悄悄的,只有牲口嚼料的咔嚓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得耳膜疼。冷风从门缝钻进来,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窜,凉得他骨头缝都疼。
他忽然想起老崔头。
老崔头活着的时候,就爱半夜起来添料,不用点灯,摸黑就能把每个槽子都添得匀匀的,尤其疼这头骡子,总偷偷多给它半瓢料豆,怕它拉犁累得慌。
“老崔头?”他壮着胆子,小声喊了一句。
马棚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只有枣红马甩了甩耳朵,打了个响鼻,像是有人摸了它的脑门。
老宋不敢多待,攥着马灯就回了小屋,插上门,用顶门杠顶住,缩在炕角,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找队长,把这事说了。队长一开始不信,说老宋你是不是睡迷糊了,老崔头都走了快一个月了,哪能回来添料。可老宋脸色煞白,眼神发直,不像是撒谎的样子。正好你爷爷当时在队部,就说要不晚上我跟你去守一宿,看看咋回事。
当天晚上,你爷爷揣了把镰刀,跟着老宋去了马棚。俩人没点灯,摸黑蹲在小屋里,盯着马棚的方向,想看看是不是有小偷。
前半夜啥事没有,只有牲口偶尔打响鼻,还有风吹得房梁吱呀响。到了后半夜子时左右,你爷爷忽然碰了碰老宋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听。”
老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马棚里,传来轻轻的哗啦声。
是料豆倒进槽子的声响,很轻,很匀,一下一下,跟老崔头生前添料的动静一模一样。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慌。你爷爷攥紧了镰刀,轻轻推开门,猫着腰往马棚那边走。老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马灯,手都在抖。
走到马棚门口,哗啦声停了。
你爷爷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老宋跟着点亮了马灯。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马棚。
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八个料槽整整齐齐,每个槽子里都添了小半瓢料豆,不多不少,匀匀的,正是老崔头生前的手法。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牲口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像是早就习惯了有人半夜来添料。
你爷爷走进去,围着马棚转了一圈,墙角、料堆后面、门后,都找遍了,半个人影都没有。马棚的后窗户关得死死的,插销都锈住了,根本打不开。大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他们进来的时候才拨开。
“邪门了。”你爷爷蹲在地上,看着料槽里的料豆,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宋站在旁边,嘴唇都白了:“你看……我没骗你吧……真是老崔头……他放心不下他的马,回来喂料了……”
你爷爷虽说胆子大,可也心里发毛。他跟老崔头共事十来年,太熟悉这添料的手法了——每个槽子刚好三捧料豆,不多不少,全屯子也就老崔头能做到这么准,手一捧就是定量,不用瓢量。
俩人没敢多待,锁好马棚门,回了小屋,坐了一宿,再也没听见动静。
第二天,这事就在队里传开了。有人说老崔头一辈子跟牲口亲,死了都放心不下,回来接着喂;也有人说,他是死得太突然,没活够,舍不得离开马棚,就天天夜里回来转。大伙议论纷纷,都有点发怵,没人敢再去马棚值夜班。
可牲口不能没人管啊。队长急得团团转,最后加了双倍工分,才有个叫二柱子的年轻后生主动请缨。二柱子二十出头,愣头青,一身蛮力,说自己火力壮,啥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不就是个死了的老头吗,真敢出来,他一拳头就能打趴下。
当天晚上,二柱子就拎着根粗木棍去了马棚。他也不睡觉,坐在马棚门口,就着马灯喝酒,心想只要有人出来,他一棍子就抡过去。
前半夜没事,二柱子喝得晕乎乎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到了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马棚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拌料,草叶子哗啦哗啦响。
他一下子就醒了,抄起棍子,一脚踹开马棚门,举着马灯就照:“谁!装神弄鬼的!出来!”
马棚里安安静静的,草料拌得整整齐齐,堆在槽子边上。牲口都抬着头,朝着他看,眼神温温顺顺的,一点都没受惊。
没人。
二柱子骂了一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闷闷的,像是老头嗓子里有痰,咳不出来的动静。
就在他身后,离他后脑勺不到一尺远。
二柱子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他猛地转过身,马灯跟着扫过去。
身后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可那咳嗽声,清清楚楚的,就在耳边,绝对不是错觉。
二柱子心里有点发毛了,可仗着年轻气盛,还是硬着头皮骂了两句:“老崔头!我知道是你!你都死了就安心走你的!牲口有我们照看呢,不用你操心!再装神弄鬼的,我对你不客气!”
喊完,马棚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二柱子以为自己喊住他了,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刚走两步,就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凉冰冰的,带着点草料的味道。
他吓得一哆嗦,马灯差点掉地上。
“谁!”他猛地回头,还是没人。
就在他回头的功夫,放在槽子边上的铜料勺,忽然“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勺子本来挂在墙上的,挂得好好的,没人碰,怎么会自己掉下来?
二柱子再也撑不住了,吓得嗷一嗓子,扔了棍子就往外跑,连马灯都忘了拿,一路狂奔回屯子,冲进队部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说“他在后面吹我脖子”“勺子自己掉下来了”。
队长一看他吓成这样,知道这事是真的,不是老宋眼花。可屯子里没人会看事,也请不起先生,总不能任由老崔头天天夜里在马棚晃悠,吓得没人敢值班吧。
大伙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队里的老周头出了个主意。老周头快八十了,辈分最高,经历的事多。他说,老崔头不是恶鬼,就是轴,一辈子认死理,觉得喂牲口是他的活,放心不下。咱们别硬来,也别骂他,就按老辈的法子,去他坟前烧点纸,跟他说清楚,牲口队里会照看好,让他安心走,别惦记了。他一辈子好面子,咱们给他赔个不是,说以前多亏了他,牲口才养得好,他心里舒坦了,兴许就走了。
大伙一听,觉得有道理。老崔头那性子,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来硬的,他反倒跟你拧着来;你好好跟他说,给他面子,他就通情达理。
第二天下午,队长带着你爷爷、老宋,还有队里几个老人,拎着黄纸、烧酒、三个白面馒头,去了北山坡老崔头的坟前。
坟头堆着雪,孤零零的。老宋动手扫了雪,队长蹲下来,点着黄纸,把烧酒倒在地上,摆上馒头,对着坟头说:“老崔哥,我们来看你了。你走了这些天,大伙都惦记你。马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一辈子心疼牲口,我们都懂。你放心,队里安排了人,天天按时喂料,牲口都膘肥体壮的,耽误不了开春种地。你就安心走吧,不用天天半夜跑回来忙活了。以前队里多亏了你,功劳都记着呢,逢年过节,我们都给你烧纸送吃的。”
说完,大伙都对着坟头鞠了个躬。
黄纸烧得噼啪响,火苗子窜得老高,打着旋往上飘,像是老崔头听见了,正在接钱。
烧完纸,大伙就下山了。当天晚上,老宋还是去马棚值班,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睡前特意把料槽都添满,料房门插得死死的,然后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等。
一宿过去了,啥动静都没有。
没听见添料声,没听见咳嗽声,也没感觉到有人吹脖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料槽里的草料都是他睡前添的量,牲口吃了多少,剩了多少,清清楚楚,没人额外添过。
老宋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队里人也都挺高兴,说老崔头就是通情达理,说开了就没事了。
谁知道,安生了没五天,怪事又回来了。
这天半夜,老宋睡得正香,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添料声,是马的嘶鸣声,还有牲口踢槽子的声响,乱糟糟的,像是受了惊。
他赶紧爬起来,拎着马灯冲出去。
马棚里乱成一团,几匹马都焦躁不安,踢着槽子,打响鼻,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唯独最里头的枣红马,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像是有人在摸着它的脖子安抚它。
老宋举着马灯照过去,一下子就僵住了。
枣红马的槽子边上,蹲着个黑影。
穿一身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搭在马脖子上,轻轻顺着毛。那身形,那姿势,跟老崔头一模一样。
老宋的呼吸瞬间就停了,手里的马灯晃了晃,灯焰忽明忽暗。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像灌了铅似的,动不了。
就这么僵了有半分钟,那个黑影慢慢转过头来。
马灯的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是老崔头。
脸煞白煞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乌青,眼睛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神。他看着老宋,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淡淡的白气从他嘴里飘出来,冰冰冷冷的。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铜料勺。
老宋“嗷”的一声,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瘫在了地上,马灯摔在地上,灭了。
马棚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他能听见,有脚步声,慢慢朝着他走过来,很轻,踩在干草上,沙沙响。
一步,两步,走到了他跟前。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有恶意,像是想扶他起来。
可老宋已经吓晕过去了,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换班的人过来,发现老宋躺在马棚门口,人事不省,赶紧把他抬回了屯子。老宋发了三天高烧,嘴里胡言乱语,翻来覆去就说“铜料勺”“枣红马”“他摸我胳膊”。请了村医来看,说是受了惊吓,寒气入体,开了点姜汤草药,灌下去,养了四五天,才慢慢缓过来。
醒了之后,老宋说啥也不去马棚了,宁可不要工分,也不挣这份玩命的钱。
队长也愁坏了。这算咋回事啊,烧了纸也没用,还出来吓人,总不能把马棚废了吧。他又去找老周头,问咋办。
老周头蹲在墙根抽了半天旱烟,皱着眉说:“不对啊,按说烧了纸,说开了,他该走了。咋还不走?莫不是还有啥放心不下的事?”
你爷爷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叔,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当年那袋料豆的事?老崔头走之前,队里丢了一袋料豆,当时大伙都怀疑是他偷的,虽然后来查出来是外屯的人偷的,可没来得及跟他说,他就走了。他会不会是因为这事,心里憋着口气,觉得大伙不信任他,所以才不走,非要接着喂料,证明自己没偷?”
这话一出,大伙都愣住了。
还真有这么回事。
老崔头走的头三天,队里料房丢了一袋上好的黄豆料,一百来斤,挺值钱的。当时队长查了半天,没找着小偷,料房的钥匙只有老崔头有,就难免有人说闲话,说是不是老崔头偷偷卖了换酒喝。话传到老崔头耳朵里,老头气得饭都吃不下,跟谁都不解释,只是闷头喂牲口,脸拉得老长。
结果第三天夜里,他就死在了马棚里。
他死了之后没两天,外屯的派出所抓了个偷粮的贼,招了说松岭屯马棚的料豆是他偷的,半夜翻墙进去扛走的。真相大白,大伙才知道冤枉了老崔头,可他人已经走了,说啥都晚了。队里本来想给他坟前烧纸的时候说清楚,可那天一忙,给忘了。
“肯定是因为这事!”老周头一拍大腿,“老崔头一辈子最要脸面,最看重自己的名声,被人冤枉偷料豆,他心里能服气吗?他天天回来喂料,就是想证明自己没偷,他是真心实意对牲口好,不是贪图那点东西!”
队长也拍脑袋:“都怪我,那天烧纸忘了说这事!怨不得他不走,换谁被冤枉了,也咽不下这口气啊!”
当天下午,队长又带着人去了老崔头的坟前。这次特意多买了黄纸,还买了一刀白纸,糊了个大大的料袋子,上面写着“料豆百斤”。
烧纸的时候,队长蹲在坟前,认认真真地说:“老崔哥,对不住啊,之前冤枉你偷料豆,是我们不对。后来我们查清楚了,是外屯的小偷偷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全屯子都知道,你老崔头是最实在的人,一辈子为队里尽心尽力,从没拿过公家一针一线。这事是我们错了,今天特意来给你赔罪,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你爷爷也在旁边说:“老崔哥,我作证,你喂的牲口,是全公社最好的,没人不佩服你。那事不怨你,大伙都清楚。”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的事说开了,认认真真给老崔头道了歉。纸糊的料袋子烧得很快,火苗子打着旋,卷着纸灰往天上飘,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回去之后,队长又犯愁,说谁去马棚值班啊,老宋吓病了,二柱子也不敢去了。正发愁呢,老宋拄着棍子来了,说:“队长,我去吧。”
“你?”队长愣了,“你不怕了?”
“怕啥。”老宋摇摇头,“老崔头不是坏人,他就是心里憋屈。现在话说开了,他就不会吓人了。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啥人我清楚,从来没害过谁。”
当天晚上,老宋就回了马棚。
他没插屋门,也没点灯,就躺在炕上,等着。
到了后半夜,他听见马棚里有动静,轻轻的,还是添料的声音。
他没害怕,披衣下床,慢慢走到马棚门口,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料槽边上,站着那个熟悉的黑影,正往槽子里添料,动作慢悠悠的,很仔细。
听见动静,黑影停下了,慢慢转过头。
还是那张煞白的脸,灰蒙蒙的眼睛。
老宋站在门口,对着他拱了拱手,轻声说:“老崔哥,以前冤枉你偷料豆,是我们不对。今天我们去你坟前说清楚了,全屯子都知道你是清白的。你放心,牲口我会照看好,跟你在的时候一样,饿不着,冻不着。你要是没啥惦记的了,就安心走吧,别在这儿熬着了,阴间也得好好过日子。”
黑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老宋。
过了好半天,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也像是答应了。
然后,他的身影慢慢淡了下去,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月光里。
槽子里,留着刚添好的半瓢料豆,整整齐齐。
枣红马甩了甩耳朵,低下头,慢悠悠地嚼了起来。
老宋站在门口,鼻子有点发酸。
从那以后,马棚就彻底安生了。
再也没出现过半夜添料的事,再也没听见咳嗽声,也没人再见过老崔头的影子。牲口都安安稳稳的,吃得好,睡得香,跟老崔头在的时候一样壮实。
老宋一直在马棚干到生产队解散,干了十来年。他说,有时候后半夜醒了,还能隐约听见料豆哗啦的声响,可仔细听,又没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想老崔头了。
每年清明和过年,老宋都要去老崔头的坟前烧纸,摆上三个馒头,倒半杯烧酒,跟他唠唠嗑,说说今年的牲口养得咋样,春耕顺不顺利,秋收打了多少粮。就像老伙计聊天似的。
后来生产队散了,马棚也拆了,改成了粮食仓库。再后来,仓库也塌了,变成了一片荒地,长满了蒿草。
可屯里人都说,半夜路过北头那片荒地,偶尔还能听见里面有动静,有牲口嚼料的咔嚓声,还有老头轻轻的咳嗽声,慢悠悠的,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