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拽着奶奶的袖子晃来晃去,脚在炕沿上一下一下磕着。
“奶奶,讲个故事呗,就讲一个。”
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纳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闷闷的,她眼皮都没抬。
“没啥讲的,赶紧玩去,别在这捣乱。”
“我不,我就要听,你上次都没讲完。”
我干脆蹭到她怀里,仰着脑袋磨她。
奶奶叹了口气,把针锥往炕席上一插,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抿到耳后。
“行,给你讲一个,就一个,听完可不许害怕,不许半夜哭着找你妈。”
我赶紧点头,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睁着眼睛等。
奶奶往炕梢挪了挪,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小了点,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墙上映出她晃晃悠悠的影子。
“这事就发生在前几年,咱村的事,真人真事。说的是村东头的李守田,那时候他四十刚出头,身子骨壮实,种着十几亩地,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踩。谁也没想到,就因为一脚的事,差点把命搭进去。”
“那天是立秋,李守田推着二八大杠去镇里买苞米种子,本来打算中午就往回走,结果遇上了个老熟人,拉着他在饭馆喝了两盅。等他反应过来,太阳都快落山了。他一寻思,走大路得绕半个钟头,走南甸子那条小路能近不少,就推着车拐进去了。”
“南甸子那地方你也知道,平时就没人愿意去,两边一人多高的苞米地,风一吹哗哗响,里边就是老坟地,埋着村里多少辈的人。平时白天走都发毛,更别说晚上了。李守田当时仗着自己喝了点酒,胆子壮,也没多想,推着车就往里走。”
“天擦黑的时候,视线就不好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路边的草长得老高,刮着裤腿,凉丝丝的。远处坟地里的荒草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边钻。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叫,听得人心里发紧。”
“走着走着,就感觉脚底下‘咔’的一下,像是踩着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他停下来,扶着车把低头看。路中间压着个半大的土块,土块下边露着一沓黄纸,整整齐齐的,上边还带着铜钱印,是一沓没烧过的纸钱,用细细的白线捆着。”
“李守田当时就皱了眉,心里有点犯膈应。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把纸钱扔这了。他也没多想,抬起脚就把那沓纸钱踢到一边去了,白线当场就断了,黄纸散了好几张在地上。他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谁他妈乱扔这晦气玩意儿’。踢完了拍了拍裤腿,推着车接着走。”
“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就这一脚,踢出多大的祸事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媳妇已经做好了饭,炖的豆角土豆,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香得很。他洗了手就上炕,拿起筷子刚要吃,媳妇突然停下了,盯着他旁边看。”
“你摆两双碗筷干啥?孩子又不在家。”
李守田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面前摆着一双碗筷,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另一双,蓝边瓷碗,竹筷子横在碗沿上,跟他那副一模一样。
“不是你摆的?我没拿啊。”
“我就摆了咱俩的,谁没事多摆一副。”媳妇说着,伸手把那副碗筷拿过去,搁在锅台上,“许是你刚才拿糊涂了,赶紧吃吧,菜都凉了。”
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明记得自己就拿了两双,怎么多出来一副。他瞅了瞅锅台上那副碗筷,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喝多了手滑拿多了。
俩人低着头吃饭,谁也没再提这事。
到了后半夜,李守田迷迷糊糊正睡着,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是有人穿着布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绕着院子转圈。
他一下子就醒了,心里咯噔一下。摸起炕边的擀面杖,光着脚就下地了。心里还琢磨着,莫不是进贼了,惦记着院里的鸡和苞米。
他轻轻拉开门闩,猛地推开门,抄着擀面杖就冲出去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月亮地亮堂堂的,把院子照得发白。柴火垛好好的,苞米楼子也好好的,大门插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墙根的草纹丝不动,连个老鼠影子都看不见。
他挠了挠头,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兴许是风吹着柴火叶子响,听岔了。
他转身回屋,刚躺回炕上,把被子盖好,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就在窗根底下。
啪嗒,啪嗒。
走得特别慢,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李守田猛地坐起来,扒着窗户纸往外看。窗户外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照在墙上,白花花一片。
媳妇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问他咋了。
“没啥,可能是老鼠跑房檐上了。”他躺下来,心里却突突直跳。
那脚步声,他听得真真的,绝对不是老鼠。人的脚步声,很沉,很慢,就像是在他耳边走一样。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晃。
第二天一早,媳妇起来做饭,掀开缸盖舀水,嗷的一声就喊了他。
“守田!你快来看!”
李守田跑过去一看,水缸里的水浑了。上边飘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纸灰,又像是尘土,闻着有股子淡淡的烧纸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这咋回事啊?昨天刚挑的水,清得能看见底。”媳妇皱着眉,“是不是风刮进去的灰啊?这也太多了。”
俩人把缸里的水全都舀出去,重新挑了满缸新水。李守田还特意把缸盖盖得严严实实的。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掀开缸盖一看,水又浑了。
还是那股子烧纸味,一层灰飘在上边,跟昨天一模一样。
李守田心里开始发毛了。
紧接着,家里的鸡也开始出事。
第一天晚上,鸡窝里最壮的那只大公鸡死了。死得安安静静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流血,就是鸡爪子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老大。李守田以为是黄鼠狼叼的,可鸡窝门好好的,连个洞都没有。
他没当回事,把死鸡扔了,晚上在鸡窝旁边下了两个夹子,还压了块砖头。
第二天晚上,又死了一只母鸡。
夹子好好的,上边夹着半张黄纸钱,皱巴巴的,带着铜钱印。鸡还是那样,浑身没有一点伤,血像是被抽干了似的,软塌塌的。
李守田拿着那半张纸钱,手都抖了。
黄纸钱。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南甸子路上踩的那沓。
不可能吧。
他甩了甩头,把纸钱扔了。肯定是风吹过来的,哪有那么邪乎的事。
可怪事就像是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
先是做饭的时候,锅铲明明放在锅台上,转身就找不到了,回头一看,好好地放在窗台上。
再是晚上睡觉,刚吹灭灯,就感觉有人对着他耳朵吹气。凉丝丝的,带着股子纸灰味,吹得他后脖子发僵。他猛地睁开眼,眼前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没过几天,李守田就开始发烧。
不是高烧,就是低烧,三十七度多,浑身没劲,骨头缝都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去卫生院看,大夫号了脉,又听了听胸口,说就是感冒,开了药片,打了退烧针。
可针也打了,药也吃了,烧就是不退。人一天天蔫下去,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晚上睡觉更邪乎。
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炕上。
有一次,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炕边站着一个人影。
黑乎乎的,个子不高,像是个老太太,低着头,就站在炕沿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想喊媳妇,嗓子里却像是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这么盯了不知道多久,那人影慢慢弯下腰,脸越凑越近。
他都能闻到那股子潮乎乎的纸灰味,还有一股烂树叶的味道。
就在脸快要贴到他脸上的时候,媳妇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了他身上。
眼前的人影一下子就没了。
李守田猛地喘过气来,浑身都是冷汗,被子都湿透了。
媳妇被他吓了一跳,问他咋了。
他大口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他晚上不敢关灯睡觉。可就算开着灯,也总觉得角落里藏着什么东西,在偷偷看他。
又过了两天,他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刚抡起锄头,要往地里刨,就听见“咔嚓”一声。
手腕粗的锄杆,硬生生断了。
断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用刀砍断的一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断了的锄杆,后脖子一阵发凉。
这锄头刚买没多久,榆木杆的,结实得很,怎么可能一抡就断了。
“守田啊,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
隔壁地里的二大爷扛着锄头走过来,站在地头看他。二大爷七十多了,一辈子在村里种地,经的事多,眼神毒得很。
李守田就把这几天家里的怪事,还有自己发烧的事,跟二大爷说了一遍。
二大爷听完,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你好好想想,最近这几天,有没有去过啥不干净的地方?有没有碰过啥不该碰的东西?”
李守田低着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前几天去镇里买种子,走南甸子小路,踩着一沓纸钱,我给踢一边去了。”
“哎呀!你闯大祸了!”二大爷脸一下子就白了,拍着大腿直叹气,“那是替死钱啊!你怎么敢踩!”
“啥替死钱?”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要是家里有人快不行了,想续命,就找个偏僻的路口或者小路,扔一沓纸钱,再把病人的生辰八字、头发指甲啥的,用布包了埋在旁边。这钱就叫替死钱,谁要是踩了、捡了,哪怕就是踢一脚,就算是接了这个灾。病人的灾气就全转到你身上,你替人家死,人家就能活过来。”
二大爷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色格外凝重。
“这钱不是给活人拿的,是给阴间来勾魂的差役留的买路钱,也是给家里死了的长辈引路的。你一脚给踢散了,人家找不到路,不找你找谁?”
李守田听完,汗顺着后脊梁就往下流,浑身都凉透了。
“不能吧……谁能做这缺德事啊……”
“怎么不能?”二大爷冷哼了一声,“人为了活命,啥缺德事做不出来。你想想,最近村里谁家有病危的,突然又好起来的?”
李守田想了想,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个人来。
村西头的老张头。
半个月前,老张头得肺病死,都喘不上气了,家里连寿衣都穿好了,棺材也停在院子里,就等着咽气办丧事。结果这几天,突然就听说老张头好了,能坐起来喝粥了,昨天还有人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当时村里人都说是奇迹,现在想来,哪是什么奇迹。
“是老张头家?”李守田声音都抖了。
“十有八九。”二大爷点了点头,“张家就那一个老爷子,宝贝得跟啥似的,指不定就能干出这事来。南甸子那条路偏,平时走的人少,扔在那最合适。”
李守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就知道,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这么多怪事。合着是被人当成替死鬼了。
“二大爷,那……那咋办啊?有没有法子破?”他拽着二大爷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
“先别急,回家再说。”
俩人也没心思干活了,扛着锄头就往村里走。
到了李守田家,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俩回来,赶紧迎过来。
二大爷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了半天烟,才开口。
“现在这事,明摆着是张家做的局。当务之急,是先把那沓纸钱找回来,再把埋在地下的布包挖出来,一起烧了,就能把灾气送回去。”
“那还等啥!我们现在就去找!”媳妇急得站起来。
“没那么容易。”二大爷摇了摇头,“那沓钱被守田踢散了,这几天风又大,指不定吹哪去了。要是找不全,就没用。而且那布包埋在哪,只有张家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承认。”
“那也得找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守田死吧!”媳妇眼圈红了。
“找是肯定要找。这样,下午你们找几个本家兄弟,一起去南甸子,顺着路边找,能找回来多少是多少。我去张家那边探探口风。”
当天下午,李守田拖着病身子,带着媳妇,还有两个本家兄弟,四个人一起去了南甸子。
正是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可走在南甸子的路上,还是觉得凉飕飕的。两边的苞米地叶子耷拉着,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吓人。远处的坟地里,荒草长得老高,一个个坟头像是蹲在地上的人。
几个人顺着路边,低着头慢慢找。草丛里、土缝里、苞米地垄沟里,一点一点地扒。
黄纸钱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被风吹到草棵子里,有的压在土块下边,有的都烂了一半。
找了一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四个人才找回来十几张,还有几张是碎的,拼都拼不完整。
回到家,二大爷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堂屋抽烟。看见他们手里那点纸钱,摇了摇头。
“不够,差远了。满打满算一沓一百张,这才找回来十几张,压不住。”
“那咋办啊二大爷?”媳妇急得直掉眼泪。
“剩下的,多半是被那东西收走了。”二大爷叹了口气,“要想拿回来,得晚上去。她在哪扔的钱,大概率还会在那附近待着。”
屋里一下子静了。
晚上去南甸子坟地边,那不是找死吗。
“我去。”
媳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不行!你一个女人家,火气弱,晚上去那地方太危险。”二大爷立刻反对。
“没事二大爷,为了守田,我啥都不怕。”她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李守田,咬了咬牙,“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没了。我去跟她好好说,把钱还给她,再给她烧更多,求她放过我们家。”
二大爷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半夜三更的时候去,那时候阴气最盛,她大概率在。你兜里揣把剪子,别回头,别答应,看见啥都别慌,拿了钱就往回跑。记住,千万不能跟她搭话,一搭话就完了。”
“哎,我记住了。”
当天晚上,李守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坐在炕沿上,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
“你放心,我肯定把钱拿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到了三更天,外头的鸡都不叫了,静得吓人。
媳妇换上一身黑衣裳,兜里揣了把大剪子,手里拿个手电筒,又揣了一沓新买的纸钱,悄悄出门了。
李守田趴在窗户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黑夜里,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南甸子的夜,比村里更黑。
月亮被厚厚的云遮住了,一点光都没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只能照见脚边一小块地方。
两边的苞米地黑黢黢的,像是两排站着的人,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媳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路边的草刮着裤腿,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拽她。
她不敢停,也不敢往两边看,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才走到李守田踩纸钱的地方。
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手电筒照着地面。
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纸影子都没有。
她蹲下来,顺着路边慢慢找,手扒着草棵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手,凉冰冰的。
找了半天,把周围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剩下的纸钱。
她心里着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可咋办啊。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
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草地上慢慢走。
她心里一紧,猛地回头,手电筒照过去。
身后空荡荡的。
只有荒草在晃,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兴许是风吹的。
转回头,刚要继续找,眼睛的余光就瞥见脚边多了点东西。
她低头一看。
一沓整整齐齐的黄纸钱,就放在她脚边。
用白线捆着,上边带着铜钱印,正是李守田踩散的那沓。
像是有人刚刚放在那的。
她心里一喜,也顾不上害怕了,赶紧伸手去捡。
手指刚碰到纸钱,她就感觉不对。
那纸钱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得她手指一麻。
紧接着,那沓纸钱自己动了一下。
像是有风吹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慢慢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刚好跟她视线齐平。
媳妇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就在纸钱的后边,站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不高,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大襟衣裳,料子是老式的,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纂,插着一根银簪子。她低着头,脸埋在影子里,看不清长什么样,手里攥着半张黄纸钱,指甲又长又黑,沾着泥。
“你找这个?”
老太太开口了。
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是两张纸在摩擦,又涩又哑,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媳妇吓得浑身发软,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动都动不了。她想喊,嗓子里却像是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正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煞白煞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她的眼睛里全是眼白,没有黑眼珠,灰蒙蒙的一片。
嘴角咧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踩了我的钱,就得还命来。”
老太太说着,身子往前一飘,就朝她过来了。
那双脚根本就没沾地。
媳妇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嗷的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手电筒也掉在了地上,滚了两下,灭了。
周围一下子陷入一片漆黑。
她拼了命地往前跑,什么都顾不上了。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可身后的脚步声,却一直跟着她。
啪嗒,啪嗒。
不紧不慢,就在她后边不远。
还有那个尖细的声音,像是贴在她耳边说话。
“别跑啊。”
“把钱拿走啊。”
“你不是要找钱吗?”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笑,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拼了命地跑。腿都软了,摔了好几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
直到远远看见村里的灯光,身后的脚步声才慢慢消失。
那个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跑到自家门口,推开门就瘫在了地上。
浑身都是泥,膝盖也摔破了,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白得像张纸。
李守田赶紧从炕上爬下来,扶她起来。
“咋样?你没事吧?”
她靠在李守田怀里,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二大爷听说了,连夜赶过来。听完之后,脸色沉得像水。
“坏了。这东西已经缠上你们家了。本来只是拿了她的钱,现在你媳妇又去了一趟,被她盯上了。怕是没那么容易送走了。”
“那咋办啊二大爷?真的就没辙了吗?”李守田红着眼问。
二大爷坐在板凳上,抽了一袋烟,半天没说话。
“辙倒是有一个,就是太险了。”
“啥辙?只要能救我们俩,再险都愿意试!”
“替死钱的根,在埋的那个布包里。布包里是病人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东西,只要把布包挖出来烧了,这局就破了。可张家埋了两个地方,一个明的,一个暗的。明的就在纸钱旁边,暗的藏在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我们咋找啊?”
“找是肯定不好找。但我估摸着,那暗的,肯定埋在附近的孤坟里。张家老太太死了快二十年了,就埋在南甸子的孤坟地里,连个碑都没有。他们肯定是把布包埋在老太太坟里了,让老太太出面勾魂。”
二大爷敲了敲烟袋锅子。
“要破局,就得找到老太太的坟,把里边的布包挖出来烧了。可那是人家的祖坟,挖人祖坟是损阴德的事。而且老太太的魂就在那守着,晚上去太危险。”
“那白天去!正午去!正午阳气最盛!”媳妇立刻说。
“不行。正午阳气是盛,可布包埋在坟里,隔着土,烧不透。必须得晚上,趁她出来的时候,把布包引出来,当场烧了才行。”
屋里又静了。
这简直就是从老虎嘴里拔牙。
“这样。”二大爷想了想,“后天是十五,月亮圆,阴气也重。那天晚上,老太太肯定会出来。你们多找几个棒小伙子,带着镐把,守在坟地旁边。我在坟前设个局,把她引出来,趁机把布包挖出来烧了。”
“能行吗?”
“试试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接下来两天,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
李守田已经下不了炕了,整天昏昏沉沉的,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骷髅架子。醒着的时候,就盯着墙角看,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还给你,还给你”。
有时候他突然坐起来,伸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媳妇也开始睡不好,总觉得耳边有人说话,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啥。
家里的碗,动不动就自己掉下来摔碎。晚上明明关了灯,第二天早上却是亮的。院子里的柴火垛,无缘无故塌了一半,散得满地都是。
最吓人的是有天夜里。
媳妇半夜醒了,听见外屋地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叠纸。
她心里一紧,轻轻坐起来,扒着门帘往外看。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就看见李守田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他手里拿着一沓黄表纸,正在那叠纸钱。一张一张的,叠得特别整齐,动作慢悠悠的,十分熟练。
一边叠,他还一边笑。
笑声又尖又细,跟那天晚上老太太的声音一模一样。
媳妇吓得浑身发抖,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叠了大概半个时辰,地上摆了满满一地的纸钱,整整齐齐的,一沓一摞。
李守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还是他的脸,可眼神完全不对了。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活气,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看着媳妇藏身的方向,咧嘴笑了笑,举起手里刚叠好的一沓纸钱。
“给你,要不要?”
媳妇嗷的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李守田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呼吸平稳,像是啥都没发生过。
外屋地上,空空荡荡的。
别说纸钱了,连个纸渣都没有。
像是她昨晚做了个梦。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二大爷来的时候,媳妇把这事跟他说了。二大爷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她已经能上身了。再拖两天,守田这身子就不是他自己的了。必须尽快动手,就明晚。”
第二天下午,二大爷找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村里二十多岁的后生,火气旺,胆子大。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根镐把,兜里揣着桃树枝。
又准备了香烛、黄纸、白酒,还有一盒火柴。
太阳落山之后,一行人就往南甸子去了。
李守田被人搀着,也跟着去了。二大爷说,他是当事人,必须在场,不然引不出来。
到了孤坟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白得瘆人。
一座座坟头在月光下立着,荒草长得老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二大爷找了半天,才找到张家老太太的坟。
就是个小土包,连个碑都没有,坟头上长满了荒草,都快平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坟。
“就是这了。”二大爷蹲下来,摸了摸坟头的土,“你们几个,躲在旁边的草棵子里,听见我喊再出来。记住,没我的话,千万别出声。”
四个小伙子点点头,拎着镐把,躲到了旁边的苞米地里。
二大爷在坟前摆上香烛,又倒了三杯白酒,撒了些黄纸。
然后他站在坟前,嘴里开始念叨。
声音很低,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啥。
李守田和媳妇站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念叨了半天,二大爷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点着了,扔在坟前。
火苗子窜起来,却是绿色的,烧得滋滋响。
就在火苗子灭了的那一刻,突然刮起一阵小风。
坟头上的荒草晃了晃。
紧接着,他们就听见坟后边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
很慢,一步一步的。
媳妇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李守田的手。李守田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坟后边,慢慢走出来一个老太太。
正是那天晚上媳妇看见的那个。
藏蓝色大襟衣裳,挽着纂,低着头,手里攥着半张纸钱。
她走到坟前,停下来,抬起头。
白蒙蒙的眼睛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李守田身上。
“我的钱呢?”
还是那个尖细的声音,像是纸摩擦的声音。
李守田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媳妇扶着,早就瘫地上了。
二大爷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俩人前边。
“老人家,对不住。我这侄子不懂事,踩了您的钱,是他不对。今天我们给您赔罪,给您烧十倍的纸钱,再给您培土圆坟,您就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老太太没说话,就站在那,直勾勾地盯着李守田。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又尖又冷。
“不行。”
“他踩了我的钱,就得替我走。”
“老人家,您这就不讲理了。”二大爷皱了皱眉,“钱是张家扔的,局是张家设的,跟我侄子没关系。您要找,找张家去啊。”
“我不管。”老太太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谁踩了我的钱,谁就得跟我走。”
她说着,就往前飘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二大爷突然大喊一声。
“动手!”
躲在苞米地里的四个小伙子,拎着镐把就冲了出来。
老太太吓了一跳,往后飘了半步。
“你们敢!”她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厉,震得人耳朵疼。
“少废话!挖!”二大爷喊了一声。
两个小伙子举着镐把对着老太太,另外两个蹲下来,拿着铁锹就开始挖坟头。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着,就往挖坟的小伙子扑过去。
“别动!”
二大爷掏出一把糯米,朝着老太太就撒过去。
糯米打在老太太身上,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老太太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这些活人,敢动我的坟!我要你们都死!”
她尖叫着,身上的衣裳开始鼓起来,头发也散了,整个人变得黑乎乎的,像是一团影子。
周围的风一下子就大了,飞沙走石,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拿着镐把的两个小伙子,被风刮得站都站不稳。
“快挖!快点!”二大爷大喊。
挖坟的两个小伙子加快了速度,铁锹飞快地刨着土。
老太太在一边尖叫着,一次次冲过来,都被二大爷用糯米打回去了。
可二大爷的糯米也不多了,眼看着就快撒完了。
“挖着了!”
一个小伙子喊了一声。
坟坑底下,露出一个蓝布小包,缝得严严实实的。
“快烧!”
小伙子捡起布包,就要点火。
就在这时候,老太太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猛地冲了过来。
二大爷手里的糯米已经空了。
老太太一下子就扑到了小伙子身上。
小伙子嗷的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脖子上瞬间出现两个黑手印。
布包掉在了地上。
老太太飘在半空中,头发散乱着,白蒙蒙的眼睛里流出血来,样子十分吓人。
“谁也别想烧!谁也别想坏我的事!”
剩下的三个小伙子都吓坏了,举着镐把不敢上前。
李守田站在一边,浑身发抖,眼睛却直勾勾的。
他看着地上的布包,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慢慢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守田!别碰!”二大爷大喊。
可李守田像是没听见似的,抱着布包,嘿嘿笑了起来。
笑声是老太太的声音。
“我的……都是我的……”
他一边笑,一边往坟坑里跳,要把布包重新埋回去。
“拦住他!”
二大爷喊着,冲过去要拉他。
可李守田力气变得特别大,一甩手就把二大爷推了个趔趄。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娘!别闹了!”
众人都愣了一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只见张建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后边跟着老张头,老张头身子还虚,走一步晃三晃。
张建军跑到坟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坟头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娘!你收手吧!别再害人了!”
老太太飘在半空中,身子顿了顿,慢慢转过头,看着张建军。
“军子?”她的声音柔和了一点。
“娘,是我。”张建军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娘,我知道你疼我爹,想让他多活几年。可咱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啊!人家守田也是一家老小,人家也得活啊!”
“我是想让你爹多陪我几年……”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我知道,娘。可生死有命,咱不能强求啊。爹这几天看着是好了,可他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在那边受苦。他心里也不好受啊!”
张建军一边哭一边说。
“娘,你放心走,以后我年年给你烧纸钱,烧好多好多,给你盖大房子,给你雇佣人。你别再留在这了,投胎去个好人家,别再惦记我们了。”
老张头也颤巍巍地走过来,站在坟前,看着半空中的老太太,眼圈红了。
“老婆子,走吧。别为了我,作孽了。我活了这一辈子,够本了。咱俩地下见。”
老太太站在半空中,看着他们爷俩,半天没说话。
风慢慢小了。
她身上的黑气也渐渐散了,又变回了那个穿蓝布衣裳的老太太。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
“行,我听你们的。”
她转过头,看了看李守田。
“孩子,对不住了。是我老婆子糊涂,为了老头子,害了你。”
她说完,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李守田的额头。
李守田身子晃了晃,眼睛里的灰色慢慢退了,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手里的布包,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赶紧扔在了地上。
老太太慢慢飘下来,落在坟前。
她看了看老张头,又看了看张建军,笑了笑。
“那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说完,她的身影就慢慢淡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一点点消失在月光里。
地上的布包,自己慢慢烧了起来。
火苗是红色的,烧得很旺,没一会就烧成了一堆灰。
风一吹,灰就散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
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几个人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张建军还跪在地上,哭得直抽抽。
二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你娘走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一行人回了村。
李守田回家之后,倒头就睡,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醒过来,烧就退了,也能吃饭了,虽然还虚弱,但好歹是缓过来了。
而老张头,当天晚上就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半张黄纸钱。
张家办丧事的时候,张建军亲自去了李守田家,给拿了不少钱,还有粮食,一个劲地道歉。
李守田没要那钱。
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事说开了,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