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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78章 谁的寿衣

第478章 谁的寿衣

    我攥着奶奶的袄袖子来回晃,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奶奶正盘腿坐在炕头上纳鞋底,铜顶针在煤油灯底下泛着黄亮的光,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瞪我一下,大晚上的讲啥邪乎事儿,再吓着你,赶紧钻被窝睡觉。


    我不依,往她腿上一趴,脸蹭着她的大襟袄,就讲一个,我不怕,以前你讲的都不吓人,你讲个真事儿呗。


    奶奶叹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扎,把针线笸箩往炕里推了推,往炕沿挪了挪身子,那行,就给你讲一个,是早些年生产队那时候的真事儿,就发生在河沿那边,跟一套寿衣有关。这事儿当年闹得挺大,十里八村都知道,可不是我瞎编的。


    那时候队里有个叫王庆有的,三十多岁,壮得像头牛,是队里数得着的好劳力,每天起早贪黑挣工分,人是好人,就是有个毛病——贪小便宜。路上见个钉子、半根绳子都得捡回家,更别说啥值钱点的东西了。


    有一回队里盖仓房,要去南河沿拉沙子,派王庆有赶驴车去。那时候天短,他鸡叫头遍就起来了,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赶着驴车就往河沿走。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走到半道天刚蒙蒙亮,河沿那边起了大雾,白蒙蒙的一片,几步开外就分不清东西南北,河水哗哗地响,听着比平时远,也比平时凉。


    那头驴叫小灰,是队里养了五六年的老驴,平时脾气温顺,干活也卖力,跟王庆有最亲,每次见了他都晃脑袋。可那天邪了门,走到离河沿还有百八十步的时候,小灰突然就不走了,四个蹄子像钉在地上似的,脑袋往前伸着,耳朵直竖,还一个劲儿打响鼻,呼哧呼哧的。


    王庆有甩了一下鞭子,骂道,你个懒畜生,走啊,搁这儿杵着干啥。


    那驴还是不动,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害怕似的。


    王庆有觉得奇怪,往前面瞅了瞅,雾太大,啥也看不见,就看见影影绰绰的,沙地上好像放着个啥东西,方方正正的。


    他心里一动,寻思别是谁丢的东西吧。就跳下驴车,拽着缰绳往前凑,走了十几步,看清了,是个蓝布包袱,叠得四四方方的,看着还挺新,放在沙地上,周围一个脚印都没有。


    王庆有左右看了看,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河沿上空荡荡的,只有河水声。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包袱,布料滑溜溜的,还挺沉。


    包袱皮是藏蓝色的粗布,洗得有点发白,但是干干净净的,连点泥都没沾。他伸手碰了碰,凉冰冰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解开包袱上的盘扣,布扣编得整整齐齐像朵小花。解开之后,里面的寿衣露了出来。


    青布的料子,带着点暗纹,不是普通的家织布,是那种机织的洋布,滑溜溜的,摸着特别软。领口绣着一圈小莲花,米白色的,每一朵都一模一样,针脚细得像头发丝。


    寿衣叠得板板正正的,上衣、裤子、鞋子,一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有,都是青布的,鞋尖上也绣着小莲花。


    王庆有当时眼睛都直了。那时候庄稼人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块钱,做件新衣服得攒半年布票,这么好的料子,这么好的针线,别说穿,就连公社的供销社里都少见。


    他心里盘算着,这一套衣服,拆了的话,能给媳妇做件大襟袄,给儿子做条棉裤,剩下的布头还能拼个鞋垫子,怎么都划算。虽说知道是寿衣,是给死人穿的,可这是新的啊,又没沾过死人身子,怕啥。


    他越想越觉得合适,赶紧把包袱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怀里凉冰冰的,透得他胳膊都发凉,可他心里热乎,就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往回走的时候,小灰见他抱个东西过来,更害怕了,直往后退,差点把驴车弄翻了。王庆有气坏了,照驴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骂道,你个没用的玩意儿,再闹回去就不给你喂料。


    小灰这才不躲了,耷拉着脑袋,耳朵也背过去了,看起来特别委屈。王庆有把包袱塞到草垛最底下,上面盖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又用铁锹拍了拍,确认从外面看不见,这才赶着车去拉沙子。


    那天拉沙子,王庆有心不在焉的。一铁锹下去,总觉得沙子里有啥东西,低头看又啥都没有。耳边总听见有女人小声说话,嗡嗡的,听不清说啥,仔细听又没了。


    拉到第三车的时候,天就晌午了,太阳升起来,雾也散了。队长本来让拉四车,王庆有说驴累了,拉不动,就赶着车回来了。其实他就是惦记家里那套衣服,怕媳妇发现。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站在锅台边贴饼子,玉米面的饼子贴在锅边上,滋滋冒油,香得很。儿子小虎在院子里玩泥巴,捏了个小泥人,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


    王庆有抱着包袱,蹑手蹑脚地往西屋走,刚走到门口,媳妇回头喊了他一声,哎,你抱的啥啊。


    王庆有吓了一跳,赶紧把包袱藏在身后,说没啥,捡了块破布,留着补鞋。


    媳妇白了他一眼,说你就捡吧,家里破布都堆成山了。说完就转回去继续贴饼子。


    王庆有赶紧溜进西屋,掀开躺柜。躺柜是红松木的,结婚时候老丈人给打的,用了十来年了,油漆掉了好几块,柜角都磨圆了。里面放着换季的衣服,还有棉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把包袱塞到最底下,上面压了两件旧棉袄,还有一床旧棉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又把柜盖盖好,推了推,确认锁好了,这才放心地出来。


    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可当天晚上,就出事儿了。


    头一天夜里,睡到后半夜,媳妇突然推他,声音发紧,哎,你醒醒,你听。


    王庆有睡得正香,被推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啊。


    媳妇嘘了一声,你听,外屋是不是有脚步声。


    王庆有支棱起耳朵听了听,外屋静悄悄的,只有灶坑里的余烬偶尔噼啪响一声,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的。他翻了个身,说你净瞎寻思,许是耗子,要么就是风刮的,赶紧睡吧。


    媳妇没再说啥,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她刚才明明听得清清楚楚,有脚步声,轻轻的,很慢,从外屋地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就像有人在地上来回溜达。那脚步很轻,不像王庆有,他走路咚咚的,也不像小虎,孩子脚步碎。


    那脚步,是个女人的。


    媳妇睁着眼睛躺了半天,越想越害怕。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个脑袋。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对着她脸吹气。


    那气凉冰冰的,带着点河水的腥味,还有点烧纸的味道。


    媳妇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大气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慢慢探出头,屋里啥也没有,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呼呼响。


    她寻思可能是风吹的,就安慰自己,肯定是风,想多了想多了。可她心里清楚,窗户缝的风是横着吹的,不会往脸上吹,而且那股味道,根本不是风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起来,媳妇头都晕晕的,一宿没睡好。她到外屋舀水洗脸,一掀水缸盖,当时就愣住了。


    那口水缸是粗陶的,半人多高,昨天晚上她刚挑满的,满满一缸水,连缸沿都快平了。可现在,水下去了一大截,少说也少了两三担。缸沿上沾着好几个泥印子,小小的,尖尖的,像女人的小脚踩的,泥还是湿的。


    媳妇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起昨天夜里的脚步声,还有脸上的凉气。她腿都软了,扶着缸沿站了半天,才喊王庆有出来。


    王庆有披着棉袄出来,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瞅了瞅媳妇,强装镇定,说兴许是我昨天夜里渴了,起来舀水喝,没留神洒的。


    媳妇白了他一眼,你喝水能喝下去半缸?再说你起来我咋不知道,你啥时候起的。


    王庆有脖子一梗,我起夜还非得告诉你啊,赶紧做饭吧,一会儿该上工了。说完他转身就回屋了,心里却突突直跳。他昨天夜里睡得死沉,根本就没起来过。


    那天上工,王庆有总走神,一上午就锄了半亩地,队长说了他两句,他也没往心里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套寿衣,还有缸沿上的小脚印。


    晚上收工回家,刚进院子,就看见媳妇抱着小虎站在门口,脸煞白。


    见他回来,媳妇赶紧迎上来,声音都抖了,你可回来了,咱家不对劲。


    王庆有心里一沉,咋了。


    媳妇说,下午我在炕上缝衣服,小虎在炕梢玩,玩着玩着突然就哭了,指着墙角说,娘,那儿站个阿姨,穿绿衣服,看我。我往那边看,啥也没有啊,可小虎一个劲儿哭,说阿姨盯着他笑。


    王庆有转头看儿子,小虎趴在媳妇怀里,眼睛红红的,见他看过来,小声说,爹,有阿姨,穿青衣服。


    王庆有心里发毛,嘴上却骂,小孩子家瞎说啥,哪有什么阿姨,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小虎嘴一撇,又要哭,媳妇赶紧哄。


    进了屋,王庆有直奔西屋,掀开躺柜盖,伸手往下摸。那个包袱还在,硬硬的,好好地压在衣服底下。他松了口气,寻思可能真是孩子瞎说,再加上媳妇自己吓自己。


    可到了晚上,事儿就更不对了。


    吃完晚饭,小虎早早地就睡了,夫妻俩坐在炕头唠嗑,煤油灯放在炕桌上面,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唠着唠着,媳妇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王庆有身后的墙,脸一点点白了。


    王庆有见她不对劲儿,问,你看啥呢。


    媳妇的声音都变调了,指着墙,你……你看那影子。


    王庆有回头一看,后脊梁骨一下子就凉透了。


    墙上除了他俩的影子,还有第三个影子。


    那影子站在墙角,瘦瘦的,梳着圆圆的发髻,穿着长长的衣服,袖子很长,垂在身子两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王庆有猛地转头往墙角看。


    墙角空空的,啥也没有。


    再回头看墙上,那个影子还在。


    媳妇吓得一把抓住王庆有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王庆有也怕,可他是男人,得撑着。他伸手拿起炕桌上的煤油灯,举着往墙角走。


    走到墙角,上下照了照,啥也没有。墙上的影子,也没了。


    他回来的时候,媳妇都快哭了,说,庆有,咱家是不是进啥东西了,跟你捡那套衣服有关系吧。


    王庆有嘴硬,说啥关系,就是灯影晃的,你看错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打鼓。那天晚上,他没敢吹灯,就点着煤油灯,俩人睁着眼睛躺了半宿。


    约莫到三更天,煤油灯的火苗子突然开始晃,晃得特别厉害,就像有人在旁边吹似的。火苗子一会儿蓝一会儿绿,照得屋里忽明忽暗的。


    然后,外屋就传来脚步声了。


    轻轻的,慢慢的,一步一步,踩在土地面上,几乎没声音,可越是这样,越听得清清楚楚。


    那脚步从外屋门那儿开始走,走到水缸边,停了停,然后往屋门口走。


    走到门槛子那儿,停住了。


    王庆有攥着媳妇的手,俩人都浑身冰凉,大气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门帘。


    门帘是粗布的,蓝底白花,挂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可他俩都看见,从门帘底下,慢慢伸进来一只脚。


    一只穿着青布鞋的脚,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莲花,跟寿衣上的花一模一样。


    那只脚在门槛子上停了好半天,脚尖轻轻点了点地,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外屋走,走到水缸边,又停了停,然后,就慢慢往门口走,越来越远,最后没动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子,也一下子稳了,恢复了正常的黄光。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俩人急促的呼吸声。


    媳妇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小声哭起来。


    王庆有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被窝里冰凉。他这才知道害怕,那套寿衣,真的邪性。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庆有就起来了。他趁媳妇做饭的功夫,溜进西屋,把那个蓝布包袱从躺柜里拽出来,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他一路小跑,跑到村西头的乱葬岗子。那地方荒草丛生,到处都是坟头,歪歪扭扭的石碑倒在地上,还有被野狗刨出来的碎骨头,平时没人敢来。


    王庆有找了个没人的旧坟坑,把包袱往里一扔,抓起旁边的铁锹就埋土,埋了厚厚的一层,还在上面压了块大石头。


    埋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长出了一口气。寻思这下可好了,把它扔回坟地里,它就该老实了。


    他哼着小曲往家走,心里轻松多了。


    到家媳妇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没啥,溜达溜达。媳妇也没多问,只当他是出去散心了。


    当天晚上,果然啥动静都没有。安安稳稳睡了一宿,小虎也没哭,也没说看见阿姨。


    第二天早上起来,王庆有还跟媳妇显摆,说你看,啥事儿没有吧,就是你自己吓自己,以后别老胡思乱想。


    媳妇没理他,转身去西屋找针线,想给小虎补裤子。


    刚掀开躺柜盖,媳妇“嗷”的一嗓子,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坐地上了。


    王庆有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之下,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似的,耳朵里嗡嗡响。


    那套青布寿衣,整整齐齐地叠在躺柜的最上面,领口的小白莲花正对着他,像睁着眼睛似的。连外面的蓝包袱皮,都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寿衣旁边。


    跟他当初捡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庆有腿一软,扶着柜沿才没倒下。他想不通,明明埋到乱葬岗子了,还压了大石头,怎么就回来了呢?而且还叠得整整齐齐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媳妇坐在地上,指着寿衣,哭着说,王庆有你个挨千刀的,你到底捡了个啥玩意儿回来啊,这是丧门星啊,你想害死我们娘俩啊。


    王庆有也后悔,肠子都悔青了。可事儿已经出了,埋怨也没用。


    他伸手去拿那套寿衣,刚碰到手,就像摸到了一块冰,凉得他一缩手。那寿衣凉得不正常,就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似的,西屋虽然凉,也不至于凉成这样。


    王庆有咬咬牙,一把抓起来,说我就不信邪了,今天我非烧了它不可。


    俩人到了外屋,王庆有把寿衣扔进灶坑。灶坑里还有点余烬,红红的。


    他从灶台上拿起洋火盒,划了一根,洋火“嗤”的一声着了,发出淡蓝色的火苗。


    他蹲下来,把洋火往寿衣上凑。


    火苗刚碰到寿衣的衣角,就听见“噗”的一声,像被人吹了一口似的,洋火直接灭了,只剩一点烟。


    王庆有皱了皱眉,又划了一根,还是一样,刚碰到就灭了。


    他心里有点慌,连着划了四五根,根根都是这样,一碰到寿衣就灭。


    媳妇站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说这……这咋回事啊,怎么点不着啊。


    王庆有也急了,站起来走到碗架子跟前,拿起煤油灯,拧开盖,把里面的煤油都倒在了寿衣上。


    煤油倒在青布上,慢慢渗进去,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油味。


    王庆有又划了根洋火,往上面一点。


    “呼”的一声,火苗一下子窜起来,窜得老高,差点燎到王庆有的头发。黑烟滚滚,顺着烟囱往外冒。


    俩人往后退了几步,看着灶坑里的火。


    火苗子烧得呼呼响,照得俩人脸上忽明忽暗。


    可烧了没半分钟,火苗子突然就开始往下缩,就像有人在上面泼了水似的,越缩越小,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灭了。


    黑烟一下子倒灌回来,充满了整个外屋,呛得俩人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王庆有捂着嘴,凑到灶坑跟前,往里一看。


    那套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灶底,青布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黑印都没有,煤油都好像没沾过一样。就跟从没烧过一样。


    王庆有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这才真的害怕了。这玩意儿,真的邪性,不是吓唬人的。


    媳妇哭着说,不行,我回娘家找我哥去,他胆子大,阳气重,让他来想想办法。


    当天下午,媳妇就回了娘家,把她哥大刚找来了。大刚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满腿都是泥。一听妹妹说家里闹邪,当时就火了,说啥玩意儿这么邪乎,我去看看。


    他扛着锄头就跟着妹妹来了,一路上大步流星,还说要是真有啥邪祟,他一锄头就给它拍死。


    到了王庆有家,大刚把锄头往院子里一靠,进屋就说,啥寿衣啊,拿出来我看看。


    王庆有把寿衣从西屋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大刚伸手拿起来,抖了抖,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不就是件普通衣服吗,有啥邪乎的。你们就是胆子小,自己吓自己。


    媳妇说,哥,你可别大意,真的邪性,扔都扔不掉,烧也烧不着。


    大刚撇撇嘴,说那是你们不会扔。走,跟我去大泡子,沉到水底,我看它还怎么回来。


    说着,大刚就卷袖子,找绳子找石头。王庆有见大刚这么笃定,心里也踏实了点,赶紧跟着一起找。


    俩人找了根拇指粗的麻绳,又到院子墙角搬了块大石头,三十多斤重,沉得很。


    大刚把寿衣卷成一卷,跟石头绑在一起,左一圈右一圈,绑得结结实实的,最后还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大刚说,妥了,就算它真有本事,也挣不开这么粗的绳子。


    俩人赶着驴车去大泡子,一路上大刚还在说,说王庆有太迷信,这世上哪有鬼,都是人自己吓自己。王庆有没说话,他心里没底。


    到了大泡子边,风挺大,吹得水面波纹一圈一圈的。泡子边长了很多芦苇,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大刚搬起石头,往后退了两步,憋足了劲,使劲往泡子中心一扔。


    “咕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石头带着寿衣“嗖”的一下就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


    大刚拍了拍手,说搞定,这下彻底清净了。


    俩人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水面平平静静的,啥动静都没有。


    往回走的时候,大刚还在吹,说以后再有这事儿,直接找我,保证给你摆平。王庆有笑着附和,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像有块石头压着似的。


    当天晚上,大刚留下来吃饭。媳妇炒了个鸡蛋,又切了块咸菜,仨人就着玉米面粥吃了。


    吃完晚饭,仨人坐在炕头唠嗑,小虎早就困了,在炕梢睡着了。


    煤油灯放在炕桌中间,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唠到后半夜,仨人都困了,哈欠连天的。


    大刚说,行了,没啥事儿,都睡吧,有我在呢,啥邪祟都不敢来。


    说着,他就往炕梢一躺,拉过被子盖上,没两分钟就打呼噜了。


    王庆有夫妻俩也躺下了,折腾了两天,都累坏了,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太阳都照屁股了,王庆有才醒。


    他睁开眼睛,屋里亮堂堂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一看,炕上空落落的。媳妇不在,小虎不在,炕梢的大刚也不在。


    他寻思都起来做饭了,就喊了两声,没人答应。


    王庆有觉得奇怪,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刚要下炕,眼睛余光瞥见炕梢有个东西。


    他转头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炕梢的位置,铺着那套青布寿衣。平平整整的,上衣在上,裤子在下,连鞋子都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湿乎乎的,往下滴水,上面沾着不少黑泥和水草,一看就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地上一串湿脚印,从外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炕边,小小的,尖尖的,每个脚印都清清楚楚,还冒着寒气。


    王庆有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心脏砰砰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鞋都穿反了,踉踉跄跄往外屋跑。


    一掀门帘,就看见媳妇抱着小虎蹲在灶坑边,浑身发抖,小声哭着。大刚站在地上,脸煞白,手里攥着半截麻绳,额头上全是汗。


    听见动静,大刚抬起头,看着王庆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邪门……真邪门了。我天不亮就去泡子边了,石头还在底下,绳子……绳子是被剪断的,齐整整的。


    王庆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半截麻绳的断头,特别整齐,像用剪刀剪的一样。可泡子水深好几丈,谁能潜下去剪绳子?


    就在这时候,小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指着房梁,喊,阿姨!阿姨在上面!


    仨人同时抬头往上看。


    房梁上,那套青布寿衣不知道啥时候飘上去的,正挂在房梁正中间。长长的袖子垂下来,随着风轻轻晃悠着。就像里面站着个女人,正低着头,看着他们仨。


    仨人盯着房梁上的寿衣,盯了好半天,谁也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大刚先开口,声音都哑了,说不能这么耗着,得想办法送走。


    王庆有说,咋送啊,扔也扔不掉,烧也烧不着,沉水都没用。


    大刚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横死的人,执念重,尤其是没穿上寿衣的,就没法上路,只能在阳间飘着。谁碰了她的寿衣,她就认谁,跟着谁要衣服。


    媳妇哭着说,那我们把衣服给她送回去不就行了吗,哪儿捡的送哪儿去。


    大刚说,没那么简单。得按老礼儿来,得烧香,烧纸,跟人赔不是,说软话,求她走。不然的话,就算送回去,她还能跟着你回来。


    王庆有说,那我们也不知道她叫啥,哪儿的人啊。


    大刚说,不用知道,就说这位大姐,我们有眼无珠,错拿了你的衣服,今天给你送回来,你安心上路,别再跟着我们了。多说点好话,人心都是肉长的,鬼也一样。


    仨人商量定了,就开始准备。


    王庆有去供销社买黄纸和香。供销社的老李头问他买这么多黄纸干啥,王庆有支支吾吾的,说家里远房亲戚去世了,烧点纸。


    买完东西回来,媳妇找了个竹篮子,是平时装鸡蛋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里面铺了一层黄纸。


    等到天擦黑,太阳刚落山,天边有点泛红。大刚别上镰刀,王庆有拿着棍子,俩人拎着篮子就出门了。


    临走的时候,媳妇拉着王庆有的胳膊,哭着说,你们小心点啊。


    王庆有点点头,说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出门之后,天一点点黑下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庄稼地里的虫子吱吱叫,风吹得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


    俩人闷头往前走,谁也不说话。


    走了没一会儿,王庆有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很慢,一步一步,跟他们隔着十来步远。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身后黑漆漆的,路两边的玉米地像两堵黑墙,啥也没有。


    大刚问,咋了。


    王庆有说,你听,后面有脚步声,像个女的。


    大刚也停下来,支棱着耳朵听了听,说没有啊,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王庆有没说话,可他听得清清楚楚,那脚步声还在,很轻,很柔,就是个女人的脚步。


    俩人接着走,那脚步声就一直跟着。他们快,它也快;他们慢,它也慢。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王庆有手心全是汗,攥着棍子的手都滑了。他不敢再回头,就闷头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了河沿。


    河沿上起了雾,白蒙蒙的,比早上还浓。河水哗哗地流着,声音比平时大很多,像很多人在哭似的。芦苇荡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站着很多人。


    俩人走到当初捡包袱的地方,把竹篮子放下。


    大刚从篮子里拿出寿衣,整整齐齐摆在沙地上。然后拿出香,点着了,插在寿衣前面的沙地里。


    又拿出黄纸,一张张叠好,点着了放在地上。火苗子窜起来,黄纸很快就烧着了,发出橘红色的光,照着俩人的脸。


    大刚蹲在火堆边,开始念叨,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的。


    这位大姐,我们哥俩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你的衣物,错拿了回家,是我们不对。


    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人指着我们过日子,不容易。


    今天我们特意把衣服给你送回来,再给你烧点纸钱,你拿着钱,拿着衣服,该去哪儿去哪儿,安心投胎去。


    以后我们逢年过节,也会给你烧点纸,念叨念叨你。


    你就别再跟着我们了,放过我们吧。


    他念叨一句,就往火里添一张纸。


    烧着烧着,突然就刮起一阵风。不是大风,是一股小旋风,就围着那堆黄纸转。


    旋风卷着烧着的黄纸,呼呼地转,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纸灰飘得满天飞。


    王庆有和大刚都往后退了两步,睁大眼睛看着。


    就看见那旋风转着转着,移到了寿衣旁边。然后“呼”的一下,那套寿衣被旋风卷了起来,慢慢升到半空中。


    寿衣在旋风里转,青布的袖子飘来飘去,像有人在里面穿着跳舞似的。


    俩人仰着头,都看傻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旋风带着寿衣,慢慢往河中心飘。飘啊飘,飘到了河中间的位置。


    突然,旋风停了。就像从来没刮过一样,一下子就没了。


    那套寿衣在空中停了一秒钟,然后慢慢往下落,轻轻落在水面上。随着河水漂了几下,慢慢沉了下去。


    水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河水哗哗地流。地上的黄纸也烧完了,只剩一堆白灰。三根香还在燃着,冒着淡淡的烟。


    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大刚率先反应过来,拽了王庆有胳膊一把,声音发颤,快走!赶紧走!


    俩人转头就跑,棍子也扔了,镰刀也掉了,没命地往村里跑。


    跑的时候,王庆有还能听见身后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幽幽的,跟着他们飘了好远。一直跑到村口,看见村里的灯光了,那哭声才慢慢消失。


    俩人跑回王庆有家,推门进去的时候,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媳妇正抱着小虎在屋里踱步,急得团团转,看见俩人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家里就真的安静了。再也没有脚步声,再也没有小脚印,小虎也再也没说过看见阿姨。


    就是王庆有大病了一场,连续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念叨,别给我穿……我不穿……


    媳妇守在他身边,给他用凉水擦身子,喂水,折腾了半个多月,烧才慢慢退下去。


    醒过来之后,王庆有瘦了一大圈,人也蔫了,话都少了很多。胳膊上留了五个青紫色的手指印,像被人狠狠攥过似的,过了小半年才慢慢消下去。


    大刚回去之后也病了几天,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说自己不信邪了,路过河沿都绕着走。


    后来过了大半年,有一次王庆有去河对面的村子走亲戚,听那边的人唠嗑,说前一年夏天,有个外乡的小媳妇,跟着男人回婆家,半道俩人拌嘴,小媳妇性子烈,一气之下就跳了南河。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肿了。婆家那边给做了一套新寿衣,青布的,绣着莲花,准备第二天出殡的时候一起下葬。可头天晚上,寿衣就不见了,门窗都好好的,就凭空没了。


    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没办法,又连夜赶做了一套,才把人葬了。


    王庆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青布寿衣,绣莲花,南河边上丢的。跟他捡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没敢跟别人说这事儿,赶紧找了个借口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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