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着奶奶讲故事。
奶奶正盘着腿在炕上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闷闷的,针尾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斜我:“听啥,听完又缩被窝里不敢出来,黑灯瞎火的瞎折腾。”
我拽着她的胳膊晃,胳膊肘蹭到炕席上的篾子,有点扎:“我不害怕,奶你就讲一个呗,就讲那邪乎的。”
奶奶叹口气,把手里的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扔,笸箩里的顶针、碎布头跟着晃了晃。她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了块地方,声音压得低了点:“行,给你讲个真事,就早先年咱村发生的,你听完可别往外乱跑,尤其别往村西头凑。”
我赶紧点头,往她身边贴了贴,支着耳朵听。
咱村西头,过了那片苞米地,再走二里多地,有片烂泡子,你岁数小,没去过,也别去。那泡子不大,方圆也就七八亩地,水不深,底下全是黑烂泥,夏天长半人高的芦苇和柳条条,臭烘烘的,蚊蝇都不爱往那去。
老辈人说,那地方是块阴煞地。早年间闹大灾,地里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不少人,穷人家买不起棺材,就用草席子一卷,抬到泡子边扔进去,任它烂在泥里。那几年扔进去多少人,没人数得清,后来水涨水落的,尸骨都和泥混在一块儿了,怨气全聚在那,散不开。
打那以后,那地方就邪性,村里人都绕着走,宁可多走三里地,也不从泡子边上过。放牛的都把牛往东边赶,说牛到那都不爱吃草,一个劲哞哞叫,像瞅见啥东西似的。
这事发生的时候,德顺才三十出头,正是壮实的时候,个子高,膀大腰圆的,一顿能啃三个玉米贴饼子,扛二百斤麻袋上跳板不打晃。这人啥都好,就是性子倔,不信邪,平时跟人唠嗑,总说啥鬼神都是人瞎编的,自己吓自己,真要是有,他逮一个给大伙耍耍。
那年秋收完,地里没啥活了,德顺家开春买的骡子,一直拴在柴棚里,眼看天要冷了,得搭个正经马棚,不然骡子冻出毛病。搭棚子就得垫土,把地垫高点,免得下雨积水。
村里人家垫土,都去村东头的土岗子挖,那的土黄澄澄的,实诚,垫上不塌。就是远,来回一趟得小半天,费劲。
德顺嫌麻烦,心里就打上了死泡子的主意。那泡子边上的土都是黑的,暄乎得很,一锹下去能挖大半筐,而且近,一袋烟功夫就走到了。
他跟媳妇说这事的时候,媳妇当时就急了,手里的菜墩子都撂下了:“你疯了?那地方是啥地方你不知道?老辈人都不让沾,你还敢去挖地?”
德顺撇撇嘴,蹲在地上擦锄头:“啥地方?不就是个烂泥塘吗?能吃人咋的?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让死了多少年的骨头渣子吓住?你们老娘们就是迷信,我明天就去挖,看能出啥事。”
媳妇劝了半宿,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也不听,认准了要去。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扛起铁锹,挎着两个荆条筐,怀里揣了俩玉米饼子,腰上别着咸菜疙瘩,拎着军用水壶,出门了。
媳妇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挥挥手就走了。
出了村,往西走,越走越静。刚出村的时候,还能听见鸡叫狗咬,越往泡子那边走,声越少,等走到苞米地尽头,就啥声都没了,静得吓人,连自己喘气的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地上的草越来越密,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空气里飘着股怪味,臭烘烘的,像烂草混着腥气,闻着恶心。
再往前走两步,就看见那片泡子了。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层烂叶子,边上的柳条条都蔫蔫的,风一吹,哗哗响,像有人在那拍手。
德顺啐了口唾沫,心里也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自己大小伙子,怕这个?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他找了个离泡子远点儿的土坡,放下筐和水壶,攥紧铁锹,往下一插。
“噗嗤”一声,铁锹没进去大半截,土果然暄乎,好挖。德顺心里高兴,甩开膀子就干,一锹接一锹,黑土顺着锹边滑下来,落在筐里。
挖了有一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有点热。他停下来歇口气,坐在土堆上,掏出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啃,喝了口水。
歇着的时候,他没事干,就往泡子那边瞅。这一瞅不要紧,他心里咯噔一下。
就见泡子中间的烂泥里,蹲着个黑糊糊的东西,看身形像是个女的,长头发耷拉着,盖住了脸,就那么蹲在泥里,一动不动。
德顺手里的饼子都停在嘴边了,眨了眨眼,再仔细看。
啥也没有。只有风吹着芦苇晃来晃去,烂泥面上泛着泡泡,咕嘟咕嘟的。
“妈的,看花眼了。”德顺骂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饼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接着挖。
他故意不去看泡子那边,闷头挖土,铁锹翻飞,不一会就挖了半人深的坑。
挖着挖着,“咔”的一声,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他扒开浮土一看,是块骨头,黑乎乎的,像是腿骨,边上还缠着点烂布片,和泥搅在一起,臭烘烘的。
德顺皱了皱眉,也没太害怕,毕竟早知道这底下埋过人。他用铁锹把骨头挑起来,一使劲,扔到泡子里去了。
“扑通”一声,黑泥溅起老高,落回水里,泛起一圈圈脏泡泡。
“都烂成这样了,还能咋的。”德顺嘟囔一句,接着挖。
又挖了没几下,铁锹尖碰到个圆溜溜的小东西。他蹲下来扒开土,是个铜镯子,都锈绿了,圈口沾着黑泥,花纹都磨平了。他拿起来掂了掂,沉乎乎的,寻思这玩意兴许能换俩酒钱,就用衣角擦了擦,揣进了褂子兜里。
一直挖到晌午歪,两个筐都装得满满的,土都冒尖了。他用扁担挑着,试了试分量,不轻,但也能扛动。
往回走的时候,在苞米地边上碰到了老王头。老王头挎着筐,像是刚捡完蘑菇,抬头看见他,又瞅了瞅他挑的黑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德顺,你这土……从哪挖的?”老王头声音都有点发颤。
“村西泡子边上啊。”德顺满不在乎,“那地方土老暄乎了,好挖。”
“你你你……”老王头指着他,手指头都抖了,“你不要命了?那地方能随便挖吗?赶紧回家,找碗白酒,浑身上下擦擦,去去晦气!”
德顺笑了:“大爷,你也太迷信了,不就是挖点土吗?能有啥事。”
老王头气得直跺脚:“你小子不听劝,早晚吃大亏!”
德顺也没当回事,挑着土晃晃悠悠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上下打量他:“咋样?没出啥事吧?”
“能有啥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德顺把筐撂在墙根,拍拍身上的土,“我就说你们瞎担心,那地方除了味大点,啥毛病没有。明天再去一趟,挖两筐就够了。”
“还去?”媳妇脸都白了,“可别去了,差不点就差不点,咱去村东挖呗,多走两步路的事。”
“费那劲干啥。”德顺进屋洗手,“就再去半天,完事就拉倒,以后再也不去了行不?”
媳妇拗不过他,只能叹气。
晚上做饭,炖的豆角土豆,锅边贴了玉米饼。德顺坐在炕桌边上,吃了没两口,就放下筷子了,搓胳膊,搓完胳膊搓腿。
“咋了?”媳妇给他夹了块土豆,“不合口?”
“不是。”德顺皱着眉,“咋这么冷呢?炕没烧够啊?”
媳妇伸手摸了摸炕席,烫手:“咋没烧够,都烫屁股了。你是不是早上出去冻着了?”
“不知道。”德顺摇摇头,裹了裹身上的褂子,“就觉得浑身发紧,骨头缝里冒凉风,冰得慌。”
媳妇给他盛了碗热汤:“快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德顺喝了汤,也没见好,还是冷,饭也没吃多少,早早就上炕了,裹了两床厚棉被,缩在炕头,还是打哆嗦。
媳妇挨着他躺,就觉得他身上凉冰冰的,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伸手摸他额头,也不发烧,就是凉。
不仅凉,还有股味。
淡淡的腥臭味,像烂泥味,从德顺身上散出来。媳妇凑过去闻了闻,明明他下午洗了脸洗了手,换了干净褂子,可那味就是从衣服缝里冒出来的,跟泡子边上的味一模一样。
媳妇心里发慌,推了推德顺:“你身上咋有股烂泥味?”
德顺迷迷糊糊的,含含糊糊地说:“哪有……你闻错了……”
媳妇还想再说,德顺已经背过身去,呼吸沉沉的。
半夜里,媳妇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身边有动静。是德顺在嘟囔,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
她侧着耳朵听,就听见德顺说:“别拽我……你往远点……”
媳妇推了他一把:“你咋了?醒着没?”
推了两下,德顺没动静了,翻个身,呼吸还是沉沉的。媳妇以为他睡迷糊了,也没太在意,就是心里有点发慌,睁着眼睛躺了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德顺就起来了。媳妇醒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眼底下还有点青。
“你咋起这么早?”媳妇坐起来。
“早点去,早点回来,省得你惦记。”德顺拿起铁锹。
“别去了行不?”媳妇拉他胳膊,“我昨晚上听你嘟囔,是不是不舒服?咱不去了,啊?”
“啥事没有。”德顺甩开她的手,“就差两筐土,挖完就完事了,磨磨唧唧的。”
他说完,扛着铁锹就出门了,媳妇在后面喊,他也没回头。出门的时候,他想起兜里的铜镯子,媳妇昨天让他扔,他没舍得,今天寻思着带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俩钱。可手往兜里一摸,空了。
他纳闷,明明昨天揣兜里了,咋没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寻思可能是掉路上了,也没当回事,径直往泡子去了。
德顺再到泡子边上的时候,天刚亮,雾蒙蒙的。泡子面上飘着层白雾,啥都看不清,周围比昨天更静了,连风吹柳条的声音都没有,死一样的静。
他心里有点打怵,但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他找到昨天挖的坑,跳下去,接着挖。
挖了没几下,就觉得脚脖子凉了一下。
像是有只冰凉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脚脖子,力气还不小,攥得他有点疼。
德顺“嘶”了一声,赶紧低头看。
脚脖子上啥也没有,只有溅上的几点黑泥,皮肤好好的,连个红印都没有。
他甩了甩脚,心里毛毛的,寻思是露水凉,激着了。
他接着挖,刚挖了两锹,那感觉又来了。
这次更凉,像冰坨子贴在皮肤上,攥得更紧,还有点扎得慌,像是指甲掐进肉里似的。
德顺赶紧蹲下来,撸起裤腿看。
还是啥也没有,脚脖子白白的,连个印子都没有,可那地方就是凉,冰得刺骨,凉得他腿都有点麻。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雾蒙蒙的,啥也看不见,只有近处的柳条条,影影绰绰的,像站着好几个人。
德顺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后脖子冒凉风。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句壮壮胆,可嗓子像堵了团棉花,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泡子那边传来了声音。
是哭声。
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在哭,声音飘飘忽忽的,从雾里传过来,忽远忽近,就在耳边绕。
德顺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敢往泡子那边看,也不敢捡铁锹,转身就往回跑。
跑的时候,就觉得脚底下沉得要命,像有人在后面拽他裤腿,一步比一步沉,跑都跑不动。烂泥沾在鞋上,越沾越厚,像坠了两块砖头。
他拼命挣,深一脚浅一脚的,鞋都跑丢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就闷头往前跑。
一直跑出那片苞米地,看见村里的烟囱冒烟了,他才敢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喘得像拉风箱,心脏咚咚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光着的那只脚,沾了不少泥,凉冰冰的。脚脖子上,还是啥也没有,可那股凉气,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多待,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脸色煞白,鞋都丢了一只,吓得赶紧跑过来:“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德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浑身都在抖。媳妇扶着他进屋,躺在炕上,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还抖,水都洒出来了。
缓了好半天,他才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的事跟媳妇说了。
媳妇听完就哭了:“我不让你去你非去!这下好了吧!招惹上那东西了!”
哭了一会,媳妇抹了把眼泪:“你等着,我去找张大爷,他岁数大,经历得多,看看有没有啥法子。”
张大爷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七十多了,腰都有点弯了,平时话不多,村里有啥邪乎事,都愿意找他问问。
没一会,媳妇就把张大爷请来了。张大爷背着手,进屋先瞅了瞅德顺,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大爷,咋样啊?”媳妇着急地问。
张大爷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是冲着脏东西了。那泡子里的,都是饿死的孤魂野鬼,怨气重,找替身呢。他这是被缠上了,是不是拿了人家啥东西?”
德顺愣了愣,才想起那个铜镯子:“我……我昨天捡了个铜镯子,揣兜里了,今天就找不着了。”
张大爷一拍大腿:“那就是了!那是死人的东西,你拿了人家的,人家可不就找上你了!”
“那咋整啊大爷?有没有啥法子能解?”媳妇眼泪又下来了。
“不好整啊。”张大爷吧嗒吧嗒嘴,“早先年那地方也出过一回事,有个放牛的小子,牛跑泡子里去了,他下去赶,上来之后就跟他这症状差不多,浑身凉,说胡话,没熬半个月就走了。”
媳妇一听,腿都软了,扶着炕沿站不住。
“你也先别慌。”张大爷说,“你去淘点小米水,越浓越好,给他擦擦脸、擦擦手,再去院里桃树上掰根枝子,在他身上轻轻抽几下,试试能不能驱走。要是他命硬,兴许能扛过去。”
媳妇赶紧点头,转身就去忙活。
淘了小米的水,端过来,给德顺擦脸擦手。德顺呆呆的,也不反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嘴里小声念叨着:“凉……水里凉……”
媳妇又去院里掰桃木枝,院里那棵小桃树,是前年栽的,枝子还嫩。她伸手掰最粗的那根,刚使劲,“啪”的一声,枝子折了,尖儿划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媳妇心里咯噔一下,疼都顾不上,攥着枝子就进屋了。
她拿着桃木枝,在德顺胳膊上、腿上轻轻抽了几下,一边抽一边念叨:“快走快走,别缠着我们家德顺……东西我们不要了,还给你……”
抽了半天,德顺也没啥反应,还是呆呆的,嘴里念叨着凉。
张大爷站在一边,摇着头:“看样子缠得不轻啊。这法子要是不管用,就没啥好办法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张大爷背着手走了。
媳妇坐在炕沿上,看着德顺,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屋里就不对劲了。
点着的煤油灯,火苗子忽忽悠悠的,发绿,像被什么东西吹着,随时要灭。明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没有,窗纸却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头弹。
院子里的大黄狗,本来趴在门口,突然就站起来了,夹着尾巴,对着屋门狂叫,叫得特凶,嗓子都哑了,却不敢往前迈一步。
媳妇吓得不行,把德顺的手攥得紧紧的,往炕里缩。
德顺还是躺着,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身上越来越凉,盖了三床被子,都暖不热。那股烂泥味,越来越重,满屋子都是,闻着恶心。
到了后半夜,媳妇困得直点头,强撑着不敢睡。就在这时候,外屋传来了动静。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水里蹚着走,一步一步的,从院子往屋里来。
媳妇的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捂着嘴,不敢出声,盯着屋门。
那声音越来越近,到了屋门口,停了停,然后,“吱呀”一声,屋门开了一条缝。
风一下子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呼”的一下,差点灭了,绿莹莹的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媳妇吓得浑身发抖,攥着德顺的手,德顺的手冰得像块铁。
那哗啦哗啦的声音,进了外屋,慢慢悠悠的,往内屋门口走。
媳妇紧紧盯着内屋的门帘,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声音走到门帘外面,停住了。
她能听见,门帘外面有喘气的声,细细的,带着腥臭味。
过了好半天,那声音又慢慢悠悠地走了,往院子那边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媳妇瘫在炕上,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大口喘气。
她就这么坐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敢眯一会。
第二天一早,她壮着胆子去外屋看。
外屋的地上,湿了一片,都是黑泥水印,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屋门口,脚印小小的,尖尖的,像女人的小脚踩的。
地上还沾着几片碎芦苇叶,黄巴巴的,臭烘烘的,就是泡子那边的味。
媳妇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从这天起,德顺就更严重了。
他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别拽我……我不去……底下好多人……冷啊……”
有时候会突然坐起来,瞪着眼睛,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看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水里往上冒泡泡,难听死了,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身上开始出淤青,一块一块的,青紫色,像用手掐出来的,胳膊上、胸口上、腿上,到处都是,有的大有的小,密密麻麻的。
媳妇给他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他脚脖子上,有个清清楚楚的黑手印。五个手指头,连指甲盖的形状都有,就像有人死死攥着他的脚脖子似的。用手一摸,那地方冰得刺骨,比别的地方凉好几度,像块冰嵌在肉里。
媳妇找了邻居几个婶子过来帮忙。婶子们一进屋,就都打了个哆嗦,说这屋咋这么冷,像冰窖似的,明明炕烧得滚烫,进屋就觉得骨头缝冒凉风。
有个婶子抽着鼻子说:“啥味啊?臭烘烘的,像烂泥味。”
旁人也跟着闻,果然有股子腥臭味,跟泡子底的泥味一模一样。
婶子们帮着给德顺喂水喂饭,他也不吃,喂到嘴边就吐出来,就喝水,还得喝凉水,喝起来没完,说渴,嗓子干得冒烟。
到了下午,德顺突然又闹起来了。
他一下子从炕上坐起来,力气特大,一把就推开了身边的婶子,下地就要往外走。
“拦住他!别让他出去!”媳妇喊。
几个婶子赶紧上去拽他,可他力气太大了,三个妇女都拽不住,被他挣得东倒西歪。他直勾勾地往前冲,目标就是西边,死泡子的方向。
媳妇赶紧跑出去喊人,喊来隔壁两个小伙子,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冲进来,抱着胳膊按着肩膀,才把德顺摁住。
德顺拼命挣扎,嗓子里发出怪声,像哭又像笑,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挣扎的时候,手一挥,打在炕沿上,“咔嚓”一声,木头炕沿生生被他砸掉了一块。
小伙子们都吓了一跳,这得多大的力气,正常人根本不可能。
就这么闹了一下午,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德顺才消停,瘫在炕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凉冰冰的。
村里人都知道了,说德顺这是被水鬼缠上了,要找替身,谁沾着谁倒霉,都不敢上门了。
德顺媳妇天天守着他,眼睛都哭肿了,人也瘦了一圈。
接下来的几天,天天都这样。
有时候安安静静的,躺着不动,就盯着房顶发呆。有时候突然就闹起来,挣着要往外跑,往西边去。每次都得好几个人才能按住。
屋里天天晚上都有动静,哗啦哗啦的水声,呜呜的哭声,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外屋,有时候就在窗户根底下。
油灯从来就没亮过,火苗子总是绿莹莹的,忽明忽暗。媳妇后来找了个墨水瓶,做了个小油灯,点着,还是一样,火苗发绿。
家里的大黄狗,天天夹着尾巴,蹲在院子角落,不敢往屋门口去,一到晚上就呜呜地哼唧,像害怕似的。
德顺一天比一天瘦,眼窝都陷进去了,颧骨凸出来,脸色煞白煞白的,皮肤肿乎乎的,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似的,发皱。他的指甲盖,慢慢变成了青黑色,像冻坏了似的。
他已经不会说话了,只会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水泡翻上来。有时候会突然笑,嘿嘿的,声音尖细,根本不是他的动静,听得人毛骨悚然。
媳妇没办法,就这么守着,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不行,一点法子都没有。
村里也有人说,要不请个跳大神的来看看?可张大爷说,没用,那地方的怨气太重,啥大神都不好使,白花钱。
就这么熬了七八天。
这天晚上,媳妇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她趴在炕沿上,想着就眯一小会,就一小会。
她实在太累了,头一歪,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猛地一下醒了。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抬头看炕。
炕上没人。
德顺不见了。
屋门大开着,凉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媳妇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尖叫一声:“德顺!”
她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夜里静悄悄的,她的喊声特别响,村里不少人家都亮了灯。男人们披着衣服出来,问咋了。
“他不见了!肯定是往泡子那边去了!”媳妇哭着喊。
大伙一听,赶紧回家拿手电筒,拿绳子,呼啦啦一群人,往村西死泡子跑。
夜里黑,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照着路边的苞米地,影影绰绰的。风吹着苞米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后面追。
大伙跑着跑着,就听见前面有水声。
“在那呢!”有人喊。
手电筒的光都聚过去,就看见泡子边上,德顺正往里面走。烂泥已经没到他腰了,他还在一步步往里走,嘴里念叨着:“来了……我来了……”
他身上穿着单衣,头发上沾着烂泥和芦苇叶,动作慢悠悠的,像被什么东西领着似的。
“快下去拽他!”
几个小伙子脱了鞋,挽着裤腿,就冲下去了。领头的叫长生,二十出头,胆子最大,第一个跳进烂泥里。
一踩进烂泥里,大伙都吸了口凉气。
这泥里太凉了,像冰碴子似的,刺骨的冷,明明是秋天,不该凉成这样。而且泥特别黏,像有东西拽着脚脖子,往下陷,走一步都费劲。
几个人蹚着烂泥,好不容易走到德顺身边,伸手拽他。
可拽不动。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拉着他,往泥里拽,力气特大,几个小伙子拽着他胳膊,都拽不动。
“使劲!”有人喊。
大伙咬着牙,一起使劲,“嘿”的一声,才把德顺从泥里拽出来。
就在这时候,长生突然觉得自己脚脖子一凉。
像是有只冰凉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脚脖子,力气还不小,攥得他生疼。
长生吓得一哆嗦,差点栽泥里。他赶紧抬脚,使劲甩,甩了半天,那感觉才没了。他不敢多待,跟着大伙一起,拖着德顺往岸上走。
拽出来的时候,德顺还在笑,嘿嘿的,声音尖细,脸上沾着黑泥,眼睛直勾勾的,也不挣扎,就那么笑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几个人连拖带拽,把他弄上岸,抬着往回走。
德顺躺在门板上,还是笑,笑了一路。
回到家,把他放在炕上,打了热水给他擦脸擦身子。他就躺着,也不闹了,就是笑,嘿嘿嘿的,笑了一宿。
一屋子人陪着,听了一宿的笑声,都觉得后背发凉。
长生回家之后,当天晚上就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总说脚脖子凉,像有人攥着。他妈给他请了大夫,抓了药,吃了也不管用,烧了三天都没退。后来还是他妈找了张大爷,张大爷让他在家门口烧了点黄纸,念叨了几句,说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别怪罪。烧完纸当天下午,长生的烧就退了,脚脖子也不凉了。打那以后,长生再也不敢往死泡子那边去了。
第二天,德顺就不笑了。
他躺着,眼睛睁着,盯着房顶,也不眨眼,嘴里还是“嗬嗬”的,像冒泡泡。
他的皮肤更肿了,亮晶晶的,像泡发了的馒头,按一下,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身上的烂泥味,越来越重,满屋子都是,熏得人直恶心。
喂他水,他也不喝了,就那么睁着眼睛,喘气越来越弱。
媳妇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块铁,指甲盖黑得发亮。
到了后半夜,媳妇听见他喘气的声没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没气了。
德顺死了。
眼睛睁着,嘴角还带着点笑,脸冲着西边,就是死泡子的方向。
媳妇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哭的死去活来。
村里人过来帮忙料理后事,都唉声叹气的,说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都是不信邪闹的。
装殓的时候,怪事又出了。
入殓前,要给死人擦脸,整理衣服。帮忙的婶子,拿毛巾给德顺擦脸,擦得干干净净的,连耳朵后面的泥都擦了。她转身去叠寿衣,就几秒钟的功夫,再回头,就看见德顺脸上沾了好几片碎芦苇叶,黄巴巴的,还沾着点黑泥。
婶子吓得“妈呀”一声,毛巾都掉地上了。
旁人过来问咋了,婶子指着脸说:“我刚擦干净的!就转个身的功夫!咋又有芦苇叶了!”
大伙凑过去看,果然,脸上沾着好几片,跟泡子里长的芦苇一模一样。
有人赶紧拿下来,扔了,心里都毛毛的。
四个壮小伙子抬棺材,抬不动。
棺材也就一百来斤,加上人,也就二百多斤,四个壮小伙子,按理说抬着跟玩似的,可那天,四个人脸都憋红了,棺材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似的。
“咋这么沉?”有人纳闷。
“像灌了水似的。”抬棺的人说,“死沉死沉的,里面像有水在晃。”
有人侧着耳朵听,真能听见棺材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人在里面晃荡,还有一声轻轻的笑,尖细尖细的。
大伙都害怕,不敢多待,后来又找了两个人,六个人一起使劲,才把棺材抬起来。
棺材钉盖的时候,大伙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叮叮当当的锤子声,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埋的时候,也没敢埋进祖坟,就埋在村东头的乱葬岗,离死泡子远远的。
埋完之后,大伙都赶紧回家,没人敢在那多待。
德顺死了之后,他媳妇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收拾收拾东西,回娘家了,那房子就空了,院门锁着,荒草长了半人高。
后来有人路过那空房子,说晚上能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人在屋里蹚水。也有人说,看见窗户上有黑影晃,像个男人的影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那片死泡子,就更没人敢去了。
村里人都说,德顺没走,还在泡子里,跟那些孤魂野鬼待在一块儿,等着找下一个替身。
有赶夜路的人,从苞米地边上过,说能听见泡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说话,还有男人咳嗽的声音,跟德顺的动静一模一样。
还有人说,有天晚上月亮好,他远远瞅见泡子边上站着个人,黑糊糊的,个子挺高,像德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等他走近了,人就没了,地上只有一串黑泥脚印,顺着脚印看,一直延伸到泡子里。
张大爷说,那地方是阴煞地,怨气聚着,散不开,迟早还得有事。所以村里大人都叮嘱孩子,不许往村西去,不许靠近那片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