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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87章 借鬼运

第487章 借鬼运

    “奶奶,再讲一个呗,就最后一个。”我把手里的空碗往炕沿上一墩,屁股蹭着炕席往奶奶身边挪,手拽着她青布袄的袖子来回晃。


    奶奶正低着头纳鞋底,粗针带着麻线穿过千层底,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油灯的火苗子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发闪。她抬眼瞪了我一下,针在头顶的头发里蹭了蹭,“小崽子一天到晚就爱听这些瘆人的,回头半夜吓哭了,别往我被窝钻。”


    “我才不哭,我胆大。”我把胸脯挺得老高,手指抠着炕席上的草刺,“就讲一个,讲完我就睡觉。”


    奶奶叹口气,把针线笸箩往炕梢推了推,身子往墙上靠了靠,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外屋地的风箱早就停了,锅里的贴饼子还冒着余温,院子里的大黄狗哼唧了两声,又没动静了。爷爷下午去隔壁村帮人家盖房子,晚上不回来,家里就我跟奶奶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今儿个给你讲个借鬼运的事儿,早先年生产队那咱发生的,主人公叫周老蔫,大名周福顺,是咱们这一片出了名的老实人,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奶奶的声音慢下来,油灯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晃来晃去,像个站着的人。


    周老蔫家那时候穷,是真穷。家里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刚会走,个个张着嘴要吃的。媳妇是痨病根子,打年轻时候就咳,干不了重活,天天坐在炕头缝缝补补,脸蜡黄蜡黄的,药断顿,有时候咳得厉害,能咳出带血的沫子来。


    周老蔫是生产队的壮劳力,可他身子骨弱,扛不动麻袋,挑不动重担,工分比别人少两成。年年到年底分粮,他家都是缺粮户,扣完欠生产队的钱,剩下的玉米、高粱,不够吃半年。一家子天天喝玉米茬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就着盐水煮的咸菜条,有时候咸菜都吃完了,就蘸点大酱下饭。


    有一回小儿子出疹子,烧得浑身发烫,眼睛都直了,没钱抓药,眼看就要不行了。还是东院的大嫂看着可怜,凑了两毛钱,又给了半袋小米,周老蔫连夜跑了五里地去镇上抓药,才把孩子救回来。那天晚上周老蔫蹲在门槛子上抽烟,一袋接一袋,烟灰落了一裤子,他觉得自己窝囊,堂堂一个大老爷们,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这事过去没多长时间,生产队歇晌,一帮老爷们坐在地头的大杨树下抽烟唠嗑。外村来帮工的老李头,走南闯北一辈子,知道的邪乎事多,抽着旱烟就唠起了早年的旧事。


    老李头说,早年间有那穷得活不下去的人,走歪道,去乱葬岗找横死的鬼借运。摆上供品,烧上黄纸,跟鬼求财运,鬼要是答应了,就能让你捡着钱,找着东西,日子很快就能缓过来。可这东西有借有还,借了阴鬼的运,就得拿阳寿抵,到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不是横死就是家破人亡。


    旁边的人都当笑话听,说老李头瞎白话,现在新社会了,哪还有这些封建迷信。周老蔫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面饼子,却听进去了,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李头说的话,还有小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媳妇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


    他琢磨了三天三夜,最后牙一咬,心一横,干了。


    他偷偷攒了两天的口粮,省出半个白面馒头,又托去镇上赶集的人,买了五张黄纸,藏在柴火垛最底下。他不敢让媳妇知道,怕她害怕,也怕她骂他糊涂。


    等到第三天夜里,三更天,月亮躲进云里,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老蔫听着媳妇孩子都睡熟了,呼吸匀匀的,才悄悄爬起来,穿上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揣上馒头、黄纸和洋火,轻手轻脚开了屋门,又轻轻带上,生怕出一点动静。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村路上没人,连狗都睡了,只有远处的杨树林哗哗响,像有人在里头拍手。周老蔫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头走,乱葬岗就在村西二里地的荒坡上,那地方埋的都是没后人的、横死的、早年逃荒饿死在半道的,坟头都平了,长满了荒草和刺槐树,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去。


    越往那边走,风越凉,后脖子直冒冷气。周老蔫心里打鼓,腿肚子转筋,好几次想掉头往回走,可一想到家里的日子,又咬着牙往前走。他攥着怀里的黄纸,纸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乱葬岗。荒坡上高高低低全是土包,有的立着破碑,字都磨没了,有的就是一堆土,长满了蒿草。风吹着荒草呜呜响,像有人在哭,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哇咕哇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老蔫找了个看起来年头最久的坟头,坟前有半块碎瓦,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酸枣树。他蹲下来,把半个白面馒头摆在坟前,又把黄纸一张张揭开,摞在一起,划着洋火点着了。


    火苗腾地一下起来,黄纸烧得噼啪响,纸灰打着旋往上飘,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他低着头,嘴里小声念叨:“这位老人家,我是村里的周福顺,大伙都叫我周老蔫。我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孩子饿,媳妇病,实在是没辙了。求你老人家帮帮我,借我点财运,让我家日子缓一缓。我以后年年给你烧纸上供,逢年过节都给你送吃的,绝对忘不了你的恩情。”


    他念叨了三遍,黄纸也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冒着火星。按照老李头说的,他从坟头上捏了一撮土,用剩下的半张黄纸包好,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兜,然后起身就走,不敢回头,脚步放得飞快。


    往回走的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不远不近,沙沙的,像是踩在草上。他不敢回头,梗着脖子往前走,心脏咚咚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路小跑回了村,到了自家门口,推开门进去,插好门闩,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摸了摸怀里,纸包还在,硬硬的,揣得热热的。


    那一夜他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媳妇喊他起来吃饭,他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掏怀里的纸包。打开黄纸,那撮黑土里,裹着一枚老铜钱,绿锈斑斑的,上面的字都磨平了,但能看出来是正经的铜制钱。


    周老蔫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着铜钱,手都在抖。趁着媳妇没注意,他把铜钱揣好,扒拉了两口粥,就说去镇上办事,匆匆出了门。


    他一路跑到镇上的杂货铺,掌柜的拿过铜钱看了看,给了他八分钱。八分钱啊,他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才挣五个工分,合下来才三分钱,这一下就抵得上两天半的工分。


    他攥着八分钱,在供销社柜台前站了半天,买了两块水果糖,又买了一小包粗盐,剩下的两分钱,他攥在手里,攥得都出汗了。


    回家之后,他把糖分给孩子们,孩子们乐得直蹦,小儿子把糖含在嘴里,连糖纸都舔了又舔。媳妇问他钱哪来的,他说路上捡的,媳妇也没多问,毕竟他平时老实,不会撒谎。


    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模样,周老蔫心里又酸又甜,他觉得,冒这一次险,值了。


    过了十来天,看家里啥事没有,风平浪静的,周老蔫的心又活泛了。他想,一次也是借,两次也是借,再去一次,多凑点钱,给媳妇抓两副好药,也给孩子扯块布做件新衣服。


    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偷偷攒了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咸菜,又买了十张黄纸。等到三更天,又悄悄摸去了乱葬岗。


    还是那个坟头,还是一样的流程,摆供,烧纸,念叨,然后捏一撮土揣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去自留地锄草,刚锄了没两下,锄头“当”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蹲下来扒开土,是个蓝布小包,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五毛钱,还有三斤全国粮票。


    周老蔫当时就懵了,蹲在地里半天没缓过神。五毛钱啊,够买半袋玉米面了,还有粮票,这可是紧俏东西,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他赶紧把布包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地里没人,这才捂着胸口站起来,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是真灵了。那鬼是真的在帮他。


    从那以后,周老蔫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去乱葬岗一次。每次都带不同的供品,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一块地瓜,有时候是半块月饼,黄纸也越买越多。每次回来,都能得着好处,有时候是几毛钱,有时候是几块钱,有时候是布料,有时候是票证,甚至有一次,他在回家的路上,捡着一块银元,袁大头的,拿到镇上换了整整五块钱。


    家里的日子眼瞅着就好起来了。


    玉米茬子粥里能掺小米了,中午偶尔还能蒸一锅白面馒头,孩子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个个脸上都长肉了。媳妇的药也续上了,天天熬着喝,咳嗽轻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点血色。周老蔫还扯了几尺蓝布,给媳妇和孩子们各做了一件新衣服,过年的时候,一家子都穿得整整齐齐的。


    村里人都纳闷,说周老蔫咋突然就发迹了,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日子过得比队里不少人家都强。有人问他钱哪来的,他就说远房的表哥在城里工作,接济了点。大伙也都信,毕竟周老蔫平时老实巴交的,谁也不会想到他敢去乱葬岗借鬼运。


    周老蔫自己也慢慢飘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小心翼翼。以前烧完纸转身就走,头都不敢回,现在烧完纸,还敢蹲在旁边抽袋烟,歇口气再走。有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也敢回头扫一眼,总觉得鬼是来帮他的,不会害他。


    他忘了老李头说的话,阴鬼的运,不是那么好借的。


    出事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队里分了二斤白面,还有两块月饼。周老蔫心里惦记着坟里的那位,晚上等家人都睡了,拿了一块月饼,还有一小壶散白酒,又揣了厚厚的一沓黄纸,去了乱葬岗。


    他把月饼摆上,酒倒在坟前,烧了一大堆黄纸,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他脸通红。他蹲在旁边抽烟,嘴里念叨着:“老人家,多亏了你,我家日子现在好过了。以后我肯定忘不了你,年年给你烧纸,过节给你送吃的。”


    那天他心情好,就着酒壶抿了两口酒,辣得他直咧嘴。坐了半天,眼看天快四更了,才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杨树林,风突然就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月亮被云遮住,林子里黑糊糊的。周老蔫裹了裹衣服,正往前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福顺——周福顺——”


    声音细细的,尖尖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林子里来回飘。


    周老蔫那时候喝了点酒,脑子有点晕乎,听见有人喊他大名,下意识就停住了脚步,回头应了一声:“谁啊?”


    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洒在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着树叶晃,影子在地上动来动去,像好多人在跳舞。


    周老蔫的酒一下子就醒了,浑身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想起老李头说的,走夜路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头,也别答应,一答应,鬼就记住你的名字了,就能跟着你回家。


    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家跑,脚步踉跄,差点摔在沟里。一路跑回家里,关上门,插好门闩,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咚咚跳得像打鼓。


    媳妇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他:“你干啥去了?咋喘成这样?”


    “没、没啥,出去溜达溜达。”周老蔫敷衍着,脱了鞋上炕,躺在被窝里,浑身还在抖。那一夜他睁着眼睛到天亮,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还好,啥动静都没有。


    他以为没事了,兴许是自己听错了,风声听岔了。


    可他不知道,从他回头答应的那一刻起,东西就已经跟着他进家门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水缸。


    第二天早上,媳妇起来做饭,掀开缸盖舀水,“哎呀”一声。周老蔫跑过去一看,缸里的水少了一大半。昨天晚上他明明挑了满满一缸水,扁担还靠在墙根呢,怎么就剩半缸了?


    缸沿上印着好几个黑手印,指节细细长长的,指甲盖尖尖的,沾着泥,不像是人的手。


    媳妇吓得脸都白了,问周老蔫:“这、这是啥啊?咋回事啊?”


    周老蔫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撑着:“兴许是野猫踩的,没事。”他拿起抹布,赶紧把缸沿上的手印擦干净了,擦了好几遍,擦得缸沿发亮。


    可他心里清楚,野猫哪有那么长的手指头。


    当天晚上,就出了第二件事。


    孩子们在炕上玩翻绳,玩得好好的,老大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炕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爹……”老大的声音带着哭腔,“炕梢站个老太太,看着我笑。”


    周老蔫心里一紧,赶紧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炕梢放着两个旧柜子,上面摆着搪瓷缸和镜子,啥也没有。


    “别瞎说!哪有什么老太太。”周老蔫把孩子拉到身边,拍了拍他的头,“肯定是你看花眼了,油灯晃的。”


    “真的爹!”老大哭着说,“穿黑衣服,梳个圆髻,脸上皱巴巴的,就站在柜子旁边,冲我笑。”


    小儿子也跟着哭,指着那边说:“我也看见了,奶奶要抱我。”


    周老蔫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对着炕梢喊:“有啥冲我来!别吓唬孩子!”


    媳妇被他喊得一愣,问他咋了,他摇摇头没说话。那天晚上,他把孩子们都挪到炕里头睡,自己睡在外面,攥着个烧火棍在手里,一宿没敢合眼。


    后半夜的时候,外屋地传来了动静。


    是脚步声,很慢,啪嗒、啪嗒,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从外屋地的门口,慢慢走到屋门口。


    周老蔫攥紧了烧火棍,手心全是汗。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停在屋门口,不动了。


    过了好半天,脚步声又响起来,往灶坑那边去了,然后是勺子碰缸沿的声音,哒哒、哒哒,一下一下,特别清楚,像是有人在舀酱。


    周老蔫忍不了了,猛地坐起来,划着洋火点亮油灯,拎着烧火棍就冲了出去。


    外屋地黑洞洞的,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屋子。他四处照了照,啥也没有。酱缸的盖子盖得好好的,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冷清清的。门闩插得严严实实,不可能有人进来。


    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


    周老蔫挠了挠头,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出现幻觉了。他回到屋里,刚躺下,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就在外屋地,哒哒哒,勺子碰着缸沿,一下比一下响。


    他再起来看,还是啥也没有。


    就这么折腾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动静才没了。周老蔫坐在炕沿上,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知道,那东西真的跟来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怪事就没断过。


    早上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晚上忘收了,第二天早上一看,全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扔得满院子都是。鸡窝里的鸡,隔三差五死一只,脖子上两个小窟窿,血被喝得干干净净,死鸡就摆在鸡窝门口,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晚上睡觉,油灯的火苗无缘无故就变绿了,绿幽幽的,照得屋里人脸上都发绿。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明明只有两个人,却能映出三个影子来。


    周老蔫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他知道是自己坏了规矩,回头答应了,让鬼缠上了。他想补救,当天晚上就买了好多黄纸,还有馒头、水果,在院子里烧,一边烧一边磕头。


    “老人家,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回头,不该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借你的运了,我给你烧好多好多纸,好多好多钱,求你放过我们一家吧,孩子还小,媳妇还病着,你有啥气就冲我来。”


    他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红了。烧完纸,当天晚上确实消停了,啥动静都没有。周老蔫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第二天夜里,更凶了。


    三更天刚到,屋里突然就冷了,像冰窖似的,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白霜。然后到处都是脚步声,来来往往的,像是有好多人在屋里走,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乱糟糟的,就在耳边响。


    油灯怎么点都点不着,划了一根又一根洋火,刚点着就灭,火苗是绿的,冒着黑烟。


    孩子们吓得缩在被窝里,哭都不敢哭出声,浑身发抖。媳妇也吓得直哆嗦,抱着孩子,问周老蔫到底咋回事,是不是招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老蔫没办法,只能把借鬼运的事说了。媳妇听完,当时就哭了,骂他糊涂,说这种钱也敢花,这是买命钱啊。


    一家子抱着缩在炕头,听着屋里的动静,眼睁睁坐到天亮。天一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屋里一片狼藉。柜子门都开着,衣服扔了一地,碗架上的碗碎了好几个,地上到处都是泥脚印,小小的,是裹过的小脚的样子。


    周老蔫看着满地狼藉,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他想起了村里的王老爷子,王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是村里岁数最大的人,经历过的事多,肯定知道咋办。


    他赶紧跑去王老爷子家,一进门就给老头跪下了,哭着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求老爷子救救他一家。


    王老爷子听完,捋着胡子直摇头,叹口气说:“老蔫啊老蔫,你咋这么糊涂呢?借鬼运那是走阴路,是跟横死鬼做交易。那些鬼都是怨气冲天的主儿,粘上了,哪那么容易甩掉?你以为那钱是白给你的?那是提前预支你的阳寿,预支你家的福气呢。”


    “二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周老蔫哭得满脸是泪,“你就帮帮我吧,我死了不要紧,我媳妇孩子咋办啊?”


    “我哪有那本事啊。”王老爷子摇着头,“我就是个普通老头子,不会驱鬼也不会看事。我就知道点老说道,这横死鬼缠上人,要么你就搬家,走得越远越好,兴许能甩掉;要么你就多烧多送,好好跟它商量,看能不能饶了你。但我跟你说实话,难。横死鬼找着替身,才能投胎,它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撒手。”


    周老蔫的心凉了半截。搬家?往哪搬啊?一家子人,啥家当都没有,能去哪?而且就算搬走了,鬼要是跟着,也没用。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坐在门槛子上,抽了一下午的烟。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凶。白天都能听见有人叹气,就在耳朵边上,一回头就没了。墙角、门后,总能瞥见个黑影,一晃就消失了。做饭的时候,锅里的水明明是开的,突然就凉了,还能闻见一股腐臭味,像烂了的肉混着泥土的味道。


    小儿子开始发烧,烧得特别厉害,小脸通红,嘴里胡言乱语,一个劲喊“奶奶抱,奶奶抱”,小手往空中抓,像是真的有人在跟前似的。


    周老蔫抱着孩子去镇上卫生所,大夫给打了针,开了药,可烧就是不退。晚上回家,刚进院门,孩子就哭得更厉害了,死死搂着周老蔫的脖子,闭着眼睛喊:“不进去!奶奶在门口站着呢!她要抓我!”


    周老蔫往门口看,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孩子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他只能抱着孩子在门口站着,站了半天,孩子才慢慢平静下来,抽抽搭搭的。


    他知道,那东西就在家里等着呢。


    媳妇的病也越来越重,本来好转的咳嗽又厉害了,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有时候又突然安静下来,眼神直勾勾的,说话声音都变了,变成那个尖尖的老太太的声音。


    “这房子挺好,比我那土窝舒服多了。”


    “你家小娃长得俊,跟我走作伴去吧。”


    “周福顺,你欠我的,啥时候还啊?”


    每次媳妇说完这些话,就会昏过去,醒了之后啥也不知道,问她刚才说啥了,她一脸茫然。


    周老蔫看着媳妇孩子这样,心里像刀扎一样。他后悔,肠子都悔青了。要是当初不贪那点钱,安安分分过日子,虽然穷点,可一家子平平安安的,哪像现在这样,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拼了。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的菜刀找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宿,磨得锃亮,刀刃都能照见人影。他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跟媳妇说:“今晚你跟孩子睡炕里头,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我跟它拼了,大不了一死,也不能让它害你们娘几个。”


    媳妇哭着拉他,说别犯傻,那是鬼,菜刀砍不着。周老蔫甩开她的手,红着眼睛说:“砍不着也得砍!总不能坐着等死!”


    那天夜里,天特别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风刮得特别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拍窗户。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两声,突然就不叫了,呜呜地哼唧,像是害怕似的。


    周老蔫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菜刀,眼睛死死盯着屋门。一更天,没啥动静;二更天,还是安静;到了三更天,风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然后,外屋地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


    很慢,很沉,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从门口往屋这边走。


    周老蔫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菜刀的柄被汗浸湿,滑溜溜的。


    脚步声停在了屋门口。


    “吱呀——”


    屋门自己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浓浓的腐臭味,像烂了好几天的死老鼠,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冲得人想吐。油灯的火苗“噗”的一下就灭了,屋里瞬间漆黑一片。


    周老蔫举起菜刀,对着门口,声音都抖了:“你别过来!再过来我砍你了!”


    黑暗里,站着个黑影。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宽宽的黑布衫,底下是小小的小脚,梳着圆圆的发髻,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听见周老蔫的话,黑影慢慢抬起头。


    头发往两边散开,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老太太的脸,可脸上的肉都烂了,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露着骨头,眼睛是两个黑洞,往外淌着黑红色的水,鼻子烂没了,只剩下两个小孔。嘴裂着,一直裂到耳朵根,露出黑乎乎的牙,牙上还沾着泥。


    它看着周老蔫,嘴一咧,笑了。


    “周福顺,你砍啊。”尖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在屋里来回飘,“你砍得着我吗?”


    周老蔫嗷的一声,挥着菜刀就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黑影的脑袋砍下去。


    “噗”的一声,像砍在了空气里。菜刀直接从黑影身上穿了过去,啥都没砍着。周老蔫用力太猛,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咯咯咯……”老太太的笑声响起来,尖尖的,细细的,像指甲挠着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说了,你砍不着我。你借了我的运,花了我的钱,现在,该还了。”


    周老蔫刚转过身,就觉得胳膊一凉,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了。那力气特别大,像铁钳子似的,他根本挣不开,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跟我走吧。”


    冰冷的声音贴在耳边,凉飕飕的气吹在脖子上。周老蔫被拽着往门外走,脚在地上拖着,他想喊,可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挣扎着回头看,媳妇和孩子们都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想喊醒他们,可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往外拽。


    路过外屋地的时候,他看见窗户上映着月光,地上拖着两个影子。一个是他的,另一个小小的,佝偻着,紧紧贴在他身后,头发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被拽到了仓房。


    仓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面黑糊糊的,堆着粮食袋子和柴火,房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了个绳圈,晃晃悠悠的。


    那股力气把他往上提,他的脚慢慢离开了地面。脖子被绳圈套住了,越勒越紧,喘不上气,舌头往外伸。他想挣扎,可浑身都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手耷拉着,脚悬空晃着。


    他低下头,看见那个老太太站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烂掉的脸上带着笑,嘴越裂越大,最后整个脸都从中间裂开了,黑水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福顺,借了三年运,拿命还吧。”


    尖尖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周老蔫的眼前越来越黑,意识慢慢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仓房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亮了。


    第二天早上,媳妇醒过来,发现周老蔫不在屋里,以为他早起去地里干活了,也没在意。直到孩子哭着要爹,她才出去找。


    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地里也没有。最后走到仓房门口,她推了推门,门没插,一推就开了。


    晨光透过门缝照进去,她看见房梁上吊着个人,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还带着笑,是那种诡异的、裂开嘴的笑。


    是周老蔫。


    媳妇当时就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都吓坏了。赶紧找人把周老蔫放下来,可身子早就凉透了,都硬了。


    大伙都纳闷,好好的一个人,咋就上吊了呢?更奇怪的是,他脚底下空空的,啥垫脚的东西都没有,离地面足足有半尺高。按说自己上吊,总得踩个凳子或者麻袋吧,可仓房里的麻袋都好好堆在旁边,离得老远,根本不可能踩着上去。


    有人说,半夜的时候,听见仓房那边有动静,还有女人的笑声,以为听错了。还有人说,最近总看见周老蔫往乱葬岗跑,神神叨叨的,早晚都去。


    王老爷子也过来了,看了一眼周老蔫的死状,摇着头叹了口气,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后来大伙慢慢才知道,周老蔫是去借鬼运了,借了横死鬼的财运,最后被鬼收走了命。村里人都唏嘘,说啥的都有,大多都是说,穷点不怕,可别走歪道,阴曹地府的钱,不是那么好花的,拿了多少,就得加倍还回去。


    周老蔫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一口薄皮棺材,埋在了村东的坟地里。


    他媳妇本来就病着,经过这么一吓,病更重了,没过半个月,也走了。剩下五个孩子,被各家亲戚分着领养了,大的去了姑姑家,小的去了舅舅家,一家子就这么散了。


    那处院子就空了下来,没人敢住。白天路过都觉得阴森森的,晚上更是没人敢往那边去。有人说,半夜路过那,能听见院子里有女人哭,还有小孩子笑,还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走。


    没过两年,那房子就塌了,房梁倒了,院墙也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和刺槐树,成了一片废园。只有村西头乱葬岗上,那个长着酸枣树的坟头,还立在那里,风吹着荒草,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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