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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89章 梦还是现实

第489章 梦还是现实

    我扒着炕沿晃奶奶的胳膊,鞋底蹭着地上的浮土,发出沙沙的响。


    “奶,你再给我讲个事儿呗,就讲早先那邪乎事儿,你前儿没说完那个。”


    奶奶正坐在炕桌旁纳鞋底,顶针套在中指上,钢针在花白的头发里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


    “小崽子,听完了半夜又不敢去茅房,扯着嗓子喊你爷。不讲了,赶紧脱鞋上炕,一会儿你爷该烧炕了。”


    “我不嘛,我保证不害怕,真的奶,我要是害怕,我就捂被里,绝不喊人。”我干脆蹬掉布鞋,爬上炕,凑到奶奶身边,把脸贴在她的胳膊上蹭来蹭去。


    奶奶叹口气,把手里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扔,往炕里挪了挪屁股,又伸手把煤油灯往这边拨了拨,灯芯跳了两下,映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行,就给你讲一个,这可不是瞎编的,是真事儿,就发生在李守田家。那时候还没你呢,生产队刚散伙,家家都分了地,秋天收了菜,都得挖个菜窖存着,不然一上冻就全烂了。”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靠了靠,支棱着耳朵听。


    “那时候的菜窖,不跟现在似的有砖有水泥,那时候就是土窖,挖个一人多深的坑,上面搭上木头,盖上玉米秸,再培上土,留个口能下去人就行。冬天里头暖和,白菜萝卜放进去,能存一冬天,不会冻坏。”


    “李守田你兴许没印象,就是屯东头住那个,脸长长的,平时不爱说话,有点蔫巴,但是心眼活泛,爱占点小便宜。他家后院地方大,靠西墙根那片空着,那年秋天他就寻思,挖个大点的菜窖,不光存白菜萝卜,还能存点土豆子,开春能卖个好价钱。”


    “他跟媳妇桂兰商量,桂兰一开始不同意,说挖那么大干啥,够吃就行了,挖起来多费劲啊。李守田说你个老娘们懂啥,今年白菜收成好,咱多腌点酸菜,开春拿到镇上去卖,能换不少钱。还有土豆,多存点,等到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价钱能翻一倍。等卖了钱,给小花扯块花布做件新棉袄,再给你买个头绳。”


    “桂兰听他这么说也就同意了,还给他蒸了玉米面饽饽,腌了点萝卜条,让他中午就在后院吃,省得来回跑耽误功夫。”


    “说干就干,头天吃过早饭,他就扛着铁锹镐头去了后院,先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的圈,抡起镐头就刨。那时候刚入秋,土还没冻,暄乎乎的挺好挖,一天下来就挖了半人多深。第二天接着挖,越往下挖土越凉,带着点潮乎乎的霉味,李守田也不在意,甩开膀子干,眼瞅着太阳往西斜,再有一个时辰就该落山了,菜窖也挖得差不多了,齐腰深,长宽都够,再把四周修修就行。”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铁锹,想把最里面的角落再挖深点,多存点东西。结果一锹下去,就听‘咔’的一声,硬邦邦的,不像是土,也不像是石头。”


    奶奶顿了顿,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顶针,在手里慢慢转了转。


    我忍不住插嘴:“是啥呀?不会是砖头吧?”


    “要是砖头就好了。”奶奶瞥我一眼,接着说,“李守田一开始也以为是碎砖头,还骂了一句,说真倒霉,咋赶上这玩意儿。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旁边的浮土,想把东西抠出来。土是凉的,带着秋天的潮气,沾在手上凉丝丝的,扒着扒着,指尖就碰到了个硬东西,圆溜溜的,还有点硌手。”


    “他把那东西周围的土都扒开,慢慢捧起来,拂掉上面的碎土,就着夕阳的光一看,吓得他手一哆嗦,那东西‘咕噜’一声就掉回土里了。”


    “是个骷髅头,不大,比成年男人的小一圈,脑壳黄黄的,沾着黑泥,两个眼窟窿黑糊糊的正对着他,牙床子露着,像是在笑。”


    “李守田一屁股坐在泥里,心脏咚咚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他爬起来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心里琢磨,这要是喊出去,屯子里人都知道他家后院挖出死人骨头了,肯定说这地方不吉利,以后这房子都不值钱了。再说菜窖都挖这么大了,总不能就这么填上,白忙活两天不说,冬天菜往哪放啊。”


    “他回头瞅了瞅后院,静悄悄的,风吹着玉米叶子哗哗响,啥动静也没有。他又寻思,不就是一副死骨头嘛,都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肉都烂没了,还能咋的?再说这光天化日的,还能出来吃人不成?”


    “他壮了壮胆子,又慢慢踱回去了。站在菜窖边上往下看,那骷髅头躺在土里,黑糊糊的眼窟窿对着天。李守田咬了咬牙,跳上菜窖沿,拿起铁锹,接着往下挖。”


    “他把周围的土都刨开,慢慢的,整个骨架都露出来了。不大,小小的一副,一看就是个老太太的,腿骨很短,脚骨特别窄,尖尖的,是裹了一辈子小脚的模样。骨头散在土里,有的地方还沾着点烂布渣子,青布的,都糟透了,一碰就成碎末。”


    “就在肋骨旁边,有个小小的布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李守田用铁锹尖轻轻挑了挑,布包就散了,里面滚出来几个铜钱,还有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暗光。”


    “李守田心里一动,赶紧蹲下身,把那东西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是个银镯子,大概有拇指那么粗,上面刻着细细的缠枝莲花纹,虽然发黑发乌,还长了点绿锈,但是沉甸甸的,一掂就知道是纯银的。”


    “他把镯子攥在手里,凉丝丝的贴着手心,心里头砰砰直跳。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后院墙挺高,邻居家看不见,天上也没人,就他自己。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骨头,心里有点发毛,但是手里的镯子分量实在,又实在舍不得放下。”


    “那时候一个银镯子,得值个七八块钱,成色好的能卖十块,那时候镇上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这顶得上小半个月工钱了。李守田家穷,小花长到五岁,连个银锁都没戴过,桂兰嫁过来这些年,也从没戴过啥首饰。”


    “他心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赶紧放回去,这是死人的东西,拿了晦气,再把人家好好埋了,别惊扰了死者。另一个说怕啥啊,都死了上百年了,知道啥啊,捡着就是自己的,拿回去给桂兰戴,或者卖了换钱,能买半袋大米,还能给小花扯新衣裳。”


    “挣扎了半天,还是贪念占了上风。李守田左右瞅了瞅,快速把银镯子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冰凉的镯子贴在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几个铜钱他也捡起来,装进了裤兜,叮当作响。”


    “然后他也不敢多看那骨头,赶紧用铁锹往坑里填土,胡乱把骨头埋上了,踩了又踩,弄得平平整整的,跟旁边的土一模一样,看不出来挖过的痕迹。”


    “弄完这些,他才爬上菜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站在那盯了半天,见没啥动静,才慢慢往屋里走。走两步就摸一下胸口,生怕镯子掉了,又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又啥也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敢跟桂兰说这事儿,就闷头啃饽饽。桂兰问他菜窖挖得咋样了,他说明天就能完,再搭个盖子就行。桂兰也没多想,还给她盛了碗大碴粥。”


    “头三天,啥事儿没有,李守田渐渐放下心来。晚上趁桂兰和孩子睡着了,他还偷偷把镯子拿出来,用粗布擦了又擦,越擦越亮,银白的光在油灯底下晃眼。他寻思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就去镇上银匠铺,让人家给抛抛光,再给桂兰戴上,桂兰指定高兴。”


    “第四天晚上,就出事儿了。那天晚上刮秋风,呜呜的,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李守田和桂兰都睡了,小花躺在中间,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大概二更天的时候,李守田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后院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踩着落叶在走。他一开始以为是风,没当回事,翻个身接着睡。”


    “可是那声音不对,不像是风刮的,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有人迈着小步子慢慢走,走到菜窖旁边,就停住了,然后传来轻轻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菜窖的木盖子。”


    “李守田一下子就醒了,支棱着耳朵听。那咚咚声持续了几十下,就没了,然后又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往后院墙根那边去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想起了那副骨头,还有揣在怀里的银镯子。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起来看,就躺在被窝里,浑身发紧,手心全是汗。旁边桂兰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小花吧唧了两下嘴,也没醒。”


    “他熬了半宿,直到听见远处有公鸡打鸣,天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披着衣服跑去后院看。菜窖盖子盖得好好的,地上也没啥显眼的脚印,就是菜窖旁边的土,像是被人扒过似的,松松软软的,还有几个浅浅的小坑,尖尖的,像是小脚踩出来的,又像是黄鼠狼的爪子印。”


    “他自己安慰自己,肯定是黄鼠狼,冬天快到了,黄鼠狼出来找食,想钻进菜窖偷白菜。他也没敢跟桂兰说,就自己找了几根粗木棍,在菜窖周围插了一圈,寻思能挡着点牲口。”


    “结果当天晚上,动静更大了。这次不是在后院,是在窗户根底下。李守田刚睡着没一会儿,就听见窗户纸‘吱啦吱啦’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外面轻轻挠。”


    “他吓得一下子睁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那挠窗户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频率很慢,挠得人心里直发毛,像是挠在心尖上。挠了大概有几十下,就停了,然后听见轻轻的叹气声,‘唉’,细细的,哑哑的,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就贴在窗户外面。”


    “李守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窗户。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朦朦胧胧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就站在窗户外面,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往屋里看。”


    “那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脚步声轻轻的,‘咚…咚…’,是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慢,慢慢绕到房山头,往后院去了。”


    “李守田这一宿没合眼,浑身都是汗,被子里湿乎乎的。他这才真知道害怕,肠子都悔青了,暗骂自己财迷心窍,啥玩意儿都敢拿。可是现在东西已经揣回来了,再送回去,他又有点舍不得。”


    “就在这天后半夜,小花突然就烧起来了。小脸通红,喘气都粗,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啥。桂兰用手一摸,烫得吓人,赶紧找了温度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桂兰急坏了,推醒李守田,说孩子烧得厉害,咋办啊。李守田心里有鬼,不敢说啥,就说兴许是白天出去玩着凉了,我去叫大夫。”


    “屯子里的赤脚大夫姓王,半夜被叫起来,迷迷糊糊的,背着药箱子就来了。给孩子摸了摸脉,看了看嗓子,说就是风寒感冒,扁桃体发炎,开了点安乃近,还有点退烧片,说吃了发发汗就好了。”


    “结果药吃了,汗也发了,烧还是不退,反反复复的,一到后半夜就更厉害。孩子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盯着炕梢,嘴里不停喊着‘奶奶别过来’‘奶奶我不要’,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


    “桂兰就哭了,坐在炕沿边抹眼泪,说这哪是着凉啊,这分明是吓着了,是不是撞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李守田嘴硬,说小孩子家瞎说啥,就是发烧烧糊涂了,等天亮了再找大夫看看。”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其实已经怕得不行了。孩子哭的时候,他就觉得炕梢凉飕飕的,像是站着个人,可是他不敢看,也不敢说。”


    “就这么熬了两天,孩子烧得越来越厉害,连水都喝不进去了,眼窝都陷下去了。桂兰急得不行,非要去找屯西头的老于太太,说老人懂得多,看看是不是吓着了,给叫叫魂。”


    “李守田本来不想去,怕事儿露馅,可是看着孩子那样,也实在没办法,就跟着桂兰一起去了。”


    “老于太太那时候快八十了,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啥老事儿都知道。她不是啥跳大神的,也不会看事儿,就是活的年头久了,听过的见过的多,屯子里谁家孩子吓着了,都愿意去找她问问。”


    “老于太太家住屯西头,一间土坯房,南北炕,窗户上糊着新窗户纸,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梢摆着个红漆柜子,擦得锃亮。她正坐在炕头抽烟袋,铜烟袋锅子,烟袋杆是乌木的,抽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


    “见他俩进来,老于太太抬了抬眼皮,说:‘守田啊,桂兰,咋的了,这么早过来,看你俩脸色都不好。’”


    “桂兰嘴快,一五一十就把事儿说了,从孩子突然发烧,到说胡话看见老太太,全都说了,就是没说挖骨头拿镯子的事儿,她还不知道呢。”


    “老于太太听完,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李守田,说:‘守田,你跟我说实话,最近是不是干啥冲撞的事儿了?我看你印堂发黑,身上带着股阴气,不是小事儿。’”


    “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犹豫了半天,才吭哧瘪肚地把挖菜窖挖出骨头、拿了银镯子的事儿,全都说了出来。”


    “桂兰听完当时就急了,抬手就给了他一下子,哭着骂他财迷心窍,啥死人的东西都敢拿,这下把孩子都连累了。李守田也不躲,耷拉着脑袋挨骂。”


    “老于太太敲了敲烟袋锅子,说:‘行了行了,别吵了,当务之急是解决事儿。你俩啊,真是年轻不懂事。那地方,早年是个乱葬岗子,我小时候就听我娘说过,那时候还没盖房子呢,一片荒草甸子,死了逃荒的、没家的,没人管,就随便埋在那儿。’”


    “‘我听我婆婆说,光绪年间吧,有一年关里闹大灾荒,蝗虫把庄稼都啃光了,好多人逃荒往关外跑。其中有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裹小脚,穿一身青布棉袄,手里天天攥着个银镯子,说是她嫁人时候的陪嫁,男人死得早,就靠这个镯子当念想,一路要饭走到咱屯子。’”


    “‘那时候冬天冷啊,零下三十多度,老太太穿得薄,又饿,走到屯西头草甸子的时候,就冻饿交加,死在那儿了。当时屯子里几个好心人,凑了点谷草,把她卷了卷,就埋了,连个碑都没有。埋完之后,有人说看见老太太手上的镯子没了,估计是被哪个路过的贪财的给撸走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人记得这事儿了,没想到被你给挖出来了。’”


    “‘这老太太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无儿无女,死了连个上坟烧纸的都没有。她也不是啥恶鬼,就是惦记她那镯子,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你赶紧给人家送回去,好好把骨头捡齐了,重新埋得周正点,再烧点纸,诚心诚意赔个不是。记住,心要诚,别糊弄人家,人家苦了一辈子,别再让她死了都不安生。要是糊弄,早晚出大事。’”


    “李守田两口子连连点头,说记住了于大娘,我们这就回去办。老于太太又说,孩子没事,就是被阴气冲了一下,等你把事儿办明白了,孩子自然就好了。回去给孩子喝点小米粥,别再吓着了。”


    “俩人谢过老于太太,急急忙忙就回家了。到家之后,李守田找了块干净的蓝布,又准备了烧纸、香,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一碗水酒,就往后院去。”


    “桂兰在家看孩子,李守田自己去挖。他挖开之前埋骨头的地方,土很松,没费多大劲就挖开了。他想把骨头都捡出来,好好摆整齐,重新埋个深点的地方。结果扒开浮土一看,他当时就傻了。”


    “那副散骨头,少了一块,右手的手骨,没了。只剩下左手的,还有胳膊腿的骨头,唯独右手那只,无影无踪。”


    “李守田当时汗就下来了,心说坏了,这骨头咋还少了一块。他就蹲在那儿找,把周围的土都翻遍了,菜窖里也找了,连个骨头渣都没看着。”


    “他心里琢磨,是不是昨天挖土的时候,不小心甩出去了?还是被啥东西叼走了?屯子里野猫野狗多,狗最爱叼骨头。”


    “他找了一上午,把后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那只手骨。眼瞅着就晌午了,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冒汗,可是李守田却觉得浑身发冷。”


    “桂兰过来问他咋样了,他说骨头少了一块,右手的没找着。桂兰也急了,说那咋办啊,于大娘说要捡齐了。李守田说,先把这些埋了吧,兴许是被狗叼走了,回头慢慢找,先把镯子还回去,跟人家说一声,对不住,等找着了再给她补上。”


    “俩人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捡起来,用蓝布包好,挖了个更深的坑,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把银镯子也放进去,摆在骨头旁边。又堆了个小小的土堆,插上香,摆上馒头和酒,烧了好多黄纸。”


    “李守田跪在土堆前面,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大娘,对不住啊,我不该拿你的东西,不该惊扰你。骨头我没找全,你别怪罪,等我找着了,马上给你送回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放过我家孩子吧。’”


    “念叨了半天,直到香烧完了,纸也成灰了,俩人才起身回家。”


    “说来也怪,当天下午,小花的烧就退了点,能喝点米汤了,也不说胡话了。桂兰松了口气,说看来是有用。李守田也放下点心,寻思等找着那只手骨,再好好祭拜祭拜,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结果当天晚上,就闹得更凶了。”


    奶奶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像是活了一样。


    “刚到后半夜,就听见窗户纸哗哗响,比上次厉害多了,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挠,‘吱啦吱啦’的,感觉窗户纸都要挠破了。然后就是院子里的脚步声,‘咚…咚…’,比之前重,绕着房子走,走一圈,又走一圈,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花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特别凶,撕心裂肺的,喊着‘奶奶别摸我手!奶奶我手疼!’桂兰赶紧把孩子搂在怀里,紧紧捂着孩子的眼睛,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这时候,李守田就听见耳边,‘呼’的一下,吹过来一口凉气,凉飕飕的,直钻骨头缝,冻得他一哆嗦。然后就有个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像是老太太的声音,就贴在他耳朵边上,一字一句地说:‘我手呢?’”


    我吓得一哆嗦,紧紧攥住奶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李守田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把脑袋蒙在被里,大气都不敢喘,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那脚步声就在窗户根底下停住了,停了好半天,又开始挠窗户,挠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就这么闹了快一个时辰,直到东边天有点发白了,鸡开始叫了,那声音才慢慢停了,脚步声也渐渐往后院去了。”


    “这一宿,一家人都没敢合眼,桂兰抱着孩子哭了一宿,李守田缩在被窝里,连头都不敢露。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听见鸡叫三遍了,才敢露头。”


    “第二天起来,李守田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只手骨。他就寻思,肯定是被狗叼走了,自家那条大黄狗,天天到处乱跑,最爱叼骨头。”


    “他就满院子找,柴垛底下,猪圈旁边,茅房后面,都找遍了,最后在大黄狗的窝里找着了。”


    “那狗窝就在院墙根底下,铺着稻草,大黄狗正趴在那儿啃骨头呢,啃得咯吱响。李守田过去一看,正是那只手骨,都被啃得发亮了,上面全是牙印,手指头都少了半截。”


    “李守田当时气的,拿起旁边的棍子就要打狗,大黄狗夹着尾巴就跑了。桂兰赶紧拦着他,说别打了,赶紧把骨头拿回来,好好埋了才是正经事,别再惹恼了人家。”


    “李守田喘着粗气,用布把骨头包起来,也不嫌脏了,赶紧跑到后院,挖开土堆,小心翼翼地把手骨放回去,跟其他骨头摆在一起。然后又烧了一大堆纸,跪在那儿磕了好几十个头,头都磕出血印子了,一个劲地道歉,说对不住,没看好,让狗叼走了,千万别怪罪孩子,有啥火气冲我来。”


    “他在那儿跪了快半个时辰,直到纸灰都凉透了,才站起来,腿都麻了。”


    “说来也怪,从这天起,家里就真的安静了。晚上也没脚步声了,也没挠窗户的声音了,小花的烧也全退了,又能跑能跳了,跟没事人一样。”


    “李守田两口子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寻思这事儿总算是翻篇了。可谁知道,这才只是刚开始。”


    奶奶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接着说。


    “过了没几天,队里找人看场院,就是屯南边那个打谷场,秋天收了稻子,都堆在场院里,垛成一个个稻垛,得有人看夜,怕偷粮的,也怕牲口祸害。看夜能多挣不少工分,折成钱也挺可观,李守田就动心了,主动报了名。”


    “桂兰不让他去,说刚消停点,别出去瞎跑,再招上啥不干净的。李守田说,大场院那么开阔,天天人来人往的,阳气重,能有啥事儿?再说好几个人轮班,又不是我自己一个人。桂兰拗不过他,就同意了,反复叮嘱他小心点,别乱走。”


    “头两天没事,跟他搭班的是赵大刚,就是屯子里那个愣头青,个子高,力气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平时总说世上没鬼,都是人吓人,还说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山里待过一宿,啥也没看着。俩人晚上就在窝棚里待着,喝点小酒,聊聊天,一宿很快就过去了。”


    “第三天,轮到李守田自己值班,赵大刚家里有事,请假了。李守田也没当回事,自己带了瓶地瓜烧,还有点咸萝卜条,就去场院了。”


    “那窝棚就是用土坯和木头搭的,里面铺着干草,能躺两个人,门口挂着个草帘子挡风。场院很大,堆了二十多个稻垛,金黄金黄的,都是今年的新稻子。”


    “前半夜没事,李守田喝了点酒,有点困,就躺在草堆上打盹。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稻垛之间走,踩着稻穗的声音。”


    “李守田一下子就醒了,心里咯噔一下。他以为是偷粮的,就抄起旁边的木叉,轻手轻脚地走出窝棚。”


    “那天月亮挺大,圆溜溜的挂在天上,照得场院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草棍都能看清。稻垛一个挨一个,黑乎乎的,投下长长的影子。李守田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最西边那个最大的稻垛旁边,就看见稻垛根底下,蹲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个子不高,穿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成个圆纂,正蹲在那儿搓稻子,搓下来的稻粒就往手里放,动作慢悠悠的。”


    “李守田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后跟。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身形,这衣裳,就是那天晚上在他家堂屋站着的那个老太太。”


    “他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可是脚像是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老太太搓稻子,搓了一会儿,老太太慢慢转过头来。”


    奶奶顿了顿,眼睛看着我,眼神沉沉的,我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那老太太的脸,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蒙了一层霜。眼睛里全是白的,没有黑眼珠,就两个白窟窿似的。她嘴咧着,大大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她就那么盯着李守田,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粒,稻粒从她指缝里慢慢往下掉。”


    “李守田嗷的一声惨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转身就跑,木叉也扔了,鞋都跑掉了一只,拼了命地往窝棚跑。风在耳边呼呼响,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就在后面,可是他不敢回头。”


    “他冲进窝棚,‘哐当’一声关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浑身抖得不行,牙齿都打颤。”


    “他刚喘了两口气,就听见窝棚门外面,有脚步声慢慢走过来,停在了门口。然后就听见‘吱…吱…’的声音,像是指甲在挠木头门,一下一下,又慢又重,挠得木头门沙沙掉渣。”


    “李守田缩在窝棚最里面,抓过草堆盖在身上,捂着耳朵,不敢听也不敢看。那挠门声挠了好半天,才停下来,然后脚步声慢慢走开了,往稻垛那边去了。”


    “李守田就那么缩在草堆里,熬了整整一宿,连眼睛都不敢闭,好不容易听见远处传来鸡叫声,天蒙蒙亮了,他才敢开门出去。”


    “出去一看,窝棚门口的地上,留着几个小小的脚印,尖尖的,是裹小脚的鞋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西边的稻垛旁边,然后就突然消失了,像是人凭空没了一样。”


    “西边那个稻垛底下,散落着一堆搓下来的稻粒,整整齐齐的一小堆。”


    “李守田也顾不上别的了,撒腿就往屯子跑,光着一只脚,踩在凉丝丝的地上也不觉得疼,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门就瘫炕上了,脸白得像纸,半天说不出话。”


    “桂兰给他倒了碗热水,喝了半天,他才缓过来,把昨晚的事儿说了。桂兰就埋怨他,说不让你去你非去,这下好了吧,又招上了。李守田也后悔,说谁知道她还能跟到场院去啊。”


    “后来赵大刚听说了这事儿,就不信,拍着胸脯说李守田你也太熊了,肯定是看花眼了,说不定是哪个要饭的老太太,偷稻子呢。今晚我跟你去,我倒要看看是啥玩意儿,真要是鬼,我一刀砍了它。”


    “赵大刚平时就爱吹牛,说自己胆子大,以前还打死过狼,屯子里人都知道他愣。李守田本来不想去,但是架不住赵大刚激他,说他胆子小,不算老爷们。李守田脸上挂不住,就答应了,说去就去,但是你得带家伙。赵大刚说放心吧,我带着杀猪刀呢,锋利得很。”


    “当天晚上,俩人就去了场院,赵大刚还带了瓶白酒,俩人心想喝点酒壮胆。就在窝棚里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赵大刚一个劲地说李守田胆子小,肯定是眼花了,这世上哪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喝到后半夜,俩人都有点晕乎乎的,脸也红了。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哭声,呜呜的,细细的,是老太太的哭声,飘飘悠悠的,从西边稻垛那边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寒。”


    “赵大刚当时就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抄起旁边的杀猪刀,说:‘走,出去看看,我就不信这个邪!’李守田拉都拉不住,赵大刚一掀草帘子就出去了。”


    “李守田不敢出去,就在窝棚里等着,竖着耳朵听。就听见赵大刚在外面骂骂咧咧的,‘谁在那?出来!别装神弄鬼的!’骂了半天,嗓门挺大,但是那哭声也没停,忽远忽近的,像是在绕着他转。”


    “过了一会儿,骂声停了,外面静悄悄的,哭声也没了。李守田心里发毛,喊了两声赵大刚,也没人答应。”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就听见脚步声走过来了,很慢,‘咚…咚…’,不像是赵大刚的脚步声,赵大刚走路重,咚咚响,这个脚步很轻,很小。”


    “脚步声走到窝棚门口,停住了。然后草帘子慢慢被掀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就在这时候,赵大刚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嗷的一声,然后就是跑步声,越跑越远。”


    “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就看见窝棚门口,站着那个老太太,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在门外,青布衣裳,白森森的脸,没有黑眼珠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咧得大大的,露出黑乎乎的牙床,像是在笑。”


    “李守田嗷的一声,比上次叫的还响,转身就从窝棚后面的小窗户窜出去了,连滚带爬的,拼了命地往屯子跑。跑了没两步,就看见赵大刚在前面跑,比他跑得还快,鞋都跑丢了,杀猪刀也不知道扔哪了。”


    “俩人啥也顾不上了,头也不回地跑,一口气跑到屯子口,碰见早起拾粪的大爷,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脸都白得不像人样了。”


    “等缓过来,赵大刚才说,他出去之后,就看见稻垛那边有个影子,他追过去,影子就没了,转了一圈啥也没找着。等他回头的时候,就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个老太太,白脸,没有眼睛,当时吓得他魂都飞了,转身就跑,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第二天,队里派人去场院看,就看见西边那几个稻垛都倒了,稻子撒了一地,上面踩了好多小小的脚印,尖尖的,跟李守田说的一模一样。窝棚的木门上,还有好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木头都挠出沟了,不像是人能挠出来的。”


    “后来队里就换了别人去看场院,结果去的人也说,半夜能听见呜呜的哭声,还有脚步声在窝棚外面转,但是没人敢开门看。再后来,队里就找了几个岁数大的老人,在场院边上烧了点纸,念叨了念叨,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别吓唬人了,以后逢年过节给她烧点纸。从那以后,场院就慢慢消停了,但是再也没人敢一个人去看夜了,都是俩人搭伴。”


    我听得入神,都忘了害怕了,往前凑了凑,问:“奶,那李守田家呢?那老太太还去他家不?”


    “咋不去。”奶奶说,“那老太太好像是缠上李守田了,虽然不怎么闹了,但是总来。晚上李守田起来撒尿,总能看见院子里有个影子晃一下,一闪就没了。有时候睡着睡着,就感觉有人吹他耳朵,凉飕飕的,醒了之后,身边空落落的,但是就是感觉有人站在旁边。”


    “李守田也没办法,就寻思着,是不是上次埋的地方不好,人家不满意,总出来溜达。他就打听,说镇上有个庙,挺灵的,去烧香拜佛,求个护身符,就能避邪。”


    “他就赶了个集,去了镇上的关帝庙,烧香磕头,还捐了两块钱,庙祝给了他一个黄布画的护身符,说是开过光的,戴在身上,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李守田宝贝似的揣回来,晚上睡觉就放在枕头底下,寻思这下总能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听见枕头旁边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东西。他一下子醒了,摸了摸枕头底下,护身符没了。”


    “他赶紧摸火柴点灯,屋里亮了之后,就满地找,找了半天,哪都没有。桂兰也醒了,问他找啥呢,他说护身符没了。俩人点着灯,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菜窖里找着了。”


    “那护身符被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的,散在菜窖的土上,黄布碎片上还沾着点泥,像是被人用指甲撕碎的。”


    “李守田当时腿就软了,坐在菜窖口,半天说不出话。他知道,这是老太太给他的警告,告诉他这些玩意儿没用。”


    “过了几天,他想起他远房有个舅舅,是个老木匠,干了一辈子木匠活,都说木匠的斧子能避邪,而且老木匠懂点桃木的事儿。他就赶紧去了,找他舅舅讨个法子。”


    “老木匠听完他的事儿,就说,这简单,桃木是五木之精,最能镇鬼避邪。我给你削几个桃木橛子,你回去围着那坟,东南西北四个角,各钉一个,钉深点,把她镇在里面,她就出不来了,再也不能缠着你。”


    “李守田一听,挺高兴,说还是舅舅有办法。老木匠就给他削了四个桃木橛子,尖尖的,有小臂那么长,还说,钉的时候要在正午钉,阳气最盛的时候,效果最好。”


    “李守田拿着桃木橛子,欢天喜地地回家了。第二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就跑到后院,围着那小土堆,在四个角各挖了个坑,把桃木橛子钉进去,钉得死死的,只剩下一点头露在外面。”


    “钉完之后,他拍了拍手,寻思这下你总出不来了吧,以后终于能消停了。”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大事了。”


    奶奶的声音又低了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李守田睡着睡着,就感觉胸口沉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闷得慌。他想醒,可是眼睛睁不开,想喊,嗓子也发不出声,手脚都动不了,像是被啥东西按住了似的。”


    “他心里清楚,这是鬼压床了。他使劲挣扎,咬舌头,想让自己醒过来,可是没用,浑身都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就看见有个人骑在他胸口上。”


    “就是那个老太太,低着头,脸离他特别近,都快贴上了。白森森的脸,没有黑眼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泡发了的纸。她嘴里有股烂菜叶混着泥土的味,直往李守田鼻子里钻,熏得他直恶心。”


    “老太太就那么看着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你钉我?’”


    “她的声音又细又冷,像是冰碴子一样,扎得李守田耳朵疼。李守田想推她,可是手抬不起来,想喊,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太太的脸越凑越近,冰凉的皮肤都碰到他的额头了,李守田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突然听见院子里的大公鸡叫了,一声接一声,嘹亮得很。”


    “然后老太太一下子就消失了,胸口的重量也没了。李守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连被子都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胸口,还在砰砰跳,脸上凉丝丝的,像是真的被碰到了一样。”


    “第二天,李守田就病了,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一个劲地喊‘我错了,别钉我了,我拔出来’。桂兰急得直哭,又去找老于太太。”


    “老于太太来了一看,就叹了口气,说你们啊,真是不懂事,净出馊主意。人家本来就是个苦命人,死了都不安生,你还拿桃木钉人家的坟,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嘛,换谁谁不生气。本来人家只是要镯子,没想着害你们,这下倒好,结仇了。”


    “桂兰哭着问,于大娘,那咋办啊,你救救我们吧。老于太太说,现在事儿闹大了,光烧纸没用了。你得给人家好好迁个坟,迁到南门外的老坟地去,那是正经坟地,有地气,人家也能安息。你再给打个薄皮棺材,把人家装殓起来,扎点纸牛纸马,几身新衣裳,好好发送发送,诚心诚意地跟人家道歉,赔罪,兴许人家心善,能饶了你们。要是再这么糊弄,说不定出啥大事呢,到时候我也没办法了。”


    “李守田病了三天,才慢慢退了烧,刚能下地走路,就赶紧去办这事儿。先去镇上的棺材铺,买了口最小的薄皮棺材,松木的,刷了黑漆,虽然不怎么好,但总比卷草席强。又找了屯子里的扎纸匠,扎了一头纸牛,一匹纸马,还有五身青布的纸衣裳,鞋子头绳都配全了。”


    “然后找了屯子里四个帮忙的小伙子,都是年轻力壮的,阳气盛。选了个晴好日子,上午九点多,太阳正好的时候,就去后院起坟。”


    “挖开土堆,露出里面的骨头,李守田小心翼翼地,用新布一块一块捡起来,轻轻放进棺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他还特意把那只被狗啃过的手骨,摆在最上面,又放了十个铜钱在棺材里,算是赔罪。”


    “盖棺材盖的时候,李守田又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说了好多道歉的话。然后几个人抬着棺材,就往南门外的老坟地去。”


    “老坟地在屯子南边,离屯子有二里地,是屯子里世世代代埋人的地方,有好多老坟。选了个靠边上的地方,背靠小树,面朝北,风水还不错。挖了个深坑,把棺材放进去,埋了土,堆了个圆圆的坟头,还立了个木牌子,上面用黑墨写着‘无名老太太之墓’。”


    “然后把纸牛纸马、纸衣裳都在坟前烧了,摆了馒头、猪肉、酒这些供品。李守田跪在坟前,磕了好几十个头,头都磕破了,流了血,一边哭一边道歉,说自己不该贪财,不该惊扰她,不该钉桃木橛子,以后年年清明都来上坟烧纸,让她在那边好好过日子,缺啥少啥就托梦说。”


    “他在坟前跪了快一个时辰,直到纸灰都凉透了,才被人扶起来,腿都跪麻了。”


    “说来也真怪,迁完坟之后,李守田家就真的彻底消停了。晚上再也没听见脚步声,也没看见过影子,孩子也健健康康的,再也没说过胡话。李守田自己也没再被鬼压床过,觉睡得踏实了。”


    “但是这事儿,还不算完。”奶奶说,“从那以后,屯子里就经常有人说,晚上路过南门外坟地的时候,总能看见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太太,在坟旁边转悠,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看见人过来,就躲到树后面去,一眨眼就没了。”


    “还有赶夜路的车老板,说半夜路过坟地的时候,听见有老太太的哭声,呜呜的,挺惨的,但是下车看,又啥也没有。”


    “有一年冬天,李守田去镇上赶集,买了点年货,有猪肉、粉条,还有给小花买的花布。回来的时候天就黑了,还飘着点小清雪,路滑,他推着自行车,走得慢。”


    “路过南门外坟地的时候,就看见路边的石头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一身青布棉袄,头上裹着青布头巾,裹着小脚,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正在揉脚。听见他过来,老太太就抬起头,看着他,细细的声音说:‘大兄弟,我脚崴了,走不动了,你扶我一段呗。’”


    “李守田当时吓得魂都飞了,自行车也不要了,扔在路边,撒腿就跑,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回屯子,鞋都跑掉了一只,脚都磨出血了。”


    “回家之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发高烧,说胡话,躺了半个多月才好。从那以后,李守田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尤其是天黑之后,绝对不往南门外去,宁可绕远路走东边。”


    “李守田每年清明都去上坟,从来不敢间断,七月十五、十月一也去,烧纸,摆供品,有时候还念叨几句,问问她缺啥少啥。屯子里人都说,那老太太其实也不坏,就是命苦,一辈子没个依靠,只要你不招惹她,诚心待她,她也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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