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着炕沿往奶奶身边蹭,手指头勾着她藏青布袄的袖子轻轻晃。炕席是去年新编的,带着点苇子的清香味,我光着脚踩在上头,凉丝丝的。
“奶奶,你再给我讲个事儿呗,就讲前儿屯子里那栋二手房出的邪乎事儿,我听前街大娘说可吓人了。”
奶奶手里的钢针在纳了一半的鞋底上蹭了蹭,针鼻儿在煤油灯底下闪着点微光。她抬眼白了我一下,嘴角却带着点笑,手里的麻线“嗤”的一声穿过鞋底。
“那玩意儿有啥好听的,回头吓着你,半夜不敢上茅房,又哭着喊我。上次给你讲个狐仙的事儿,你钻我被窝里躲了半宿,忘了?”
“我才不呢,那回是我故意的。”我挺起胸脯,又往她怀里钻了钻,脑袋顶着她的胳膊,“我胆儿可大了,你就讲呗奶奶,我保证不害怕。”
奶奶把针线笸箩往炕里推了推,笸箩里装着剪刀、顶针、各色的线团,还有半块吃剩的糖球。她盘起腿,伸手抻了抻炕梢的花被子,被面上印着大朵的牡丹花,洗得都发白了。
“行,就给你讲这一回。这事儿不是啥老辈子传下来的,就前几年实打实发生的,屯子里大半人都亲眼见着了。你知道屯西头最把头那间土坯房不?就是墙皮掉了半拉,窗户框子都歪了的那个,院门口还有棵老歪脖子榆树的。”
我赶紧点头,脑袋点得像啄米。那房子我知道,每次路过都觉得阴森森的,大人都不让我靠近。
那房子原先的主人,是个外乡来的女人。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瘦瘦的,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补着两块补丁。她留着一头黑长头发,平时总挽着,散下来的时候能到腰。
这女人不爱说话,见了屯里人就低头,也不打招呼。她来这边包了五亩地,都种的苞米,自己一个人侍弄。春天种地,夏天铲地,秋天收粮,都是自己一个人干,从不找人帮忙。屯里人问她从哪儿来,家里还有啥人,她就笑笑,不说啥。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就知道她是个苦命人,男人在外头跟人跑了,没脸回老家,自己出来讨生活。
她平时省吃俭用的,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顿顿大碴粥就咸菜。大家都寻思,她攒点钱,过两年也就回老家了。谁也没想到,她能走上绝路。
那年秋天,苞米刚收完,都堆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脱粒。就出事儿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隔壁王大娘。王大娘早上起来倒脏水,刚走到院墙边,就闻见一股怪味儿从隔壁飘过来。臭烘烘的,还带着点腥气,像什么东西烂了似的。
那时候刚入秋,天还热,王大娘以为是死了耗子,也没在意。她寻思过两天耗子烂没了,味儿就散了。
结果过了三天,味儿越来越大,大白天开着窗户,都能闻见那股子腐臭味,熏得人直恶心。王大娘就纳闷了,说这女人好几天没出门了,平时天天都能看见她在院子里翻苞米,这咋连个人影都没有?别是出啥事儿了吧?
她心里犯嘀咕,就扒着院墙往院里看。院子里的苞米还堆着,上面落了不少苍蝇,嗡嗡的。屋门插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窗户缝都糊着纸。
“大妹子?大妹子你在家不?”王大娘喊了两声,声音挺大,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大娘心里更慌了,这不对啊,就算不在家,窗户也不能关这么严啊,这么热的天,屋里还不得闷坏了?
她赶紧回村,找了两个年轻小伙子,就是屯东头老王家的俩儿子,身强力壮的。俩人跟着王大娘过来,听王大娘一说,也觉得事儿不对。
“大娘,要不咱把门踹开吧?万一里边人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咋整。”
王大娘点头,说行,踹吧。
其中一个小伙子往后退了两步,卯足了劲儿,一脚踹在门闩上。“哐当”一声,门闩断了,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往里打开。
门一开,那股腐臭味儿直冲脑门子,熏得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直干呕。
“我的妈呀,这啥味儿啊,太冲了。”
小伙子捂着鼻子,探头往屋里看。堂屋黑乎乎的,光线不好,看不清啥。
“走,进去看看。”
几个人捂着鼻子,一步步往里走。刚走两步,抬头往房梁上一看,几个人同时僵住了,吓得魂都飞了。
房梁是松木的,挺粗,正中间的位置,吊着个人。
就是那个外乡女人。
她脖子上勒着根拇指粗的麻绳,绳结打在左边,勒得特别紧。她脚底下蹬翻了个榆木小板凳,板凳歪在一边。她的身子直挺挺的,已经硬了,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吊在那儿。
她的脸正对着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布满了血丝。舌头伸出来老长,颜色发黑,搭在下嘴唇上。长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风从门口吹进来,头发扫来扫去,扫过她的脸,也扫过站在门口的人跟前,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手摸你脸似的。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的那种,衣角沾着不少灰。
王大娘“嗷”的一声就坐地上了,腿都软了,站不起来。
两个小伙子也吓得够呛,脸煞白,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才停下,大口大口喘气。
“死人了!上吊了!”
俩人扯着嗓子喊,没多大工夫,屯里人就都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了一院子,都往屋里探头看,看完了都咋舌,说太惨了。
后来屯长来了,安排人给料理后事。几个胆大的男人进去,把女人从房梁上放下来。解绳子的时候,那绳结打得特别死,怎么解都解不开,最后用刀子才割断的。
女人放下来的时候,身子都硬了,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看着特别吓人。
屯里人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找了块荒地,给埋了。埋的时候,张大爷也去了,当时就说,那根上吊绳不能留,得烧了,跟人一起送走。可当时忙乱,大家都吓得够呛,谁也没在意那根绳子,随手就扔在屋角了。
后来房子就空了,门也锁了。房主是女人的远房表哥,在外地打工,好几年不回来一次。听说表妹死了,就托人把房子卖了,价钱随便给,就行。
可谁都知道这房子吊死过人,而且死得这么惨,谁敢买啊?就这么着,房子空了三年,挂了三年,连问价的都没有。
直到前年老李家,就是李长福他家。李长福是个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手里攒了点钱,不多。他儿子二十多了,要娶媳妇,女方家要求必须有新房,不然不嫁。
李长福愁得睡不着觉,盖新房得不少钱,他手里那点不够。后来听人说屯西头那房子要卖,特别便宜,比正常价便宜一半还拐弯。
李长福就动心思了,跟老伴商量。
老伴说不行,那房子吊死过人,邪乎,不能买。
李长福不信邪,说啥邪不邪的,都是自己吓自己。人死如灯灭,哪有那些鬼啊神的。再说了,便宜那么多钱,刷吧刷吧就能住,省下来的钱给儿子办喜事,多好。
儿子也年轻,不信这些,也说想买。
老伴拗不过爷俩,就同意了。
屯里人听说李长福要买那房子,都来劝他。
“长福啊,可别买那房子,不干净。”
“就是,那女人死得冤,别再缠上你们。”
李长福听了,嘿嘿一笑,说:“啥干净不干净的,我一辈子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再说了,哪有什么鬼啊,都是人瞎编的。”
大家见他不听,也就不说啥了。
李长福托人联系了房主,价钱谈妥了,比市价便宜了快一半。交了钱,签了字,钥匙拿到手,房子就归他了。
拿到钥匙那天,李长福特别高兴,带着儿子儿媳妇去收拾房子。
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的灰都扫了三遍,墙也用白灰重新刷了一遍,雪白雪白的。房梁也用长扫帚扫了好几遍,从上到下,连个蜘蛛网都没留下,更别说什么绳子了。
李长福站在堂屋,指着房梁跟儿子说:“你看,啥都没有吧?都是村里人瞎传,传得邪乎。这房子多好,敞亮,院子也大。”
儿子也点头,说就是,哪有那么多说道。
儿媳妇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敢说。
收拾了整整三天,房子收拾得像模像样的。窗户换了新的窗户纸,糊得平平整整的。炕也重新搭了,烧了两天,炕面热乎乎的。还在外屋地搭了个新锅台,刷得锃亮。
搬家那天,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贴了红喜字,红通通的,特别喜庆。屯里不少邻居都来帮忙,搬东西的,做饭的,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很有默契,谁也没提前头那档子事儿。
当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一家人收拾完碗筷,累了一天,就早早睡了。儿子儿媳妇住东屋,李长福老两口住西屋。
院子里的狗趴在门口,安安静静的。
睡到后半夜,大概鸡叫头遍那工夫,东屋的儿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外屋地有动静。
吱呀——吱呀——
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木头上来回蹭,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一开始以为是风吹的门轴响,也没在意,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接着睡。
可那动静一直不停,持续了有十来分钟,还越来越清晰。不是门轴响,门轴响是“吱扭”一声,就完了,这个是持续的,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像有人在房梁上吊着什么东西,晃来晃去。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外屋地啥也没有啊,咋会有这声音?
他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他捅了捅身边的媳妇,媳妇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你听,外屋是不是有动静?”
媳妇侧着耳朵听了听,说:“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不对,真有,像啥东西晃悠呢。”
儿子说着,就披了件衣服,坐了起来。他摸过炕边放着的擀面杖,那是平时擀面条用的,挺沉,拿在手里壮胆。
他轻轻撩开门帘,往外屋走。
外屋地黑黢黢的,一点光都没有。窗户纸是新糊的,不透亮,只有月亮透过窗户纸的边边角角,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朦朦胧胧的,啥都看不清。
他站在门帘后头,停了两秒,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慢慢抬起头,往房梁上看。
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
房梁正中间,也就是当年那个女人上吊的位置,搭着一根绳子。
粗粗的,黑乎乎的,有半截垂下来,长长的,随着从门缝钻进来的风,轻轻晃悠。
吱呀——吱呀——
就是这绳子蹭着房梁木头的声音。
儿子站在那儿,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根绳子,心脏“咚咚”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白天打扫房子的时候,他亲手用扫帚扫的房梁,从上到下,每一寸都扫到了,干干净净的,别说这么粗的绳子了,连个细线头都没有。
这绳子,哪儿来的?
难道是白天没看见?不可能啊,这么粗一根绳子,搭在房梁上,不可能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腿有点软,想退回去,叫爹起来。可又寻思,不就是一根绳子吗,说不定是以前落在房梁缝里的,掉下来了。
他壮了壮胆子,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根麻绳,拇指粗细,拧着股,看着挺旧的,颜色发乌,不像新绳子。垂下来的那截,晃来晃去的,绳头扫过空气,带着点风声。
儿子咽了口唾沫,搬过旁边放着的小板凳,就是平时坐着烧锅的那个榆木小板凳。他把板凳放在房梁底下,踩了上去。
板凳有点晃,他扶着墙,稳住身子,伸出手,去够那根绳子。
手指刚碰到绳子的一瞬间,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摸到了一块冰似的,刺骨的凉,从指尖一下子窜到胳膊肘。
那绳子冰凉冰凉的,还湿漉漉的,沾得满手潮乎乎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而且闻着有股怪味儿,腥腥的,还带着点腐臭味,说不上来的难闻。
他皱了皱眉,这绳子咋这么凉?现在是秋天,虽说晚上凉点,也不至于凉成这样啊。
他伸手攥住绳子,想把它拽下来。绳子挺沉,拽不动,好像那头拴得特别紧。他咬咬牙,使劲一扯,“啪”的一声,绳子从房梁上扯了下来。
他抱着绳子,从板凳上下来。怀里的绳子冰凉刺骨,隔着薄薄的褂子,冰得他胳膊生疼,像抱着一块冰坨子。
他抱着绳子,走到外屋门口,拉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柴火垛在西南角,堆得老高,都是苞米杆子和豆秸。他走到柴火垛跟前,使劲把绳子往里一塞,塞到了最底下,上面压了好多苞米杆子。
这下好了,看它还怎么出来。
他拍了拍手,回屋了。
媳妇还醒着,问他啥事儿。
“没啥,一根破绳子,掉房梁上了,我扔柴火垛了。可能是以前房主落下的。”
媳妇“哦”了一声,也没多想,俩人就接着睡了。
儿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那根冰凉的绳子,还有那股腥味儿。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后脖子凉飕飕的。但他又安慰自己,就是根旧绳子,没啥大不了的。
就这么着,迷迷糊糊的,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儿媳妇就起来了。她得做饭,熬大碴粥,贴饼子。
她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到院子里抱柴火。
柴火垛就在院墙边,她走过去,伸手去抽最上面的苞米杆子。
刚抽了两下,她就看见苞米杆子中间,露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她纳闷,啥玩意儿啊?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扒开上面的苞米杆子。
这一看不要紧,她“嗷”的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根粗麻绳,好端端地盘在柴火垛最上面,就是昨天晚上她男人扔进去的那根。绳子还挽了个圈,圈口正对着她,像个张开的嘴。
风一吹,绳子轻轻晃了晃。
儿媳妇吓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手指着柴火垛,话都说不出来。
“啊……啊……”
儿子在屋里听见喊声,赶紧披衣服跑出来。
“咋了咋了?”
他跑到媳妇跟前,顺着媳妇手指的方向一看,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似的,瞬间就懵了。
那根绳子,真的在柴火垛上面。
昨天晚上他明明塞到最底下了,上面压了那么多苞米杆子,它怎么跑上来的?
难道是自己爬上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根绳子而已,怎么可能自己动。
他使劲摇了摇头,肯定是昨天晚上黑灯瞎火的,没扔准,扔上边了。对,肯定是这样,天黑,没看清,扔偏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安慰自己,可心里头却突突直跳,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
这时候李长福也出来了,听见儿媳妇喊,以为出啥事儿了。
“咋的了这是?大早上的喊啥?”
他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柴火垛上的麻绳。
“这啥玩意儿?”
“爹,就是昨天晚上我从房梁上拽下来那根绳子,我扔柴火垛里了,不知道咋跑上边来了。”儿子说。
李长福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把扯下那根绳子。绳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凉冰冰的。
“一根破绳子,至于吓成这样?”李长福撇了撇嘴,“我拿去扔远点儿,看它还能不能回来。”
他说着,就扛着绳子往外走。
“爹,你扔哪儿去啊?”
“南沟,扔南沟壕沟里去,我看它还怎么回来。”
李长福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沟离屯子二里多地,是个大壕沟,挺深的,平时没人去,沟里长了不少荒草,还有烂树叶子。
李长福走了半个钟头,才走到南沟。沟底下黑乎乎的,散发着腐殖质的味道。
他站在沟边,使劲把绳子往沟里一扔,绳子“噗通”一声,掉在了沟底的烂泥里。
他还不解气,搬了块大石头,挺大的,得有几十斤重,往下一砸,正好砸在绳子上。
“我让你跑,我看你还怎么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家了。
一路上他都寻思,这家人真是的,一根破绳子,吓成那样,真是胆小。
回到家,他跟家里人说,扔南沟了,还压了大石头,这回绝对回不来了。
家里人松了口气,寻思就是根绳子,扔远了就没事儿了。
儿媳妇也缓过来了,去做饭了。
一家人该干啥干啥,好像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刚开始。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看了会儿月亮,就早早睡了。
睡到半夜,大概十二点多,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忽然,外屋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特别清脆,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是熟悉的吱呀声,吱呀——吱呀——慢悠悠的,一下一下,比昨天晚上响多了,也清楚多了。
李长福睡觉轻,一下子就醒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啥玩意儿响?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摸过炕头的手电筒。那是个装电池的手电筒,挺旧的,光不算亮。
他推了推老伴,老伴迷迷糊糊地说:“咋了?”
“你听,外屋有动静。”
老伴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也变了。“好像是凳子倒了的声音……还有啥东西晃悠……”
“我出去看看。”
李长福拿着手电筒,轻轻推开西屋的门。
他站在门口,先没往前走,把手电筒打开,往堂屋照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黑暗,照在了房梁上。
李长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房梁正中间,那根粗麻绳,又挂在那儿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样子,垂下来长长的一截,打了个圈,晃来晃去的。
绳子上沾着不少泥,还有草屑,一看就是从南沟拿回来的。
而那个榆木小板凳,好端端地倒在房梁底下的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蹬翻的。
手电筒的光晃在绳子上,黑乎乎的绳子泛着点油光,晃来晃去的,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李长福站在那儿,腿都软了,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
他明明扔到南沟了,还压了几十斤的大石头。
二里多地啊,它怎么回来的?
它是怎么回来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对着他脖子吹凉气。
他想喊,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发不出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根晃悠的绳子,盯了不知道多久。
“他爹?咋了?看见啥了?”
老伴在屋里见他半天不回来,也披着衣服出来了。她走到李长福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看,“妈呀”一声,一下子就靠在了李长福身上,浑身直哆嗦。
“绳子……绳子回来了……”老伴的声音都抖了。
李长福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声音干涩得厉害。
“怕啥……不就是根绳子吗……指不定是谁家孩子调皮,给咱拿回来的……”
可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大半夜的,哪个孩子能跑二里地去南沟,搬开几十斤的大石头,把绳子拿回来,再挂到房梁上,还把凳子放倒?
这根本不可能。
俩人站在那儿,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回屋,就那么盯着那根绳子。
绳子还在晃悠,吱呀吱呀响,像在嘲笑他们似的。
就这么着,俩人在西屋门口站了半宿,直到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那绳子还是挂在那儿,晃悠着。
天亮了之后,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李长福大着胆子走过去,仰着头看那绳子。
确实是他扔的那根,上面还沾着南沟的黑泥,错不了。
他心里也害怕了,这事儿,邪乎。
“他爹,要不……咱找张大爷来看看吧?”老伴小声说。
李长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以前他不信这些,可现在事儿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了。
吃过早饭,李长福就去了张大爷家。
张大爷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平时就在家抽袋烟,喂喂鸡。屯里有啥红白喜事,大家都愿意找他问问,他懂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
李长福到了张大爷家,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张大爷听完,吧嗒了两口烟袋锅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当初就说,那根绳子得烧了,没人听。这下可好,它认地方了。”
“张大爷,那……那咋办啊?它咋还能自己回来呢?”李长福着急地问。
“那绳子沾了死人的怨气,就缠上这地方了。你扔多远都没用,它自己能找回来。”张大爷叹了口气,“行,我跟你过去看看吧。”
张大爷拿着烟袋锅,跟着李长福回了家。
进屋抬头一看,房梁上的绳子还在那儿挂着,晃悠呢。
张大爷盯着绳子看了半天,又在屋里走了两圈,四处看了看。
“长福啊,这房子,你们怕是住不长。”
“张大爷,你可得想想办法啊,我们半辈子积蓄都砸这房子里了。”李长福急得都快哭了。
“我试试吧,给她送送,看看能不能送走。”张大爷说,“你去准备点黄纸,要那种黄表纸,再准备一碗小米,要新磨的。晚上天彻底黑透了,咱就送。”
“哎哎,我这就去准备。”
李长福赶紧去供销社买了黄表纸,又从缸里舀了一碗新小米,淘都没淘,干干净净的。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天彻底黑了,星星都出来了。
张大爷准时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小酒盅,装了半盅白酒。
他让李长福搬了个梯子,靠在房梁上。
“你上去,把绳子解下来,轻点,别扯。”
李长福心里发毛,但也没办法,硬着头皮爬上梯子。
梯子晃悠悠的,他爬到顶上,伸手去够那根绳子。
离得近了,那股腥臭味更明显了,熏得他直皱眉。
他的手指碰到绳子,还是那样,冰凉刺骨,像冰坨子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绳子从房梁上摘下来,慢慢爬下梯子。
绳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凉得他手都麻了。
张大爷让把绳子放在院子中间的地上。然后他拿着那碗小米,围着绳子撒了一圈,撒得很均匀,形成一个圆圈,把绳子圈在中间。
“这小米是挡着她,别让她乱跑。”张大爷解释说。
然后他把黄表纸叠成元宝形状,堆在绳子跟前,堆了一大堆。
张大爷点着了黄纸,火苗“腾”地一下就起来了,黄黄的火苗舔着纸张,很快就烧成了灰。
他端着那半盅白酒,往火堆里洒了一点,嘴里开始念叨。
他念叨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李长福他们站在旁边,听不太清,就听见几句。
“大妹子,我知道你死得冤,心里憋屈……”
“可这家人也不容易,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给你烧点纸,你拿着钱,该投胎投胎,该去哪儿去哪儿……”
“别在这儿待着了,吓唬人也不是回事儿……”
火苗烧得很旺,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很快,火苗就烧到了那根麻绳。
麻绳碰到火苗,没有立刻烧着,先是滋滋响,冒出来一股股黑烟。那烟特别黑,像墨似的,直冲天上,而且闻着特别难闻,一股烧头发的腥味儿,还带着点腐臭味,熏得人直恶心。
李长福媳妇赶紧捂住鼻子,扭过头去。
烧着烧着,忽然,火堆里传来一阵声音。
细细的,尖尖的,像女人在哭。
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从火堆里飘出来,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听见没……她哭了……”老伴抓着李长福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声音抖得厉害。
李长福也听见了,他头皮发麻,盯着火堆,一动不敢动。
张大爷还在念叨,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哭也没用啊,人死不能复生……走吧,啊,别留恋了……”
那哭声持续了有一两分钟,慢慢小了,最后听不见了。
麻绳烧得很慢,烧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才彻底烧完,变成了一堆黑灰色的灰烬。
张大爷用脚拨了拨灰,确认都烧透了,没有一点绳子渣了。
“行了,烧完了。”张大爷松了口气,“她要是收了钱,就该走了。明天你们看看,要是绳子没回来,就没事儿了。”
“谢谢张大爷,谢谢张大爷。”李长福千恩万谢,把张大爷送回了家。
回到家,一家人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烧都烧没了,总不能再回来了吧?
当天晚上,一家人睡了个安稳觉,这几天头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第二天早上,李长福醒得特别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
他推开门,往堂屋的房梁上看。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房梁正中间,那根粗麻绳,又好好地挂在那儿了。
比之前更长了,绳头挽了个大大的活套,套口正对着屋门。
风一吹,套子晃来晃去,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人往里钻。
绳子上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地上的水珠,是淡红色的,像血一样,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印子。
李长福站在门口,感觉天旋地转的,差点栽倒。
烧都烧不掉?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他爹?咋了?”老伴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一下子就瘫坐在门槛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可咋整啊……烧都烧不死……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张大爷又来了。
他进屋抬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比上次难看多了。
他吧嗒了好几口烟,半天没说话。
“张大爷,这……这咋还能回来呢?都烧成灰了啊。”李长福哭丧着脸问。
张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怨气太重了,她不想走。她觉得这房子是她的,谁住进来,她就缠谁。烧是烧不掉的,她已经缠上这房子了。”
“那咋办啊张大爷?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大爷沉默了半天,说:“办法倒是有,就是麻烦。得找明白人来做场法事,才能把她送走。可咱这屯子没有啊,得去县里找,花钱不少。”
李长福一听花钱,就犹豫了。买房子已经花光了积蓄,哪还有钱做法事啊?
张大爷看他那样,就知道他舍不得钱。
“长福啊,我劝你一句,这房子,能不住就别住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再住下去,早晚得出大事儿。”
说完,张大爷就走了。
李长福站在屋里,看着房梁上晃悠的绳子,心里纠结得不行。
半辈子的积蓄啊,就这么打水漂了?他不甘心。
他寻思,再挺挺,说不定过阵子,她觉得没意思,自己就走了呢?
他跟家里人说,再住几天看看,实在不行再搬。
家里人虽然害怕,但也舍不得钱,就同意了。
可他们没想到,从这以后,事儿越来越邪乎,也越来越吓人。
先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头顶有声音。
呼呼的,像有人在喘气,一下一下的,就在房梁那个位置。喘气声特别粗,带着点回音,听得清清楚楚的。
有时候还能听见叹气声,长长的一声,“唉——”,就在耳朵边上,像有人趴在你耳边叹气似的。
李长福老伴吓得天天蒙着头睡觉,连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两天,早上起来,水缸里的水出问题了。
那天早上,李长福老伴起来舀水做饭,掀开缸盖一看,水面上飘着一层长头发,黑油油的,一根根的,缠在一起。
她当时就皱了眉,这哪儿来的头发?
家里三口人,她自己是齐耳的短头发,儿媳妇留的齐肩发,都没有这么长的。
她以为是刮风刮进去的,就用瓢把头发都舀出来,倒了。寻思挑点新水换上就没事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再掀开缸盖,水面上又飘着一层长头发,比昨天还多。
李长福也觉得奇怪,昨天明明都清理干净了,还盖了缸盖,怎么又有了?
他不信邪,把一缸水都舀干净了,刷了刷缸,重新挑了满满一缸水,把缸盖盖得严严实实的,还压了块大石头。
第三天早上起来,掀开缸盖一看,长头发还是飘在水面上,一丝丝的,像有人故意撒进去的。
一家人看着水缸,心里都发毛,喝水都觉得有股腥味儿。后来干脆就不用这缸水了,天天去井边挑水,挑回来的水放在小桶里,现用现挑。
外屋地还有个酱缸,是春天的时候下的大酱,平时都盖着酱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有天下午,李长福老伴去打酱,准备晚上蘸菜吃。她掀开酱帽子,拿着酱耙子刚要搅,就看见酱缸中间插着一截麻绳头,黑乎乎的,泡在酱里,只露出来一小截。
她当时就恶心了,这好好的大酱,怎么掉进去绳子了?
她拿着酱耙子往外捞,捞了半天,那绳子好像特别长,一直往缸底下伸,怎么捞都捞不到头。而且越捞越沉,像底下坠着什么东西似的。
她心里发慌,扔下酱耙子就喊李长福。
李长福跑过来,撸起袖子,伸手进去摸。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酱里滑溜溜的,根本没有什么绳子。
“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哪有绳子?”
“我明明看见了,粗粗一截,就在这儿插着。”老伴急得直跺脚。
俩人把一缸酱都搅了一遍,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别说绳子了,连个草棍都没有。
可老伴坚信自己没看错,那根绳子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这缸大酱说啥也不要了,全都倒在了院墙外,说吃着膈应。
东屋墙上挂着个大穿衣镜,是儿媳妇陪嫁过来的,亮堂堂的,平时儿媳妇总爱对着镜子梳头。
有天晚上,儿媳妇洗完脸,坐在镜子跟前擦雪花膏。擦着擦着,她眼睛的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身后站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穿一身蓝布褂,长头发披在背后,直挺挺地站在房梁底下,一动不动。
儿媳妇心里咯噔一下,手猛地停住了。
她不敢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的人影。那人影就站在那儿,既不往前走,也不动,就那么背对着她。
过了几秒,人影慢慢抬起胳膊,手往脖子上放,像是在勒绳子。
儿媳妇吓得手一哆嗦,雪花膏瓶子“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空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房梁底下空荡荡的,只有那根麻绳还在晃悠。
她再回头看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当天晚上,她就找了块布,把镜子蒙得严严实实的,再也不敢照了。
有天晚上,李长福老伴醒了,觉得炕凉。她寻思起来给灶坑添点柴火,后半夜冷,不添柴火,天亮了炕就凉了。
她轻轻爬起来,披上衣服,拿着火柴,走出西屋。
外屋地黑黢黢的,她摸索着走到灶坑跟前。
灶坑里还有点余温,她蹲下来,伸手去拿旁边的柴火。
手刚伸过去,就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细细的东西。
她纳闷,啥玩意儿啊?柴火都是硬的啊。
她低头一看,就看见灶坑口露着一截麻绳头,黑乎乎的,从灶坑里伸出来。
她以为是柴火里混进去的绳头,也没在意,伸手就往外拽。
结果一拽,那绳子特别长,拽了半天都拽不到头。而且越拽越沉,那头好像有人往回拉似的,跟她较劲。
她心里有点发毛,手上加大了劲儿,使劲一拽。
这一拽,拽出来一团东西,软乎乎的,还带着头发。
她还闻到一股腥臭味,就是那根绳子的味儿。
李长福老伴“妈呀”一声,撒手就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心脏咚咚跳,吓得浑身直哆嗦。
灶坑里怎么会有绳子?
这时候,西屋的李长福听见喊声,赶紧跑出来,打开手电筒。
“咋了咋了?”
“灶坑……灶坑里有绳子……”老伴指着灶坑,声音都抖了。
李长福拿手电筒往灶坑里一照,灶坑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点草木灰,啥也没有。
连个绳头都看不见。
“你是不是看错了?啥也没有啊。”
“不可能,我刚才明明拽着了,还拽出来一团带头发的东西……”老伴都快哭了。
李长福又照了半天,确实啥也没有。
“你指定是睡迷糊了。”
老伴没说话,她知道自己没看错,那触感,那味道,都清清楚楚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半夜起来烧炕了。
没过几天,儿媳妇那儿又出事儿了。
那天晚上,儿子睡得正香,翻了个身,伸手一摸,身边空落落的。
他醒了,睁开眼睛,媳妇不在炕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坐起来。屋里黑黢黢的,媳妇的鞋还在炕底下摆着,人呢?
他赶紧披上衣服,下了地。
东屋里没有,他撩开门帘,往外屋走。
刚撩开门帘,他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房梁底下。
是他媳妇。
她站在那个榆木小板凳上,仰着脖子,两只手往上伸,指尖都快碰到那个绳套了。她身子微微晃着,像被风吹的,嘴里还哼着什么,细细的调子,听不清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像丢了魂似的,根本不像醒着的样子。
“你干啥呢!”儿子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媳妇的腰,使劲把她从板凳上拽了下来。
媳妇被拽下来之后,身子一软,靠在他怀里,半天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睛慢慢聚焦,看着儿子,一脸茫然。
“我……我咋在这儿?”她懵懵懂懂的,“我不是在炕上睡觉吗?”
“你自己走过来的,都要往绳套里钻了!”儿子吓得声音都抖了。
儿媳妇一听,脸“唰”地就白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就感觉有人拽我胳膊,让我跟她走……我迷迷糊糊的,就起来了……”
她抱着儿子,哇哇大哭,吓得浑身直哆嗦。
儿子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绳子,那绳套还在晃悠,慢悠悠的,像刚有人坐过秋千似的。
这一下,儿子和儿媳妇都吓破了胆。
说啥也不在这儿住了,第二天就要搬走。
李长福看着儿媳妇吓得那样,也害怕了。真要是出了人命,那可就啥都晚了。
他叹了口气,说:“行,搬,咱搬回老房子住。这房子,咱不要了。”
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
东西不少,被褥、衣服、锅碗瓢盆,收拾了大半天。
眼看天快黑了,还有点东西没收拾完,儿媳妇说她在东屋再收拾会儿,让他们先去做饭。
李长福老两口就去外屋地做饭了,儿子去院子里劈柴火。
东屋里,儿媳妇蹲在炕上,叠被子。
叠着叠着,她忽然感觉脚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以为是线头,也没在意,伸手去扒拉。
一摸,是粗粗的、凉凉的绳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
就看见自己的脚脖子上,缠着一截黑乎乎的麻绳,勒得紧紧的。另一头顺着炕沿往上走,一直延伸到房梁上,拴得死死的。
是那根上吊绳!
它什么时候下来的?!
儿媳妇吓得魂都飞了,想喊,嗓子像堵了东西似的,发不出声。她想把绳子解开,可那绳子勒得特别紧,解不开。
就在这时候,绳子猛地一紧,拽着她往前拉。
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噗通”一声,她摔在炕沿上,肚子磕得生疼。可绳子还在拽,把她往房梁方向拖。
她感觉脚脖子疼得像要断了似的,勒进肉里了。
“救……救命……”她好不容易才喊出声,声音不大。
外屋地的李长福他们没听见。
幸好儿子劈完柴火,进屋拿东西,刚走到东屋门口,就听见媳妇的声音。
他赶紧推开门,一看这情形,脑袋都要炸了。
儿媳妇趴在炕沿上,脚脖子上缠着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房梁上,绷得紧紧的。儿媳妇脸都憋白了,手使劲扒着炕沿,往后挣。
“你坚持住!”
儿子冲过去,一把抓住绳子,使劲往后拽。可那绳子绷得紧紧的,像钢筋似的,根本拽不动。
“爹!娘!快来啊!”儿子大喊。
李长福老两口听见喊声,赶紧跑进来。
一看这情形,也都吓坏了。
“快,拿剪刀!”李长福喊。
儿子赶紧跑出去,从针线笸箩里拿了剪刀回来。他拿着剪刀,对着绳子使劲剪。
可那绳子特别韧,剪了半天,只剪下来一点碎渣,根本剪不断。
“菜刀!拿菜刀来!”
李长福跑出去,从锅台上拿起菜刀,跑了回来。
他拿着菜刀,对着绳子使劲砍。
“哐!哐!哐!”
砍了好几下,才听见“噗”的一声,绳子断了。
断口处,涌出来好多红乎乎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血一样,溅了一地,也溅了李长福一身。
那液体带着腥臭味,特别难闻。
绳子一断,儿媳妇就瘫在了炕上,抱着脚脖子哭。
她的脚脖子上,勒了一圈紫黑色的印子,深深的,都快出血了。
李长福看着地上的绳子断口,还有那红乎乎的液体,浑身直哆嗦。
这哪里是绳子啊,这简直是成精了!
当天晚上,他们就走了。
东西都没拿全,只带了点被褥和换洗衣服,锅碗瓢盆啥的都没要,慌慌张张地就回老房子了。
走的时候,谁也不敢回头看。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敢靠近那房子一步。
那房子就那么空着,门也没锁,就那么敞着。院子里的苞米垛都烂了,长了霉。
屯里人路过那儿,都绕着走,没人敢靠近。
有人说,晚上路过那儿,能听见屋里有女人哭的声音,呜呜咽咽的,特别惨。有时候还能听见吱呀吱呀的晃悠声,像那根绳子还在晃。
还有人说,月亮好的晚上,能看见窗户纸上印着个人影,吊在那儿,晃来晃去的,长头发,穿蓝布褂,影子拉得长长的。
更邪乎的是,有一回下大雨,屯里有个小伙子,晚上浇地回来,路过那房子。他看见房檐往下滴水,滴在台阶上,红乎乎的,像血似的。第二天他特意去看,台阶上的红印子还在,用沙子搓都搓不掉,深深渗进石头里了。
还有一回,一个外乡收废品的,骑着个二八大杠,驮着个筐,路过屯子。他看见那院子敞着门,就想进去看看有没有破烂能捡。
他把车子停在门口,就往里走。
院子里荒草都长半人高了,风一吹,哗哗响。
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他吓死。
房梁正中间,吊着个女人,穿蓝布褂,长头发,伸着舌头,瞪着眼睛,正看着他。
女人脖子上勒着根粗麻绳,晃来晃去的,吱呀吱呀响。她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舌头伸得老长,发黑,嘴角好像还往上翘着,像在笑。
收废品的嗷一嗓子,声音都劈了,转身就跑。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连车子都不要了,筐也扔了,里边的废品撒了一地。
他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停下来。后来跟屯里人说起这事儿,脸还白呢,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事儿。
从那以后,更没人敢去那房子了。
直到现在,那房子还空在屯西头,墙皮掉得越来越多,窗户纸也烂了,露出黑乎乎的窗户洞,远远看着,像个张着嘴的怪兽。院门口的老歪脖子榆树,叶子也稀稀拉拉的,遮着半个院子,更显得阴森。
那根上吊绳,据说还挂在房梁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