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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我好饿

    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得炕席沙沙响。


    “奶,讲个故事呗,就讲一个,要吓人的。”


    奶奶手里捏着针锥,正就着炕桌的煤油灯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沉闷的“嗤啦”声。她头也没抬,针尾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手上的铜顶针泛着冷光。


    “大晚上的听吓人的,回头吓得不敢起夜,又哭唧唧的。赶紧钻被窝去,明天早上还得起来掏灰喂猪。”


    “我才不害怕,”我勾着她的蓝布衣襟晃了晃,手指头缠着线头打圈,“就讲一个,讲完我立马睡,保证不闹腾。”


    奶奶叹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拿起旁边的烟袋锅。烟袋杆是枣木的,磨得锃亮,烟锅子是铜的,烧得发黑。她往绣着荷花的烟荷包里舀了两撮旱烟丝,用大拇指按了按,划着一根火柴。火苗“噗”地一下亮起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田埂似的。


    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混着煤油灯的光,在屋里漾开淡淡的白雾。


    “行,给你讲个真事。生产队那时候的事,就发生在村西头那场院里。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跟你爷爷刚成亲,全村人都跟着揪了好几个月的心,邪性得很。”


    那时候还是大集体,全村的地都归生产队,秋天收了玉米、高粱、谷子,都堆在村西头的场院里。场院老大一片,平平整整的黄土地,四周垒着半人高的土围墙,墙角堆着老高的麦秸垛、玉米秸垛,中间是一排排的粮食囤,用苇席围的,圆滚滚的,像一个个挺着肚子的胖将军。


    收粮的那半个月,场院离不了人,得夜夜有人值夜,一是防外村偷粮的,二是防野牲口祸害。都是生产队的壮劳力轮流值夜,一晚上记两个工分,管半夜一顿棒子面窝头。


    那年轮到张俭值夜的头一天,就出了事。


    张俭是个单身汉,三十四岁,膀大腰圆,一顿能吃三个窝头,扛二百斤粮食不费劲。这人啥都好,就是嘴馋,爱占小便宜,看夜的时候总偷摸揣两把生瓜子,或者掰半块干粮藏着。那天他扛着铺盖卷去场院,怀里还揣着半瓶地瓜烧,一块咸萝卜,还有个拳头大的窝头,是队里给的夜饭,他没舍得吃,留着半夜下酒。


    场院西北角有个小窝棚,土坯垒的,盖着厚厚的草顶,里面搭着块旧木板当床,地上埋着个土炉子,能烧点热水。张俭把铺盖往木板上一扔,蹲在窝棚门口,看着满场院的粮食囤,心里挺踏实。


    太阳落山之后,天很快就黑透了。东北的秋夜,凉得快,霜气顺着地皮往上冒,没一会儿,场院地上就蒙了白蒙蒙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张俭钻进窝棚,点着半截蜡烛,就着咸萝卜,抿一口地瓜烧,暖乎乎的,挺自在。


    喝到二更天,酒下去了半瓶,窝头还没动,他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准备躺会儿。刚闭上眼睛,就听见窝棚外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着麦秸走,步子很轻,很慢,一步一蹭的,从窝棚东边慢慢挪过来,停在了门口。


    张俭猛地睁开眼,抓起旁边的榆木棍子。那时候偷粮的多,经常有外村的半夜摸过来,扛半袋粮食就跑。他攥紧棍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猛地一掀草帘子,大喝一声:“谁!”


    外面空荡荡的。


    月光白花花的,洒在场院里,粮食囤一排一排的,麦秸垛安安静静的,连个耗子影子都没有。风刮过玉米秸垛,发出哗哗的声响,除此之外,啥动静都没有。


    张俭挠了挠头,骂了句“妈的,耗子成精了”,转身回到窝棚里。刚坐下,他就愣了。


    放在木板边上的那个棒子面窝头,少了一口。


    整整齐齐一个牙印,嵌在窝头侧面,窝头渣子掉在木板上,星星点点的。


    他刚才出去的时候,窝头明明是完整的,就放在酒瓶子旁边。这窝棚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遍,不可能有人进来。


    张俭心里咯噔一下,酒劲醒了一半。他拿起窝头翻过来掉过去看,那牙印不大,细细的,不像是耗子咬的——耗子咬的都是碎渣,边缘毛躁,这牙印整整齐齐,分明是人咬的。


    他心里有点发毛,抬头往窝棚四周看了看。草顶子好好的,土坯墙也没洞,门就挂着个草帘子,风一吹就晃。他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寻思着可能是刚才迷糊的时候自己咬了一口,转头就忘了。他把窝头往旁边一推,也没心思喝酒了,裹了裹被子,往木板上一躺,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躺了没多大会儿,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他又听见了。


    就在窝棚门口,隔着草帘子,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个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着破木头,带着点颤巍巍的劲儿,慢悠悠地飘进来。


    “我好饿啊……”


    张俭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有凉水顺着后脊梁骨往下流。


    他死死盯着草帘子,大气不敢喘。那声音就响了一遍,没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壮着胆子,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谁在外头?别装神弄鬼的!”


    没人答应。


    他攥紧木棍子,慢慢挪到门口,用棍子尖挑起草帘子的一角,往外瞅。


    月光底下,场院空空荡荡的,粮食囤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麦秸垛边,啥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把草帘子整个掀开,走出窝棚,围着窝棚转了一圈。四周安安静静的,霜气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地上的白霜平平整整的,别说是人,就是耗子走过,也得留个印子。


    张俭站在窝棚门口,心里直发毛。他明明听见声音了,就在门口,离他也就两步远,怎么会没人?


    他不敢再在外头待着,赶紧钻回窝棚,把草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又用土块顶住门。他也不敢躺了,就坐在木板上,手里攥着棍子,眼睛盯着门口,一直熬到后半夜。


    后半夜倒是没再出啥动静,就是越来越冷,冻得他直搓手。好不容易听见村里的鸡叫头遍,天蒙蒙亮了,他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木板上,浑身都软了。


    第二天一早,生产队队长过来查场,看见张俭眼睛通红,蔫头耷脑的,就问他咋了,是不是熬夜熬的。张俭嘴硬,没说昨晚的事,就说有点着凉。队长也没在意,交代了几句粮食防潮的事,就走了。


    张俭白天回家补了一觉,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可能是风声,再加上喝了点酒,幻听了。他寻思着,不就是个声音吗,有啥大不了的,晚上接着去看,还能真有鬼不成。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场院。这次他多带了个窝头,还揣了个手电筒。他寻思着,再听见声音,就直接照过去,看看到底是啥东西装神弄鬼。


    前半夜啥事没有,他喝了点酒,吃了个窝头,觉得挺安稳。到了三更天,困劲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靠在铺盖上眯着眼。


    刚眯着没一会儿,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门口,是在窝棚里面,就在他耳朵旁边。


    凉丝丝的气吹在他的耳廓上,带着一股子霉味,像烂菜叶子发酵的味儿,那声音哑乎乎的,慢悠悠地说:


    “我好饿啊……”


    张俭“嗷”的一嗓子,猛地蹦起来,手里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他抓起木棍子,抡着就往旁边打,“呼呼”带风,却啥都没打着。


    窝棚里黑糊糊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照着土坯墙,晃来晃去。他喘着粗气,弯腰捡起手电筒,往四周照。


    窝棚里就这么大地方,木板、土炉子、铺盖卷,一目了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草帘子好好的,还顶着土块,不可能有人进来。


    张俭的手开始哆嗦,手电筒的光柱都晃。他往墙角照,往床底下照,啥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晃来晃去。


    就在这时候,他眼睛的余光,瞥见了木板上剩下的那个窝头。


    今天带的两个窝头,他吃了一个,还剩一个,放在木板那头。这时候,那个窝头正一点点往下陷,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拿着窝头在啃。


    窝头的碎屑一点点往下掉,落在木板上,沙沙的响。


    张俭吓得魂都飞了,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顶开门的土块,掀起草帘子,拼了命地往村里跑。


    场院离村子有二里地,中间是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老高,风一吹哗哗响。张俭头也不回,闷头往前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气声。他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凉丝丝的气吹在脖子后面,还有那哑乎乎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飘:


    “我好饿啊……我好饿啊……”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炸了,腿肚子转筋,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裤腿磨出个洞,沾了满腿的泥,也不敢停。直到看见村子里的灯火,听见狗叫,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坐在村口喘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往家走。回到家,插上门,顶着木杠子,一头扎进被窝里,蒙着头,浑身哆嗦,一直抖到天亮。


    第二天,张俭就病了。


    发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嘴里胡言乱语,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好饿啊……别找我……”


    生产队队长听说了,赶紧过去看,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不对劲。队长姓刘,四十多岁,是个老庄稼人,经历的事多。他问张俭媳妇,张俭昨晚到底咋了,是不是在场院撞见啥了。


    张俭媳妇哭哭啼啼的,说他回来就不对劲,问啥也不说,就一个劲哆嗦。队长转身就走了,去找了队里的老李头。


    老李头今年五十多,是队里的老饲养员,胆子大,一辈子跟牲口打交道,天天甩鞭子,阳气重。队长跟他说,张俭看样子是在场院撞着邪了,今晚你去顶一宿,看看咋回事,带上你那赶大车的鞭子,牛皮拧的,避邪。


    老李头也不含糊,说行,我去,我倒要看看是啥东西,敢在生产队的场院里闹腾。


    当天晚上,老李头就去了场院。他没带铺盖,就拎着个马灯,腰里别着一杆长鞭,那是赶大车用的,牛皮拧了三股,甩起来“啪啪”响,能抽碎砖头。


    他也不进窝棚,就坐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马灯放在脚边,鞭子横在膝盖上,吧嗒吧嗒抽烟。


    前半夜静悄悄的,啥动静都没有。月亮升起来,照得场院亮堂堂的,粮食囤、麦秸垛,都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三更天,老李头烟抽完了,刚要把烟袋锅往石头上磕,就听见场院东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着地上的谷壳走,步子很慢,拖拖拉拉的,一步一蹭,往这边过来。


    老李头猛地抬起头,抓起鞭子,眼睛盯着东边的粮食囤。


    月光底下,粮食囤旁边,慢慢转出来一个黑影。


    瘦瘦高高的,背有点驼,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盖着脸。他走得很慢,脚像是蹭着地面走,听不到脚步声,只有谷壳沙沙的响。


    他走到一个粮食囤跟前,停住了。然后慢慢伸出手,往席子缝里抠,抠出来一把谷子,往嘴里塞。


    咔哧,咔哧。


    声音很响,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他就站在那儿,一把一把地抠谷子,咔哧咔哧地嚼,嚼得满脸都是谷壳,渣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老李头看得心里发毛。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那是人是鬼?大半夜的,怎么跑进场面里啃生谷子?


    他壮着胆子,大喝一声:“谁!干啥的!”


    那黑影猛地停住了。


    慢慢转过脸,往老李头这边看。


    月光正照在他脸上。


    老李头“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鞭子都掉了。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脸是灰青色的,瘦得皮包骨头,颧骨老高,眼窝深深陷进去,是两个黑洞洞的大坑,没有眼珠。鼻子塌着,嘴裂得特别大,一直咧到耳根子,嘴角还挂着谷壳和黑褐色的黏液。


    他看着老李头,慢慢张开嘴,哑乎乎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好饿啊……”


    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老李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起地上的鞭子,抡圆了“啪”地甩了一声。


    脆响在空荡的场院里炸开,震得粮食囤上的席子都哗哗响。


    那黑影晃了晃,像是被鞭子抽着了,往后缩了缩,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不像是人的声音,尖得刺耳。


    然后他转身,慢慢飘向场院西边的围墙,一晃就不见了,像是融进了黑夜里。


    老李头不敢多待,捡起马灯,拼了命地往村里跑。跑回村的时候,脸都白了,嘴唇发青,半天说不出话。


    队长正在家里等着消息,看见老李头这副样子,就知道出事了。老李头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一遍,说得舌头都打卷。


    队长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知道这事大了,不是偷粮的,是真撞着邪了。


    第二天,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全村人都慌了。


    老辈人坐在一起念叨,说会不会是早年那个逃荒的。


    一说这个,大伙都想起来了。


    那还是三年自然灾害那年,从关里过来个逃荒的,三十多岁,瘦得不成样子,穿着露棉花的破棉袄,天天蹲在村头场院边上,见人就鞠躬,说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好饿啊。


    那时候全村人都饿,家家粮囤都见底,谁也没多余的粮食给他。有好心的,给半块野菜团子,也不济事。他就天天蹲在场院边上,盯着场院里的粮食,也不抢,就那么蹲着,嘴里念叨着“我好饿啊”。


    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了场院西边的围墙根底下。


    人都硬了,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半把生谷子,都塞到嘴里了,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场院里的粮食囤。


    村里人凑了张破席子,把他卷了卷,抬到村北的乱葬岗,挖了个坑埋了。连个名字都不知道,也没立碑,就堆了个小小的土包。


    算起来,到今年,都快十年了。


    大伙一合计,肯定是他。当年饿死在这儿,执念太深,魂魄就留在场院边上了。这两年收成好,场院里堆满了粮食,他闻着味儿就出来了,找吃的。


    “那咋办啊?”有人问,“总不能让他天天在这儿霍霍粮食吧,万一跑到村里来,那还了得?”


    有个岁数大的老太太说,还能咋办,他就是饿的。咱们凑点粮食,再凑点纸钱,去乱葬岗给他上上坟,念叨念叨,让他吃饱了,别再出来了。都是苦命人,别难为他。


    大伙都觉得有理。当天下午,家家户户都凑了点粮食,有玉米面,有小米,还有几个窝头,凑了满满一筐子。又凑了几张黄纸,买了点香。


    队长带着几个壮劳力,提着筐,往村北的乱葬岗走。


    乱葬岗在北山坡上,荒草丛生,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包,都是没主的坟,风吹得荒草哗哗响,看着就瘆得慌。草丛里时不时露出半块骨头碎片,白森森的,也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野牲口的。


    几个人找了半天,才在乱葬岗最边上,找到那个小小的土包。都快平了,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土包旁边还有半块烂席片,露在土外面,风吹日晒的,都碎成渣了。


    几个人蹲下来,把荒草拔了拔,露出小小的坟头。然后把粮食摆在坟前,摆了一圈,窝头放在最中间。又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头,烧了几张黄纸。


    队长蹲在坟前,嘴里念叨着:“兄弟,知道你当年命苦,饿死在这儿了。当年大伙也难,没能力帮你。现在日子好过点了,给你送点吃的来,都是新粮,你尝尝。吃饱了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别再去场院了,也别吓唬村里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容易。以后逢年过节,我们再给你送吃的来。”


    念叨了半天,香烧完了,纸也化成了灰,风一卷,纸灰打着旋飘起来,落在坟头上。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场院真的安生了。


    连着三天,啥动静都没有。夜里再没人听见“我好饿啊”的声音,粮食囤也不少了,窝棚里也没再丢过吃的。


    张俭的病也慢慢好了,烧退了,也能吃饭了,就是身子还有点虚,在家养着。


    村里人都松了口气,说这事就算过去了,到底是苦命人,也好说话。


    谁知道,安生了没到十天,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在场院,是在村里。


    头一家出事的是村东头的老王家。


    老王媳妇早上起来做饭,掀开粮囤盖,当时就愣了。


    昨天刚装满的半囤玉米面,平平整整的,今天早上一看,少了一大块,像是被人用瓢挖走了。粮囤边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玉米面,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很小,很瘦,鞋底磨得平平整整的,沾着点黑泥,从粮囤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老王媳妇吓得够呛,赶紧喊老王。老王出来一看,也愣了。粮囤在里屋,晚上插着门,不可能有人进来。再说了,就算进来偷粮,也不能只偷半袋啊,还留着脚印。


    老王心里发毛,但没敢声张,以为是耗子闹的,就把粮囤盖盖严了,又压了块大石头。


    结果第二天早上,粮囤又少了。


    石头好好的压在上面,纹丝没动,粮囤里的玉米面又少了一块,比昨天还多。脚印还在,一直延伸到炕沿边。


    老王媳妇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听见外屋有动静,咔哧咔哧的,像是有人在嚼东西。她推老王,老王睡得死,没醒。她也不敢起来看,蒙着头哆嗦了一宿。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紧接着,好几户人家都出事了。


    都是粮囤少粮,有的是小米,有的是玉米面,有的是放在锅台上的窝头,早上起来就没了。家家都有那种小小的瘦脚印,有的在灶台边,有的在粮囤旁,有的甚至在炕沿底下。


    到了晚上,不少人家都能听见外屋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走路,还有那哑乎乎的声音,飘来飘去:


    “我好饿啊……”


    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就趴在窗户外面。


    最吓人的是村中间的老赵头家。


    老赵头是个五保户,自己一个人住,耳朵有点背。那天晚上,他睡得早,也没插门,就虚掩着。半夜的时候,他渴醒了,想起来喝水。


    刚坐起来,就听见外屋有动静,咔哧咔哧的,像是在啃什么东西。


    老赵头以为是耗子,也没在意,摸索着穿上鞋,走到外屋,伸手去摸火柴。


    摸了半天,没摸着。他就站在那儿,喊了一声:“谁家的娃啊?饿了跟爷爷说。”


    没人答应,咔哧咔哧的声音也停了。


    老赵头耳朵背,也没多想,转身想去灶房摸水瓢。刚走两步,脚底下碰到个东西,软软的。


    他低头一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地上蹲着个黑影,瘦瘦小小的,背对着他,正抱着半颗生白菜,咔哧咔哧地啃。啃得满脸都是菜叶子,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赵头当时就愣了,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跑进来偷菜吃。他往前走了两步,说:“慢点儿吃,别噎着,灶房还有窝头呢。”


    那黑影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老赵头“嗷”的一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差点背过气去。


    那张脸,灰青灰青的,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他,嘴裂得老大,里面塞满了白菜叶子,菜汁混着黑褐色的黏液往下流。


    他看着老赵头,慢慢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哑乎乎地说:


    “我好饿啊……”


    老赵头当时就晕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家门敞着,进去一看,老赵头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赶紧找人掐人中,灌热水,折腾了半天,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就只会说“饿……好饿……”,眼神直勾勾的,谁也不认。


    过了好几天,才慢慢缓过来,但是落下个毛病,一到晚上就害怕,听见点动静就哆嗦,再也不敢一个人住了,后来搬去跟侄子一起住了。


    不光是人家里,连生产队的饲养棚都出事了。


    饲养棚里喂猪的食槽,头天晚上添得满满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剩个底。猪饿得嗷嗷叫,拱得圈门哐哐响。饲养员一开始以为是被人偷了,守了两晚上,结果半夜的时候,看见个黑影翻过围墙,飘到猪食槽跟前,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喝猪食,喝得老香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饲养员吓得躲在草料堆后面,大气不敢喘。那黑影喝了半天,抬起头,抹了抹嘴,念叨了一句“我好饿啊”,然后又飘走了。


    第二天,饲养员跟队长说,队长也直嘬牙花子。连猪食都吃,这是饿到啥份上了。


    这下全村都慌了。


    天一黑,家家都插上门,顶着木杠子,不敢点灯,大人孩子都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喘。一到晚上,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那声“我好饿啊”,飘来飘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天晚上,西院的小媳妇起来给孩子喂奶,就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个瘦瘦的人影,高高的,背驼着,脸贴在窗户纸上,往里看。她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把孩子搂在怀里。那人影在窗户上贴了半天,才慢慢挪走,嘴里还念叨着“我好饿啊”。


    队长急得团团转,找老辈人商量。有人说,是不是上次送的粮食不够啊,他没吃饱,所以又出来了。有人说,不对,我看他是缠上咱们村了,知道这儿有吃的,不肯走了。


    有人提议,再去上回坟,多送点吃的。


    第二天,大伙又凑了更多的粮食,馒头、窝头、玉米面,装了两大筐,又买了一刀黄纸,十炷香。队长带着人,又去了乱葬岗。


    到了坟前,大伙都愣了。


    上次摆的粮食,好好的放在那儿,一口都没动。窝头都长白毛了,玉米面也撒了一地,像是根本没人碰过。


    坟头的土,像是被什么东西扒过,松松的,露出一点破席子。


    队长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坟头的土,有小小的脚印,瘦瘦的,跟村里各家留下的一模一样。


    他不是没吃,是他根本就没回来。


    他从坟里出来了,留在村里了。


    大伙都慌了,说这可咋办啊,他都从坟里出来了,赖在村里不走了。


    有个老头皱着眉说,不对啊,按理说,给他烧纸上供,他应该能收到啊。除非……除非他有啥心愿没了,或者是怨气太重,不肯走。


    “他能有啥怨气?”有人问,“当年也没人欺负他,就是赶上灾年,谁也没办法啊。”


    老头摇摇头,说不好说。饿死的人,执念最重,满脑子都是吃的,要是没吃够,他就永远不走,到处找吃的。时间长了,吸了活人的气,就更厉害了,到时候不光吃粮食,还得吃人。


    大伙听得浑身发冷,面面相觑。


    “那现在咋办啊?总得想个法子啊。”


    老头想了半天,说,这样,咱们今晚多凑点人,都年轻小伙子,阳气重,拿着家伙,在场院边上等着。他肯定还会去场院,等他来了,咱们一起喊,一起敲家伙,把他吓走。人多阳气重,他怕这个。


    大伙一听,也没别的法子,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队长就召集了村里二十多个年轻小伙子,都是十八九到二十多岁的,血气方刚,阳气最盛的时候。每人拿个家伙,有锄头,有棍子,还有的拿着铜锣、搪瓷盆,能敲响的就行。


    等到天擦黑,二十多个人就悄悄摸到场院边上,躲在麦秸垛后面,等着那东西来。


    一开始,大伙还挺紧张,都攥着家伙,大气不敢喘。等了一个多时辰,啥动静都没有,有人就有点松懈了,开始小声说话。


    “我说,能来吗?别是咱们自己吓自己吧。”


    “别瞎说,老李头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


    “我看就是个要饭的饿死鬼,没啥大本事,咱们这么多人,一嗓子就能给他喊没了。”


    正说着,场院东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都闭嘴了,都屏住呼吸,往那边看。


    月亮被云遮住了,场院里黑糊糊的,只能看见粮食囤的轮廓。


    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踩着谷壳,慢慢走过来。


    然后,一个瘦瘦的黑影,从粮食囤后面转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背驼着,脑袋耷拉着,一步一蹭,走到场院中间的空地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慢慢张开嘴,哑乎乎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好饿啊……”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劲儿,顺着耳朵往骨头缝里钻。


    躲在麦秸垛后面的小伙子们,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家伙都攥紧了。


    队长压低声音说:“都准备好,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喊,一起敲家伙!”


    众人都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那黑影慢慢往粮食囤那边走,伸出手,又要去抠席子。


    队长猛地喊了一声:“一!二!三!”


    “嗷——!”


    二十多个小伙子一起大喊,声音震天响,同时“哐哐哐”地敲铜锣、敲盆子、敲锄头,乱哄哄一片,震得场院上空都嗡嗡响。


    那黑影猛地一哆嗦,转过身来,往这边看。


    他好像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声音刺耳得很。


    队长喊:“接着喊!别停!”


    众人又接着喊,敲家伙,声势浩大。


    那黑影站在那儿,晃了晃,像是很害怕,慢慢往后退。退着退着,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不仅没跑,反而冲着麦秸垛这边过来了。


    速度比刚才快多了,不是慢慢蹭了,是飘着过来的,黑乎乎的一团,带着一股子冷风。


    嘴里还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我好饿啊……我好饿啊……”


    “妈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都慌了,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家伙,转身就往村里跑。二十多个人,一哄而散,拼了命地跑,谁也不敢回头。


    跑回村里的时候,一个个脸都白了,喘得像狗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有两个胆子小的,当天晚上就发烧了,嘴里胡言乱语。


    队长也跑回来了,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人再多,真见着鬼了,谁也扛不住。


    这下村子里更慌了。


    连二十多个小伙子都吓回来了,这东西不怕人啊。


    家家都关紧门窗,晚上连灯都不敢点,天一黑就钻进被窝,蒙着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那东西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天刚擦黑,就在村里晃悠,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挨家挨户地走,走到谁家门口,就停一会儿,念叨两句“我好饿啊”。有时候还会推推门,推不动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窗户纸上映出个瘦瘦的黑影,看得人心脏都要跳出来。


    有天晚上,有户人家的孩子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孩子哭着哭着,突然指着门口,喊:“爷爷……饿……”


    孩子他妈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眼泪都下来了。门口的黑影站了半天,才慢慢走开。


    粮食越丢越多,到后来,不光是粮食,连咸菜、大酱、生白菜,都丢。放在灶台上的东西,早上起来就没了,或者少了一半。


    村里人都快熬不住了,天天提心吊胆的,晚上不敢睡,白天没精神,一个个都瘦了一圈。


    张俭本来就没好利索,这下又吓着了,病更重了,天天躺在炕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好饿啊”,水米不进,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他媳妇天天哭,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就在大伙都快绝望的时候,村南头来了个赶大车的。


    赶车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从外县过来的,拉着一车皮货,路过村里,想讨口水喝。


    队长正蹲在村头发愁,看见赶车的老头,就招呼他过来,给了碗凉水。老头喝着水,看了看村子,皱着眉说,你们村咋回事啊,阴气这么重,一股子饿殍气。


    队长一听,赶紧问,老爷子,你懂这个?


    老头摇摇头,说我不懂啥,就是走南闯北一辈子,见得多了。你们村这是缠着饿死鬼了吧?


    队长眼睛一亮,赶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求老头给出个主意。


    老头想了想,说,饿死鬼这东西,别的不怕,就怕一样——空粮囤。


    “空粮囤?”队长愣了,“啥意思?”


    老头说,饿死的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空粮囤,见了空粮囤,就想起自己饿死的时候,心里发怵。你们找个空的粮囤,要大的,新席子围的,里面啥都别放,然后在囤底摆上吃的,把他引进去。他一进去,就把囤口封上,用黑布蒙住,困他三天三夜,饿他三天,他就怂了,到时候再给他送吃的,送他走,他就不敢回来了。


    队长有点犹豫,说,这能行吗?别再把他惹急了。


    老头说,没事。饿死鬼最惜命,也最怕饿。你困他三天,他就知道厉害了,不敢再赖着不走。记住,粮囤一定要用新席子围,不能有破洞,囤口要用黑布蒙紧,别漏气。三天之后,抬到乱葬岗,再给他摆上吃的,放他出来,他自己就会走了。


    队长一听,觉得有道理。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天下午,队长就安排人,在场院中间,用新苇席围了个大大的粮囤,圆滚滚的,两人多高,席子缝都用麻绳缝得严严实实的,连个小窟窿都没有。囤底摆上满满的吃的,馒头、窝头、玉米面、小米,还有咸菜,摆了一圈,都是香的。


    然后找了块大大的黑布,叠好了放在囤口旁边。


    老头说,得找个人在旁边守着,等他进去了,就赶紧把黑布蒙上。这个人得胆大,阳气重,还得没做过啥亏心事,不然压不住。


    队长想来想去,想到了老李头。老李头胆子大,一辈子正直,没占过啥便宜,阳气也重。


    老李头一开始有点打怵,但一想村里老老少少的,也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老李头就躲在场院旁边的麦秸垛后面,盯着那个空粮囤。


    月亮升起来,照得场院亮堂堂的。


    前半夜没啥动静,老李头蹲得腿都麻了。到了三更天,场院东边,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那黑影慢慢走过来了,瘦瘦高高的,耷拉着脑袋。他走到粮囤跟前,停住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里面的香味。


    闻了半天,他慢慢转到粮囤门口。粮囤留了个小门,半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钻了进去。


    老李头心里一紧,屏住呼吸,数着数。数了十个数,估计他走到囤底了,猛地冲出去,一把扯过黑布,“唰”地蒙在粮囤顶上,然后用绳子飞快地捆紧。


    就听见囤里面,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撞席子,还有那哑乎乎的叫声,带着点慌:


    “我好饿啊……放我出去……”


    声音闷闷的,从席子里面传出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李头不敢耽误,赶紧把囤门也用绳子捆死。


    这时候,队长带着几个人也跑过来了,都是壮劳力。众人七手八脚,把粮囤又加固了一遍,席子缝都用黄泥抹上了,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连点光都透不进去。


    老头站在旁边,点点头,说行了。就放在这儿,别管他,三天三夜之后再打开。记住,这三天谁也别靠近粮囤,他说啥都别理,也别往里面看。


    村里人都记着,三天之内,没人敢靠近场院。


    头一天晚上,粮囤里动静很大,“咚咚”地撞席子,撞得整个粮囤都晃,那声音又尖又惨,“我好饿啊”喊得一声比一声高,听得人心里发紧。


    第二天,动静就小了,撞得也没那么勤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偶尔飘出来一句,有气无力的。


    第三天,就啥动静都没有了。粮囤安安静静的,立在场院中间,像个沉默的土堆。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长带着人,还有那个赶车的老头,一起去了场院。


    粮囤安安静静的,啥动静都没有。


    老头说,行了,打开吧。


    众人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掀开黑布。


    黑布一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带着点酸腐的气息,熏得人直皱眉。


    众人往囤里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囤底摆的那些吃的,一口都没动,好好的摆在那儿,连个牙印都没有。


    囤的正中间,地上有一滩黑糊糊的印子,像个人形,瘦瘦长长的,趴在地上,脸对着囤底的粮食,手往前伸着,像是要去抓吃的,却怎么也够不着。


    人形印子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到了人形那儿就没了。


    人呢?


    众人四处看,粮囤里空空的,啥都没有。


    老头叹了口气,说,他饿怕了,看见这么多吃的,却吃不着,早就怂了,从地底下跑了,回乱葬岗了。现在咱们把这些吃的,都抬到乱葬岗去,给他摆在坟前,好好跟他说,他就不会再来了。


    众人赶紧把囤里的吃的都收拾起来,装了满满两大筐,抬着往乱葬岗走。


    到了乱葬岗,找到那个小坟包。坟包安安静静的,荒草还在,像是没人动过。


    众人把吃的都摆在坟前,摆了满满一圈,都是新做的馒头、窝头,冒着点热气。


    老头蹲在坟前,念叨着:“行了,别闹了。知道你饿,这些都给你,够你吃些日子了。以后好好在这儿待着,别再去村里闹腾了。村里人也不容易,你要是再闹,下次就不是困你三天这么简单了。安心等着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顿顿能吃饱饭,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念叨完,老头又拿出几张黄纸,点着了烧了。


    纸灰飘起来,打着旋,落在坟头上。


    众人站了一会儿,就往回走了。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村子里真的就安生了。


    再也没人听见“我好饿啊”的声音,再也没丢过粮食,窗户纸上也没再出现过黑影。


    张俭的病慢慢也好了,能吃饭了,也能下地走路了,就是再也不敢去场院看夜了。


    那个赶车的老头,第二天一早就赶着车走了,没要啥报酬,就喝了几碗水。村里人都挺感激他,给装了半袋新米,老头也没推辞,放在车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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