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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面具

    我攥着奶奶的粗布袄袖子来回晃,脚在炕沿上荡来荡去,嘴里不停念叨,奶,讲个故事呗,讲个吓人的。


    奶奶正就着炕桌的煤油灯纳鞋底,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手里的麻绳“嗤”地拉过鞋底,说小崽子听啥吓人的,晚上再吓尿了裤子。


    我不依,把脸往她胳膊上蹭,粗布的料子磨得脸有点痒,我说我才不尿,就要听吓人的,越吓人越好。


    奶奶叹口气,把针往鞋底上一插,把手里的活计往炕梢一推,往炕里挪了挪,盘上腿,说行,今儿个给你讲个长脸面具的事儿。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早年间生产队那会儿,真真切切出过这么一档子,吓疯了好几个。


    我赶紧往她跟前凑了凑,支棱着耳朵听。炕桌的煤油灯火苗子晃了晃,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的。


    奶奶说,那时候还没分地,全村人都挣工分吃饭,冬天农闲,就得去山里拉烧柴,家家户户都得攒够一冬天的柴火,不然熬不过去。山离着村十几里地,都是大森林,树密得很,深处常年没人去,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啥。


    村里有个叫李长河的,三十出头,光棍一条,爹妈走得早,自己一个人过。这人啥都好,干活也麻利,就是有个毛病,爱贪小便宜,走在路上看见个钉子都得揣兜里,进山更不用说,见着啥都往家划拉,不管有用没用。


    有一回,队里组织人进山拉烧柴,天不亮就走,推着独轮车,带的干粮是窝窝头就咸菜。走到半道,李长河嫌大伙走得慢,又说人多的地方柴火都被砍光了,要自己去旁边的沟塘子看看,砍够了就跟上。队长叮嘱他别走太远,他应着,推着车就拐进去了。


    那沟塘子偏得很,平时很少有人去,树长得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进去都阴森森的。李长河进去一看,果然柴火多,都是枯倒的树,他抡着斧头砍,砍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累,直起腰喘气,一眼看见坡上有个塌了一半的窝棚,看着有些年头了,顶上的茅草都烂没了,只剩下几根木头架子。


    他寻思进去歇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啥能用的家什,就踩着雪爬了上去。窝棚口挡着些树枝,他扒拉开钻进去,里面一股子霉味,混合着烂树叶的味,呛得他直捂鼻子。地上铺着一层烂草,都沤黑了,墙角堆着点破木头,别的啥都没有。


    他刚要走,脚底下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埋在烂草里,露着点红边。他蹲下来扒开草,就看见个面具躺在那儿。


    那面具是桑皮纸一层一层糊的,不知道糊了多少层,硬得跟薄木板似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脸上涂着大红色,是朱砂调的颜料,红得发暗,像是干透了的血。眉毛又粗又黑,斜斜往上挑,眼睛是两个圆圆的窟窿,边缘描着墨,黑洞洞的,你盯着它看,就好像它也在盯着你。鼻子的位置凸起来一块,画着鼻梁,嘴是往下撇的,嘴角画着两道黑印子,看着又凶又丧气。额头正中间还有个小小的红点,像是颗朱砂痣,格外扎眼。


    李长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这面具做得挺精细,边边角角都齐整,一点都没烂,也没受潮,就像是刚放在那儿没几天似的。他寻思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拿回去给村里小孩玩也行,或者过年扭秧歌的时候能用上,就随手揣进了棉袄怀里,暖乎乎的。


    他刚把面具揣好,就听见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是个小孩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他猛地回头,窝棚里空荡荡的,除了烂草就是破木头,啥都没有。他骂了一句,寻思是山风刮得树枝响,自己幻听了,也就没往心里去。


    歇够了,他接着砍柴火,砍了满满一推车,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村。跟队里的人碰了头,队长数落他两句,他也没往心里去,推着车就回了自己家。


    他家就一间土坯房,外屋是锅台,里屋是炕,冷冷清清的。他煮了点大碴粥,就着咸菜疙瘩吃了,吃完了没事干,坐在炕沿上抽烟,抽着抽着就想起怀里的面具了,掏出来放在灯底下看。


    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面具的红脸上,忽明忽暗的,那两个眼窟窿就像是活了一样,跟着火苗转。李长河觉得有意思,就拿起来,对着墙上挂的那块碎镜子,往脸上扣。


    面具大小正合适,严丝合缝扣在脸上,刚贴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还有点淡淡的香味,像是松香,又像是烧过的黄纸味。他对着镜子晃了晃头,面具纹丝不动,就跟长在脸上似的。他对着镜子做鬼脸,嘴一咧,就听见“滋”的一声轻响,像是浆糊遇了热化开了,面具往脸上紧紧贴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伸手就往下摘,这一摘不要紧,摘不动。


    像是有无数个小钩子勾住了皮肉,稍微用点力,脸就疼得慌。他心里咯噔一下,两只手抓住面具的两边,使劲往下拽,拽得脸皮都疼,面具就像是长在肉里了,纹丝不动。


    他有点慌了,赶紧下地,去外屋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往脸上泼,凉水激得他一哆嗦,再摘,还是摘不动。他用指甲去抠面具的下沿,抠了半天,才抠起来一点点边,那纸已经和皮肤粘在一起了,抠的时候连带着皮肉都揪起来,疼得他嘶嘶抽冷气。


    他咬着牙,使劲一撕,撕下来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纸。他摊开手看,那纸片的背面粘着细细的肉丝,还有点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再摸自己的脸,破了,往外渗血珠,血珠沾在剩下的面具边缘,慢慢就渗进去了,像是被面具喝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长河吓得手都抖了,那纸片掉在地上,他也不敢捡。他对着镜子看,面具扣在脸上,边缘已经和皮肤融在了一起,分界的地方红红的,肿起了一圈,就像是天生就长在脸上的壳子。


    那一宿他就没睡踏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脸痒,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钻来钻去的,想抓又不敢抓,一碰就疼。


    隔壁的王婶睡得浅,后半夜的时候,就听见隔壁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戏,小孩的嗓子,尖细尖细的,唱的啥听不懂,但是调子特别悲,呜呜咽咽的,唱了半宿。王婶吓得蒙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心里直犯嘀咕,李长河一个光棍,家里怎么会有小孩唱戏。


    第二天天刚亮,王婶就听见隔壁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闷闷的嘶吼。她赶紧披衣服出去,正碰上几个邻居往这边跑,说李长河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李长河第一件事就是摸脸,面具还在,硬邦邦的。他爬起来照镜子,吓了一跳,就一宿的功夫,面具的边缘又往肉里长了不少,之前抠破的地方,已经长好了,和面具连在一起,一点疤痕都没有。而且面具往上延伸,盖住了他的额头,往下盖住了下巴,就只剩下耳朵还露在外面。额头中间那个朱砂痣似的红点,比昨天更红了,亮闪闪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急了,穿上衣服就往村里卫生所跑。卫生所的大夫姓王,是个半吊子,平时也就看个感冒发烧的。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管都掉了,说你这脸上戴的啥玩意儿。李长河说话闷闷的,像是从缸里发出来的,说摘不下来了,长脸上了。


    王大夫凑过来仔细看,用手碰了碰面具的边缘,硬邦邦的,和皮肤连接的地方严丝合缝,连个缝都没有。他也说不出啥毛病,就说可能是过敏了,粘住了,给了他点红霉素药膏,让他往边上抹,说抹两天软化了就能揭下来了。


    李长河拿着药膏回了家,一天抹了七八遍,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长越快。到了下午,耳朵也开始被面具包上了,耳尖的地方已经和纸粘在了一起,痒痒的,还有点发烫。他用手摸耳朵,硬邦邦的,已经没知觉了。


    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好奇,纷纷跑到他家来看。院子里站满了人,窗户上趴满了脑袋,都伸着脖子往里瞅,叽叽喳喳的。有胆子大的,凑到跟前去看,看完了出来,脸都白了,说邪性,太邪性了,那玩意儿就跟天生从脸上长出来的一样,连个缝都没有。


    有人说,长河啊,你这是不是捡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赶紧扔了吧。李长河急得直跺脚,闷着嗓子喊,我倒是想扔,摘不下来啊!他一说话,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还带着点回音,听着特别瘆人,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


    队长也来了,背着手站在地上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你这玩意儿从哪弄的?李长河就如实说了,是在山坳里的窝棚捡的。队长一听脸就沉了,说那地方能随便去吗?早年间那儿死过人!


    大伙一听死过人,都往后退了一步。队长说,早年的时候,有个唱河北梆子的戏班路过这儿,赶场子,遇上暴风雪,困在山坳里了,一班子十几个人,都冻死了,就埋在那附近,具体在哪没人知道。你捡的这面具,搞不好就是人家戏班子里小孩的脸子,陪葬的东西。


    李长河吓得腿都软了,坐在炕沿上,带着哭腔说,那咋办啊队长,我不想死啊。队长说,你先别慌,先观察两天,看看啥情况,实在不行,就去公社卫生院看看。


    从那天起,李长河就待在家里不出门了,门窗都关着,怕别人看见。但是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一天比一天吓人。


    先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闷,到后来就说不出整句话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然后是他的眼睛,面具的眼窟窿本来比他的眼睛大,慢慢的,周围的肉往窟窿里长,把窟窿填得越来越小,最后就和他的眼睛对齐了,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不见眼珠子,只有一点微光从里面透出来,阴恻恻的。


    他开始掉头发,一撮一撮往下掉,黑乎乎的,掉在枕头上。头皮露出来,也慢慢往面具上长,没过一天,额头就全被盖住了,头发也掉光了,光秃秃的脑袋和面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纸哪是肉。


    他的指甲也开始长,长得飞快,又尖又长,像是野兽的爪子,指甲缝里都是血和纸渣。他整天蹲在墙角,背对着人,有人靠近,他就猛地转过头,红脸面具对着人,发出嗬嗬的威胁声,跟野兽护食似的。


    他开始不吃饭了,家里人给他送的窝窝头、大碴粥,放在那儿一口都不动。就渴了的时候,拿着水瓢,往面具嘴的位置倒水,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棉袄领子整天都是湿的,馊了吧唧的,混着点血腥味。


    有邻居趴在窗户上偷看,看见他坐在炕梢,背对着门,用手去抠嘴的位置,想把窟窿抠大一点。他的指甲都磨平了,抠得鲜血直流,血顺着面具的红脸蛋往下淌,渗进纸里,把红色染得更深了,泛着油光。抠下来的碎纸渣和血沫子掉在炕上,遇了热气就化,像是烂肉一样。


    到了第四天,事情就更不对了。


    那天早上,邻居起来倒尿盆,路过李长河家门口,看见他家的门敞着,门板掉在地上,碗口粗的门闩都断成了两截,茬口歪歪扭扭的,像是被蛮力掰断的。邻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去喊队长。


    队长带了几个人过来,进屋一看,空的,人没了。屋里乱糟糟的,炕席都被撕碎了,地上到处是血印子,还有红色的纸渣。窗户上的玻璃都碎了,窗框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人用头撞的,用手抓的。


    队长说,坏了,人跑山里去了。赶紧组织人,找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斧头、绳子,进山去找。


    那时候刚下过雪,山里的雪厚,没过膝盖,走一步陷一步,特别费劲。一行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找,那脚印怪得很,不是正常人的脚印,又大又宽,脚趾的地方尖尖的,像是爪子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往山坳里延伸。


    雪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的,旁边的树干上,都是深深的抓痕,树皮都被掀掉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头。雪地里还有零星的血迹,一滴一滴的,黑红色,冻成了小冰珠,一直延伸到窝棚方向。


    走了大半天,才走到那个窝棚附近。有个小伙子走着走着,脚底下踩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块红色的纸片,跟面具的料子一模一样,上面还沾着血。他赶紧一脚踢开,手都吓凉了。


    离着老远,就听见窝棚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在啃什么硬东西,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队长挥挥手,让大伙都别出声,慢慢摸过去。几个人扒着窝棚的破木头架子往里看,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窝棚里的烂草堆上,蹲着个东西,穿着李长河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个子像是矮了不少,佝偻着腰,脸上戴着那个红脸面具,正低着头啃手里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只冻硬了的野兔子,皮毛都没剥,内脏都掏出来扔在一边,他就那么直接啃,啃得满脸是血,兔子的骨头都被咬碎了,咔嚓作响。血顺着面具的嘴往下滴,滴在胸前的棉袄上,冻成了冰碴。


    有个小伙子吓得没忍住,“啊”了一声。


    那东西猛地抬起头,红脸面具对着窝棚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扫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野兽被惊动了一样。它扔下手里的兔子,猛地就往窝棚外面冲,动作快得很,不像是人的速度。


    队长反应快,大喊一声,抓住它!


    几个人一拥而上,扑上去按住它。那东西力气特别大,浑身的肌肉硬邦邦的,挣扎起来,三个人都差点按不住。它嘴里一直发出嗬嗬的叫声,又尖又响,震得人耳朵疼,手到处乱抓,指甲长得老长,像是爪子一样,划在人身上就是一道血印子。


    折腾了半天,几个人才用绳子把它捆了个结结实实。它还在挣扎,绳子都勒进了棉袄里,勒进肉里,它也像是不知道疼,一个劲地扭,脸往左右晃,那个红脸面具对着这个,对着那个,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壮着胆子,伸手碰了碰面具,硬邦邦的,像是木头。再摸它的脸,边缘已经完全和皮肤长在一起了,连个分界都摸不出来,就好像这张红脸,本来就是它的脸。


    队长叹了口气,说造孽啊。几个人找了根木头杆子,把它架在上面,抬着回了村。


    回村的时候,天都黑了,全村人都出来看,站在村道两边,看着那个红脸的东西被抬过来,都吓得不敢说话。小孩吓得往大人怀里钻,村里的狗都夹着尾巴,呜呜地叫,不敢上前,有胆子小的,夹着尾巴就往家跑。


    把它抬回家里,绑在炕中间的柱子上。队长跟大伙说,这东西邪性,今晚都别回家了,在这守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面具弄下来。


    有人说,用温水泡吧,泡软了说不定就能揭下来了。有人说,不行,得用醋,醋能软化东西。还有人说,直接用刀割吧,总不能看着人就这么废了。


    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先用温水泡,实在不行再说。


    烧了一大锅热水,兑成温的,用毛巾浸了水,往它脸上敷。毛巾一碰到面具,就发出“滋”的一声,冒起了白汽,毛巾很快就干了,像是被面具吸干了一样。敷了半个多小时,换了几十条毛巾,面具还是硬邦邦的,一点软化的迹象都没有。


    队长急了,说不行,硬揭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怪物。他找了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按住它的脑袋,自己洗了洗手,上前用指甲抠面具的下巴位置。


    抠了半天,才抠起来一点边,下面的肉都发白了,烂乎乎的,往外冒黄水,带着一股腥臭味。李长河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惨叫,但是面具就是纹丝不动。


    队长咬咬牙,两手抓住面具的两边,运了运气,使劲往下一撕。


    就听见“撕拉”一声响,像是撕厚纸,又像是撕皮肉,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队长手里多了小半块面具,连带着脸皮、还有点软骨组织,都一起撕了下来,鲜血“哗”地喷了出来,溅了队长一脸一身。


    李长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闷在剩下的半张面具里,又尖又哑,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杀猪似的。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绑着的绳子都被挣得咯吱响。


    大伙凑过去看,都吓得往后退。他剩下的半张脸,肉都翻着,露着白森森的牙床和半个眼窝,血呼呼地往外冒,看着瘆人得慌。但是剩下的那半块面具,还是牢牢长在另一半脸上,而且撕下来的缺口处,皮肉还在慢慢往面具上爬,像是要把缺口重新补上一样,肉眼都能看见在动。


    有人吓得腿都软了,坐在地上,说邪性,太邪性了,这玩意儿是活的!


    队长也吓得够呛,手里的半块面具掉在地上,那纸片沾了血,慢慢往土里渗,像是在喝血,过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雪地里了,连点印子都没留下。


    没人敢再动手了,就这么看着它在炕上抽搐,血顺着炕席往下流,滴在地上,冻成了冰。


    折腾了半宿,它慢慢不动了,呼吸也越来越弱。到后半夜的时候,彻底没了动静。


    有人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说,死了。


    大伙都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发毛。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捡了个面具,没几天功夫,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天亮,队长找人去通知李长河的远房叔伯兄弟,过来料理后事。叔伯兄弟家住邻村,中午才到,来了之后哭了一场,就开始张罗入殓。


    棺材是生产队凑钱买的薄皮棺材,放在院子里。入殓的时候,几个小伙子抬着尸体往棺材里放,尸体硬邦邦的,脸上的面具又长全了,又是完完整整的一张红脸,一点破损都没有,红得发亮,像是吸饱了血。昨天撕掉的那一块,就跟没撕过一样,连个印子都找不到。


    有人眼尖,看见面具的眼睛里,慢慢流出了红色的水,像是血,又像是眼泪,顺着红脸蛋往下淌,流到下巴的位置,就渗进了面具里,消失不见了,像是被面具喝回去了一样。


    叔伯兄弟看着难受,说,这戴着个玩意儿走,到了底下也不安生啊,想给他摘下来。


    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面具,尸体的手突然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冰凉冰凉的,力气特别大,像是铁钳子似的,攥得他手腕生疼,都能听见骨头咯吱响。


    叔伯兄弟吓得嗷一声就叫出来了,使劲往后挣,挣了半天,才把手挣脱出来,手腕上留下五个青紫色的印子,好几天都没消。再看尸体,手又垂了下去,还是直挺挺的,像是从来没动过一样。


    没人敢再碰面具了,就这么着,连带着面具一起,装进了棺材里。有人想拿块布给它盖脸,刚把布盖上去,就听见“嗤”的一声,布被腐蚀出一个洞,冒起了白烟,吓得那人赶紧把布扔了。


    叔伯兄弟给尸体换衣服,解开棉袄,看见他胸口的皮肤都变红了,一块一块的,跟面具的颜色一样,像是面具在往身上长。他不敢说,赶紧给穿上了寿衣,盖得严严实实的。


    下葬的地方在村外的乱葬岗子,不是祖坟,因为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几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去了,挖了个坑,埋了,堆了个小坟头,连个碑都没有。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谁知道,这才只是刚开始。


    头七刚过没几天,村里就开始出怪事。


    先是有个社员,从公社开会回来,走夜路,路过乱葬岗子的时候,看见路边站着个人。个子不高,红脸,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站在雪地里。他以为是村里谁冻着了,就喊了一声,哎,大半夜的站这干啥呢?


    那人没答应,也没动。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是谁。刚走了没几步,一阵风刮过来,吹得雪迷了眼睛,他揉了揉眼,再睁眼,那人就没了。


    原地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堆红色的碎纸渣,风一吹,就散了,飘得满天飞。


    他吓得魂都没了,一路跑回村,到家就病倒了,发了三天高烧,嘴里胡言乱语,说红脸人找他来了。


    没过两天,又出事了。


    村里有户人家的小孩,晚上总哭,哄都哄不好,说窗外有个红脸人,扒着窗户往屋里看,眼睛瞪得老大。大人以为孩子说胡话,起来点灯,出去看,啥都没有。但是窗户纸上,有个湿乎乎的人脸印子,圆圆的,跟面具的形状一模一样,还带着点温度。


    从那之后,村里晚上就不太平了。总有人听见村道上有脚步声,慢悠悠的,走过去,又走过来,出去看,又啥都没有。狗晚上总叫,对着空地方叫,毛都竖起来。


    有天半夜,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听见了,村道上有唱戏的声音,细细的小孩嗓子,咿咿呀呀的,绕着村子转,转了好几圈才走。胆大的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就看见个小小的红脸影子,慢悠悠地在村道上走,一边走一边晃胳膊,像是在台上演戏。


    有天晚上,队里的更夫打更,走到村头井台那儿,看见井沿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李长河生前那件旧棉袄,腰里还系着那个蓝布腰带。


    更夫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麻了。他壮着胆子,手里攥着梆子,喊了一声,长河?是你不?


    那人慢慢转过头。


    月光底下,一张红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的位置往上咧着,像是在笑。它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正往嘴里送,窝头渣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更夫吓得“妈呀”一声,扔了梆子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嗬嗬”的笑声,闷闷的,又尖又细,跟李长河死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二天,更夫就跟队长说了这事儿。队长也觉得邪性,但是又不敢去找啥神婆先生,一来是那时候破四旧,不让搞这些,二来是村里也没有会看事的。队长就组织了几个胆大的小伙子,拿着锄头铁锹,说去乱葬岗子看看,是不是坟被刨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乱葬岗子,到那一看,李长河的坟真的塌了,塌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棺材。棺材盖是从里面推开的,钉上去的钉子都弯了,像是里面的东西自己顶开的。


    有人跳下去看,棺材里空荡荡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下那个面具,端端正正放在棺材底的枕头位置,脸朝上,对着天,两个眼窟窿对着太阳,红通通的,看着特别瘆人。


    大伙都吓坏了,没人敢下去碰那个面具。


    有人说,烧了吧,一把火烧了它,就啥事儿都没有了。


    有人说,不行啊,这玩意儿邪性,烧了万一它缠上咱们咋办?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队长说,埋深点,上面压上大石头,压得严严实实的,我就不信它还能出来。


    几个人动手,把棺材盖重新盖上,又钉了好几根大钉子,然后填土,填了厚厚的一层,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坟头上,压得结结实实的。


    大伙寻思,这下总没事了吧。


    安稳了没几天,又出事了。


    村里的老郑头,是喂牛的,每天晚上都要去牛棚添草料。有天晚上,他刚走到牛棚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动静,咔嚓咔嚓的,像是在啃东西。他寻思是老鼠,也没当回事,推开门就进去了。


    一进门,就看见牛槽旁边站着个东西,个子不高,红脸,正低头啃牛槽里的草料,吃得咔嚓响,嘴里还往外掉草渣子。


    老郑头以为是哪个偷饲料的,拿起扁担就砸过去,嘴里喊着,谁!


    那东西一躲,抬起头。


    正是那张红脸面具,脸上沾着草屑,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盯着他,嘴咧着,像是在笑。


    老郑头吓得扁担都扔了,转身就跑,跑回家就蒙头大睡,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比之前那个社员还严重,烧得直说胡话,说红脸人要吃他。


    家里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就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养了半个多月,老郑头才慢慢好起来,但是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晚上去牛棚了,一到天黑就关门。


    还有户人家的鸡,一晚上丢了三只,第二天在院子墙角找到了鸡毛和鸡血,血都被喝干了,地上散落着几块红色的纸渣。那家的男人气不过,拿着刀在院子里守了两晚上,啥都没等着,第三天他就感冒了,发烧烧了好几天。


    这一下,村里人心惶惶的,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了,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小孩哭都不敢大声。


    队长也愁得不行,天天开会想办法,但是啥办法都不管用。那东西神出鬼没的,今天在村东头,明天在村西头,就是不害人,但是总出来吓人,偷点吃的。


    没错,那东西不害人,就是偷吃东西。今天偷这家半块窝头,明天偷那家一块咸菜,有时候偷个鸡蛋,连鸡食都偷。谁家晚上要是忘了收院子里的干粮,第二天一准没了,地上还会留下点红色的纸渣。


    有天早上,有户人家起来做饭,发现烟囱冒烟了。他家男人去队里上工了,女人在家带孩子,还没起来呢。女人吓得不行,喊了邻居过来,几个人壮着胆子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但是锅是热的,锅里煮着半锅东西,咕嘟咕嘟冒泡。


    凑近一闻,一股腥臭味,再仔细看,锅里煮的是烂树叶、碎纸、还有几根鸡毛,煮得稀烂,泛着白沫。


    里屋的炕上,放着那个面具,平平整整摆在枕头旁边,像是有人戴着它睡了一宿。面具的嘴角沾着点米汤印子,还有一根鸡毛粘在脸上。


    大伙都不敢进去,站在门口看。有人说,这玩意儿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队长来了之后,让人把门锁上,用钉子把门钉死了,窗户也钉上了木板,寻思把它困在里面。


    结果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看见窗户上的木板掉了一块,那个面具就放在窗台上,正对着村里的大道,红脸对着过往的人,像是在看热闹。


    队长彻底没辙了。


    有人出主意,说把房子烧了吧,连它一起烧,烧成灰,我就不信它还能作怪。


    队长犹豫了好几天,最后实在没办法了,点头同意了。


    选了个白天,太阳足的时候,队长找了十几个小伙子,拿着火把、柴火,去了李长河家。房子周围都泼上了煤油,点着了柴火,往房子上一扔,火“呼”地一下就起来了,火苗子窜得老高,黑烟滚滚的。


    火越烧越大,一股怪味飘出来,不是烧木头的烟味,是烧皮肉的焦糊味,还带着点甜甜的香味,闻着让人头晕恶心。有个小伙子离得近,闻了几口,突然就蹲在地上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回去之后病了一个礼拜,总说嘴里有股怪味。


    大伙站在远处看,火光里,窗户上映出一个影子,戴着面具,站在屋地当间,一动不动。火都烧到房梁了,它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有眼尖的人说,你们看,它在动!


    大伙仔细看,那影子真的在动,抬着手,迈着步,像是在唱戏,咿咿呀呀的,但是隔着大火,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影子晃来晃去,动作轻飘飘的。那影子越晃越快,像是在翻跟头,又像是在跑,但是始终没冲出房子,就被困在火里。


    烧了半宿,房梁塌了,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那影子也就不见了。房梁塌下来的时候,大伙好像听见了一声尖叫,细细的,小孩的声音,从火里传出来,又很快被火烧的噼啪声盖住了。


    火灭了之后,大伙过去扒拉灰,土坯都烧酥了,木头都烧成了炭。扒来扒去,啥都没找到,别说面具了,连点纸灰都没有,也没看见骨头渣子,就好像那房子里从来没住过人,从来没有过那个面具一样。


    大伙都觉得奇怪,但是也松了口气,烧都烧没了,应该没事了。


    从那之后,村里果然安静了一阵子,再也没见过那个红脸的东西,也没丢过东西。大伙都说,烧干净了,邪祟都没了。


    安稳了大半年,都没人再提这事儿了。


    直到有一天,村里有个进山采药的老头,叫老周头,走得远,走到了那个山坳的窝棚附近。他走着走着,就看见窝棚那边蹲着个人影,穿着破棉袄,红脸,正蹲在地上捡野果子吃,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果汁。


    老周头没敢靠近,远远绕着走了,回来跟村里人一说,大伙才知道,那东西没被烧死,又回山里去了,回到它原来待的地方了。


    奶奶说,还有一回,有个外地来的收山货的,不知道情况,进山走到那个窝棚那儿,看见地上放着个红脸面具,看着挺精致,以为是啥老物件,能值俩钱,就捡起来揣包里了。结果当天晚上,他住在村里的大车店,半夜就出事了。


    住同屋的人说,半夜听见他哼哼,起来点灯一看,他把面具戴脸上了,正坐在床上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同屋的人吓坏了,赶紧喊人,想把面具摘下来,结果一摘就带下来一块皮,流血不止。


    后来还是村里的老人告诉他,赶紧把面具送回山里去,放回原来的地方,再摆点吃的,赔个不是。那人吓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面具进山了,放回了窝棚里,又摆了几个馒头,磕了几个头,回来之后,脸上的伤慢慢就好了,也没再出事。


    从那之后,村里人都知道了,山里那个面具碰不得,谁碰谁倒霉。进山的人都绕着那个窝棚走,宁可多走几里路,也不往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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