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他终于开口。
苏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以前她听到他叫，总会甜甜地应一声，然后小跑着回到他身边，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张开手臂，酥软地腻甜地搂着他的腰，甜到他牙酸。
可这一次，她只是侧过脸，眼睛还盯着路旁店铺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格外吸引她。
“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街市的喧嚣淹没。
陆承洲看着她，站在三步之外，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米白色镂空织花长衫，配着紫色印花吊带沙滩裙，裙摆及踝，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长卷发被她拢在肩上，发丝如瀑，一直垂到手肘。耳畔那对花朵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今天很美。淡妆精致，眉眼明媚，像是从水粉画里走出来的美人，惹得路人看不够，还有人认出她，与她打招呼。
她没有看他，他目光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累不累？”他问，“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热闹的店铺，最后落在不远处一家临河的茶馆上。
“那就那儿吧。”
她先迈步往前走，没有等他。
茶馆不大，几张竹桌竹椅摆在河边的廊檐下，疏疏落落的。
他们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拎着茶壶过来，苏暖点了壶龙井，又要了几碟小吃。
她点单的时候语气平静，目光始终落在菜单上，没有看他，但是近乎客气地问他想吃什么。
“再加个果盘吧。”陆承洲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在身侧的空座上码好，欣赏画一样，目光灼烫地看着她。
她已经摘下了防晒草帽，正拢着头发。发丝从指间滑落，像黑色的瀑布，额角有细软的碎发，被帽子压得贴在白腻的皮肤上。
她侧着脸，看着河面，明显在躲避他的目光。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几条锦鲤在水中慢悠悠地游着，尾巴一摆一摆，悠闲得像不知人间愁苦。
“暖暖。”他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睫毛轻轻颤了颤，“嗯？”
“我们聊聊。”
苏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不知道往哪里落。
随即她笑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买的东西够多了，回去分一分，应该大家应该都会满意……”
“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我想聊什么。”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慢慢敛去，“过去的事不要提了。”
陆承洲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我想解释清楚。”他说。
“不用解释。”苏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被下药了，没有意识……”
“那你为什么躲我？”
她的睫毛又颤了颤。
“我没有躲你。”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多久？暖暖，你在怨我……”
苏暖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却多了一层他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那层东西像雾一样忧郁。
“陆承洲，”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你是我老公，我是你老婆，我爱你呀陆承洲！很爱很爱！如果我完全不在意，你才应该担心吧。”
陆承洲无奈又酸楚。
生气都能这样直白坦诚地说很爱他，他还能如何？
“当时，”苏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我坐在你的左边，顾言坐在你右边，她坐在你的对面。她绕过桌子，把你牵走，你就真的走了——你甚至没有看到我在喊你……”
她抬起眼，看着他。
“你甚至没有想过，我会遭遇什么。”
陆承洲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努力回忆。
记忆支离破碎，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模糊不清，边缘锋利得能割伤人。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被谁打了一巴掌，然后扶着墙走，因为他知道那里有他的暖暖。他记得把她抱进怀里，记得自己说了对不起。
在那之前的事，一片模糊。
他确定的是，金朵儿和顾言在撕扯，苏暖拎着酒瓶子砸了金朵儿一下……
在那之前，客厅里只剩了顾言和苏暖。
“暖暖……”他不敢问。
不敢问她在他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不敢问顾言对她做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苏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承洲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挪到她身边的位子，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
“不是你的错。”苏暖打断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有泪光在里面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不断翻滚！”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我这个人就是太容易纠结，太容易内耗……”
她说不下去了。
陆承洲沉默着，轻轻把她的头护在胸前。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在他怀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好起来。
“暖暖，”他低声说，“那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应该好好的相处，不要让恶人得逞。”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泪光，却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努力维持着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下巴出卖了她。
他忽然明白她在躲什么了。
不是怨他。不是怪他。
是她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儿。
亲眼看见自己的丈夫抱着别的女人——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即使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他的错，即使她一遍一遍地说没关系，可那道伤口还在。还在疼。
“暖暖。”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把泪光逼回去。
“给我点时间。”她说，“我自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