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七上八下，反复斟酌着措辞。
委婉地问她“你想不想提前修完学分”？
还是干脆摊牌“我已经和校方谈好了”？
哪一种会让她当场翻脸？
哪一种能让她欣然接受？
他似乎有点异想天开，这样的先斩后奏，也是她最讨厌的。
他正欲言又止，苏暖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的艾瑞克，像一支被点了火的炮仗：“奥瑞莉雅！你要提前回国？我们说好的签合同的——”
陆承洲听到这番话，下意识就想抢过手机挂断。
“什么提前回国？”苏暖一脸意外，“没有啊。我就在伦敦呢，陆承洲还特意过来陪我。”
“你不知道吗？”艾瑞克的语气惊讶，“陆承洲今天上午找你们校长和导师谈过了，他们也同意了，鉴于你天赋异禀，功勋卓着，可以提前为你办理毕业。”
“什么？”苏暖不可置信地怔在原地，看向陆承洲。
这人上午借她的车，说逛一逛，竟然逛到了校长办公室？
艾瑞克又急迫地说道：“还有，你们校长专门派了专业团队评估你在mst一案里的功绩。那个黑暗网络覆盖全球，产业链条庞大——这回你可是真不简单。校长说希望你专门做一场报告演讲，还要帮你申请其他奖励。”
苏暖实在无法消化这么多事，铲除mst时，她可没想那么多。
不过，提前毕业这么好的事，谁不想呢？她怀着孕，也不想过于辛苦了。
陆承洲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脚步顿了半拍，像被光线直射的猫一样，连脊背都僵了一瞬。
他连回头都不敢，从婴儿车上抱起孩子们一个箭步，窜进了路边一家店铺的门里，动作慌得像逃难。
苏暖原本还很恼火——他居然不打招呼又替她做主？但看到那扇他仓皇闯入的店门时，她忽然绷不住笑了。
那是家女士内衣店。
橱窗里挂着淡粉色的蕾丝吊带裙，模特曲线玲珑，灯光暧昧，与这男人一身深色风衣的硬朗气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没有跟进去，站在路边，微笑着对电话那头说：“艾瑞克，我这边还有些情况没弄清楚，稍后再打给你。”
“好，可千万别跑路啊！国际刑警这边还等着你签合同呢！”
苏暖挂断电话，隔着一段距离悠闲地看着那家内衣店的门。
门里，店员显然也被这位突兀闯入的东方男人吓了一跳。
陆承洲抱着一双儿女，尴尬地站在两排蕾丝内衣之间，僵成了一尊石像，脸从颈侧红到耳根。
景玥却浑然不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指着一件缀着蝴蝶结的粉色文胸：“爸爸，好漂亮！”
陆承洲一把将女儿的手按下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看——我们先出去——”
店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问：“先生，需要帮助吗？”
“不、不用。”他转身就往外走，差点撞上门口的人形模特，狼狈至极。
苏暖忍着笑，看着他抱着孩子面红耳赤地逃出店门，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她快步迎上去，笑得断断续续：“陆部长，你进都进去了，干嘛不给我买两件呀？”
陆承洲的脸黑里透红，红里透黑，像一只被烧了一半的锅底。
他把两个孩子从怀里放下，拉了拉风衣领子，语气还强撑着：“我进去看看……那家店有没有适合你的。”
苏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适合我的？景玥看上那件蝴蝶结的，我觉得挺适合。”
景明在一旁补刀：“爸爸，脸红红。”
“哈哈哈……陆部长，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呢？”
陆承洲深吸一口气，伸手把苏暖往身边一带，声音带着一点磨着牙的无奈：“你笑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苏暖擦了擦眼角，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揶揄，“陆承洲，你从实招来，上午去找我们校长谈提前毕业的事，事先一个字也没跟我说，是不是又打算蒙混过关？”
陆承洲的挣扎在唇角一闪而过，他低头看了看她笑盈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恼意，倒像一片午后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鬼使神差地叹了口气，声音放低：“我是怕你不同意。但我已经帮你把所有材料都提交上去了，他们评估完，最迟下周就能出结果。只要你愿意，咱们就可以直接回家。”
“为什么要帮我办理？”
“一方面，是为了弥补你，第二方面，是保护你！你这次功劳扎眼，明里暗里都是要你命的人，我必须带你回去”
苏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只弯了弯嘴角，伸手把景玥重新递回他怀里：“走吧，陪孩子们再逛逛。这件事，等学校给了通知再谈。”
————
清晨的研究室里，空气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凉意。
苏暖推开门，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像一锅沸腾的水，裹着不同口音的英语在狭长的通道里碰撞。
“这是犯罪！你们研究室竟然让一个在押犯和研究员发生了关系——简直荒唐！”
“我也是受害者！我凯瑟琳，是资深的心理研究员，我很清楚那些研究对象的风险等级——”
“那你们解释一下，为什么监控人为故障将近两个小时？”
凯瑟琳支支吾吾，紧接着又理直气壮：“这应该问你们警方才对！人关在检测室里，怎么跑到办公室去的？这强奸犯会自己撬锁？！”
苏暖脚步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听见，从那群身穿制服的男人中间穿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颈间系了一条丝巾，遮住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指痕。
“苏暖——你给我站住！”
一道嘶哑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央炸开，像碎裂的玻璃扎破了满屋的争执。
所有人都回过头。
凯瑟琳坐在走廊长椅上，披着一件不知道谁递来的警用外套，头发凌乱，眼底泛着青黑，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看到苏暖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暗处蛰伏了一夜的毒蛇终于等到猎物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