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定下那桩计策的第三日,李世民便密令心腹,照着李恪说的法子,把盐库里的存货,掺上些微的土砂,重新装成了寻常盐袋。
掺到什么份上?负责的头目战战兢兢地问道。
看着要比世家的白,吃着要比咱们自家的差。李恪在躺椅上头也不抬,翘着腿,慢悠悠地掰着指头,这盐啊,不能太白,百姓不认;太白太细,会露馅的。得让他们觉着,这是朕御膳房才用得起的宝贝,偏又……唉,多少有点瑕疵,才合了御盐偷漏的幌子。
那盐,于是便被调得刚好的模样:粒细,色白,看着比世家铺子里那些粗黑的盐卖相好了一大截;可真拿舌尖舔一舔,又能觉出比宫里正用着的精白盐,差了那么一丝丝。就这么个差一丝丝,日后便有大用场。
又过了两日,长安东市一家不起眼的官设盐铺,悄无声儿地换了招牌,门前挂起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官盐平价15文一斤。
门口围着百姓,也没人敢买,百姓被世家那翻了几番的盐价逼得苦了太久,乍见这便宜官盐,心里头先是一哆嗦:莫不是又是哪家设的套?直瞪瞪看了半晌,才有胆大的老人家,颤巍巍地摸进门去,买了半斤,掂了掂,又拿指甲挑了一撮,凑在灯下看——粒儿细,色儿白,比那世家卖的死贵的盐,看着还金贵。
这……这真是朝廷卖的,这咋这么好,真是这个价?老人不敢相信。
官盐,岂有假?售盐的伙计腰板挺得直,您老买回去使使就知道了。
老人捧着那半斤盐,脚步都发飘,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盐价,咋比世家便宜了整整一大截,这品质还这么好?等回了家,家里人尝了,一个个眼睛都直了:这盐不光便宜,还白,还细,搁在舌头上化得又快又干净,比那世家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不到半日,这消息便像长了腿似的,在东市街坊里传开了。下午再去看,那官盐铺子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人挤人,脚挨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争着往前头递钱:
给我来二斤!
我要三斤!
后头的别挤,还有我的呢!
百姓是欢天喜地,可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便不是滋味了。
世家眼线,早就盯上了这家新开的铺子。当天夜里,一袋官盐,便被人悄悄送进了长安某座深宅大院的议事厅里。
厅中烛火通明。五姓七望几家的当家人,连夜被请到了一处,毗邻而坐,脸色都不大好看。那袋官盐被拆开口,摆在桌上,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了上去。
白,细,卖相极佳。清河崔氏的老家主捻起一撮盐,就着灯细看,又送到嘴边舔了舔,眉头越皱越深,可这味道……比咱们铺里最好的盐,还要精一分。
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盐。博陵崔氏的接话,声音发沉。
王通,便是那日花2700贯拍下皇家水暖炉的太原王氏的老家主,此刻也沉着脸,捻着胡子,缓缓道:老夫使人查过了——这盐,是从皇家的盐库里出来的。依着这成色……十有八九,是那位,紧着自个儿御膳房用的那盐,如今拉到市面上,卖这个价。
陛下把御盐都放出来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明摆着,要跟咱们打擂台。王通眼睛眯成一条缝,冷笑一声,盐这东西,最要紧的是量。御盐再金贵,能有多少存量?他放出来拿什么支撑?给百姓尝了甜头,回头一断货,这民心,到底还是得落回咱们手里。
他这话一出,厅中几位家主,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王老所言极是。有人抚掌,压低了声音,他放出这盐,不过是想讨个好看,给百姓画个饼。可既是御盐,量小得很,撑不了几日。咱们要做的是——
他放多少,咱们收多少。王通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把这便宜盐全收在咱们自家库里!既断了百姓吃便宜盐的路,又叫他知道知道,这盐天下的盐,终究还是攥在咱们世家手里!
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纷纷颔首,眼底皆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
也好叫他瞧瞧,这大唐,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一夜,长安城外的数座大宅,灯烛一夜未熄。一条条密令,连夜传往京城内外各处的盐庄、当铺、钱号。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那官盐铺子才刚开了门,便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买盐客。与昨日那些手捻着几十文、精打细算的百姓不同,这一拨人,出手阔绰,张口便是成车成担地买,银钱一袋一袋地往外搬,那架势,活像要把整座铺子都给搬空。
伙计们起初还乐——这官盐才放出来,便供不应求,生意红火得很。可渐渐地,便觉出不对味来了:这些人买了盐,既不急着走,也不往各家运,反而一车一车地,径直拉向了城外的几座大庄子。
消息传回御书房,李世民正对着批不完的折子,闻言只略略抬了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买的好啊。李恪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趴在书案边,挤眉弄眼,父皇您瞅瞅,鱼咬钩了。
还早。李世民搁下朱笔,淡淡道,这才头一茬,且让他们再多存些。
成,那就再多喂几口。李恪搓着手,嘿嘿一乐,反正那库里头,还压着这么多存货呢。他们要得多,咱们赚的多;买得欢,咱们赚的欢,等哪一日他们那仓库装不下了、钱袋子见底了——嘿,那才叫好戏开场呢。
他这一笑,那股子蔫坏儿的劲头,看得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手指虚虚点了点他:你这浑小子……
父皇!正经买卖,童叟无欺!李恪一挺小胸脯。
长安城里,官盐铺子依旧日日开门,日日排着长队。百姓们只当是天大的恩典,买着了一斤半斤,便觉着捡了天大的便宜,眉开眼笑地回家,逢人便夸:这官盐,又白又便宜,朝廷这是体恤咱们呢!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手里那点盐,不过是钓钩上沾的一星儿鱼饵。
而在城外,那一车一车被世家收进去的盐,正一座仓库一座仓库地,填得满满当当。几大家主心里头,盘算的是囤居奇货、等朝廷断货、再抬高价码的美梦;可他们却看不见,就在这些美梦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一点,往那袋子底下,添着新的货。
他们收得越起劲,这坑,便挖得越深。
御书房里,李世民负着手,立在窗前,望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道。
等到他们把身家都压进这盐堆里,再断了大宗,那时候——盐,便再也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窗外的风,卷着凉意,拂过长街。长安城里的盐价,还在世家手里攥着,一天比一天高;百姓依旧在叫苦。
可那官盐铺子门口,每日依旧排着看不见头的长队。
没人知道,这一铲一铲倒进世家仓库的盐,实则是挖向他们自己的坟头——他们抢得越多,陷得越深;等那无数袋砌成铁壁的一日,也正是他们被这满库的盐,压得翻不了身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