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里头,火道烘着、炭炉烧着,那一排排的种子都埋进了土里,李恪把手头这些事一气儿安排停当,便拍拍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德性。
先前那几天,他都是窝在院里那张躺椅上晒太阳,可这几日天是越发冷了,外头北风呜呜地刮,滴水成冰,院里哪里还躺得住人?李恪也不含糊,当即唤来冬梅,把那张躺椅一路搬进了屋里,紧挨着那排烧得滚烫的暖气片,往窗根底下一搁。
殿下,您这是……冬梅看着自家这位主子哆哆嗦嗦地往躺椅上一瘫,有些哭笑不得,这屋里头,您就打算这么躺着过冬了?
嗐,外面那刀子似的北风,本殿下可受不住。李恪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拈起一块点心,眯着眼,一边摇着躺椅,一边优哉游哉地嚼了起来,还是这儿舒坦——暖气烘着,点心吃着,躺着摇着,神仙也不换!
冬梅无奈地摇摇头,退了出去。
李恪就这么半阖着眼,在窗边摇呀摇,吃呀吃,那日子,倒也过得清闲。正所谓闲时方觉光阴快,这一摇一晃之间,竟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四五日的功夫。
这一日,李恪正窝在躺椅上,半梦半醒地打着盹,嘴里的点心渣都还没咽干净——
殿下!殿下!窗外,猛地传来一道尖细的、压满了欢喜的喊声,正是他早先派去暖棚那边管种菜的小太监小安子,您快别躺着了!快去那暖棚看看——出苗了!出苗了!
啥?!
李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点心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了,一骨碌从躺椅上翻起来,趿拉着鞋,撒腿就朝外跑,一路跑,一路喊着:出苗了?当真出苗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那座大棚,一把掀开帘子,登时,一股暖烘烘的热气迎面扑来,他弯下腰,眯着眼,顺着那一片黑土地望过去——
嘿!还真给种出来了!
只见那一垄垄的土面上,不知何时,竟齐刷刷地冒出了一片嫩绿绿的尖尖儿,细细小小,却挺着腰杆,顶着光,一丛一丛地立在土埂上,像是一排排探头探脑的小娃娃,正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冬天。
那一粒粒他亲手埋进土里的种子,菠菜、油菜、小白菜、黄瓜……竟真的,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发芽了!
成了……可真成了!李恪蹲下身,伸手轻颤颤地摸了摸那一片嫩芽,眼眶竟都微微有些发热。这一棚绿意,是他头一回,硬生生地,从这冰天雪地里抠出来的春天!
这事儿,跟长了腿似的,眨眼工夫,便传进了大安宫,又传进了御书房。
不多时,棚口帘子一掀一掀,两道身影先后抢了进来——头一个,是裹着大氅、走得急吼吼的太上皇李渊;紧随其后,是连龙袍都还没来得及换齐整、风风火火赶过来的李世民。
小子!朕听说……真长出来了?李渊一进门,也顾不得那热气扑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地头,弯腰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嘿哟喂!还真是绿的!寒冬腊月的,你这娃娃,当真从这地里头,种出青苗来了!
父皇您也瞧见了。李世民凑到另一边,目光落在那一片嫩绿上,眼底的光,也一下亮了起来,这一回,可真是叫这小子瞎猫撞上死耗子,撞着了!
什么叫瞎猫撞上死耗子?李恪站起身,理直气壮,父皇,这可是真本事!您看见没,这火道一天三回烧着,炭炉夜里添旺,土温掐在那几格之间,一分不敢差——这才出了这些苗!全凭真功夫!
是是是,就你功夫深,还不是仙人教的好,要是有个仙人天天给朕托梦……这真是的咋就没个仙人给朕托梦呢。李世民嘴上应着,可望着那一片破土的绿芽,心里头,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这儿子,当真……在寒冬腊月里,种出绿叶菜了。
这三岁出头的小娃娃,从平价盐到暖气片,从蜂窝煤到那曲辕犁,如今又在这滴水成冰的地里,硬生生种出了一棚绿来——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的手笔?哪一样,又是寻常人家想都想不到的?
一旁的李渊,也扶着那塑料膜,望着那一片嫩芽怔了半晌,才喃喃道:开了眼了……朕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头一回见着,冬天里能冒出绿来。
皇祖父,这才哪到哪啊。李恪咧嘴一笑,又掰着指头盘算起来,眼下不过是出个苗,往后一天一个样。孙儿算过了,满打满算,离咱过年那元日,还有不到四十天的光景——按这长势,头一茬的绿叶菜,准能在元日之前长成!到时候能吃上这寒冬里长的鲜菜,孙儿头一个,就给皇祖父您送去!
好!好小子!朕可就等着你这口啦!李渊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越看这孙儿越是顺眼。
一旁的李世民,却望着这爷孙俩那一唱一和、乐呵得没边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越发地不对味起来。
头一茬的鲜菜,这小子张嘴就是头一个给皇祖父送去——他这个当爹的,倒又落了后!
当晚,李世民回到寝殿,也没急着安歇,只负着手,在殿内来回踱了半天,眉头紧锁,越想,心里头那点子盘算,便越发明了起来。末了,他一撩袍角,抬脚便往长孙皇后的寝宫去了。
观音婢。李世民在榻边坐下,望着正灯下看书的皇后,忽地开口,朕有桩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陛下这是怎么了?长孙皇后放下书卷,含笑望向他,可是恪儿又闯了什么祸?
闯祸?他倒是想闯祸。李世民叹口气,观音婢,你且想想——这小子,打出生那日起,朕可曾给他上过封号?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陛下这么一说,倒真是。恪儿打生下来,宫里宫外的嬷嬷、御医,都说他是仙人弟子、天降祥瑞,可这孩子究竟该得个什么封赏,却一直没有个定论。陛下是觉得……该给他上封号了?
正是。李世民沉声道,朕原想着,他既是仙人弟子,福泽深厚,寻常的封号赏赐,倒显得轻慢了,便一直没提。可你瞧瞧他这几日干的事——这一回又把那绿叶菜从寒冬里种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功劳是越来越大。如今再不给他个说法,倒显得朕这当爹的,亏待了他。
是该给了。长孙皇后温言道,论功劳,这孩子当得起;这小娃娃,也确实该受些封赏。只不知,陛下打算给他封个什么?
这个嘛……李世民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朕心里,已经有数了。
既如此,臣妾便不多嘴了。长孙皇后含笑点头,陛下是当爹的,给儿子封个什么,自然是心里有数。
李世民点点头,又坐了片刻,方才起身,观音婢早些歇息吧,朕再想想。
说着,他转身出了寝宫,一路踱回甘露殿。
殿内灯烛昏黄,李世民负着手,望着窗外出神,良久,才缓缓开口,自语道:
这小崽子……给了朕这许多好东西,却一件一件,都先想着他那皇爷爷——李渊犁给他了,这绿叶菜,又要头先请他皇祖父来吃。眼里头,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他越想,越觉得这臭小子不听话,心里头那点子促狭的念头,便也越发地活络起来。
既然你不肯好好孝敬朕,那就别怪朕,这回给你个封号,好好地敲打敲打你!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眼底精光一闪,倒是要看一看——这一回,朕这个封号,治不治得住你!
窗外,夜幕沉沉,寒风呜咽。那甘露殿里亮着的灯火,一直到很晚,才悄悄熄了。
而李恪此刻,还浑然不知——他那父皇,正憋着一肚子的,盘算着要给他这不听话的宝贝儿子,封上个怎样稀奇古怪的名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