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李世民捏着那方玉玺，指节都泛了白。


    传国玉玺。


    他找了小半辈子、想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大咧咧躺在他儿子手里，还被拿来砸核桃。


    他耐着性子，挤出个笑，把声音放得不能再软：


    恪儿听话，这东西不是好物件，放在你这儿，是祸不是福。来，交给父皇，父皇替你收着。


    李恪眨巴眨巴眼，一脸天真无邪：父皇，儿臣不嫌它祸。


    李世民噎了一下，又换个法子哄：


    你看，你想要什么？父皇给你换。御膳房新贡的蜜饯、点心，随你挑。


    不要。


    那，父皇让你骑大马，驮你绕御花园跑一圈？


    李恪眼睛一亮，可还是摇头，把手里的玉玺往怀里一搂，跟护什么宝贝似的：


    儿臣就喜欢砸核桃，一天不砸，浑身难受。


    李世民脸都绿了。


    他磨了半天的牙，软话说了八百句，威逼利诱轮番上阵，可这小祖宗油盐不进，任他说破天去，愣是两个字：不给。


    李世民急了，作势要伸手去抢。


    李恪眼疾手快，地一声往地上一坐，两条小短腿一蹬，扯着嗓子就开始嚎：


    呜呜呜——父皇抢儿臣的核桃板砖啦——母妃啊——娘啊——有人欺负儿臣啦——


    闭嘴！


    李世民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头两个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东西天不怕地不怕，就爱跟他对着干。真要动手抢，他能给你在御书房里嚎得满宫都知道，回头杨妃、长孙皇后都得来找他算账。


    堂堂一国之君，让个三岁的奶娃娃给治得死死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李世民黑着脸，把玉玺往李恪怀里一塞，挥挥手：


    去去去——朕不抢你的，行了吧？滚蛋！


    李恪立马止住嚎，抹了把脸上根本没挤出来的眼泪，嘿嘿一笑，抱着玉玺乐颠颠地就跑了，跑出两步，还回头冲他爹挤眉弄眼：


    父皇，儿臣走啦！明儿个砸核桃要是没石头，那就还得用它！


    李世民气得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臭小子……


    他越想越不踏实，那东西太重要了，绝不能就这么让一个娃娃攥在手里当板砖用。


    可白天他亲自出马，都讨不回来，还能有什么辙？


    夜里，李世民坐在龙案后，眉头拧成了疙瘩，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一招手，把内侍总管叫到跟前，压低了声音：


    去，三皇子寝殿，给朕……仔细搜搜，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他屋里。


    内侍总管吓了一跳，可皇命难违，只能应一声，带着人悄没声地摸进了李恪的小院。


    李恪早就睡得四仰八叉，小呼噜打得震天响。


    几个内侍借着灯笼，把他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枕头底下，床褥底下，柜子里，犄角旮旯，连痰盂都瞅了。


    愣是，没找着那方玉玺的影子。


    他们哪知道，那玉玺早被李恪往空间里一扔，神仙来了也翻不着。


    内侍总管灰头土脸地回去复命，跪在地上直冒汗：回……回陛下，三殿下屋里，翻遍了，实在……实在没有。


    李世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他心里也明白，那东西要是真藏死了，十个小太监也未必找得出来。


    李世民坐在那儿，越想越窝火，最后地站起来，咬着牙道：


    传杨妃、长孙皇后，到御书房来！


    当夜，杨妃、长孙皇后被请到了御书房。


    李世民把白天的事一说，又把自己派人在御书房、大殿里寻摸、夜里又去李恪屋里搜了个遍、愣是没找着玉玺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末了长叹一声：


    那东西干系重大，怎么能攥在一个娃娃手里当玩意！你们是他亲娘、嫡母，他最听你们的话，替朕去劝劝他，让他把东西交出来。


    杨妃、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无奈。


    这一路上，长孙皇后倒是先独自去了一趟李恪的小院。


    她可不比李世民、杨妃那般，又是哄又是吓。这位当朝皇后娘娘温温婉婉地往榻边一坐，也不提什么玉玺、天命，只柔声问他这两日吃得可好、睡得可香，又亲手剥了颗蜜饯递到他嘴边。


    李恪到底是记着她待自己的好，又是嫡母，心里头那点鬼主意，到底还是让她这一碗温汤水给泡软了几分。


    末了，长孙皇后也不催，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恪儿，那东西，是朝廷的脸面。你攥着它当玩意儿，是福不是祸。听母后的话，寻个由头把它交还给陛下，可好？


    李恪眨巴着眼睛，没应声，可垂下去的小脑袋，分明是把这话给听进去了。


    长孙皇后也不恼，笑着起身，自回了去。等到杨妃那儿，她也没多言，只把这一路软劝的经过，跟杨妃低声说了。杨妃这才拿定主意，当晚要亲自来跟儿子好好唠一唠。


    杨妃回到自己寝殿时，李恪正盘着小短腿，坐在榻上啃蜜饯，吃得满嘴亮晶晶的。


    见她进来，李恪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声：母妃！


    杨妃走过去坐下，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他额头一点：


    你个小祖宗，白天又跟你父皇闹什么了？御书房的折子你撕不得、龙案你动不得，如今又捧起石头来了？


    李恪嘿嘿一笑，把蜜饯咽下去，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可不是普通石头，是传国玉玺！父皇急得跟什么似的，想从我这儿哄走，我偏不给！


    杨妃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她软下声音，却是难得的认真：


    恪儿，你听娘说。那东西，是天子之物，是朝廷的脸面，是命根子。你一个小娃娃攥在手里，那不是体面，那是祸。听娘的话，把它还给陛下，好不好？


    他又不是没跟你要，杨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能惦记上，说明这东西有镇不住的分量。你把它攥着，往后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亏你父皇还忍着你、惯着你，换了旁人，早给你抄了。


    李恪听了这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半点不怵——他爹那点心思，他门儿清，不就是想要传国玉玺撑门面么。


    他越琢磨越来劲，冷不丁从炕上地站起来，学着他爹那副端着架子的样儿，伸出小手点了点，装模作样地开口：


    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玉玺在朕手里，那朕往这儿一盖——


    他本来是想逗他母妃一乐，随口把前世网上那句玩笑话翻出来现学现卖。


    可话才说到一半，他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静得吓人。


    他抬头一看，杨妃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连嘴唇都在抖。


    恪儿……杨妃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跟前，压低声音，急急地道，你这话……这话是从哪学来的？什么这天下都是朕的？你敢动这个心思！


    李恪心里一下。


    坏了，玩笑开过头了。


    他那句这天下都是朕的，在他母妃耳朵里，那等于是在说要造反、说要篡位、要跟他亲爹抢江山！


    这还了得！


    他赶紧一屁股坐回去，讪笑着摆手：


    母妃，母妃，您别急！儿臣哪敢啊！儿臣就是……就是说着玩的！您看儿臣这仨瓜俩枣的小身板，瞅着像个当皇帝的料么？儿臣连这皇子的名头都是托您的福，哪敢肖想父皇那把椅子！


    杨妃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一脸嬉皮笑脸，确实不像真有那个意思，这才缓缓松了口气，胸口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好歹落回了原处。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心有余悸，四下里瞧了瞧，确认门外没人，这才把李恪揽进怀里，附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恪儿，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就算你心里头真有那么点子心思，也得给娘死死地忍住、藏严实了！


    你现在还小，一点风声都不能漏！这话要传出去半个字，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娘不是不让你有想法，是你要真有想法，就得等到你有那个本事、有那么一天的时候，再跟娘说。在那之前，一个字的尾巴，都别让外人听着！


    李恪听着他母妃又惊又怕又疼惜的一番话，鼻子莫名一酸。


    他知道，他母妃是真的在为他着想，是真怕他一个不当心，把自己折进去。


    他点了点头，认真道：母妃放心，儿臣记住了。儿臣就老老实实当我的乖孩子，绝不给您添麻烦。


    杨妃这才放了心，又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嗔道：你少惹点祸，娘就烧高香了。


    李恪躺在母妃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脂粉香，忽然觉得，这深宫里，能有个一心一意只为他着想的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一边装困，一边却贼溜溜地转着眼珠子盘算开了。


    这一晚，母子俩说了大半夜的话，杨妃絮絮叨叨，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提点了他几句在宫里的眼色和分寸。


    第二日一早，李世民果然又派人来。


    来的还不是旁人，是长孙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说陛下有请，请三殿下带着那东西，到御书房一叙。


    李恪心里门儿清——这是老登沉不住气，要亲自下场跟他谈条件了。


    他慢悠悠地穿戴齐整，把玉玺往怀里一揣，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御书房。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见他进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算作和蔼的笑，还让人给他端了一碟子点心，看起来殷勤得紧。


    恪儿，李世民酝酿了半天的措辞，终于开口，咱们父子，也不能总这么僵着。这样，你把那……那板砖，给父皇，你想要点什么，朕都答应你，如何？


    李恪眼睛一亮，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起来：


    第一，父皇往后，不许再拿请你母妃、皇后娘娘来评理吓唬儿臣！


    李世民脸一僵，忍痛点头：行，朕答应你。


    第二，儿臣往日犯的那些错，往后一个月，一概不得追究！


    ……成。


    第三，儿臣要皇家生意往后一成的份子！


    李世民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你个小崽子！你咋不去抢？！


    父皇，您这不就在让儿臣抢么？李恪理直气壮，不然儿臣回去砸核桃了！


    朕给你！一成就一成！李世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


    还有第四，往后御膳房的点心、蜜饯，儿臣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李世民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了，可看着那方玉玺，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给！


    第五，父皇您得跟儿臣保证，东西给了您，您往后不能再找儿臣的茬！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


    ——朕，准了！


    李恪这才心满意足，小手一摊，把那方玉玺，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李世民手心里，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父皇请收好，回头儿臣想砸核桃了，再来找您借！


    李世民接过玉玺，指腹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又抹过那沉甸甸的八个大字，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热。


    这东西，他盼了多少年。


    如今，总算到我手里了。


    他捧着玉玺，抬头再看自家那讨债鬼似的三儿子，目光复杂得跟翻江倒海似的，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李恪却早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回过头，冲他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坏：


    父皇，儿臣可是把传国玉玺都给您了。您可得记着今儿个答应儿臣的每一句话啊——要是敢赖账，儿臣明天就满宫嚷嚷，说您连儿子的钱都要抢！


    李世民捏着玉玺的手，猛地一紧。


    望着那小子一溜烟跑远的背影，他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一声混账玩意儿。


    可他低头，看看掌心里这方玉玺，嘴角，却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传国玉玺。


    他终于，攥在手里了。


    只是他没瞧见，跑出院门的李恪，正蹲在墙角，偷偷乐得直打跌——


    傻老登，还不知道吧？


    这块玉，可是假的。


    他前世花几百块钱从西安特产店淘回来的高仿货。


    等这位老爷子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跟亲儿子签了一堆不平等条约，换回来的竟然是块假玉玺……


    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在这老登发现之前，把那些好处，一点不落地都捞到手，才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