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这一路,是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冲进皇宫的。
他本是下了朝才刚进家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听门房说大小姐抱着御赐打王金锏闯宫去了。他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就往宫里赶,一路上那心啊,七上八下的,恨不得肋生双翅直接飞进去。
这一路跑得急,等他赶到宫门口翻身下马,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官服系带不知什么时候都跑开了,一缕缕垂在身侧,看上去狼狈极了。他也顾不上去系,连奔带跑地就往甘露殿冲。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自己那闺女,越想越怕。秦琼是沙场里滚过来的猛将,战场上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这会儿,却觉得两条腿都是软的。他心里直打鼓:自家这丫头,打小没了娘,是他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性子是给惯野了点,可到底是个五岁的娃娃,哪经得起擅动御赐之物这么大的罪名?这要是死扣下来,他秦家一门的脸面,连同他这条老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还有那御赐的打王金锏——那可是圣上钦赐、天子亲授的重器,平时供在正堂,连他都轻易不敢碰一下。如今倒好,被闺女当烧火棍似的抱出去闯宫打皇子了。这要是追究起来,他秦家上下,怕是连个求情的门路都没有。
他越想越急,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进甘露殿去,替闺女把天大的罪过给顶下来。
人还没进殿,那着急的喊声就先一步传了进去:
皇上!皇上饶命啊!
昭儿她还小,不懂事——冲撞了殿下,擅动御赐金锏,都是老臣管教无方!求皇上千万留情!
她不懂事,是老臣的错,老臣回去一定严加教诲!
老臣……老臣可就这一个宝贝闺女啊!
秦琼说着,人已经一头撞了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可等他抬眼一看眼前这场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他那宝贝闺女秦昭,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大殿一侧的软榻上,翘着小脚,悠闲地吃着盘里的点心,身边就放着那根明晃晃的打王金锏,跟没事人似的。
再看那边的龙椅旁,三皇子殿下正趴在龙椅的扶手上——不,确切地说,是屁股朝天、脑袋朝下地趴在那儿,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个不停:
小辣椒,你真狠……
还有你,老登……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了?你帮一个外人欺负你亲儿子……
你等着,惹了小爷……你等着,小爷绝对要报复回来!
秦琼彻底懵了。
这……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原本以为,他家这丫头是闯了大祸、正被五花大绑等着治罪呢,结果人家好端端地坐着吃点心?
再瞧瞧那位传说中被的三皇子殿下,非但没被伤着分毫,反倒趴在那儿骂骂咧咧,浑身上下连根毫毛都没少?
这到底……是谁教训谁啊?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一脸笑意,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受气包的模样,越看越觉得解气,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朕等着,朕等着你呀。
朕倒要看看,你这小兔崽子,还能翻出什么大天来!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闯进来的秦琼,明知故问:
哦?秦爱卿?你怎么来了?
秦琼这才回过神,慌忙整了整跑散的衣服,上前见礼:
臣……臣见过陛下。
回陛下话,是臣那小女不懂事,冲撞了三殿下,老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李世民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却故意板起脸来,慢条斯理地说道:
秦爱卿啊——
这个……秦昭所犯之事,可不算小啊!
擅动御赐之物,这可是大罪;你这个当爹的,有管教不力之罪;这御赐金锏好端端搁在府上,你保管不周,让一个五岁小丫头给抱出来闯宫了,又是失职之罪!
这些罪过加起来……你自己说说,你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秦琼地一下,冷汗就下来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时竟有些发懵——这可怎么办?女儿得保,这官就算不当了,也得把丫头的命保住啊!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说辞,正想着该怎么替闺女把这罪过给圆过去、怎么才能把自家宝贝丫头保下来。
可他还没想出来,李世民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秦爱卿,这金锏在你手里,你也保管不当呀——
陛下!扑通一声跪下去,正要开口认罪。
谁知李世民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
你这小丫头,倒是个有本事的,居然能管得住三皇子这个无法无天的皮孩子。
朕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倒是玩得挺好。
朕听说,杨妃有意让这两个小家伙结个娃娃亲?朕瞧着,这桩亲事,倒也不是不行。
不知……秦爱卿你意下如何呀?
秦琼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下子砸得头昏脑涨。
前一秒还在琢磨着怎么请罪,后一秒竟变成了议亲?
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这这是……天大的喜事啊!能跟皇家结亲,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他慌忙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臣没有意见!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既然给这两个小家伙定了娃娃亲——
那朕寻思着,往后为了不让恪儿欺负你家姑娘,朕看这样吧——
就把你这把金锏,转赐给秦昭这小丫头,如何?
以后恪儿要是敢不听话……朕也好让她有个能管住他的东西。
朕这也是为了防止秦昭这孩子,将来吃了亏呀。
秦琼一听,愣住了,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这不太合适吧?陛下!
这金锏……是御赐之物,老臣本想留着做传家之宝,将来传给我那儿子——可昭儿一个女孩子家,拿这玩意儿……是不是不太合适呀?
李世民一听这话,心里却一下,反而更坚定了几分。
他早就算计好了——这打王金锏正是跟那打王鞭一样,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重器。当初为了标榜自己任贤纳谏、愿受规诫的明君风范,才赐给了秦琼这等耿直老臣。可这两年他算是看明白了,秦琼这人,那是出了名的较真、倔强、一根筋!这金锏要是还留在秦琼手里,万一哪天他这位陛下当真做了点糊涂事,秦琼一个气不过,真拿这御赐金锏来打昏君、来抽他这个当今圣上——那他这皇帝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可要是给了秦昭这小丫头呢?
她一个女娃娃,又不掺和朝政,这金锏到了她手里,顶了天也就是用来揍揍李恪。等这丫头真正长大、会用这金锏的时候,他李世民早就退位成了太上皇,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说了,这丫头能镇住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儿子,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金锏放她那儿,既能做个顺水人情,又能拢住秦琼这员虎将的心,还能名正言顺地把这惹不起的重器从秦琼手里收回来——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他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珠子一瞪,似笑非笑:
哦?不合适?
李世民眼珠子一瞪,似笑非笑:
哦?不合适?
那也好办——那朕就治秦昭一个擅动御赐之物的罪,还得再治你一个保管不力的罪!
别别别!陛下!秦琼一个激灵,连忙改口,声音都急得变了调,那您……您还是把这御赐金锏,转赐给秦昭吧!
臣……臣没有意见了!绝对没有意见了!
李世民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起了促狭的心思,故意拖着长音问道:
秦爱卿啊——你可要想好了。
这金锏,可是要赐给秦昭——一个女孩子呀?当真合适?
秦琼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上冷汗直冒,连连摆手,赔着笑脸:
合……合适!绝对合适!
女孩子拿它……正好!正好镇得住那皮猴子!
李世民这才哈哈大笑,转头看向趴在软榻上、只顾吃点心看戏的秦昭,招了招手:
秦丫头啊,过来!
朕跟你说——这金锏,从今往后,就赐给你了!
跟你爹那时一样: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
以后要是恪儿不听你的话,你就拿它打他,使劲打,打坏了朕也不怪你!
朕呀,让恪儿给你当小夫君,好不好哇?
秦昭一听要把金锏赐给自己,当场眼睛就亮了,压根没去琢磨小夫君是什么意思——她一个五岁的小丫头,也不懂那玩意儿。她慌不迭地连连点头,小脸笑开了花,一把抱住那根金锏,小手死死攥着,好像生怕人抢走似的,怎么都不肯撒手。
而那边,还趴在龙椅上的李恪一听这话,登时炸了毛,也顾不上疼了,嗷嗷地喊了起来:
我不同意!
谁要娶这小辣椒!我可是堂堂三皇子!我才不要她给我当媳妇儿!
他话音刚落——
秦昭地一下就从软榻上蹦了下来,抄起地上的金锏,双手高高举起,抡圆了胳膊,照着他的屁股就狠狠砸了下去!
秦琼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眼皮子直跳,慌忙大喊:
昭儿住手!那可是三殿下……
话音未落,只听的一声。
金锏稳准狠地落在了李恪的屁股上。
李恪地一声惨叫,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李世民见状,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差拍着大腿叫好了。
至于李恪那点无用的挣扎,在这满殿的笑声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金锏,就这样换了个小主子。
李恪趴在那儿,屁股上还火辣辣地疼,恨得牙根都痒痒。
他拿眼珠子恶狠狠地剜着秦昭,又剜着他那幸灾乐祸的父皇,心里头那股邪火,那是地往上冒。
好啊,好得很!
一个两个的,都拿他当软柿子捏!
他李恪堂堂三皇子,上辈子好歹也是个人物,穿越过来本想在这大唐横着走,没成想,先是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片子满宫追杀,接着又被亲爹按在腿上打屁股,现在连这打王金锏都被那丫头明晃晃地收走了,以后指不定还要拿它抽他!
这口气,他要是咽得下去,他就不姓李!
再说了——他那无所不能的空间还在呢,里头的鬼点子,可一样没派上大用场。
他眯着眼,盯着秦昭手里那把金锏,心里早盘算开了:小辣椒,你先得意着!等小爷缓过这口气,非得想个法子,把你这金锏弄过来、你人我也得治得服服帖帖不可!
你等着!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一场御前赐锏的闹剧,就在秦昭抱着金锏傻乐、李恪趴着生闷气、秦琼赔着笑、李世民乐不可支的古怪场面里,暂时落下了帷幕,正是:“一门两人受皇恩。打王金锏代代传,上可打那君不正,下能诛那臣不忠,不传儿子传女儿,造就皇家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