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苍推开会客室的门,梅兰德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
还是那具熟悉的机械替身,本体不知藏在哪个安全的角落远程操控。赵苍早在进门时就用天机幻感知应过,确认了这点,但他懒得点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很抱歉,没有提前通报就冒昧打扰。”梅兰德的机械躯体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当前的战局,已经不允许我讲究这些了。”
“没关系,”赵苍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说吧,到底怎么样了?”
其实大体情况,他已经从离现场不远的贞银那里听过了。但他还是想听听梅兰德的说法——毕竟马克麦克斯是前文明的超级ai,或许能从那些冰冷的数据中,分析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然而,梅兰德的叙述和贞银如出一辙:从天而降的怪物,以及变成2.5的哨兵。
“所以,”赵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是希望让我们的女王蜂上前线?”
“事实上,恰恰相反。”梅兰德的机械头颅抬起,直视赵苍,“我们更希望你们静观其变。”
“哦?”赵苍眉头微挑,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字眼,“‘我们’?”
“为什么?”他追问。
梅兰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对高多汀公爵,有什么评价?”
“野心勃勃,傲慢,标准的维多利亚公爵。”赵苍几乎没有停顿,迅速给出评价,“虽然现在因为利益和维多利亚决裂了,但底子上和那些公爵没什么区别。”
“没错,你的评价非常客观。”梅兰德点了点头,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嗡鸣,“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事。”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高多汀虽然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没有分歧。事实上,这次战争,是削弱他势力的绝佳机会。如果战争结束得太快,而他的势力没有遭受任何损失,那么哪怕我们能够独立出来,迎接我们的,也只是另一个维多利亚罢了。”
“我们想要创造的,是一个不同于维多利亚的强大国家——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一个可以守护全泰拉的盾牌。而封建王朝公爵的眼光,对这个国家而言,过于狭隘了。”
“所以,开拓区独立之后,绝不能以高多汀公爵的势力为主体发展。我们必须夺过主权。”
“为此,我们需要让战争继续下去。”梅兰德的机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哪怕这会损失不少人,也是必要的牺牲。”
说完这些,它长长地叹了口气,机械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模拟人类的疲惫。
“所以我希望你能暂时先不要出手。至少,现在不要。”
“你放心吧,”赵苍靠回椅背,语气坦然,“我是不会让女王蜂过去的。”
“事实上,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让她过去。”他看着梅兰德的机械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可能让我们宝贵的驾驶员,冒着被高多汀扣押的风险,去打一场没有必要打的仗。”
这是实话。之前高文带人在他地块上绑人的情景,他还历历在目。直接把女王蜂派过去,那就是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高多汀那帮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能获得强大的战争兵器,恩人和英雄算什么?
“不过,”赵苍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三马赫的邪魔怪物如果不加以遏制,高多汀那边的指挥方不是也会非常被动?你希望战争不要结束得太快,但如果高多汀直接败了,也不行吧?”
梅兰德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立刻回答:“放心好了。经过我们的计算,这场战争,不会结束得太快。”
……
正如梅兰德所说,战局逐渐朝着僵持的方向发展。
那个邪魔怪物似乎并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它只保护了提伯特的主舰不被哨兵攻击,至于提伯特舰队的其他地方被哨兵突袭或是轰炸,它一概不管。
提伯特很郁闷。虽然哨兵机甲不再对他进行斩首,让他舒了一口气,但这种被慢刀刮肉的感觉,比直接挨打还难受。
就在刚才,他的一艘护航陆行舰被报废了,现在全舰队不得不停下来修整。
“你就不能主动出击,攻击那些高多汀的维多利亚杂种吗?!”提伯特对着身旁的女萨卡兹低吼,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女萨卡兹则是一脸的无辜,歪了歪头:“欸?咱俩交易的内容,不就是保护你的主舰安全吗?你的主舰,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你明明有能力彻底干掉那几个哨兵,甚至杀穿他们的舰队!”提伯特一脸痛苦,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但你却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铁皮人把我的部队犁了一遍又一遍!”
把战线推进到这里,已经让他付出了远超想象的代价。如果这一趟不能把开拓区吃下,他就算不死,也无力再担任公爵之位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咬着牙问。
“对啊,就是故意的。”女萨卡兹摊开手,“毕竟我需要的就是战火连天。人们的伤痛和死亡,才是我的酬劳。而你,不过是维持这份痛苦所需的棋子罢了。不要搞错了。”
“那就不能以高多汀他们的伤痛和死亡为食吗?!”提伯特怒目圆睁,“为什么我们也要痛苦?!”
“战争持续下去,才会产生更多的痛苦啊。”女萨卡兹微微歪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是猝不及防地被全灭,根本感受不到痛苦。你以为的痛苦是什么?是被炮弹炸成碎片前,那零点一秒的惊慌?还是被子弹洞穿前的惊愕?”
她摇了摇头:“那些都不算最绝望的。”
“真正的绝望,是伴随着战争的进行,货币越来越不值钱,货架越来越空,自己的老婆孩子等着吃饭,你却只能空着手回家。”
“是老婆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抽中上前线时,一家人抱头痛哭的无力感。”
“是士兵在军营中得知自己老家已经沦陷,却无法回家,只能自欺欺人地祈祷家里人没事的悲伤。”
“是士兵在战场上,听到炮火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却无处可逃的恐慌。”
女萨卡兹两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这些,才是真正的绝望。这些感情,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修整的舰队,语气轻柔:“看看你的这些士兵,他们已经感受到了。”
提伯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怪物,怒火已经被恐惧一点点掩埋。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和这个怪物联手,到底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