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县的秋夜,寂静中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敲过四更,夜色最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县衙后巷的角门,平日里紧闭,此刻却悄然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如同受惊的野兔,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正是吴大有。他面色惨白如鬼,头发散乱,官袍的衣襟都系错了,怀里紧紧捂着刘老吏那枚旧烟袋锅,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催命的符咒。
值夜的衙役认得他,但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吴、吴书吏?这大半夜的,您这是……”
“快!快带我去见方大人!不……不!先、先带我去见陆评事!快!!”吴大有抓住一个衙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衙役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吴大有状若疯癫,不敢耽搁,一人急忙跑去后衙通报县令,另一人则引着吴大有,朝陆明笙白日待过的静室方向走去——他们并不知道陆明笙住在客栈,只当这位京官还在衙内。
消息很快传到了方县令耳中。方县令正拥着美妾睡得香甜,被叫醒时一肚子火气,但听说是吴大有深夜闯衙,神色惊惶要见陆明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他匆匆披衣起身,一边命人去“请”陆明笙(他还不知道陆明笙不在),一边亲自往前面赶去,心中惊疑不定:难道陆明笙真的拿到了什么要命的把柄,逼得吴大有连夜来坦白?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当他赶到前衙时,吴大有已经被带到了平日升堂问案的二堂侧厢。衙役不敢做主,只让他在此等候。吴大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厢房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我要见陆评事”之类的话。
“吴大有!深夜闯衙,成何体统!”方县令踏入厢房,沉声喝道,试图稳住局面。
吴大有猛地转过身,看到方县令,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方县令的腿,哭喊道:“县尊!县尊救命啊!下吏、下吏一时糊涂,受了沈荣那奸贼的蛊惑,伪造文书,贪赃枉法……下吏知罪了!下吏愿意全招!只求县尊和陆评事开恩,饶下吏一条狗命啊!”
这一番哭喊,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县衙里炸响。方县令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吴大有竟然真的招了!而且一开口就是“伪造文书,贪赃枉法”,这罪名可就大了!牵扯到沈荣,牵扯到沈家案,更牵扯到他这个县令的治下不严甚至同流合污的嫌疑!
“你、你胡说什么!”方县令又惊又怒,一脚踹开吴大有,厉声道,“深更半夜,神志不清,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将他带下去,看管起来,待他清醒再说!”
他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控制住吴大有,再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现在就嚷嚷开,更不能让陆明笙知道。
“不!县尊!我没糊涂!我说的都是真的!沈荣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帮他伪造沈老太爷的‘赠与契’,还找了赵四、孙老四做中人,后来怕他们泄露,又把他们害了!郑塾师的鉴定也是沈荣逼他做的!刘老吏也知道,他、他现在被他们抓了,私章都被搜去了!陆评事什么都知道了!他派人来警告我,天亮前不自首,就要杀我灭口!县尊,救我啊!”吴大有被衙役拖拽着,拼命挣扎哭喊,将沈荣和他合谋的罪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只想抓住一切可能活命的机会。
他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不仅坐实了伪造“赠与契”、行贿,更爆出了“谋害中人”、“威胁郑塾师”、“控制刘老吏”等更严重的罪行!而且,他提到了“陆评事派人警告”,这更让方县令心惊肉跳。难道陆明笙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动用了非常手段,绕过他这个县令直接施压?
“堵住他的嘴!快!”方县令气急败坏,脸都白了。事情彻底失控了。吴大有这番供述,若是传到陆明笙耳中,再记录在案,呈报上去,他这个县令绝对脱不了干系!轻则失察罢官,重则同流合污!
几个衙役手忙脚乱,想要捂住吴大有的嘴。就在这时,二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清冷的低喝:
“住手!”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陆明笙一身整齐的浅青官服,在陈平及四名按刀而立的护卫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冷峻,目光在混乱的厢房内一扫,最后落在被衙役按着、狼狈不堪的吴大有身上。
“陆、陆评事?!”方县令吃了一惊,他明明派人去“请”,怎么陆明笙这么快就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是早有准备?
“下官听闻衙内有异动,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特来查看。”陆明笙对上方县令惊疑不定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县尊,这是怎么回事?吴书吏为何深夜在此,又为何被如此对待?”
“这……此獠深夜闯入,胡言乱语,扰乱公堂,本县正要将他……”方县令强作镇定,试图解释。
“我没有胡言!陆评事!陆青天!小的招了!全招了!”吴大有看到陆明笙,如同见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衙役的手,连滚爬爬到陆明笙脚下,咚咚磕头,涕泪横流,“是沈荣!是他指使小的伪造了沈老太爷的‘赠与契’!他给了小的五百两银子,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中人赵四、孙老四也是他找的,后来怕事情败露,被他派人害死了!郑塾师郑廉的鉴定,也是沈荣威逼利诱,他才出具了伪证!还有看守库房的刘老吏,他知道小的领用朱砂宣纸的事,沈荣怕他泄露,今天下午派人把他抓走了,关在城外庄子里!小的句句属实,有沈荣给银子的借据为证,就藏在小人家中炕洞砖下!求陆评事开恩,饶小的一命啊!”
这一番供述,比刚才更加详细具体,连贿赂金额、藏匿借据的地点、刘老吏被关押的地点都说了出来,可信度极高。而且,他直接指认了所有关键环节和人物,几乎将沈荣的犯罪网络完全暴露。
陆明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肃然。等吴大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二堂中回荡:
“吴大有,你方才所言,涉及伪造官府文书、行贿受贿、谋害人命、胁迫作伪证、非法拘禁等多项重罪。你可知,按《永昌律》,伪造官私文书、谋财害命,皆是死罪?”
吴大有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但小的都是受沈荣指使,被迫所为啊!小的愿意戴罪立功,指认沈荣,交出所有证据!只求评事笔下超生,给小的留条活路!”
陆明笙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向脸色铁青、浑身微微发抖的方县令,拱手道:“方县尊,吴大有供述之事,案情重大,已非寻常田产纠纷,更涉及数条人命及衙门胥吏枉法。按制,下官需即刻接管此案人犯,并调集人手,缉拿主犯沈荣,解救被拘禁的刘老吏,传讯相关证人郑廉。请县尊行个方便,并派员协助。”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这个案子,我大理寺评事接手了,你县令配合就行。
方县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吴大有当着他的面,将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和盘托出,而且直接牵扯到他的下属(吴大有)和本地豪强(沈荣),他此刻已是自身难保,哪里还敢阻拦陆明笙?更何况,陆明笙身边那几个护卫,手按刀柄,目光冰冷,显然不是吃素的。
“陆、陆评事……此案,但凭评事做主。本县、本县定当全力配合。”方县令最终颓然道,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这个县令,恐怕是当到头了,只求不要牵连太深。
“多谢县尊。”陆明笙不再看他,转向陈平,果断下令:“陈校尉,你带两人,即刻持我令牌,前去沈荣家中及各处铺面,缉拿沈荣及其核心党羽,若有反抗,可当场格杀!另派两人,由吴大有指引,去其家中起获沈荣行贿借据。再派两人,持吴大有提供的地址,速去城外庄子解救刘老吏,务必保证其安全。王书办、李书办,你们二人负责看押吴大有,记录其详细口供,画押确认。再派人去‘请’郑塾师郑廉到衙问话,注意,是‘请’,客气些,但务必带到。”
“是!”陈平及王、李二吏凛然应命,立刻分头行动。陈平点了两名护卫,又向方县令要了四名熟悉地形的本地衙役带路,如狼似虎般冲出县衙,直扑西街沈家。王、李二吏则带着剩下两名护卫,将瘫软如泥的吴大有押到一旁厢房,开始录供。
陆明笙又对方县令道:“方县尊,还需劳烦您,立刻签发海捕文书,通缉沈荣可能逃窜的路线。并下令关闭四门,只许进,不许出,防止沈荣及其同党外逃。”
“是,是,本县这就去办。”方县令此刻已完全被陆明笙掌控了局面,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亲自去安排。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汜水县衙,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充满了肃杀紧张的气氛。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在小小的县城里传开:京里来的陆青天雷厉风行,连夜破了沈家伪造契据的大案,抓了吴书吏,正在全城捉拿沈荣那个恶霸!
陆明笙没有留在混乱的二堂,他走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槐树下,望着东方天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深秋的晨风凛冽,吹动他的官袍下摆。他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凝重。
吴大有的招供,虽然在他的预料和推动之中,但其供述的罪行如此触目惊心,还是让他心头沉重。为了一处铺面,沈荣竟能如此丧心病狂,伪造文书、行贿、灭口、拘禁、胁迫,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而吴大有这样的衙门胥吏,为了一点钱财,便甘为鹰犬,知法犯法,更是可悲可恨。还有那两位无辜惨死的中人,那位被胁迫作伪证的老塾师,那位生死未卜的刘老吏……这一张“赠与契”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泪和冤屈?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这就是地方吏治,这就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他今日能揭开汜水县这一角黑幕,靠的是大理寺的身份,顾怀舟的支持,些许运气,以及对手的惊惶失措。但天下之大,类似甚至更甚的污浊,又有多少?
远处传来鸡鸣,天,真的要亮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陈平率先回来复命,脸色有些难看。
“评事,沈荣跑了!”
“跑了?”陆明笙眉头一皱。
“是。我们赶到沈家时,宅内只剩几个不知情的仆役。沈荣和他的两个心腹伙计,还有不少细软,都不见了。据一个看门的老仆哆哆嗦嗦说,昨天后半夜,沈荣突然急匆匆回来,收拾了东西,带着人从后门走了,好像很慌张的样子。我们搜遍了铺面和他在城中的几处相好家,都没找到。”陈平禀报道。
陆明笙心念电转。沈荣后半夜逃跑,时间点正在吴大有崩溃、前往县衙自首之后不久。难道吴大有来自首的消息,这么快就泄露到了沈荣耳中?还是沈荣自己察觉到了危险,提前跑路?
“四门关闭之前,他有可能出去吗?”陆明笙问。
“我们问过守城门的兵丁,四更前后,确实有辆马车拿着沈家粮行的对牌,说是紧急出城调运粮食,守门的认得是沈家的人,没多问就放行了。看方向,是往南边去了。”陈平道。
“南边……”陆明笙沉吟。南边是连绵的山区,通往邻近的州县,地形复杂,易于藏匿。“立刻通知方县令,发出海捕文书,重点往南边各州县,并请沿途关卡协助拦截。沈荣仓皇出逃,携带细软,目标不小,应该走不远。”
“是!”陈平领命,又匆匆去了。
这时,王书办和李书办也过来了,呈上厚厚一沓按着鲜红手印的供状。“评事,吴大有已详细招供,并画押。这是供词。沈荣行贿的五百两银票借据,也已从其家中炕洞起获。”王书办禀报道。
陆明笙接过供状,快速浏览。吴大有将如何与沈荣结识,沈荣如何提出伪造“赠与契”的打算,如何许以重利,他如何利用职务之便领取材料、伪造契约、安排“中人”,事后沈荣又如何担心赵四、孙老四酒后失言,派人制造意外将其杀害,以及如何威逼利诱郑塾师出具伪证,昨日又如何因陆明笙调查而恐慌,商议对策并拘禁刘老吏等过程,交代得颇为详细。与之前陆明笙掌握的线索和推理,基本吻合。
有了这份供状,加上即将解救回来的刘老吏的证言(如果他还活着),以及郑塾师的证词,沈荣伪造文书、行贿、教唆杀人、非法拘禁、胁迫作伪证等一系列罪行,便有了完整的人证链。虽然沈荣在逃,但已可定案。
“郑塾师呢?”陆明笙问。
“已经‘请’来了,安排在隔壁厢房,情绪还算稳定,但似乎很害怕。”李书办回道。
陆明笙点点头,拿着供状,走向隔壁厢房。
厢房里,郑塾师郑廉独自坐着,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憔悴,眼神中充满了惶恐和不安。见陆明笙进来,他慌忙站起身,拱手作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郑先生,请坐。”陆明笙语气平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深夜惊扰先生,实非得已。只因沈家一案,有了重大变故,需向先生核实几个问题。”
“陆、陆大人……”郑廉声音发颤,“老朽、老朽实在不知……”
“先生先看看这个。”陆明笙将吴大有的供状,翻到涉及郑廉的部分,递了过去。
郑廉颤抖着手接过,凑到灯下看去。越看,脸色越是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看到最后,他手一松,供状飘落在地,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陆大人……老朽、老朽有罪啊!”郑廉老泪纵横,以袖掩面,“老朽糊涂!被那沈荣威逼利诱,猪油蒙了心,做出了有辱斯文、悖逆良心之事!那鉴定文书,确非老朽本心所出!是沈荣拿着伪造的‘赠与契’样本和老朽以前为沈老太爷代笔的几张字条,逼迫老朽比对,又说、又说若不肯出具‘相似’的鉴定,便要毁我学塾,让我在汜水无立足之地!还、还塞给了老朽二十两银子……老朽一时怯懦贪财,铸成大错!害了沈柏贤侄,也害了自己清名!老朽悔之晚矣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将当初沈荣如何威胁(以其子前程、学塾存续为要挟)、如何利诱(二十两银子对清贫的塾师不是小数目)、自己如何内心挣扎最终屈服的经过,一一道出,与吴大有供状中“威逼利诱”的说法相互印证。
陆明笙静静听着,等他情绪稍定,才缓缓道:“郑先生能幡然悔悟,道出实情,为时不晚。你的证词,对澄清此案真相至关重要。只是,你之前出具伪证,已触律法。但念你乃受胁迫,且能主动交代,本官或可在上峰面前,为你陈情,请求从轻发落。不过,你需要将方才所言,如实写下,签字画押。”
“老朽写!老朽这就写!只求大人开恩,给老朽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郑廉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明笙让李书办取来纸笔,由郑廉亲笔写下事情经过,并签字画押。这份证词,与吴大有的供状、以及尚未到案的沈荣的罪行,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
做完这些,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窗纸,照亮了厢房,也仿佛驱散了一些弥漫已久的阴霾。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陈平带着两名护卫,搀扶着一个浑身泥土、脸色灰败、但眼神尚有生气的干瘦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失踪的刘老吏。
“评事!刘老吏救回来了!”陈平禀报道,“关在城南二十里外沈家的一个废弃砖窑里,有两个沈荣的家丁看着,被我们制伏了。刘老吏受了些惊吓,吃了点苦头,但无大碍。”
刘老吏看到陆明笙,又看到桌上那枚自己的旧烟袋锅(是陈平刚才出示给他看的),顿时明白了一切,扑通跪倒,哭道:“陆青天!您可要为小老儿做主啊!沈荣和吴大有那两个杀千刀的,他们伪造文书,被小老儿无意间看到旧账册,他们怕小老儿说出去,就把小老儿绑到那黑窑里,要饿死小老儿啊!小老儿什么都说!那朱砂宣纸,就是吴大有领了去弄那张假契的!小老儿亲眼见他鬼鬼祟祟!”
陆明笙扶起他,温言安抚了几句,也让王书办录下了他的口供,签字画押。刘老吏的证言,直接证实了吴大有领取特殊材料的目的,也证实了沈荣、吴大有非法拘禁、意图灭口的罪行。
至此,沈荣伪造“赠与契”一案,在人证(吴大有、郑廉、刘老吏)、物证(伪造的“赠与契”、行贿借据、物料领用记录)、书证(各方供状、证词)方面,均已齐备。虽然主犯沈荣在逃,但已可定谳。而牵连出的行贿、教唆杀人、非法拘禁、胁迫作伪证等罪行,更是铁证如山。
陆明笙将所有供状、证词、物证清单整理好,放入一个准备好的文书匣中,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评事官印。然后,他再次来到二堂。
方县令早已等候在此,神色复杂,有惶恐,有懊悔,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见陆明笙出来,连忙上前。
“陆评事,一夜辛苦,案情可已明朗?”
“基本清楚了。”陆明笙将文书匣递给方县令,“此乃案**情概要、人犯供状、证人证词及物证清单。主犯沈荣在逃,已发海捕文书。从犯吴大有、郑廉、刘老吏等已到案。沈荣所涉伪造官私文书、行贿、教唆杀人、非法拘禁、胁迫诸罪,证据确凿。吴大有、郑廉所涉罪行,亦已供认不讳。此案,下官复核已毕。”
方县令双手接过文书匣,感觉重逾千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陆评事明察秋毫,雷厉风行,为本县铲除奸恶,澄清冤屈,本县……代汜水百姓,谢过评事。”
“分内之事。”陆明笙淡淡道,“人犯吴大有、郑廉,暂押县衙大牢,严加看管。物证封存。一应卷宗,待下官回京禀明顾少卿后,自有定夺。方县尊,”
他看向方县令,目光深邃:“此案虽破,但沈荣在逃,余波未平。县衙之内,吏治清风,亦有可斟酌之处。还望县尊,好自为之。”
这话已是极为严厉的敲打。方县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连称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已是风雨飘摇,全看这位陆评事回去如何奏报,以及朝廷的态度了。
陆明笙不再多言,带着陈平、王、李等人,离开了县衙。走出衙门时,天色已大亮,秋日的朝阳升起,将县衙的匾额照得一片金黄。衙门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对着衙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到陆明笙一行人出来,人群有些骚动,不少人眼中露出敬畏和好奇之色。
陆明笙没有停留,径直返回客栈。他需要尽快整理行装,将案**情写成详细的奏报,连同所有证据副本,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呈交顾怀舟。同时,也要准备押解吴大有、郑廉等一干人犯,以及携带关键物证返京。至于追捕沈荣,那是地方官府和海捕文书的事,他此行任务,已基本完成。
回到客栈房间,陆明笙推开窗户,让清晨新鲜的空气涌入。他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汜水县城,心中并无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重。
沈荣在逃,是一个隐患。沈家真正的苦主沈柏,虽然冤屈得雪,但失去的铺面和这些年的煎熬,又该如何补偿?吴大有、郑廉等人,自有律法惩处,但那些被他们践踏的公平与良知,又该如何弥补?
还有他自己。这第一次独立出京办案,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若非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战,逼得吴大有心防崩溃,又运气不错地救回了刘老吏,案子未必能这么快打开缺口。这其中的凶险和偶然,让他对“查案”二字,有了更深切的体会。这不仅仅是核对账目、分析逻辑,更是与人心、与险恶、与时间赛跑。
“评事,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何时动身返京?”陈平在门外问道。
陆明笙收回思绪,转身道:“今日便走。你去准备车马,午时出发。王书办,李书办,你们将案**情奏报写好,我要过目。另外,去县衙提出吴大有、郑廉,准备押解。物证清单再次核对,务必齐全。”
“是!”
众人领命而去。陆明笙走到桌边,铺开纸张,提起笔。他需要给顾怀舟写一封私信,除了汇报案**情,还要陈述一些在正式公文里不便明言的想法,比如对汜水县吏治的观察,对方县令失察的隐晦批评,以及对后续处置的建议。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汜水县之行,即将结束。但对他来说,真正的挑战和漫长的“审计”生涯,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