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空气凝重而炽热,混杂着金属的冰冷、灰尘的呛人,以及众人心头那难以压抑的激动与愤怒。火把的光晕在堆积如山的军械箱笼上跳跃,映照出刀枪箭矢冷硬的轮廓,也映照着郭登、陆明笙和那些老兵们或铁青、或涨红、或凝重的脸。
“查清楚了,将军。”一名老兵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军械方面,制式腰刀七百把,长枪一千二百杆,步弓三百张,箭矢两万支,棉甲五百副,另有佛郎机炮管六尊,子铳三十个。粮食约五百石,盐五十石,茶砖一百篓。那些贴封条的箱子里,现银共计三万八千两,黄金一千二百两,另有珠宝玉器两箱,估摸价值不下五万两。账册和信件,记录了过去三年间,经由此地转运出去的军械、物资,以及收进来的金银,总额……不下百万两!经手人多用代号,但有几封信,提到了‘杨公’、‘王公’,还有‘宣府’、‘大同’的字样。”
“杨公?王公?”郭登眼中寒光迸射,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一个杨公!好一个王公!百万两!这帮蛀虫,当真敢拿!当真敢卖!”
陆明笙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他面前的纸上,已经誊录了十几页账目和信件的关键内容。其中一封信,虽然没有落款,但笔迹遒劲,语气跋扈,提到“古北口外之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不得有失。杨公已与北边贵人谈妥,开春之后,还有一批‘硬货’要走此道,价值翻倍,切莫误了时辰。”这“北边贵人”,显然指的是蒙古鞑靼部。而“杨公”,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蓟辽总督杨博!
“将军,有了这些账本、信件,还有洞中军械、金银为证,杨博、王岳等人通敌卖国、贪墨边饷之罪,已是铁证如山!”陆明笙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必须立刻将这些证据,送出去!送出边关,送到京师,送到皇上面前!”
郭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何尝不想立刻插翅飞回京师,将这些东西摔在朝堂之上,让那些衣冠禽兽无所遁形。但现实是残酷的。这里是古北口,是杨博的防区。他们能发现这个秘密洞窟,杨博的人会不会也已经察觉?洞口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他虽未亲眼看见,但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感到不安),是否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现在带着这么多证据出关,无异于在狼群中举着火把行走,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证据要送,但不能这么送。”郭登沉声道,目光扫过洞中众人,“东西太多,我们带不走全部。当务之急,是挑选最核心、最致命的证据,立刻送回古北口,然后想办法送出边关,直送京师!洞里的东西,必须立刻封存,派重兵把守,绝不能让杨博的人转移或销毁!”
他看向陆明笙:“陆主事,你誊录的这些,再加上那几封直接提到‘杨公’、‘王公’的原信,以及那枚象牙印章,是核心中的核心。你立刻带着这些东西,由王虎和四名弟兄护送,先行返回古北口,藏于我军中密室。我会派心腹,以八百里加急军报为掩护,设法将这些东西送出关去。”
他又看向那二十名老兵:“你们十人,由赵老四带队,立刻返回藏马处,将马匹悄悄牵到附近隐蔽处,然后回来,与剩下十人一起,在此看守洞口,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若遇大队人马强行闯入,或是杨博的亲兵,立刻点燃洞中火油(洞角有几桶用来防潮的火油),毁掉证据,绝不可落入敌手!明白吗?”
“明白!”老兵们齐声低吼,眼中皆是一片决绝。他们知道,留下看守,可能是死路一条,但无人退缩。
“将军,那你……”陆明笙急道。郭登是主心骨,他若留下,太危险了。
“我随你一同回古北口。”郭登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杨博若已得知消息,必会有所动作。古北口是我的地盘,我必须回去坐镇,稳住局面,才能为你们送出证据争取时间。而且,有些事,必须在古北口内解决。”
他所谓的“有些事”,陆明笙心知肚明,是指杨博安插在古北口军中的眼线,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鬼。不清理掉这些钉子,他们寸步难行。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郭登不再多言,亲手将陆明笙誊录的纸张、那几封关键信件,用油纸仔细包好,连同那枚象牙印章,一起交给陆明笙,又将自己的一块贴身玉佩(作为信物)递给他。“回到古北口,直接去我军帐后的密室,暗号是‘鹰击长空’。王虎知道地方。我会随后赶到。”
“将军保重!”陆明笙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你们也保重。”郭登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目光扫过留下看守的十名老兵,“弟兄们,活着回来,我请你们喝酒!”
“将军放心!”赵老四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郭登不再耽搁,带着陆明笙和另外四名挑选出的精锐老兵,迅速退出洞窟。来到洞口,郭登再次用陆明笙的算盘,按照特定角度,触动机括,将卧牛石缓缓复位。巨石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依旧是那块不起眼的卧牛石,与周围山壁浑然一体,仿佛从未移动过。
“走!”郭登辨明方向,带着五人,沿着来路,快速向藏马的山坳奔去。此时已是午后,天色阴沉,寒风更烈,细碎的雪粒又开始飘洒。众人心中焦急,脚步不停,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回到了藏马的山坳。留守的四名老兵见他们回来,牵出马匹。众人翻身上马,郭登一马当先,沿着来时的小路,向着古北口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冰雪,在寂静的山林中,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陆明笙骑术不精,只能死死抱住马颈,伏低身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嘚嘚的马蹄声。怀中那些用油纸包裹的证据,如同烧红的炭块,烫得他心头发慌。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以及这场正义与邪恶较量的最终结局。
黄昏时分,古北口雄伟的关城轮廓,再次出现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郭登勒住战马,示意众人停下。他眯起眼睛,警惕地眺望着关城方向。关城上旗帜飘动,戍卒巡行,看似一切如常。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往日此时,正是换岗吃饭的时候,城头应有些喧闹,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而且,在关城两侧的角楼和敌台上,似乎多了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不像寻常戍卒。
“有点不对劲。”郭登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常年镇守边关,对古北口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了如指掌。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虎,你带陆主事和两位兄弟,从西边水门悄悄入城,直接去密室。记住,避开巡哨,不要惊动任何人。”郭登对王虎吩咐道,又看向陆明笙,“陆主事,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保护好证据,等我消息。”
“将军,那你……”陆明笙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走正门,去看看怎么回事。”郭登眼中寒光一闪,“若真有变故,我在明处,也好吸引注意,为你们争取时间。走!”
说完,他不等陆明笙回应,一夹马腹,带着两名老兵,向着古北口正门方向,疾驰而去。
“陆主事,跟我来!”王虎低喝一声,调转马头,带着陆明笙和另外两名老兵,沿着关城西侧的山脚,向水门方向绕去。
水门是古北口关城西侧一处供守军取水、排污的隐秘小门,平时有铁栅封锁,只有少数守军知道开启方法。王虎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三人来到一处被积雪和枯藤掩盖的崖壁下,扒开伪装,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门。王虎掏出钥匙(显然是郭登事先给的),打开门上的铜锁,四人鱼贯而入。
门内是一条潮湿阴暗的甬道,弥漫着地下水的阴冷气息和淡淡的霉味。甬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登上石阶,推开头顶一块活动的石板,四人钻了出来,竟已身处古北口关城内一处偏僻的院落中。院子里堆放着杂物,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后院。
“这里离将军的密室不远,跟我来。”王虎辨明方向,带着三人,贴着墙根阴影,快速向将军府方向潜行。
关城内异常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积雪,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偶尔有巡逻的兵丁经过,也都行色匆匆,神色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陆明笙的心,越跳越快。他紧紧抱着怀中的证据,手心全是冷汗。郭登的预感是对的,古北口,恐怕已经出事了!是杨博得到了消息,提前动手了?
四人刚刚拐过一条小巷,眼看将军府的后墙就在前方。突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兵丁,在一个身着百户服饰的军官带领下,迎面走来,正好堵住了去路!
“什么人?站住!”那百户看到王虎四人,厉声喝道,手已按上了刀柄。他身后的兵丁也纷纷拔刀,瞬间将巷子两头堵死。
王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陆明笙护在身后,手也摸向了腰刀。他认得这个百户,姓孙,是古北口守军中的一个中层军官,平日负责城内治安巡逻,并非郭登的嫡系。
“孙百户,是我,王虎。”王虎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抱拳道,“奉郭将军之命,有紧急军务,要回将军府。”
“紧急军务?”孙百户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着王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蒙着面的陆明笙和另外两名老兵(为掩人耳目,陆明笙也换了兵丁衣服,并用布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什么紧急军务,需要从水门偷偷摸摸进来?还遮着脸?王虎,我看你们形迹可疑,怕不是鞑子的奸细吧?”
“孙百户,你胡说什么!”王虎怒道,“郭将军就在后面,马上就到!耽误了军务,你担待得起吗?”
“郭将军?”孙百户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阴冷,“郭登勾结钦差余孽,意图不轨,已被杨总督下令,就地拿下!你们几个,定是他的同党!来啊,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身后兵丁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动手!”王虎低吼一声,拔刀出鞘,迎向扑来的兵丁。他身后的两名老兵也毫不犹豫,挥刀杀入敌群。巷子狭窄,对方人数虽多,但一时施展不开。王虎三人皆是百战精锐,悍勇无比,瞬间砍翻了两三人。
“陆主事,快走!去密室!”王虎一边厮杀,一边对陆明笙吼道,同时奋力将两名扑向陆明笙的兵丁挡开。
陆明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咬牙,抱着证据,转身就向巷子另一头跑去。那里也有几名兵丁堵着,但看到陆明笙冲来,其中一人挥刀就砍!
陆明笙哪里是这些兵丁的对手,眼看刀锋就要及体,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怀中用布包着的紫檀木算盘,正好挡住了这一刀!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算盘框架是坚硬的紫檀木,竟将那柄普通的腰刀崩开了一个缺口!那兵丁一愣。陆明笙趁机,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在那兵丁胸口,将他撞得踉跄后退,然后连滚爬爬地从人缝中钻了过去,没命地向小巷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王虎等人的怒吼声、兵刃撞击声、以及受伤者的惨叫声。陆明笙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耳边是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怀中的算盘和证据,似乎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几条小巷,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陆明笙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肺里如同着了火。他回头望去,来路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王虎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陆明笙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赶到密室,将证据藏好,等待郭登,或者……想办法自己送出关去。
他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将军府应该就在附近。他记得王虎说过,密室在将军府后花园的假山下。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向记忆中的方向摸去。
又绕过两条街巷,将军府高大的后墙出现在眼前。然而,往日宁静的将军府,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府门外站满了顶盔掼甲的兵丁,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看旗号服饰,赫然是蓟辽总督杨博的亲兵卫队!而郭登,正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反剪双臂,押在府门前的台阶下!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左臂的伤口似乎崩裂了,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但他依旧昂着头,怒视着台阶上那个身着绯袍、面色阴沉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正是蓟辽总督杨博!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陆明笙绝不想见到的人——东厂理刑百户,沈炼!沈炼依旧是那副阴鸷的神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如同毒蛇,在郭登和周围的人群中扫视。
杨博的亲兵,已经将将军府团团围住,郭登的心腹将领和亲兵,也大多被缴械,看押在一旁,人人脸上带着悲愤和不甘。
“郭登!你可知罪?!”杨博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在风雪中回荡,“身为边将,不思报国,竟敢勾结钦差余孽,私藏罪证,图谋不轨!还敢带人擅闯禁地,盗取军资!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杨博!你休要血口喷人!”郭登挣扎着,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勾结鞑子,走私军械,贪墨边饷,构陷忠良的是你!是你和朝中那些阉党奸佞!顾大人他们,就是被你们害死的!老子今日就算死,也要在阎王殿前,告你一状!”
“大胆!死到临头,还敢攀诬上官!”杨博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来人!将郭登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其余同党,一并收监!给本督仔细搜!搜他的将军府,搜他的军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所谓的‘罪证’,给本督找出来!”
“是!”亲兵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进将军府,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沈炼慢悠悠地走到郭登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道:“郭将军,何必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把东西交出来,把那个姓陆的书生交出来,或许,杨总督还能念在你往日功劳,给你留个全尸,不牵连你的家人。否则……”
“呸!”郭登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沈炼脸上,“阉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掏出一个字,休想!”
沈炼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神更加阴冷。他直起身,掏出手帕,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对杨博道:“杨公,看来这厮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个陆明笙,还有他带出来的东西,必须找到。东西若流出去,后患无穷。”
“沈公公放心,他跑不了。”杨博眼中寒光一闪,“古北口已封锁,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传令下去,全城搜捕!挨家挨户地搜!尤其是郭登的心腹将领、亲兵家眷,一个都不许放过!本督倒要看看,那个姓陆的,能藏到几时!”
陆明笙躲在远处巷角的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他的心,如同沉入了冰窟。郭登被抓,将军府被围,全城搜捕……杨博和沈炼,显然已经知道了鹰嘴崖的事情,甚至可能知道了证据的存在!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怎么办?密室肯定不能去了,那里是首要搜查目标。怀中的证据,如同烫手山芋,藏在哪里?自己又能藏到哪里?古北口就这么大,杨博和沈炼掘地三尺,迟早会把他找出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怀中,紫檀木算盘的坚硬轮廓,硌得他胸口生疼。他下意识地,抱紧了算盘。
算盘……钥匙……暗格……祖父……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杨博的私章,是从算盘暗格里找到的。开启鹰嘴崖洞口的机关,是用算盘的特定角度。那么,这副看似普通的算盘,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是否……还能打开别的、更隐秘的“锁”?比如,一条逃生的密道?或者,一个连杨博和沈炼都绝对想不到的藏匿证据的地方?
祖父陆文渊,一个老账房,却掌握着如此惊人的秘密和精巧的机关。他留下这副算盘,绝不仅仅是为了藏匿印章和地图。他一定还留下了别的后手!只是自己还没发现!
陆明笙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从怀中掏出算盘,就着巷口远处将军府透来的、微弱的灯火光芒,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起来。框架、横梁、算珠、底板的接缝……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算盘很旧,紫檀木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淌的暗红色血液。他的手指,拂过那十颗特殊的紫檀木珠,拂过那颗带有“钥匙”符号的珠子,拂过左下角那块弹出过暗格的边框……忽然,他的手指,在算盘框架的顶部,靠近边框内侧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被灰尘和包浆覆盖的凹点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木质的滞涩感。
这个凹点,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木疖子脱落后的痕迹,非常微小,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异常。但陆明笙此刻精神高度集中,指尖的触感被放大到了极致。他尝试着,用指甲轻轻去抠那个凹点。凹点似乎微微松动。
他心中一动,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这些日子颠沛流离,头发早已散乱),将头发丝拧成极细的一股,小心翼翼地从算盘框架顶部的缝隙中穿入,慢慢探向那个凹点的位置。当头发丝触碰到凹点时,他轻轻地向一侧拨动。
“咔。”
一声比打开鹰嘴崖洞口时更加轻微、更加清脆的机括声,从算盘框架内部传来!紧接着,在陆明笙震惊的目光中,算盘顶部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紫檀木长条边框,竟然从中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从算盘的一端,一直延伸到另一端,将顶部边框分成了左右两半。
然后,更令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那左右两半的边框,竟然开始缓缓地向内、向下收缩、折叠!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般!随着边框的收缩折叠,算盘顶部,露出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内部结构!那里面,不再是简单的木框,而是布满了细如发丝的铜制齿轮、连杆、卡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而在这些精密机括的中央,镶嵌着一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白色玉片!玉片上,似乎用极细的线条,阴刻着什么东西。
这哪里还是一副算盘?这分明是一件巧夺天工、蕴含了极高机关术的奇物!陆明笙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用了多年、祖父留下的旧物,内部竟然藏着如此精密的机关!这需要何等高超的技艺,何等缜密的心思,才能将如此复杂的机括,藏于一方小小的算盘之中?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白色玉片。玉片很小,上面的线条极其细微,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清。他小心翼翼地将算盘凑到眼前,借着微光,仔细辨认。
玉片上刻的,似乎是一幅更加微缩、但也更加详尽的地图!地图的核心,是一个城堡的轮廓,看其形制,与古北口关城竟有七八分相似!在关城内部,靠近西北角的位置,被用更细的线条,标注出了一个点。点的旁边,有两个小如蚊蚋的字——不是汉字,而是某种奇怪的符号,但陆明笙依稀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在于慎行和周忱整理的那些账册摘要的页脚,偶尔会出现类似的符号!当时他们只以为是核对账目时随手画的记号,并未在意。难道,这些符号,也是一种密码?是祖父留下的,指向某个特定地点的标记?
而玉片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点,位于古北口关城西北角……那里,似乎是……关帝庙?还是军械库?陆明笙对古北口内部布局并不熟悉,只能凭印象猜测。
但无论如何,这块玉片地图,以及算盘内部隐藏的精密机括,绝对非同小可!这很可能就是祖父留下的、最后的逃生通道,或者藏匿绝密的地点!那个标注的点,或许能救他的命,或许能保住这些证据!
就在这时,远处将军府方向,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呼喝声和奔跑声。似乎是杨博的亲兵,正在向这个方向搜捕过来!火光晃动,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近!
没时间犹豫了!陆明笙一咬牙,将玉片从机括中小心取出,贴身藏好。然后,他尝试着,按照相反的顺序,轻轻拨动算盘内部那些细小的齿轮和连杆。随着他的拨动,顶部那两半收缩折叠的边框,又缓缓地升起、展开、合拢,最终严丝合缝,恢复成原先那条不起眼的紫檀木边框模样,连那道细微的裂缝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打开过。
陆明笙来不及惊叹这机关的神奇,他迅速将算盘用布重新包好,塞入怀中。然后,他看了一眼玉片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点——西北角。他必须立刻赶到那里去!无论那里是关帝庙还是军械库,都比留在这小巷里等死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古北口关城的西北角,拔腿就跑。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清晰可闻。
“在那边!有人跑了!”
“追!别让他跑了!”
陆明笙不敢回头,拼尽全身力气,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狂奔。他对古北口地形不熟,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西北方向,见巷就钻,见弯就拐。风雪扑打在脸上,灌入口鼻,几乎让他窒息。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肺部火烧火燎地痛。但他不敢停,怀中的玉片和证据,如同最后的火种,灼烧着他的意志,支撑着他榨干最后一丝体力。
穿过几条小巷,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场地一侧,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庙宇,青砖灰瓦,在风雪中静静矗立,庙门前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见“关帝庙”三个大字。庙宇另一侧,则是一排高大的、门禁森严的仓库,正是古北口的军械库!
就是这里!玉片地图上标注的点,应该就在这片区域!是关帝庙,还是军械库?
陆明笙来不及细想,追兵已至身后不远处!他看到关帝庙的侧门虚掩着,不及多想,一头撞了进去,反手将门栓插上。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神龛前点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正中供奉着关帝塑像,金漆早已斑驳,但依旧威风凛凛。两旁是周仓、关平的立像。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陆明笙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剧烈地喘息着,几乎瘫软在地。门外,传来追兵的呼喝和砸门声。
“开门!里面的人,出来!”
“再不开门,我们就撞了!”
陆明笙心知这门挡不了多久。他挣扎着爬起来,目光在庙内快速扫视。神像,供桌,香炉,蒲团……除了这些,空空如也。哪里能藏身?哪里能藏证据?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关帝塑像的底座。底座是青石砌成,看起来厚重结实。但在底座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有一块青石的边缘,似乎比其他地方磨损得更厉害一些,颜色也略深,像是经常被人触摸。
他心中一动,强撑着走到神像前。外面砸门声越来越响,木门已经开始晃动。他顾不上许多,蹲下身,用手去触摸那块颜色略深的青石。青石是活动的!他用力一推,青石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缩进入,里面似乎很深,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涌了出来。
是这里!玉片地图上标注的,果然是关帝庙内的秘密洞穴!这或许是当年修建关帝庙时,工匠预留的藏身洞,或者储藏室,后来被人遗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陆明笙大喜过望。他不再犹豫,先将怀中用油纸包好的证据,小心地塞进洞里,然后自己也缩身钻了进去。洞内狭窄,但足够深,他尽量向里缩,然后从里面,用力将那块活动的青石推回原位。青石“咔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绝难发现异常。
就在青石合拢的瞬间,外面的木门也被“砰”地一声撞开!七八名杨博的亲兵,手持刀枪,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搜!给我仔细搜!那小子肯定躲在这里!”
脚步声、翻找声、喝骂声,在小小的关帝庙内响起。陆明笙蜷缩在黑暗狭窄的洞中,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感到有人在神像周围翻找,甚至踢到了他藏身的青石底座。但青石合拢得极好,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
“这里也没有!”
“妈的,跑哪儿去了?难道飞了不成?”
“去军械库那边看看!”
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庙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陆明笙在黑暗中,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杨博和沈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将古北口翻个底朝天。这个藏身洞虽然隐蔽,但也绝非长久之计。而且,证据虽然暂时藏好了,但如何送出去?郭登被抓,王虎他们生死不明,自己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洞中,与外界隔绝。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让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随着时间流逝,最终化为尘埃?
不!绝不能!陆明笙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玉片地图,算盘机关,祖父留下的线索,一定不止这些!一定还有办法!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将证据送出去!为了顾大人,为了于大人、周大人、李院判,为了郭登将军,为了王虎、赵铁柱、韩猛……为了所有死去的人,也为了边关那些还在忍饥挨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开始仔细回想玉片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回想算盘内部那精妙绝伦的机关构造,回想祖父生前可能留下的、任何一句看似平常、此刻想来却可能意有所指的话语……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古北口关城之内,一场席卷全城的大搜捕,正在杨博和沈炼的指挥下,疯狂地进行着。而关帝庙神像底座下,那个狭窄黑暗的洞穴中,一个书生,怀揣着足以颠覆朝野的秘密和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正在与绝望、黑暗和时间,进行着无声的、最艰苦的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