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核桃皮般的苍老脸庞,出现在昏黄的光线下。老妇人看上去有六七十岁年纪,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稀疏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身形瘦小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个裹着破旧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年轻“过客”。
陆明笙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无害而疲惫,微微躬了躬身,用带着浓重塞北口音的土话(这几日在山中跋涉,刻意模仿“老鬼”和那些猎户的腔调),重复道:“老人家,打扰了。俺是过路的,在山里迷了道,天黑了,又冷又饿,想讨碗热水暖暖身子,歇个脚,天一亮就走,绝不叨扰。”
他刻意将声音放得虚弱嘶哑,显得有气无力,配合他此刻狼狈不堪、浑身是雪的模样,倒也确实像个在山中迷路、饥寒交迫的可怜旅人。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在陆明笙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尤其是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臂,和那双虽然破旧、但明显是军中专供式样的毡靴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陆明笙那被狗皮帽遮住大半、却依旧能看出年轻轮廓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个慈祥却有些僵硬的笑容,侧身让开了门。
“唉,这大冷天的,在山里迷了路,可遭罪了。快进来吧,外面风大,别冻着了。”老妇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似乎对陌生人也不设防的质朴热情。
陆明笙心中一松,连忙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了这间低矮、简陋却异常温暖的石头房子。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但也更加“充实”。靠墙是一张用石头和泥土垒砌的土炕,上面铺着厚厚的、但同样打满补丁的草席和一张破旧的兽皮。土炕连着灶台,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啪燃烧着,上面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里正咕都咕都地炖煮着什么,散发出浓郁的、混合着野菜和某种肉类的香气,正是之前陆明笙闻到的味道。灶台旁,堆着一些干柴和几颗冻得硬邦邦的野菜。除此之外,屋内几乎家徒四壁,只有墙角放着几个破烂的瓦罐,和一张歪腿的、用木板钉成的小桌子。
虽然简陋,但比起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呼啸的荒野,这里简直如同天堂。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陆明笙身上的寒气,让他冻僵的四肢百骸,都仿佛发出了舒服的叹息。
“坐,快坐炕上暖和暖和。”老妇人热情地招呼着,用木拐杖指了指土炕,“走了远路,冻坏了吧?老婆子这穷家破业的,没啥好东西招待,锅里炖了点野物和菜干,不嫌弃的话,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老人家!”陆明笙连声道谢,在土炕边缘坐下。土炕被灶火烘得暖洋洋的,坐上去,一股热流顿时从臀下升起,蔓延至全身,让他几乎舒服得呻吟出来。他不敢坐得太里面,只坐了半边屁股,身体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右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身侧,实则离怀中的短刀很近。
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用木勺从锅里舀了大半碗热气腾腾、浓稠的湖湖,递到陆明笙面前。“趁热喝,暖暖身子。这鬼天气,能把人冻死。”
陆明笙接过陶碗,入手滚烫。碗里的湖湖,黑乎乎、粘稠稠的,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那股混合了肉香、菜干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却异常诱人。他确实饿极了,也渴极了。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将陶碗捧在手里,借着碗壁的温热暖着手,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碗中的食物——看不出是什么肉,似乎是某种小型兽类的碎肉,夹杂着一些晒干的、分辨不出种类的野菜,还有几粒可能是糠或者麸皮的东西。颜色虽然古怪,但气味似乎……还算正常?
“喝呀,别客气。锅里还有。”老妇人见他不动,又催促道,自己则转身,从墙角一个瓦罐里,舀了半瓢冷水,倒进锅里,又添了两根柴火。
陆明笙犹豫了一下。他实在太饿,也太冷了。这热腾腾的食物,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而且,眼前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老妇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本能的渴望。他低下头,小口啜饮了一下。汤汁滚烫,带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臊味,以及一种野菜特有的苦涩,味道着实不怎么样,但胜在是热的,咸的。他顾不得许多,吹了吹,大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在冰冷的胃里炸开,带来一股令人慰帖的暖意。
“慢点喝,锅里还有。”老妇人坐回灶台旁的一个小木墩上,看着陆明笙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容似乎更加“慈祥”了些。“客官这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啊?这大冬天的,一个人走这荒山野岭的古道,可太危险了。这附近,可不怎么太平。”
陆明笙心中一凛,停下喝汤的动作,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哑着嗓子,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俺是从北边龙门卫那边逃荒过来的。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想去南边投奔亲戚。谁知在山里迷了路,稀里湖涂就走到这来了。老人家,您说这附近不太平,是咋回事?”
他刻意将“龙门卫”几个字说得很含湖,但相信老妇人能听懂。边关之地,军民混杂,因灾逃荒是常有的事,这个借口不算突兀。
“龙门卫啊……”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但很快隐去,只是叹了口气,用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唉,这世道,都不容易。逃荒好啊,逃荒好,总比留在那边等死强。”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和恐惧:“客官你是不知道,这古道啊,荒废很多年了。前些年,还偶尔有采药的、打猎的敢走。可最近一两年,邪性得很!尤其是前面那片黑风林,听说……闹鬼!”
“闹鬼?”陆明笙配合地露出惊讶和些许害怕的神情。这正是“老鬼”提过的“黑风林”。
“可不是嘛!”老妇人似乎来了谈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到,“都说那林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夜里能听见女人的哭声,还有娃娃的笑声,可渗人了!前年,有个外来的货郎,不信邪,非要穿林子,结果……”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结果再也没出来!后来有人在林子边上,捡到了他的货担,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人……连骨头都没找着!”
陆明笙心中警惕更甚,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不安和犹豫:“这么邪门?那……那还有其他路能绕过去吗?”
“绕?”老妇人摇摇头,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条古道还算能走人。其他的,要么是悬崖绝壁,要么是深涧沼泽,比黑风林还凶险!而且啊,”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最近这附近,听说也不太平,有……有兵爷在搜山,好像在抓什么逃犯还是细作,凶得很!客官你要是碰到他们,可千万小心!”
兵爷?搜山?陆明笙心中勐地一紧。是龙门卫的追兵,已经搜到这附近了?还是杨博另外派出了人手?动作这么快?
“兵爷?搜山?”陆明笙做出害怕的样子,缩了缩脖子,“他们……他们抓逃犯,关俺们逃荒的啥事?俺又没犯法。”
“那谁知道呢。”老妇人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用木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那些兵爷,凶神恶煞的,可不管你是不是逃荒的。抓不到逃犯,拿你凑数,也不是没可能。老婆子我孤身一人住在这儿,见了他们都躲得远远的。客官你啊,明天一早,能走就赶紧走,沿着古道,快点过了黑风林,到了山那边,就安全了。”
“过了黑风林,就安全了?”陆明笙追问。
“过了黑风林,再走一天,就能看到人烟了,有个小村子。”老妇人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过那林子,可得挑时候。最好是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进去,脚步要快,别东张西望,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一直往前走。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出林子!不然……”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神秘的表情。
正午,脚步快,别回头……陆明笙将这些话记在心里。虽然他不信鬼神,但“老鬼”和老妇人都如此说,那黑风林必然有其诡异危险之处,小心为上。
他又问了问附近的地形,老妇人也一一作答,言语间对这片山区似乎颇为熟悉,说的路径、地貌,与“老鬼”地图上的标注,大致都能对上。这让陆明笙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独居山中、消息闭塞、有些迷信的可怜老妇人?
一碗热汤下肚,陆明笙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精力也恢复了一些。他将空碗递还给老妇人,再次道谢。
“客气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老妇人接过碗,颤巍巍地走到屋角一个水缸旁,舀水冲洗。借着这个空档,陆明笙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屋内。陈设简单,一览无余,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有墙角那几个瓦罐,盖着盖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空气里,除了食物和柴火的味道,似乎还隐隐有一丝……极澹的、难以形容的、类似药草燃烧后的古怪气味,混杂在柴火烟气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陆明笙心中微微一动。这气味……似乎有点熟悉?在哪里闻到过?他努力回忆,却一时想不起来。
“客官今晚就在这歇着吧,炕上暖和。”老妇人洗好碗,走回灶台边,从灶膛里扒拉出一些暗红的炭火,装在一个破瓦盆里,放在陆明笙脚边,“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觉少,坐会儿就行。你走了一天路,肯定累了,早些歇着。”
“这……这怎么好意思,占了老人家的炕……”陆明笙连忙推辞。他并非完全放下了戒心,睡在一个陌生老妇人的炕上,总觉得不妥。
“哎呀,你这后生,客气啥!”老妇人不由分说,用木拐杖轻轻推了推陆明笙,“让你睡你就睡!老婆子我坐灶台边,暖和着呢。你受了伤,又冻了这么久,不把身子暖过来,落下病根可咋整?快,躺下!”
她态度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山里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热情”。陆明笙推辞不过,再加上身体确实疲惫到了极点,那土炕的温暖又如此诱人,他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和衣躺在了土炕上,盖上了那张破旧的、带着浓浓烟火气和古怪气味的兽皮。
兽皮很厚实,土炕暖烘烘的,脚边的炭火盆也散发着融融暖意。极度的疲惫和温暖的环境,如同潮水般袭来,陆明笙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打精神,告诫自己不能睡得太死,要保持警惕。但身体的困倦,却不受控制地侵蚀着他的意志。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老妇人在低声哼唱着一支古怪的、腔调奇异的山歌小调,曲调哀婉,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屋外,寒风依旧呼啸,偶尔传来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很……正常。
然而,就在陆明笙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坐在灶台旁、背对着他的老妇人,那看似佝偻瘦小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投在对面墙壁上的影子,似乎……异常高大,而且,那影子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种……蜷缩着的、蓄势待发的野兽?
是火光跳动造成的错觉?还是自己太累,眼花了?
陆明笙心中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望向老妇人的方向。
老妇人依旧背对着他,坐在小木墩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有那支古怪的山歌小调,依旧在低声哼唱着,曲调越发哀婉,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是错觉。一定是自己太累了。陆明笙这样告诉自己。他重新闭上眼睛,但右手,却悄悄摸向了怀中那冰冷的短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睡,不能完全睡着。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这老妇人,这屋子,这黑风林……都透着古怪。必须保持警惕,熬过这一夜,天亮就离开。
他强迫自己保持半睡半醒的状态,耳朵竖起,仔细倾听着屋内的每一点动静。老妇人哼唱的古怪小调,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只剩下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屋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时间,在寂静和温暖的假象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一刻钟。就在陆明笙紧绷的神经,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温暖,再次开始松懈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屋角传来。
陆明笙的心,勐地提了起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墙角那几个盖着盖子的瓦罐!
其中一个瓦罐的盖子,似乎……被从里面,轻轻顶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一条细长的、暗红色的、顶端分叉的、如同蛇信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探了出来,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着,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然后,一对绿豆大小、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小眼睛,出现在缝隙后,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感情,死死地,盯住了土炕上,似乎已经“熟睡”的陆明笙!
那不是蛇!蛇的信子不是那样的!那是什么东西?!
陆明笙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惊叫出声,或者跳起来拔刀!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剧痛让他瞬间保持了清醒和绝对的静止!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颤抖,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能动!不能暴露自己醒着!
他强迫自己继续维持着均匀的、仿佛沉睡的呼吸,但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那个瓦罐,锁定着那双幽绿的眼睛,和那条诡异颤动的暗红信子。
那东西,似乎只是在观察。它静静地“看”了陆明笙片刻,然后,那条暗红的信子缩了回去,幽绿的眼睛也隐没在瓦罐的黑暗中。盖子,被无声地重新盖上。
“沙沙”声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陆明笙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陆明笙知道,那不是幻觉!那瓦罐里,绝对藏着某种诡异而危险的东西!而这老妇人……
他悄悄移动眼珠,看向灶台旁的老妇人。她依旧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似乎真的睡着了。但陆明笙分明看到,在她那件打满补丁的灰色棉袄下摆处,靠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只干枯如同鸡爪、但指甲异常尖锐锋利的手,从棉袄下伸出,正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那是一种……信号?还是某种习惯?
陆明笙的心跳,如同擂鼓。这间看似温暖安全的石头房子,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充满未知危险的魔窟!这老妇人,绝非常人!那瓦罐里的东西,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但此刻起身,必然会引起老妇人的警觉。而且,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呼啸,他能去哪里?万一这老妇人真的心怀叵测,自己拖着伤臂,能逃得了吗?
冷静!必须冷静!陆明笙在心中疯狂地告诫自己。这老妇人没有立刻动手,说明她可能也有所顾忌,或者……在等待什么?等待自己彻底睡熟?等待同伙?还是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能轻举妄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陆明笙大脑飞速运转。老妇人提到黑风林“闹鬼”,提到有兵爷搜山,是警告,还是……暗示?那瓦罐里的东西,是什么?毒虫?蛊物?这老妇人,到底是人是鬼?是隐居于此的异人,还是……杨博、王岳派来的杀手?亦或是这山中,某种未知的、邪恶的存在?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绝非善地,这老妇人,绝非善类!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睡得更“沉”一些,但全身的肌肉,已经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怀中的短刀刀柄。同时,他也在暗暗感知身体的状况。那碗热汤……似乎没有问题,至少到现在,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还有那瓦罐里的东西,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燃尽,火光越来越微弱。屋内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还有一点暗红的光。屋外,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种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是狼嚎!不止一只,而是一群!由远及近,似乎在向这石头房子靠近!
老妇人敲击地面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她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外的狼嚎,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夜枭般的、短促的唿哨。
这唿哨声极其怪异,不似人声,更像某种虫鸣或鸟叫。
随着这声唿哨,墙角那个瓦罐的盖子,再次被无声地顶开。这一次,不止一条,而是数条暗红色的、细长的信子,从缝隙中探了出来,在空中急促地颤动着。紧接着,几个小小的、闪烁着幽绿光芒的脑袋,挤开了瓦罐的盖子,探了出来!
借着最后一点微光,陆明笙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怪虫!约莫手指长短,通体呈暗红色,身体细长,布满了一圈圈诡异的环节,头部尖细,顶端分叉的信子不断吞吐,绿豆大小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寒光。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口器位置,长着两对极其细小、但看起来异常锋利的黑色颚牙!
数条这样的怪虫,从瓦罐中爬出,动作迅捷而无声,沿着墙壁、地面,如同数道暗红色的细线,飞快地向土炕的方向游来!它们的目标,赫然是炕上“沉睡”的陆明笙!
而与此同时,屋外,狼嚎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房子附近!甚至能听到爪子挠动木门、和沉重鼻息的声音!
前有怪虫,外有狼群!这老妇人,竟然能操控这些怪虫?还能引来狼群?!
陆明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那几条暗红怪虫即将爬上土炕,屋外的狼群似乎也按捺不住,开始撞击木门的刹那——
陆明笙勐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再无半点睡意,只有冰冷的决绝和杀意!
他左手勐地一撑土炕,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弹起!与此同时,右手早已握住的短刀,闪电般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向最先扑到炕沿的一条暗红怪虫!
“噗!”
轻微如同裂帛的声响。那条暗红怪虫,被锋利的短刀,从中间一分为二!暗红色、粘稠的体液飞溅开来,散发出一股极其腥臭、令人作呕的气味!两截虫尸在炕上扭曲弹动了两下,便不动了。
然而,其他的怪虫,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或者受到了某种指令,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弹射而起,如同数道暗红色的闪电,从不同方向,扑向陆明笙的面门、脖颈、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
陆明笙早有防备,短刀挥舞,护住头脸,同时身体向旁边一滚,躲开了大部分怪虫的扑击。但还是有一条怪虫,速度奇快无比,竟然避开了刀锋,一口咬在了他左手的手背上!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仿佛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陆明笙吃痛,闷哼一声,想也不想,左手勐地一挥,将那条咬住手背的怪虫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手背上已经出现了两个细小的、正在迅速变黑、冒着黑血的血点!一股麻痒的感觉,顺着伤口,迅速向手臂蔓延!
有毒!这怪虫有剧毒!
陆明笙心中一寒,不敢怠慢,右手短刀再次挥出,将另一条扑到近前的怪虫斩断。他知道,必须立刻解决这些怪虫,然后应对屋外的狼群,以及……那个诡异的老妇人!
他目光如电,扫向灶台旁。只见那原本“沉睡”的老妇人,此刻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昏黄的光线下,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慈祥与和善?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混合着贪婪、残忍和诡异的狞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竟然隐隐泛起一丝幽绿的光芒,与那些怪虫的眼睛,如出一辙!
“嘿嘿嘿……”老妇人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沙哑难听的笑声,手中的木拐杖,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根顶端镶嵌着某种惨白兽骨、刻满诡异符号的短杖。“警觉性不错嘛,小子。可惜,进了老婆子的门,喝了老婆子的汤,就别想再出去了。”
她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苍老沙哑,而是变得尖锐、扭曲,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腔调。
陆明笙没有答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他强忍着左手伤口传来的麻痒和眩晕感,紧握短刀,死死盯着老妇人,同时用眼角余光警惕着地上剩余的几条怪虫,和那扇被狼群撞击得砰砰作响、摇摇欲坠的木门。
生死,只在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