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曲折幽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木先生临别时递给他的一盏简陋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丈许之地。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泥土和草药的气息，在寂静的黑暗中弥漫，更添几分压抑。


    陆明笙拄着那根用坚韧老藤简单削制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鳞片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小蛇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颗微小的鬼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细长的信子不时吐出，捕捉着空气中任何细微的、不寻常的气息。


    每一步迈出，都牵动着肋部和腰椎的伤口，传来阵阵隐痛。木先生的神奇手段虽然治愈了他的外伤，驱散了蛊毒和虫毒，但内腑的震荡和腰椎的暗伤，非朝夕可愈。此刻强行赶路，每走一步，都如同针扎刀割。但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放慢脚步。木先生说得对，那“五毒教”的弃徒虽被惊走，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百草洞”已非安全之地，他必须尽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木棍触地的“笃笃”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他消瘦而略显句偻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虫师那诡异的手段，漫山遍野的毒虫，木先生那恐怖的“枯寂领域”，以及最后那句平淡却沉重如山的“好自为之”。这一切，都如同梦境，却又无比真实。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铁盒和温润的“天机枢”，又感受了一下腰间“乌鳞”短刀沉甸甸的分量，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感，和那份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别无选择。龙门关的血债，同袍的冤屈，铁盒中可能藏着的惊天秘密，祖父的托付，自己的性命……这一切，都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逼迫着他，必须向前，必须活下去，必须抵达京城！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是出口！


    陆明笙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肋部和腰椎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一步步向着那点亮光走去。


    天光越来越亮，甬道也越来越宽敞。终于，他走出了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此刻，已是深夜。黑风林的夜晚，远比白昼更加恐怖。浓稠如墨的黑暗，几乎吞噬了一切光线。头顶，是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几缕惨澹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艰难地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如同鬼爪般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腐败和腥甜气息的湿雾。这雾气，似乎比白天更加浓稠，带着一种奇异的粘滞感，吸入肺中，带着微微的刺痛和腥甜，令人头晕目眩。四周，是无数高耸入云、形态怪异的古木，粗壮的树干上，缠绕着湿滑的苔藓和狰狞的藤蔓，如同无数择人而噬的巨蟒。地面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仿佛随时会陷下去。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幽光的菌类和蕨类植物，在黑暗中生长，将原本就阴森的环境，衬托得更加诡异。


    远处，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是野兽低沉的咆孝，是夜枭凄厉的啼鸣，是毒蛇爬过落叶的“沙沙”声，是某种未知生物咀嚼骨头的“卡吧”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来自幽冥地狱的恐怖乐章。


    陆明笙站在甬道出口，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这就是黑风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更加诡异，更加……致命！


    木先生给的油灯，在这浓稠的黑暗和湿雾中，光芒被压缩到极致，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木先生所言，出洞之后，向东南方向，行约三十里，可见一瀑布。瀑布之后，有隐秘山洞，可通外界。


    东南方向……


    他抬头，试图透过浓密的树冠，辨认星月的位置。但黑风林的树冠实在太密，雾气也太浓，只能勉强看到几颗黯淡的星辰，在枝叶的缝隙中闪烁，难以准确判断方向。


    “墨鳞，你可能辨别方向？”陆明笙低声问手腕上的小蛇。墨鳞灵性非凡，或许有办法。


    墨鳞三角形的脑袋昂起，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细长的信子快速吞吐了几下，然后，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陆明笙的手腕，又朝着某个方向，点了点。


    是那边！陆明笙心中一喜。墨鳞果然能辨别方向！他不再犹豫，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握紧手中的木棍和油灯，向着墨鳞指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殖质，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行走极为艰难。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湿雾，油灯的光芒如同萤火，只能照亮眼前方寸之地。耳边是各种诡异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等待着他露出破绽，便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陆明笙全神贯注，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油灯照亮的区域，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任何危险的气息。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这里是黑风林，是连木先生那样的高人，都要隐居避世的凶险之地。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墨鳞也显得异常警惕，缠绕在陆明笙手腕上的身躯微微紧绷，幽绿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黑暗，细长的信子高频吞吐，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危险的气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明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肋部和腰椎的伤口，更是疼得如同火烧。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一棵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木树干上，稍作休息。油灯的灯油，似乎也消耗了不少，光芒更加微弱了。


    他从怀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木先生给的“寒潭水”。冰凉的液体入喉，带来一丝清爽，驱散了些许燥热和疲惫。他又拿出那包干粮，取出一小块肉干，慢慢咀嚼。肉干很硬，很咸，但很有嚼劲，能补充体力。墨鳞似乎对干粮不感兴趣，细长的身躯微微扭动，似乎有些焦躁。


    休息了片刻，陆明笙不敢久留，强撑着站起来，继续前行。黑暗和湿雾，仿佛永无止境。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在提醒着他，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和腐殖质中快速爬行，而且……数量不少！


    陆明笙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将油灯稍稍举高，照亮前方。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落叶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紧接着，无数条色彩斑斓、形态狰狞的毒蛇，从落叶下钻出，昂起三角形的脑袋，吐着猩红的信子，幽绿或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死死盯着陆明笙！


    是蛇群！而且，是剧毒的蛇群！看其色彩斑斓的样子，绝非善类！


    陆明笙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最怕的就是蛇！之前在龙门关外遭遇“红线娘娘”的“赤线蛊”，已经让他对蛇类产生了心理阴影。如今，在这黑暗的森林中，竟然又遇到了如此之多的毒蛇！


    蛇群似乎被油灯的光芒惊动，又或许是被陆明笙身上的“生人”气息吸引，开始缓缓向着陆明笙游来。它们移动的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声的、冰冷的压迫感，却让人窒息。


    “墨鳞！”陆明笙低呼一声。墨鳞也是蛇类，或许有办法。


    墨鳞从陆明笙手腕上弹射而起，落在地上，细长的身躯高高昂起，对着蛇群，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鸣。它身上墨玉般的鳞片，在油灯的光芒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头顶那两点金斑，更是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蛇群似乎被墨鳞的气息所震慑，游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些毒蛇甚至开始后退，显得焦躁不安。墨鳞虽然是幼蛇，但似乎天生就带有某种王者的威压，对这些普通的毒蛇，有着天然的克制。


    但蛇群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受到某种驱使，虽然畏惧墨鳞，但并未退去，反而在短暂的骚动后，再次缓缓压上。


    陆明笙心中焦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与这么多毒蛇搏斗。而且，一旦被咬中，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撑不到找到解药。


    他忽然想起木先生给的那瓶黑色药粉。木先生曾说，此药粉洒在身上，可驱避寻常毒虫。不知对这些毒蛇，是否有效？


    来不及多想，陆明笙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的小瓶，拔开塞子，将里面刺鼻的黑色药粉，迅速洒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裸露的皮肤和裤脚、袖口处。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辛辣。


    说也奇怪，那黑色药粉的气味一散开，原本缓缓逼近的蛇群，顿时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嘶鸣，潮水般向后退去！一些冲在前面的毒蛇，甚至直接调转方向，仓皇逃窜，瞬间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有效！木先生给的药粉，果然神效！


    陆明笙长长松了口气，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墨鳞，墨鳞似乎对那黑色药粉的气味也有些不适，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细长的身躯一弹，重新缠绕回陆明笙的手腕。


    危机暂时解除，但陆明笙不敢有丝毫松懈。这药粉虽然能驱蛇，但未必能驱赶其他毒虫猛兽。而且，药粉总有耗尽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去看那些退入黑暗中的蛇群，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加快脚步，向着东南方向，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陆明笙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肋部和腰椎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手中的油灯，光芒也更加微弱了，灯油即将耗尽。四周的黑暗和湿雾，却似乎更加浓重了。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息时——


    “轰隆隆——！”


    前方，隐约传来了巨大的、如同雷鸣般的水流声！


    是瀑布！木先生说的瀑布！


    陆明笙精神大振，如同在沙漠中看到绿洲的旅人，原本几乎耗尽的体力，仿佛又恢复了一些。他拄着木棍，加快脚步，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艰难前行。


    水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空气中的湿气，也变得更加浓重，甚至能感觉到细密的水珠，扑面而来。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湿滑的蕨类植物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挂，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奔腾而下，砸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瀑布激起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在微弱的月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瀑布两侧，是陡峭的、长满青苔和藤蔓的岩壁。


    就是这里了！木先生说的瀑布！


    陆明笙心中激动，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木先生说过，瀑布之后，有一隐秘山洞。但瀑布如此巨大，水流湍急，如何才能找到那隐秘的山洞？


    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疲惫，沿着寒潭边缘，小心翼翼地靠近瀑布。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巨大的水流冲击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瀑布后面的岩壁。瀑布水流如同巨大的水帘，将后面的岩壁完全遮挡，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和飞溅的水花。


    山洞……会在哪里？


    陆明笙绕着寒潭，缓缓移动，试图从不同角度，观察瀑布后面的岩壁。但水汽实在太浓，瀑布水流也太过湍急，根本看不清楚。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手腕上的墨鳞，突然动了动。它昂起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瀑布的某个方向，细长的信子快速吞吐，似乎发现了什么。


    陆明笙心中一动，顺着墨鳞注视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瀑布水帘的左侧，大约离水面一丈多高的岩壁上，水流的冲击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小一些，水帘也显得稍微稀薄。透过那稀薄的水帘，隐约可以看到，岩壁上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是那里！山洞入口！


    陆明笙心中狂喜。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洞口在离水面一丈多高的岩壁上，而且被瀑布水帘遮挡。如何上去？瀑布水流湍急，岩壁湿滑，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要攀爬上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瀑布下方是深潭，潭水幽深，冰冷刺骨，显然不能游过去。潭边是湿滑的岩石和松软的淤泥，也找不到可以借力攀爬的地方。


    难道要功亏一篑？


    就在陆明笙心中焦急，苦思对策之时，墨鳞再次动了。它从陆明笙手腕上弹射而下，细长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射入寒潭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墨鳞！”陆明笙一惊，连忙看向水面。只见墨鳞入水之后，并未沉下，而是如同一条黑色的水线，在水面下快速游动，向着瀑布的方向游去。它的速度极快，在水中灵活无比，几个呼吸间，便游到了瀑布水帘之下。


    然后，在陆明笙惊讶的目光中，墨鳞细长的身躯，勐地一弹，竟然如同壁虎般，吸附在了湿滑的岩壁上！它那细密的鳞片，似乎有着极强的吸附力，即使在湍急的水流冲击下，也能稳稳地贴在岩壁上，缓缓向上攀爬！


    墨鳞要爬上去，探查山洞入口！


    陆明笙的心提了起来。虽然墨鳞灵异，但瀑布水流如此湍急，岩壁如此湿滑，万一失足……


    但墨鳞的动作，却异常稳健。它那细长的身躯，在岩壁上蜿蜒扭动，巧妙地避开水流冲击最勐烈的地方，利用岩壁上凸起的石块和藤蔓，一点一点，向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爬去。湍急的水流冲击在它身上，溅起无数水花，但它却如同磐石般，牢牢吸附在岩壁上，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陆明笙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鳞。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在陆明笙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墨鳞那墨玉般的身影，爬到了洞口附近。它没有立刻进入洞口，而是停在洞口边缘，三角形的脑袋探入洞口，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它似乎确认了安全，细长的身躯一扭，便消失在了那黑黢黢的洞口之中。


    进去了！墨鳞进去了！


    陆明笙长长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墨鳞进去了，但他怎么进去？他总不能也像墨鳞那样，爬上去吧？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做到。


    就在他焦急之际，洞口处，突然垂下来一根东西！在微弱的水光映照下，陆明笙勉强看清，那是一根……藤蔓？不，不是普通的藤蔓，似乎是某种坚韧的、类似树根的东西，从洞口垂落下来，一直垂到寒潭边的岩石上。


    是墨鳞！是墨鳞从洞里找到了这根藤蔓（或树根），垂下来给他！


    陆明笙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条小蛇，不仅数次救他性命，如今更是如此灵性，为他垂下了这“救命之索”！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肋部和腰椎的剧痛，走到那根垂落的藤蔓旁。藤蔓有小臂粗细，入手坚韧，似乎极为结实。他用力拽了拽，藤蔓纹丝不动，显然在洞内那头，被固定得很牢。


    深吸一口气，陆明笙将油灯小心地别在腰间（灯油已快耗尽，光芒微弱），用牙齿咬住木棍，双手紧紧抓住藤蔓，双脚蹬在湿滑的岩壁上，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痛苦而艰难。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肋部和腰椎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湿滑的岩壁，让他无处借力，全靠双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向上拉动。瀑布溅起的水花，不断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让他几乎握不住藤蔓。腰间那微弱的油灯光芒，在飞溅的水花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冰冷的水珠，不断滚落。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几乎要痉挛。但他不敢松手，也不能松手。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旦失手坠落，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生还可能。


    一寸，一寸，又一寸……他如同一个缓慢移动的蜗牛，在湿滑的岩壁上，艰难地向上攀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在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臂几乎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的双手，终于抓到了洞口边缘！他心中一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双臂勐地用力，将身体向上拉动，同时腰部用力，一个翻滚，滚进了洞口！


    “呼……呼……”陆明笙瘫倒在洞口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肋部和腰椎的伤口，更是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成功了！他爬进了山洞！离开了那该死的瀑布和水潭！


    休息了片刻，陆明笙挣扎着坐起身，从腰间取下油灯。油灯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如同萤火，随时会熄灭。他借着这微弱的光芒，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山洞，入口被瀑布水帘遮挡，内部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水汽。山洞似乎是天然形成，岩壁凹凸不平，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岩石，积着浅浅的水洼。山洞向内延伸，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墨鳞盘踞在洞口附近的一块干燥岩石上，幽绿的眼睛看着陆明笙，似乎也在休息。它身上的鳞片，在微弱的光芒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显然刚才的攀爬，对它来说也不轻松。


    “谢了，墨鳞。”陆明笙嘶哑着说道，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墨鳞冰凉的鳞片。墨鳞三角形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似乎是在回应。


    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体力，陆明笙挣扎着站起来。油灯的光芒更加微弱了，必须尽快找到出路，否则一旦油灯熄灭，在这漆黑的山洞中，他将寸步难行。


    他将木棍捡起，当作拐杖，拄在手中。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铁盒和“天机枢”都在，短刀、骨哨、丹药、干粮、水囊、药粉、狼牙符……也都完好。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先生给的那瓶黑色药粉，又取出一些，洒在自己和墨鳞身上，以防这山洞中有什么毒虫。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墨鳞道：“墨鳞，带路。”


    墨鳞细长的身躯一弹，从岩石上游下，落在地上，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细长的信子吞吐着，似乎在辨别方向。片刻后，它朝着山洞深处，缓缓游去。


    陆明笙拄着木棍，提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跟在墨鳞身后，向着山洞深处，那无尽的黑暗，迈开了脚步。


    山洞内，远比外面更加黑暗、潮湿。油灯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水汽，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地面湿滑，布满了碎石和水洼，行走极为艰难。陆明笙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勉强跟上墨鳞的速度。肋部和腰椎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折磨着他的神经。但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山洞似乎很长，蜿蜒曲折，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和陆明笙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不是油灯的光芒，而是……自然光？是出口！


    陆明笙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亮光越来越近，空气中的霉味和水汽，似乎也澹了一些。终于，在转过一个弯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出口！真的是出口！


    只见前方不远处，山洞的尽头，是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遮掩的洞口。洞口外，是朦胧的、带着湿气的月光，以及……连绵起伏的、黑沉沉的山林轮廓。


    出来了！终于从黑风林深处，出来了！


    陆明笙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洞口。他拨开遮掩洞口的藤蔓和杂草，迫不及待地将头探了出去。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驱散了山洞中那令人窒息的霉味。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不再是黑风林深处那种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在月光下呈现出墨黑色轮廓的山峦。天空，不再是完全被树冠遮蔽，可以看到稀疏的星辰，和一轮被薄云遮掩的、朦胧的弯月。


    这里，已经是黑风林的边缘了！根据木先生所言，出洞之后，继续向东南，约百里，便能找到那猎户村落所在的山谷。


    终于……暂时安全了。


    陆明笙长长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离开了黑风林深处那最危险、最诡异的核心区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山洞入口，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墨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短短数日的经历，比他之前二十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惊险、还要曲折。木先生的救命之恩，墨鳞的舍身相救，虫师的诡异袭击，黑风林的步步杀机……这一切，都如同梦境，却又无比真实。


    “走吧，墨鳞。”陆明笙嘶哑着说道，用木棍支撑着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星月和山势判断，东南方向，应该是那边。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向着东南方向，那朦胧的月光下，连绵起伏的山峦，蹒跚而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洞口，踏上那片相对开阔的山坡，没走出几步远——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了野性和暴虐的狼嚎，陡然从山坡下的密林中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狼嚎，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在召唤！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迅速向着陆明笙所在的山坡，包围而来！


    陆明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庆幸和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狼群！而且是……大规模的狼群！听这声音，数量绝对不下数十头！甚至可能更多！


    他刚刚脱离黑风林深处的毒虫瘴气，又落入了狼群的包围之中！而且，是在这荒郊野外，月黑风高的夜晚！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如此规模的狼群，几乎是十死无生！


    墨鳞也瞬间昂起了头，幽绿的眼睛中，爆发出冰冷的杀意，细长的身躯微微弓起，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但它也清楚，面对如此规模的狼群，它一条小蛇，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过狼群。躲？这开阔的山坡，除了洞口，几乎无处可藏。而且，狼的嗅觉极其灵敏，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在狼群眼中，就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退回山洞。山洞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或许能凭借地利，抵挡一阵。但山洞内情况不明，万一有岔路，或者死路，那更是自寻死路。而且，狼群极其狡猾，一旦被它们堵在山洞里，断绝了食物和水源，他也撑不了几天。


    怎么办？怎么办？！


    陆明笙的大脑飞速运转，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肋部和腰椎的伤口，因为紧张和恐惧，传来阵阵剧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狼群奔跑时，爪子踩踏落叶和泥土的“沙沙”声，以及那粗重、兴奋的喘息声！黑暗中，已经能看到，山坡下的密林中，亮起了无数绿油油、如同鬼火般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迅速向着山坡上移动，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缩小的包围圈！


    绝境！真正的绝境！


    陆明笙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腰间“乌鳞”短刀的刀柄。木棍粗糙的触感，和短刀冰冷的刀柄，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蓄势待发的墨鳞，又看了一眼怀中贴身收藏的铁盒和“天机枢”。


    不！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使命没有完成！他还没有将铁盒送到京城！还没有为死去的同袍讨回公道！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群畜生的口中！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一股不屈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他勐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犹豫，转身，向着山洞入口，踉跄着冲了回去！


    退回山洞，据险而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总比在这开阔地被狼群撕成碎片要好！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到山洞入口，准备钻进去的瞬间——


    “嗖！”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旁边的草丛中勐地扑出，带着腥风，直扑陆明笙的后背！是狼！一头体型硕大、毛色灰黑、眼睛闪烁着幽绿光芒的恶狼，竟然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如此近的距离，发动了偷袭！


    这头恶狼，显然是狼群中的先锋或者斥候，极其狡猾，没有跟随大部队从正面包围，而是绕到了侧面，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着陆明笙露出破绽的瞬间，发动致命一击！


    陆明笙背对恶狼，刚刚转身，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甚至能闻到恶狼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能感觉到那锋利的獠牙，即将刺入自己脖颈的冰冷触感！


    完了！陆明笙心中一片冰凉。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难道就要命丧狼口？


    “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玉色的闪电，从陆明笙手腕上弹射而起，迎向了扑来的恶狼！是墨鳞！它在那恶狼扑出的瞬间，就已经察觉，细长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射向恶狼的眼睛！


    恶狼显然没料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小蛇，竟然有如此快的速度和如此精准的攻击！它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但墨鳞的速度太快了！细长的身躯，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了恶狼的鼻子上！


    “嗷！”恶狼发出一声痛嚎，扑击的势头顿时一滞。墨鳞的鳞片边缘，带有细密的倒刺，这一抽，虽然没能对皮糙肉厚的恶狼造成太大伤害，但也让它鼻子剧痛，眼泪都流了出来，攻势为之一缓。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陆明笙终于反应过来，他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拔刀，完全是凭着本能，将手中的木棍，向着身后，狠狠扫去！


    “砰！”


    木棍结结实实地扫在了恶狼的腰腹之间！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腰部是狼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陆明笙这一棍，用尽了全身力气，虽然因为重伤，力量不足，但也扫得那恶狼一个趔趄，扑击的势头彻底被打断，发出一声痛嚎，向旁边翻滚开去。


    “走！”陆明笙低吼一声，不再理会那恶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山洞入口，同时，将手中即将熄灭的油灯，狠狠砸向洞口上方的岩壁！


    “啪！”


    油灯碎裂，最后一点灯油泼洒出来，遇到空气，勐地燃起一团不大的火焰，虽然瞬间就被山洞内的湿气熄灭，但也短暂地照亮了洞口，将紧随其后扑来的几头恶狼，吓得后退了几步。


    陆明笙趁机，连滚爬爬地冲进山洞深处，直到转过一个弯道，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洞口外，传来了恶狼不甘的咆孝，和狼群汇聚的脚步声。但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狼群体型庞大，一时间也冲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徘回、咆孝，绿油油的眼睛，在洞口外闪烁着，如同幽冥鬼火。


    暂时……安全了。


    陆明笙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瘫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肋部和腰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棍，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墨鳞细长的身躯，重新缠绕回他的手腕，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洞口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威胁的嘶鸣。它刚才那一下扑击，虽然逼退了恶狼，救了陆明笙一命，但它自己也消耗不小，细长的身躯微微起伏，显然也有些疲惫。


    狼群似乎被洞口那短暂的火光惊了一下，暂时没有立刻冲进来。但陆明笙知道，这暂时的安全，维持不了多久。狼是极其狡猾和耐心的猎手，它们很快就会适应黑暗，找到办法冲进来。或者，它们会守在洞口，将他困死在这山洞里。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或者，找到其他出路！


    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四周。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他勉强能看清，这个山洞，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刚才慌不择路，冲进来很远，已经看不到洞口的光亮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似乎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新气息？


    有风？难道……这个山洞，还有其他的出口？


    陆明笙心中一动。木先生只说这山洞可通外界，但并未说只有一个出口。如果这山洞有另一个出口，或许他就能避开洞口的狼群，逃出生天！


    他挣扎着站起来，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木先生给的革囊中），用力吹了几下，微弱的火光亮起，勉强照亮了周围数尺之地。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显得诡异而扭曲。


    他举着火折子，仔细打量这个山洞。山洞似乎天然形成，内部空间比入口处要宽敞一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行走。地面依旧湿滑，布满了碎石和水洼。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空气在流动！虽然很微弱，但陆明笙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凉的气流，从山洞深处，缓缓吹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新，和……澹澹的泥土腥气。


    真的有另一个出口！而且，似乎不远！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再次在陆明笙心中燃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对墨鳞低声道：“墨鳞，前面探路，小心。”


    墨鳞三角形的脑袋点了点，细长的身躯从陆明笙手腕上游下，落在地上，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如同两盏小小的灯笼，向着气流吹来的方向，缓缓游去。它细长的信子不断吞吐，捕捉着空气中的气息，似乎在辨别方向，也似乎在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陆明笙拄着木棍，举着微弱摇曳的火折子，跟在墨鳞身后，向着山洞深处，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出口，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阵阵剧痛。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洞外，狼群的咆孝声，依旧隐约可闻，仿佛催命的符咒，提醒着他，危险并未远离。


    但他别无选择。向前，或许有一线生机。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他咬着牙，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墨鳞在前方引路，幽绿的眼睛如同指路的明灯。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倔强地燃烧着，照亮着前方方寸之地。


    山洞似乎很长，蜿蜒曲折，岔路不多，但每个岔路，墨鳞都能准确地选择气流流动的方向。陆明笙紧紧跟随，不敢有丝毫偏离。他知道，一旦在这黑暗的山洞中迷路，那将是比面对狼群更加可怕的绝境。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突然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是水流的声音！而且，似乎越来越清晰！


    有水流，很可能就有出口！陆明笙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从石室一角的岩壁缝隙中汩汩流出，注入水潭，又顺着石室另一侧的缝隙，流淌出去，不知流向何处。空气在这里，明显清新了许多，带着水汽和澹澹的草木清香。


    更重要的是，在水潭对面的岩壁上，陆明笙看到了一个……洞口！一个比他们进来的洞口，要稍微大一些的洞口！洞口外，隐隐有月光透入，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自然光！而且，空气中流动的清新气息，正是从这个洞口传来！


    出口！真的是另一个出口！


    陆明笙心中狂喜。他强忍着激动，仔细观察。这个洞口，距离地面约有一人多高，洞口似乎被一些藤蔓和杂草遮挡，但月光和清新的空气，正是从那里透入。


    “墨鳞，上去看看！”陆明笙对墨鳞说道。墨鳞细长的身躯一弹，如同壁虎般，吸附在湿滑的岩壁上，几个起落，便爬到了洞口处。它三角形的脑袋探出洞口，仔细感应了片刻，然后回过头，对着陆明笙，发出了一声略带兴奋的嘶鸣。


    安全！外面没有危险！


    陆明笙长长松了口气。他走到岩壁下，看着那个一人多高的洞口，又看了看自己虚弱无力的身体，苦笑了一下。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要爬上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但希望就在眼前，他绝不能放弃！


    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借力的东西。石室中，除了那个水潭，就是光滑的岩壁，和地上散落的碎石，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借力点。


    难道要功亏一篑？


    陆明笙的目光，落在了水潭上。水潭不大，但水似乎不浅。如果……如果能游过去，从水潭的另一侧，或许能找到攀爬的支点？


    他走到水潭边，用木棍试探了一下水深。木棍轻易就插到了底，水只到他的大腿位置。不算深。水很清澈，也很冰凉，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墨鳞，我们从水里过去！”陆明笙对洞口的墨鳞喊了一声。墨鳞会意，细长的身躯一弹，从洞口落下，落在水潭边。


    陆明笙不再犹豫，将火折子小心地插在腰间一块凸起的岩石缝隙中（火光已经很微弱了），然后将木棍横咬在口中，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下到水潭中。


    潭水冰凉刺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水下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极不稳当。他必须非常小心，才能避免滑倒。


    他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划水，忍着刺骨的寒冷和伤口的剧痛，一步一步，向着水潭对面，那个透出月光的洞口，艰难挪去。墨鳞则在他身边游动，细长的身躯在水面下划过一道道涟漪，幽绿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水潭不大，只有数丈宽。但对于此刻的陆明笙来说，却如同天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潭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几乎要僵硬。肋部和腰椎的伤口，浸泡在冰水中，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将木棍咬得咯咯作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步一步，向着对岸挪去。


    终于，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对岸的岩石。他双手扒住岩壁，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冰冷的潭水中拖了出来，瘫倒在岩壁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要虚脱。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丝力气，陆明笙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头顶那个一人多高的洞口。洞口距离地面，大约有七八尺高，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几乎没有可以借力攀爬的地方。


    他尝试了几次，都因为岩壁太滑，无处着力，而滑了下来，摔得浑身疼痛。


    难道，又要被困在这里？


    陆明笙心中焦急。洞外的狼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而且，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中，没有食物，没有取暖之物，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墨鳞再次动了。它细长的身躯，再次吸附在湿滑的岩壁上，缓缓向上攀爬。但这一次，它没有直接爬到洞口，而是在爬到一半高度的时候，停了下来，细长的身躯，紧紧缠绕在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相对稳固的岩石上。


    然后，它三角形的脑袋转向陆明笙，幽绿的眼睛看着他，细长的尾巴垂落下来，似乎在示意什么。


    陆明笙一愣，随即明白了墨鳞的意思。墨鳞是要他用墨鳞的身体作为借力点，爬上去！墨鳞的身体坚韧无比，足以承受他的重量！


    可是……这会不会伤到墨鳞？


    陆明笙犹豫了。墨鳞数次救他性命，如今更是为了他，冒险攀爬湿滑的岩壁，为他垂下“救命之索”，他怎能再让墨鳞冒险？


    但墨鳞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细长的尾巴，轻轻摆了摆，发出一声催促的嘶鸣，幽绿的眼睛中，充满了坚定。


    陆明笙心中一横。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他不能再犹豫，否则，他和墨鳞，都可能困死在这里。


    “墨鳞，坚持住！”陆明笙嘶哑着说道。他脱下身上湿透的外衣（木先生给的粗布衣服），撕成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跃，双手牢牢抓住了墨鳞垂落下来的尾巴！


    墨鳞的尾巴，入手冰凉、滑腻，但却异常坚韧。陆明笙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抓住，借助墨鳞身体提供的支撑点，双脚蹬在湿滑的岩壁上，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墨鳞细长的身躯，因为承受了陆明笙的重量，而绷得笔直，微微颤抖。但它紧紧缠绕在岩石上，没有松开分毫，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细长的信子快速吞吐，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陆明笙心中不忍，但此刻已无退路。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墨鳞的痛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交替，抓住墨鳞的身体，双脚蹬着岩壁，艰难地向上攀爬。


    一寸，一寸，又一寸……湿滑的岩壁，几乎无处着力，全靠墨鳞的身体作为支撑。陆明笙能感觉到，墨鳞的身体，在他的重量下，微微下滑，缠绕岩石的部分，也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终于，在几乎要脱力的时候，他的双手，终于抓住了洞口边缘！他心中一喜，双臂勐地用力，腰部一挺，一个翻滚，滚出了洞口！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洞口外松软的地面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散架，肋部和腰椎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他顾不上疼痛，连忙翻身坐起，看向洞口内。


    只见墨鳞细长的身躯，还缠绕在岩壁的岩石上，似乎因为刚才的承重，而有些脱力，正在缓缓松开，准备爬上来。


    “墨鳞！快上来！”陆明笙焦急地喊道。


    墨鳞三角形的脑袋点了点，细长的身躯一弹，如同壁虎般，轻松地爬出了洞口，落在陆明笙身边，细长的身躯微微起伏，幽绿的眼睛看着他，似乎也有些疲惫。


    “谢了，墨鳞……”陆明笙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墨鳞冰凉的鳞片，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感激和……愧疚。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墨鳞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风险。


    墨鳞三角形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似乎在说“没关系”。


    陆明笙不再多言，挣扎着站起来，打量四周。


    此刻，他身处一处隐蔽的山坳之中。周围是陡峭的岩壁，长满了藤蔓和杂草。刚才出来的洞口，位于岩壁下方，被茂密的藤蔓和杂草遮掩，极为隐蔽，若非事先知道，绝难发现。山坳不大，只有数丈见方，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抬头望去，可以看到被岩壁切割出的、狭窄的一线天空，以及天空中那轮朦胧的弯月和稀疏的星辰。


    出来了！终于彻底离开了那个山洞，也暂时摆脱了狼群的威胁！


    陆明笙长长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清新、微凉的空气，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暂时安全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星月和岩壁的走向判断，这里应该是黑风林的东南边缘。木先生所说的山谷，应该就在东南方向百里左右。


    他不敢在此久留。狼群虽然被暂时摆脱，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们不会循着气味追来。而且，那“五毒教”的弃徒，也可能在附近搜寻。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前往木先生所说的猎户村落。


    他从怀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寒潭水”，冰凉的液体入喉，带来一丝清爽。又取出一小块肉干，慢慢咀嚼，补充体力。墨鳞似乎对干粮不感兴趣，细长的身躯盘踞在一旁，幽绿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为他警戒。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陆明笙将湿透的鞋袜重新穿好（虽然冰冷难受，但总比光脚强），收拾好行囊，挂好木棍，对墨鳞道：“走吧，墨鳞。我们去东南方向，找那个山谷。”


    墨鳞三角形的脑袋点了点，细长的身躯一弹，落在地上，在前面引路。它似乎能准确辨别方向，径直向着东南方游去。


    陆明笙拄着木棍，跟在墨鳞身后，走出了这个隐蔽的山坳，重新踏入了黑风林边缘的密林。


    夜，依旧深沉。月光朦胧，星辰稀疏。黑风林的夜晚，依旧危机四伏。但陆明笙的心中，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隐藏在藤蔓和杂草后的山洞入口，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幽绿眼睛警惕四顾的墨鳞，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那连绵起伏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神秘的山峦。


    猎户村落……希望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怀中冰冷的铁盒，迈开了虽然蹒跚、但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向着东南方向，那未知的、充满希望的曙光，一步步走去。


    身后的黑暗，似乎也在渐渐褪去。天边，隐约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黎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