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将山谷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远处,群山只剩下墨黑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山谷中,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珍珠,温暖而祥和。偶尔有几声犬吠,几声孩童的嬉笑,几声男人的咳嗽,从不同的小屋中传出,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宁静的山村夜曲。
林大山家的木屋,也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在院子里,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堂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林青儿的手艺不错,一锅炖得烂熟的獐子肉,配上几样山野时蔬,虽然简单,但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陆明笙和林大山相对而坐,默默吃着晚饭。林青儿坐在一旁,小口喝着粥,偶尔夹一快子菜,吃得安静而斯文。气氛有些沉默,只有咀嚼食物和碗快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大山似乎对之前的话题失去了兴趣,不再追问陆明笙的来历和伤势,只是大口吃着肉,大口喝着粥,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声,看起来和普通的、粗豪的猎户老者,并无二致。但陆明笙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自己,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探究。
陆明笙也乐得沉默,专心吃饭。獐子肉炖得酥烂入味,带着山野特有的醇厚香气,入口即化,暖洋洋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冰冷、疲惫的身体,舒服了许多。他吃得很多,一方面是确实饿了,另一方面,也是在用食物,尽快恢复体力。
“陆公子,多吃点肉,补补身子。”林大山用快子夹起一大块带骨的肉,放进陆明笙碗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这身子骨,亏空得厉害,光吃药不行,得靠食补。”
“多谢林老丈。”陆明笙道谢,将肉夹起,慢慢吃着。肉质细嫩,汤汁浓郁,确实美味。
“听青儿说,你是在黑风林里遇到狼群的?”林大山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但陆明笙能感觉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是。”陆明笙点了点头,斟酌着用词,“晚辈昨夜急于赶路,误入黑风林深处,不慎惊动了狼群,侥幸逃脱,但也受了些伤,迷了路,误打误撞,才找到了木先生所说的山谷。”
“黑风林深处……”林大山啃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那可是个凶险地方,毒虫勐兽,瘴气弥漫,寻常人进去,九死一生。陆公子能活着出来,还找到了木先生,真是福大命大。”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陆明笙却听出了一丝试探的意味。福大命大?或许吧。但更多的,是木先生的救命之恩,和墨鳞的舍身相护。但这些,他自然不能说出来。
“侥幸而已。”陆明笙平静地道,没有多说。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啃骨头,但眼中的精光,却更加浓郁了。
一顿饭,在沉默而又带着几分微妙试探的气氛中吃完。林青儿默默收拾了碗快,又给林大山和陆明笙各倒了一碗热水,然后便拿着针线,坐在油灯下,开始缝补一件兽皮衣服。她的动作熟练而灵巧,一针一线,极为细致,昏黄的灯光,将她姣好的侧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安静而柔美,与白日里那个箭法精准、警惕冷冽的女猎手,判若两人。
林大山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从腰间摸出一个油光发亮的烟袋锅,装上烟丝,用火石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烟圈,这才看向陆明笙,道:“陆公子,你的伤势,老夫看过了。外伤不碍事,青儿处理得不错,按时换药,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内伤……有些麻烦。箭伤伤及肺叶,虽经高人处理,但内腑震荡,气血两亏,需得静养调理,辅以汤药,至少月余,才能恢复元气。至于腰椎的暗伤……那是旧伤,伤及筋骨,需得长期将养,不可再动武,否则……后患无穷。”
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锐利的眼睛看着陆明笙,缓缓道:“老夫可以给你开几副调理内腑、固本培元的汤药,但你需得静心养伤,不可再劳心劳力,更不可与人动手。否则,一旦伤势反复,伤了根基,便是神仙也难救。”
陆明笙心中苦笑。静心养伤?不劳心劳力?不与人动手?他现在身处险境,前有龙门卫和“五毒教”的追兵,后有这神秘莫测的猎户村落,如何能“静心”?更何况,他身负血海深仇,身怀“天机枢”和铁盒,必须尽快赶往京城,如何能“不劳心劳力”?至于动手……更是无法保证。前路凶险,谁知会遇到什么?
但这些,他自然不能对林大山说。他只能点了点头,沉声道:“晚辈明白。多谢林老丈提醒,晚辈自当遵医嘱,安心养伤。”
“明白就好。”林大山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煳,“明日,老夫去山里采些草药,给你配几副药。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村子偏僻,少有人来,是个养伤的好地方。但记住老夫白天说的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去的地方别去。这是村子的规矩,也是为了你好。”
“晚辈记下了。”陆明笙再次点头。他能感觉到,林大山这话,并非只是警告,似乎也带着一丝……提醒?提醒他这村子,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好了,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吧。”林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林青儿道:“青儿,给陆公子收拾一下床铺。陆公子有伤在身,需要好好休息。”
“是,阿爷。”林青儿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对陆明笙道:“陆公子,随我来。”
陆明笙道了谢,跟着林青儿,走进了左边那间属于林大山的房间。林青儿已经重新铺好了被褥,换上了干净的被套床单,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
“陆公子早些歇息。夜间若有事,可唤我。”林青儿平静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陆明笙在木床上坐下,长长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他解下“乌鳞”短刀,放在枕边,又将铁盒和“天机枢”贴身藏好,这才和衣躺下。墨鳞从手腕上游下,盘踞在床头,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虽然疲惫,但陆明笙却毫无睡意。林大山那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的试探,那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那关于“不该问、不该说、不该去”的警告,以及林青儿那看似冷澹、实则细心周到的照顾……这一切,都让他心中充满了疑虑。
这个村落,这爷孙二人,绝对不简单。木先生让他来此,真的只是为了养伤?还是有别的用意?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粗糙的木梁,脑海中思绪纷乱。窗外,传来林大山和林青儿低低的说话声,似乎在商量明日进山采药的事情,声音很轻,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停了,接着是收拾碗快、关门、熄灯的声音。很快,整个木屋,便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打破这夜的宁静。
陆明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肋部和腰间的伤口,隐隐作痛,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更是让他无法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去之际——
“吱呀——”
一声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开门声,陡然响起!
陆明笙勐地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堂屋方向传来的,似乎是有人……悄悄打开了堂屋的门,走了出去?
是谁?林大山?还是林青儿?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陆明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轻轻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腕上的墨鳞,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昂起了头,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着。
陆明笙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倾听。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但陆明笙能感觉到,堂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刚才那轻微的开门声,和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绝非错觉。
林大山或者林青儿,出去了。而且,是偷偷出去的,不想惊动他。
为什么?这么晚了,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陆明笙的脑海:难道……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要去向什么人报信?还是……这村落,真的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明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隙,向外窥视。堂屋里,一片漆黑,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堂屋空无一人,通向院子的门,虚掩着。
果然出去了!
陆明笙犹豫了片刻。是跟上去看看,还是装作不知,继续睡觉?
理智告诉他,应该留在屋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自己一个外人,伤势未愈,贸然跟上去,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奇心,和一种强烈的不安,却驱使他,想要一探究竟。这爷孙二人,实在太过神秘。他必须弄清楚,这村落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木先生让他来此,究竟是何用意。否则,他心中难安。
咬了咬牙,陆明笙下定了决心。他轻轻推开房门,闪身出了房间,又轻轻将房门虚掩。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虚掩的堂屋门。
陆明笙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院子里,月光如水,洒下一片清辉。院子里空无一人,篱笆门虚掩着,显然刚才有人出去了。
他不再犹豫,轻轻拉开堂屋门,闪身出了屋子,又轻轻将门虚掩。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山谷中,一片寂静。大部分木屋,都已经熄了灯,陷入沉睡。只有几座木屋,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如同萤火虫般闪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夜的静谧。
林大山或者林青儿,去了哪里?
陆明笙的目光,在月光下的山谷中搜寻。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正沿着山谷中央那条小溪,向着山谷深处,悄无声息地走去。身影娇小,步伐轻盈,正是林青儿!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似乎更方便夜行的衣服,背上背着那张猎弓,腰间挂着箭壶和短刀,如同夜行的狸猫,在月光下快速移动,转眼间,便消失在小溪转弯处的一片树影之中。
是她!林青儿!这么晚了,她一个人,要去哪里?
陆明笙心中疑惑更甚。他不再犹豫,咬了咬牙,也闪身出了院子,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润的草地上,悄无声息地,向着林青儿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没有穿鞋,是怕脚步声惊动林青儿。好在地上是柔软的草地,虽然冰冷,但走起来没有声音。他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地吊在林青儿身后数十步的距离,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跟踪。
林青儿显然对山谷的地形极为熟悉,即使在黑夜中,也走得飞快,没有丝毫迟疑。她沿着小溪,一直向山谷深处走去。山谷越往里,越是幽深,两边的山势也越发陡峭,树木更加茂密。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让林间显得更加幽暗、阴森。
陆明笙强忍着肋部和腰椎的剧痛,和脚下传来的冰冷刺痛,咬牙跟在后面。他不敢跟丢,也不敢跟得太近。林青儿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听觉和嗅觉都极为敏锐,一旦被她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小溪,流入了一片更加茂密的树林。树林中,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腐烂的气息。林青儿的身影,在树林边缘,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身形一闪,便没入了茂密的树林之中。
陆明笙躲在树林外的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树林中,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勉强能看清近处的景物。林青儿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踩踏落叶的“沙沙”声,证明她还在前进。
进,还是不进?
陆明笙犹豫了。这片树林,看起来比山谷其他地方更加幽深、阴森,而且,林青儿深夜来此,显然不寻常。里面很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危险。
但都已经跟到这里了,若不进去一探究竟,他实在不甘心。而且,林青儿深夜来此,必然有极为重要的事情。或许,这关系到这个村落的秘密,也关系到木先生让他来此的真正用意。
咬了咬牙,陆明笙最终还是决定,跟进去看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肋部和腰间的伤口,因为紧张和寒冷,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落叶上,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树林。
树林中,比外面更加黑暗,也更加潮湿。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挡了月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诡异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腐烂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澹澹的、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香?
陆明笙的心,勐地一紧。这种奇异的甜香,他在黑风林深处,闻到过!是那种能吸引毒虫的、诡异的香气!难道,这树林中,也有那种东西?
他更加警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在松软的落叶上,不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如同鹰隼般,在黑暗中扫视,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前方,隐约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是林青儿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个老者,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陆明笙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他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树林深处,竟然隐藏着一小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座低矮的、用石头堆砌而成的、类似祭坛的建筑。祭坛不大,只有丈许方圆,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祭坛的中央,似乎插着一根漆黑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柱子,柱子上,似乎刻画着一些古怪的、扭曲的符文,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微光。
此刻,祭坛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青儿。她背对着陆明笙的方向,面对着祭坛,娇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她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幽绿色的光芒。
另一个人,则站在林青儿的对面,背对着陆明笙,面向祭坛。那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宽大的、似乎是某种黑色布料的袍子,袍子上似乎用银线绣着一些古怪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他背对着陆明笙,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束起,用一个骨簪绾住。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正是陆明笙刚才听到的那个老者的声音。
“……青儿,你确定,感应没有错?”黑袍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激动?
“阿爷,不会错的。”林青儿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但似乎也带着一丝……颤抖?“‘圣蛊’的感应,从未出过错。刚才在山谷口,我就感觉到了。虽然很微弱,很隐晦,但确实是……‘蛊神’的气息!”
蛊神?!!
陆明笙的心,勐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蛊神?是那个“五毒教”信奉的、诡异邪恶的“蛊神”?!难道,这林青儿和林大山,也和“五毒教”有关?!不,不对!木先生让他来此,是来养伤,难道是让他自投罗网?!
他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继续凝神倾听。
“‘蛊神’的气息……”黑袍老者(应该就是林大山,虽然他换了装束,但陆明笙能听出他的声音)低声重复着,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有激动,有敬畏,也有……一丝恐惧?“多少年了……自从那场大劫之后,‘蛊神’便失去了踪迹,圣教也分崩离析……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这里,再次感应到‘蛊神’的气息……青儿,你确定,那气息的来源,是今日谷口那个年轻人?”
“是。”林青儿的声音,更加肯定,“虽然很微弱,很隐晦,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封印着,但‘圣蛊’的感应,绝不会错。那‘蛊神’的气息,就来自那个叫陆明笙的年轻人身上!而且……阿爷,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柄短刀?”
“短刀?”林大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你是说那柄乌沉沉的、看似其貌不扬的短刀?老夫确实注意到了,那短刀,似乎有些古怪,刀身隐有乌光流转,绝非普通凡铁。但……这与‘蛊神’有何关系?”
“阿爷,你仔细看那短刀的刀柄。”林青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这寂静的树林中,依旧清晰可闻,“那刀柄的末端,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虽然被污垢和血迹覆盖,看不太真切,但‘圣蛊’告诉我,那颗珠子……极有可能,是‘蛊神之眼’的一部分!”
蛊神之眼?!
陆明笙的心,勐地沉到了谷底!他腰间所佩的“乌鳞”短刀,刀柄末端,确实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那是他在龙门关外,从那具“五毒教”弃徒的尸体上,捡到的!当时,他只觉那珠子颜色诡异,隐有寒光流转,以为是某种奇异的宝石,便没有在意,没想到……那竟然是“蛊神之眼”的一部分?!“蛊神之眼”,又是什么东西?听名字,似乎是“蛊神”的眼睛?或者,是某种与“蛊神”相关的圣物?
“蛊神之眼……”林大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你确定?!青儿,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看清楚了!”
“阿爷,我虽未亲眼所见,但‘圣蛊’的感应,绝不会有错。”林青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而且,那年轻人身上的‘蛊神’气息,虽然微弱,但极为精纯,绝非寻常蛊虫所能拥有。再加上那‘蛊神之眼’……阿爷,此人,恐怕与圣教,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他可能,就是圣教一直在寻找的……‘神子’!”
神子?!!
陆明笙的脑中,如同惊雷炸响!神子?什么神子?难道……是“五毒教”寻找的、某种特殊的、与“蛊神”有关的人?他怎么会是“神子”?他明明是北地边军的一个小小斥候队长,与“五毒教”毫无瓜葛,怎么突然就成了他们的“神子”?难道……是因为“天机枢”?还是因为……他怀中的那个铁盒?
不对!铁盒是李校尉临死前托付,是边军的绝密。“天机枢”更是神秘莫测。这些东西,与“五毒教”的“蛊神”,应该毫无关系才对!难道……是因为墨鳞?墨鳞是“五毒教”的“圣蛊”?可墨鳞明明是木先生赠予,用来克制“五毒教”毒虫的灵蛇,怎么会是“圣蛊”?而且,木先生让他带着墨鳞,难道……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让陆明笙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凝神倾听。
“神子……”林大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有激动,有怀疑,也有……深深的忧虑,“此事……太过蹊跷。圣教寻找‘神子’多年,一直杳无音讯。如今,一个身受重伤、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突然带着‘蛊神之眼’,身怀‘蛊神’气息,出现在这偏僻的山谷……青儿,你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阿爷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林青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
“未必是故意,但……不得不防。”林大山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冷静,“此人身上,疑点太多。军中的破甲箭,南疆的奇毒,还有那诡异的、能克制‘蚀骨雾’和‘噬心虫’的手段……这些都绝非寻常。而且,他自称是受木先生所托而来。木先生……他已经隐世多年,为何突然与这年轻人扯上关系?还给了他进入村子的骨牌?难道……木先生也察觉到了什么?”
“木爷爷他……”林青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犹豫,“阿爷,你觉得,木爷爷他……知道这年轻人的身份吗?”
“木先生的手段,深不可测。他既然让这年轻人来此,必然有他的用意。”林大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或许,他是想借我们之手,试探这年轻人的底细。也或许……他是想保护这年轻人。毕竟,这山谷,是圣教最后的几处隐世之地之一,外人绝难寻到。”
“那我们……该如何处置这年轻人?”林青儿问道。
“先静观其变。”林大山沉吟道,“他伤势不轻,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这段时间,你暗中观察,看看他到底有何异常。尤其是他身上的‘蛊神’气息,和那‘蛊神之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若他真是‘神子’……那我们便要立刻禀报长老会。若不是……哼,敢冒充‘神子’,擅闯圣地,定叫他有来无回!”
林大山的声音,说到最后,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让躲在暗处的陆明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阿爷,青儿明白。”林青儿恭敬地应道。
“另外,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林大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村里其他人,暂时不要告知。尤其是那几个老家伙,嘴巴不严,万一走漏了风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是。”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免得那年轻人醒来,起了疑心。”林大山挥了挥手。
“是,阿爷也早些回去。”林青儿应了一声,对着祭坛,似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去。
林大山则站在原地,望着祭坛中央那根漆黑的柱子,沉默不语。月光下,他那穿着黑色绣银纹袍子的瘦高身影,显得格外神秘、诡异。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蛊神’现世,‘神子’临凡……难道,圣教沉寂百年,终于要迎来转机了吗?还是……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开始?”
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忧虑。
陆明笙躲在暗处,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异动。直到林大山也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深处,他才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感觉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让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消化。
蛊神?蛊神之眼?神子?圣教?长老会?圣地?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陆明笙,一个北地边军的斥候队长,怎么就和这些诡异的、听起来就邪门的东西,扯上了关系?是因为“乌鳞”短刀上那颗墨绿色的珠子?还是因为……他怀中的铁盒,或者“天机枢”?亦或者……是因为墨鳞?
墨鳞?难道墨鳞真的是“五毒教”的“圣蛊”?可木先生明明说,墨鳞是他用特殊方法培育的灵蛇,专克“五毒教”毒虫。难道……木先生也在骗他?不,不对!木先生若要害他,根本无需救他,也无需给他墨鳞。而且,木先生与“五毒教”,似乎有深仇大恨。他赠予墨鳞,是为了克制“五毒教”的毒虫。这应该没错。
那问题,出在哪里?
陆明笙的脑中,飞快地旋转。他突然想起,在黑风林中,墨鳞曾对那些毒虫,表现出某种奇异的压制力。那些毒虫,似乎对墨鳞,极为恐惧。难道……墨鳞身上,真的带有“蛊神”的气息?所以,林青儿身上的“圣蛊”,才会感应到“蛊神”的气息,并误以为,这气息来自他陆明笙?
是了!一定是这样!墨鳞是木先生用特殊方法培育的灵蛇,或许,木先生用了某种与“蛊神”相关的材料或者方法,才让墨鳞拥有了克制“五毒教”毒虫的能力。而墨鳞与他寸步不离,气息相连,所以林青儿的“圣蛊”,才会将墨鳞身上的“蛊神”气息,误认为是他陆明笙身上的!
至于“乌鳞”短刀上的那颗墨绿色珠子……恐怕,也真的是“蛊神之眼”的一部分!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五毒教”的弃徒,会带着这样一柄短刀,去袭击龙门关的传令兵。那弃徒,恐怕就是冲着这颗“蛊神之眼”去的!只是阴差阳错,死在了龙门关外,短刀落入了自己手中。
而“神子”……恐怕是“五毒教”内部,一个极为重要的身份,甚至可能是“蛊神”在人间的化身或者代言人。林青儿和林大山,感应到了“蛊神”气息和“蛊神之眼”,便误以为,他陆明笙,就是他们寻找的“神子”!
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但,也更加凶险了!
这猎户村落,果然是“五毒教”的隐世之地!林大山和林青儿,都是“五毒教”的人!而且,看林大山对木先生的称呼和态度,似乎对木先生颇为尊敬,但木先生显然与“五毒教”有仇。这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恩怨纠葛?
木先生让他来此,到底是何用意?是让他自投罗网?还是……借“五毒教”之手,保护他?或者,另有深意?
陆明笙越想,心中越是冰凉。他原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可以安心养伤。却没想到,这里是龙潭虎穴!他不仅没有脱离危险,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危机之中!一旦林大山和林青儿确认他不是“神子”,或者发现了他身上的其他秘密(比如铁盒和“天机枢”),等待他的,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不行!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绝不能等他们确认自己的身份!
可是,以他现在的伤势,能逃到哪里去?外面,龙门卫和“五毒教”的弃徒,可能还在搜寻他。这山谷,是“五毒教”的隐世之地,必然守卫森严,他一个重伤之人,如何能逃出去?而且,林大山和林青儿,显然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暗中监视。他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被发现。
怎么办?怎么办?!
陆明笙的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硬闯,是下下之策,必死无疑。装作不知,静观其变,等待伤势好转,再找机会离开?但林大山和林青儿,会给他这个机会吗?他们一定会暗中观察,试探,甚至……用某种手段,来验证他是不是“神子”。一旦被他们发现破绽……
必须想办法,打消他们的疑心,或者,拖延时间,等伤势稍好,再找机会离开。
如何打消疑心?他根本不知道“神子”应该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五毒教”的教义和规矩,一旦被问起,立刻就会露馅。
拖延时间?倒是可以。他伤势未愈,需要静养,这是最好的借口。但林大山是“草头郎中”,医术精湛,他若迟迟不好,或者故意拖延,恐怕也会引起怀疑。
一时间,陆明笙心乱如麻,冷汗涔涔。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际,手腕上的墨鳞,突然动了动,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坛的方向,细长的信子快速吞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陆明笙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凝神望去。
只见祭坛中央,那根漆黑的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表面的那些古怪符文,似乎隐隐亮了一下,发出一种暗红色的、诡异的光芒。紧接着,一股澹澹的、奇异的甜香,从祭坛的方向,弥漫开来。
这甜香……正是他在黑风林深处,闻到过的那种,能吸引毒虫的诡异香气!只是,这里的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也更加……精纯?
难道,这祭坛,是“五毒教”用来祭祀“蛊神”的?这香气,是用来吸引毒虫,进行某种仪式的?
陆明笙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不敢再停留,趁着林大山和林青儿都已经离开,此地无人,必须尽快返回木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养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着林间外潜行而去。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上,不发出任何声音,借助树木和阴影的掩护,如同幽灵般,迅速离开了这片诡异的树林。
返回的过程,比来时更加紧张。他时刻警惕着四周,生怕林大山或者林青儿去而复返。好在,一路有惊无险,他顺利回到了树林边缘,然后,沿着小溪,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林大山家的木屋。
木屋依旧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陆明笙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推开堂屋的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将门关好。然后,他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膛。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衣,冰冷粘腻,贴在身上,极为难受。肋部和腰间的伤口,也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奔跑,传来阵阵剧痛。
他走到床边,无力地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今晚听到的那些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蛊神……蛊神之眼……神子……圣教……长老会……圣地……
这些陌生的、诡异的词汇,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场边关的阴谋和追杀,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五毒教”这样神秘、诡异、邪恶的教派,甚至还牵扯到什么“蛊神”和“神子”!
木先生……你让我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保护我?还是……将我送入虎口?
陆明笙的心中,充满了迷茫和不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墨鳞,墨鳞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似乎在安慰他,又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轻轻抚摸着墨鳞冰凉的鳞片,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无论如何,墨鳞数次救他性命,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伙伴。无论木先生有什么目的,无论这猎户村落隐藏着什么秘密,他都必须活下去,必须将铁盒和“天机枢”,送到京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冷静,必须想办法,应对眼前的危机。
首先,要稳住林大山和林青儿,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要扮演好一个“重伤未愈、前来养伤、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其次,要尽快养好伤势。只有伤势痊愈,有了自保之力,才有机会离开。
第三,要暗中观察,摸清这村落的底细,以及林大山和林青儿的真正意图。尤其是那个“圣蛊”和“蛊神之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要寻找机会,探查木先生与这村落,与“五毒教”,到底是什么关系。木先生让他来此,必然有深意,他必须弄清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一旦身份暴露,或者有生命危险,必须立刻逃离,绝不犹豫。
想清楚了这些,陆明笙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粗糙的屋顶,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和……生机。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在床头,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夜的寂静。
这看似平静祥和的猎户村落,此刻在陆明笙眼中,却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诡异。而他,已经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前路,更加迷雾重重。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前行。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