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光如水银泻地,穿透茂密枝叶,在林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黑衣蛊女阿桑的突然出现,如同鬼魅,让场中气氛瞬间凝固。
“是你!黑水寨的蛊女!”领头那黑衣人目光一凝,声音尖细中带着一丝惊怒,显然认出了阿桑的身份,“你们黑水寨,也要插手我教之事?”
阿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树影中,肩头的黑蜘蛛“鬼面阎罗”微微转动身体,八只复眼幽幽地锁定着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吹管,显然刚才那枚见血封喉的毒针,便是从此管中射出。
“阿桑姑娘,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另一个黑衣人沉声开口,声音嘶哑,“此人与我教有深仇大恨,乃我教必杀之敌。还请姑娘行个方便,将此人与他身上之物交出,我教必有重谢。黑水寨与我教毗邻,何必为了一个外来的汉人,伤了和气?”
这黑衣人言辞看似客气,实则隐含威胁,点出“五毒教”与黑水寨毗邻,暗示阿桑不要多管闲事。
阿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必杀之敌?他身上之物?你们‘五毒教’行事,什么时候需要向旁人解释了?这黑山老林,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五毒教’的地盘?我要杀谁,要救谁,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她说话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陆明笙藏身的石窟方向,虽然隔着阴影,但陆明笙感觉,她似乎已经发现了自己。这并不奇怪,蛊女对气息的敏感远超常人,陆明笙重伤未愈,气息难以完全收敛,被发现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她是敌是友,是恰好路过,还是……另有目的?
领头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显然被阿桑的态度激怒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一起上,先拿下这蛊女,再搜那小子!”
话音未落,三个黑衣人同时动了!他们配合默契,一人正面强攻,手中一对淬毒分水刺,化作两点寒星,直取阿桑面门和胸口;一人侧面迂回,身法诡谲,如同鬼影,绕向阿桑身侧,手中扣着一把喂毒铁蒺藜,蓄势待发;最后一人则勐地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绿色毒烟,笼罩向阿桑,封堵她的退路!
三人皆是“五毒教”精锐,出手狠辣,配合无间,显然是想速战速决,拿下阿桑。
阿桑娇叱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如同灵巧的山猫,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了正面袭来的分水刺,同时手中吹管再次扬起,一点幽蓝寒光,无声无息地射向那喷吐毒烟的黑衣人。
喷毒烟的黑衣人显然早有防备,身形一晃,向旁闪避,同时双手连挥,数道带着腥风的暗器,射向阿桑闪避的路线。但阿桑似乎早料到他这一着,吹管射出毒针的同时,另一只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色的软鞭如同毒蛇出洞,卷向侧面迂回那黑衣人的脚踝!
“叮叮叮!”侧面黑衣人的铁蒺藜与阿桑的软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阿桑手腕一抖,软鞭如同活物,顺势缠上了那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闷哼一声,只觉手腕一麻,仿佛被毒蛇咬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手中铁蒺藜“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小心她的鞭上有毒!”领头黑衣人大喝一声,手中分水刺舞出一片寒光,逼退阿桑,同时左手一扬,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洒出,迎风化作一片腥臭的雾气,弥漫开来,显然是某种驱虫或者克制蛊术的药物。
阿桑眉头微蹙,似乎对那灰白粉末有些忌惮,身形向后飘退,同时肩头的“鬼面阎罗”勐地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影,扑向领头黑衣人面门!
“来得好!”领头黑衣人似乎早有准备,不闪不避,张口喷出一股腥甜的红色雾气,迎向“鬼面阎罗”。红色雾气与“鬼面阎罗”相遇,发出“嗤嗤”的声响,“鬼面阎罗”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似乎对那红色雾气颇为忌惮,身形在空中一折,落回阿桑肩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哼,区区‘鬼面阎罗’,也敢在我‘五毒教’面前卖弄!”领头黑衣人冷笑一声,得势不饶人,与另一名黑衣人再次抢攻而上。那名被软鞭所伤、手臂麻木的黑衣人,也咬牙掏出一枚丹药吞下,暂时压制毒性,挥舞着尚能活动的手臂,加入战团。
阿桑虽仗着身法灵巧、蛊术诡异,暂时不落下风,但面对三个配合默契、且似乎对她蛊术有所克制的“五毒教”精锐,渐渐也有些吃力。尤其是那领头黑衣人,似乎精通克制蛊虫的秘法,口中喷出的红色雾气,让“鬼面阎罗”颇为忌惮,不敢轻易近身,阿桑的毒针、软鞭,也被另外两人牵制,一时间险象环生。
陆明笙躲在石窟阴影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中念头急转。这黑衣蛊女阿桑,显然与“五毒教”不是一路人,甚至可能素有嫌隙。她刚才出手,虽然目标主要是“五毒教”的人,但难保收拾了“五毒教”之后,不会转过头来对付自己。毕竟,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汉人”,体内还有“蛊种”隐患,对蛊女来说,恐怕也是个值得研究的对象。
但眼下的情况,若阿桑落败,自己绝无幸理。“五毒教”的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旦阿桑被杀或败走,自己独自面对三个“五毒教”精锐,绝无生还之机。
联手?还是趁乱逃走?
逃走的机会不大,自己重伤未愈,速度远不及这些练家子,一旦暴露行踪,立刻会成为活靶子。联手,或许有一线生机。这阿桑虽然性子冷冽,但从她之前维护那受伤汉人采药人来看,本性不坏,而且似乎对“五毒教”颇为敌视。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成为盟友。
电光火石之间,陆明笙已做出决断。他勐地从阴影中窜出,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刺向那名手臂受伤、正从侧面偷袭阿桑的黑衣人后心!
这一下猝不及防,那黑衣人全部注意力都在阿桑身上,哪想到身后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等他察觉背后恶风不善,想要闪避时,已然不及。
“噗嗤!”
短刀精准地从黑衣人心口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黑衣人身体一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刀尖,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便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陆明笙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刀后退,与阿桑背靠背站定,手中短刀斜指地面,警惕地盯着剩下的两个黑衣人。
“是你?!”领头黑衣人和另一名黑衣人又惊又怒,他们万没想到,这个被他们追杀的重伤小子,竟然敢主动现身,而且一出手就杀了他们一个同伴!虽然那同伴本就中了蛊毒,行动不便,但如此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也显示了这小子不俗的身手和狠辣。
阿桑也是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陆明笙会突然出手相助。她侧头看了陆明笙一眼,月光下,陆明笙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坚定,手中短刀还滴着血,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肩头“鬼面阎罗”微微躁动的危险气息。
“多谢。”阿桑收回目光,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中软鞭一抖,指向领头黑衣人,肩头的“鬼面阎罗”也再次昂起头,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好!好得很!”领头黑衣人怒极反笑,声音尖利,“一个中了‘蛊种’、半死不活的废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蛊女,竟敢杀我‘五毒教’的人!今日,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话音未落,与另一名黑衣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暴起!领头黑衣人不再喷吐红雾,而是双手连挥,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如同暴雨般,向着陆明笙和阿桑笼罩而来!另一名黑衣人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绕到侧面,手中淬毒短剑,直刺阿桑腰肋!
“小心毒针!”阿桑娇叱一声,手腕一抖,软鞭化作一片银色光幕,护在身前,将大部分毒针磕飞。但毒针太过密集,仍有少数漏网之鱼,射向她周身要害。
陆明笙在阿桑出声提醒的瞬间,已动了。他没有硬挡那漫天毒针,而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游鱼,险之又险地从毒针的缝隙中穿过,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取那侧面偷袭的黑衣人咽喉!他此刻内力全无,但瘸叟传授的近身搏杀技巧和步法尚在,这一下突进,快、准、狠,直指对方必救!
那侧面偷袭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陆明笙速度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放着正面毒针不管,直接来攻自己,仓促之间,只得回剑格挡。
“叮!”
短刀与淬毒短剑碰撞,火星四溅。陆明笙只觉手臂一震,一股阴冷歹毒的内力顺着短剑传来,让他胸口一阵烦闷,险些吐血。他此刻重伤未愈,经脉受损,与对方硬拼内力,吃了大亏。但他应变极快,借力后退,同时左手一扬,一把刚才在火堆旁捡起的、混合了湿泥的灰土,劈头盖脸洒向那黑衣人面门!
“卑鄙!”黑衣人没想到陆明笙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猝不及防,被灰土迷了眼睛,攻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阿桑眼中寒光一闪,软鞭如同灵蛇般卷出,缠向那黑衣人持剑的手腕,同时肩头的“鬼面阎罗”再次弹射而起,这次不再喷吐毒雾,而是张开狰狞口器,闪电般咬向那黑衣人暴露的脖颈!
“孽畜敢尔!”领头黑衣人见状,怒吼一声,也顾不得继续发射毒针,身形如电,扑向阿桑,手中分水刺直刺阿桑后心,意图围魏救赵。
然而,他快,陆明笙更快!在洒出灰土的瞬间,陆明笙已料到领头黑衣人会救援同伴,他强忍内腑震荡的不适,脚下再次发力,不退反进,手中短刀化作一道惊鸿,不是攻向领头黑衣人,而是……刺向那被灰土迷眼、又被阿桑软鞭缠住手腕的黑衣人后心!
依旧是攻敌必救!而且,是拼着自己后背空门大露,也要先解决一个!
“噗嗤!”
短刀再次透体而出,与阿桑的“鬼面阎罗”几乎同时命中目标。黑衣人惨嚎一声,脖颈被“鬼面阎罗”咬中,瞬间变得漆黑肿胀,后心又被陆明笙一刀刺穿,当场毙命。
“你找死!”领头黑衣人目眦欲裂,分水刺去势更急,眼看就要刺中陆明笙后心。
但陆明笙仿佛背后长眼,在短刀刺入黑衣人身体的瞬间,已勐地向前扑倒,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分水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蓬血花,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总比被刺穿心脏要好。
与此同时,阿桑的软鞭已如同毒蛇般,倒卷而回,缠向了领头黑衣人的脚踝。领头黑衣人一击不中,又见同伴惨死,心知大势已去,怒吼一声,身形急退,同时双手连扬,又是数蓬毒针、毒粉洒出,笼罩向陆明笙和阿桑,自己则头也不回,向着密林深处逃窜而去。
“想走?”阿桑冷哼一声,手中吹管再次扬起,一点幽蓝寒光,如同流星赶月,射向领头黑衣人后心。
领头黑衣人似乎早有防备,反手一挥,一道黑芒闪过,“叮”的一声脆响,竟将阿桑的毒针击落。陆明笙看得清楚,那黑芒,赫然是一枚漆黑如墨、形如蛇信的飞镖。
借着这一阻,领头黑衣人的身影已没入黑暗的密林中,消失不见。阿桑还想再追,陆明笙却闷哼一声,以刀拄地,单膝跪倒,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刚才强行出手,牵动内伤,又硬接了对方一剑,内腑震荡,后背伤口更是血流如注,他能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
阿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陆明笙苍白的脸色和背后狰狞的伤口,眉头微蹙。她肩头的“鬼面阎罗”也显得有些萎靡,显然刚才的战斗,对它消耗也不小。
“你没事吧?”阿桑走到陆明笙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背后的伤口,又伸手搭在他手腕上。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滑腻的触感,如同蛇类。
陆明笙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苦笑道:“还死不了。多谢姑娘刚才援手。”
阿桑没有理会他的道谢,只是凝神探了探他的脉搏,片刻后,收回手,冷澹道:“内伤很重,经脉受损,还中了‘蛊种’……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不过,你刚才强行动手,内伤又加重了。后背的伤口不深,但对方兵器上有毒,需要立刻处理。”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些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粉,均匀地洒在陆明笙背后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随即,那火辣感便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流血也很快止住了。
“这是‘七叶腐心草’的粉末,能解百毒,对你的外伤也有好处。”阿桑解释了一句,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陆明笙,“喝点水,压一压内伤。”
陆明笙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很清凉,带着一丝澹澹的草药甘甜,显然不是普通山泉。水入喉,一股暖流散开,胸口的烦闷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多谢。”陆明笙再次道谢,将水囊递还。
阿桑接过水囊,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到底是什么人?‘五毒教’为什么要追杀你?还有,你体内的‘蛊种’,是怎么回事?”
陆明笙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终究躲不过。他略一沉吟,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没有完全撒谎:“在下陆明笙,确实是个行商,不过……并非普通行商。我家中长辈,曾与‘五毒教’有些过节。此次来滇南,本想处理一些旧事,却不慎被‘五毒教’发现,一路追杀至此。至于体内的‘蛊种’……”他苦笑一声,“是被‘五毒教’一位长老所种,九死一生,才侥幸逃得性命,但‘蛊种’根基已深,难以拔除。”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被追杀的原因(与“五毒教”有仇),也隐去了“蛊神遗蜕”、“天机枢”、墨鳞等关键信息,更没提自己来自京城大理寺的身份。
阿桑静静听着,目光在陆明笙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片刻后,她冷冷道:“‘蛊种’是‘五毒教’控制高阶‘蛊人’的歹毒手段,中者无解,最终要么沦为行尸走肉,要么爆体而亡。你能活到现在,还保留神智,已是异数。不过,看你这‘蛊种’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寻常‘蛊种’,阴邪霸道,侵蚀气血神智。但你体内的‘蛊种’,虽然也阴邪,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甚至……中和了一部分?而且,我总感觉,你体内除了‘蛊种’,还有另一股……很微弱,但本质极高的气息,像是……蛇类灵兽的精魂残留?”
陆明笙心中一震,这黑衣蛊女好敏锐的感知!竟然连墨鳞残存的精魂气息都能隐约察觉到!这让他对阿桑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此女不仅蛊术诡异,心思也极为缜密。
“姑娘慧眼。”陆明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模棱两可地道,“在下的确曾得……一异蛇相助,才侥幸保住性命。那‘蛊种’,也因那异蛇之力,被暂时压制。”
阿桑深深看了陆明笙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五毒教’的人既然发现了你,就不会善罢甘休。刚才逃走的那个,是‘五毒教’刑堂的一个小头目,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他回去后,必定会带更多人来。此地不宜久留,你伤势不轻,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陆明笙点头:“姑娘说的是。只是,这深山老林,何处才是安全之地?”
阿桑站起身,望向黑水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道:“你跟我来。寨子里不能去,阿爹和寨老不会同意收留你这样的外人。我知道一处地方,是寨子里采药人偶尔歇脚的山洞,还算隐蔽。你先去那里躲几天,等风声过了,我再想办法送你出山。”
陆明笙没想到阿桑会主动提出帮助自己,微微一愣:“姑娘为何帮我?你我素不相识,刚才还险些误会。”
阿桑转过头,看着陆明笙,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一股子冷冽的野性美。“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汉人,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她语气平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是因为你杀了‘五毒教’的人。黑水寨与‘五毒教’,本就是世仇。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做朋友。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陆明笙肋下(“蛊种”盘踞之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对你体内的‘蛊种’,还有那股蛇类灵兽的气息,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陆明笙心中一紧。
“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更不会用强。”阿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冷澹,“我阿姆是寨子里最好的草鬼婆(苗疆对精通医术和蛊术的女子的尊称),对蛊毒之道颇有研究。等她回来,我可以请她帮你看看,或许有缓解‘蛊种’之法。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是如何压制‘蛊种’的,还有……你体内那股蛇类灵兽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陆明笙心中念头急转。这阿桑虽然性子冷,说话直接,但看起来并非奸恶之徒。而且,她似乎真的对“蛊种”和墨鳞的气息感兴趣,或许真的能从他阿姆那里得到一些关于“蛊种”的信息,甚至缓解之法。眼下自己重伤在身,又被“五毒教”追杀,确实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避,也需要了解苗疆、了解“蛊”的信息,为寻找“巫蛊道”做准备。
“好,我答应你。”陆明笙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不过,在下所知也有限,未必能解答姑娘所有疑惑。”
“无妨,知道多少,说多少便是。”阿桑似乎并不在意,转身走向密林深处,“跟我来,此地血腥味重,很快会引来野兽和……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陆明笙强忍伤痛,拄着短刀,跟在阿桑身后。阿桑似乎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带着他在密林中穿梭,左拐右绕,避开毒虫瘴气弥漫的区域,脚步轻快,如同林间精灵。陆明笙虽然重伤,但《龟息导引术》时刻运转,勉强能跟上。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壁下。山壁上藤蔓垂挂,郁郁葱葱。阿桑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不大,里面却颇为宽敞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和干草铺。
“就是这里了。”阿桑走进山洞,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插在石缝中。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山洞。“这里很隐蔽,平时很少有人来。你先在这里养伤,我会每天给你送些食物和水。记住,不要乱跑,尤其不要靠近寨子,也不要生太大的火,免得被‘五毒教’的人发现。”
陆明笙打量着山洞,虽然简陋,但比起露宿山林,已是好了太多。他放下心来,对阿桑抱拳道:“多谢姑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阿桑。”阿桑澹澹道,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递给陆明笙,“这里面有些干粮和伤药,省着点用。我阿姆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山洞,身影很快消失在藤蔓之后。
陆明笙目送阿桑离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靠着石壁,缓缓坐下。背后的伤口虽然上了药,不再流血,但依旧火辣辣地疼。内腑的伤势,在刚才的激战和奔波下,似乎又加重了一些,每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龟息导引术》,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暖流,缓缓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同时,脑海中飞速思考着今日的遭遇。
黑水寨,诡异的草人,修炼蛊术的少女阿桑,与“五毒教”的世仇,以及她对自己体内“蛊种”和墨鳞气息的兴趣……这苗疆之地,果然步步杀机,也处处透着神秘。阿桑虽然暂时没有表现出恶意,甚至还出手帮了自己,但她说“交易”,显然也是有所图谋。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同时也要对阿桑和她背后的黑水寨,保持足够的警惕。
还有“五毒教”,那个逃走的黑衣人,必定会带人回来报复。此地虽然隐蔽,但也并非万全之地。必须尽快养好伤势,然后离开。
想到此处,陆明笙收敛心神,全力运转《龟息导引术》,同时服下一粒丑老给的“固本丹”,开始疗伤。
时间,在寂静的山洞中,缓缓流逝。
接下来的两天,陆明笙便在这山洞中养伤。阿桑果然守信,每日傍晚时分,会准时送来一些清水、干粮和草药,有时是烤熟的兽肉,有时是新鲜的野果。她话不多,送了东西便走,从不逗留,也从不多问。陆明笙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全力运转《龟息导引术》,配合丑老的丹药疗伤。
在《龟息导引术》和丹药的双重作用下,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外伤已基本结痂,内伤也好了四五成,断裂的经脉修复了大半,虽然内力依旧空空如也,但气力已恢复了不少,行动无碍。只是肋下那“蛊种”根基,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会传来隐痛和阴冷感,提醒着他隐患的存在。
第三日傍晚,阿桑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陆明笙心中有些不安,但也没有贸然出去寻找,只是默默修炼,同时警惕地倾听着洞外的动静。
直到月上中天,山洞外才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阿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有些虚浮,似乎带着伤,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明笙心中一凛,悄然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只见阿桑搀扶着一个中年苗妇,正艰难地朝着山洞走来。那中年苗妇约莫四十许年纪,穿着与阿桑类似的黑色苗装,但纹饰更加古朴繁复,头上戴着高高的银冠,面容姣好,但此刻脸色却异常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她的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衣袖被撕裂,露出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里面!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隐隐传来呼喝声、打斗声,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虫豸爬行的“沙沙”声,正快速接近!
是追兵!而且,看情形,阿桑和她阿姆,似乎遭遇了强敌,正在被追杀!
陆明笙心中一沉,知道不能再躲了。他勐地掀开藤蔓,冲出山洞,低喝道:“这边!”
阿桑见到陆明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急切:“快!帮我扶阿姆进洞!追兵马上就到了!”
陆明笙没有多问,立刻上前,与阿桑一左一右,搀扶起那中年苗妇,迅速退入山洞。那中年苗妇似乎已经昏迷,身体软绵绵的,气息微弱。
刚进山洞,阿桑便急声道:“快!用石头堵住洞口!追兵里有驱虫的高手,我的蛊虫挡不住多久!”
陆明笙闻言,不敢怠慢,立刻搬动洞内几块大石,将洞口堵住大半,只留下一些缝隙通气。几乎就在同时,洞外那“沙沙”的爬行声,已到了近前,紧接着,是几声愤怒的嘶吼和打斗声,似乎是阿桑留下的蛊虫,与追兵交上了手。
“阿姆!阿姆你醒醒!”阿桑将中年苗妇小心地放在干草铺上,看着她手臂上那诡异蠕动的伤口,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忙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瓶,倒出各色药粉,手忙脚乱地想要处理伤口。
“别动!”陆明笙上前一步,按住阿桑的手。他虽然不是医师,但在瘸叟那里耳濡目染,对毒伤也有些了解。这苗妇手臂上的伤口,颜色青黑,皮肉蠕动,显然是中了某种极其厉害的蛊毒或者虫毒,寻常金疮药根本没用,胡乱用药,反而可能加剧毒性。
“你懂医术?”阿桑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明笙,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略知一二。”陆明笙沉声道,仔细查看那伤口。伤口周围的青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肩膀和心脏方向蔓延,那皮肉下的蠕动,也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更诡异的是,伤口处散发出的,并非寻常毒物的腥臭,而是一种澹澹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是蛊!而且是极其阴毒、以活人为巢、吞噬精血的蛊虫!
陆明笙心中一沉。这种蛊毒,他听瘸叟提起过,名为“噬心蛊”,一旦入体,便会迅速繁殖,啃食宿主血肉精血,直至将宿主吸干,破体而出。中者痛苦万分,无药可解,除非能在蛊虫破体前,将其母虫杀死,或者……以更霸道的蛊虫,将其吞噬!
“是‘噬心蛊’!”阿桑显然也认出了这蛊毒,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声音颤抖,“是‘黑蛊寨’的‘鬼婆婆’!她……她怎么会对阿姆下手?!”
“黑蛊寨?鬼婆婆?”陆明笙眉头紧皱。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看来,这苗疆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阿桑急道,“必须想办法压制‘噬心蛊’,不然阿姆撑不过一炷香!”
陆明笙脑海中飞速闪过瘸叟传授的毒理知识,以及丑老给的丹药。他勐地想起,丑老给的丹药中,有一瓶名为“驱蛊散”,上面标注着“可驱寻常蛊虫,暂缓蛊毒发作”。虽然不知道对这“噬心蛊”有没有用,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立刻从“乾坤一气袋”中取出那瓶“驱蛊散”,倒出一些灰白色的药粉,对阿桑道:“我这里有瓶药,或许有点用,试试看!”
阿桑接过药瓶,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断魂草’和‘七叶腐心草’为主药炼制的?对!或许有用!‘噬心蛊’性喜阴寒,最怕阳刚燥烈之物,‘断魂草’性烈,或可克制!”
她不再犹豫,立刻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中年苗妇手臂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那蠕动的青黑色皮肉,勐地一滞,仿佛被烫到一般,剧烈地抽搐起来!中年苗妇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效!”阿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能暂时压制,延缓蛊虫发作,无法根除。而且,‘断魂草’药性太烈,用多了会损伤阿姆的经脉……”
“那怎么办?”陆明笙问道。洞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呼喝声和虫豸爬行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显然阿桑留下的蛊虫,快要抵挡不住了。
阿桑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抬头看向陆明笙,目光灼灼:“陆明笙,你之前说,你体内有一股蛇类灵兽的精魂气息,可是真的?”
陆明笙心中一凛,不知道她为何此刻问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确有残留。”
“好!”阿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阿姆中的是‘噬心蛊’,此蛊阴毒无比,以吞噬宿主精血为生。要救阿姆,只有一个办法——以毒攻毒!用更霸道、更具活性的蛊虫或者灵兽精血,将其引出、吞噬!你体内的蛇类灵兽精魂,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若能引动其气息,或许……或许能引出‘噬心蛊’的母虫!”
“什么?!”陆明笙大吃一惊。引动墨鳞残存的精魂气息,去引出“噬心蛊”母虫?这简直是在玩火!墨鳞的精魂本就微弱,与“蛊种”根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旦引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引动“蛊种”反噬,或者那“噬心蛊”母虫不按常理出牌,反过来侵入自己体内怎么办?
“这是唯一的办法!”阿桑抓住陆明笙的手,眼中充满了恳求和决绝,“陆明笙,我求你!救救我阿姆!只要你肯帮忙,无论成与不成,我阿桑欠你一条命!黑水寨,欠你一个人情!而且,我阿姆是寨子里最好的草鬼婆,对蛊毒之道研究极深,她若醒来,必定有办法帮你缓解‘蛊种’之患!”
陆明笙看着阿桑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干草铺上气息越来越微弱、手臂伤口处青黑色蔓延速度虽减缓但依旧在蔓延的中年苗妇,心中天人交战。救,风险极大,可能引火烧身;不救,这中年苗妇必死无疑,阿桑恐怕也不会放过自己,而且,自己还想从她阿姆那里了解“蛊种”和“巫蛊道”的信息……
洞外的打斗声更加激烈,似乎已经有人开始攻击堵住洞口的石头。
“没时间了!”阿桑急道,眼中已泛起泪光,“陆明笙!我阿姆若死,我必与‘黑蛊寨’不死不休!你也逃不掉!帮我这一次,我阿桑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看着阿桑那绝望中带着疯狂的眼神,陆明笙心中一叹。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无论出于道义,还是自身的利益,他都必须赌这一把。
“好!我该怎么做?”陆明笙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