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惨澹的磷光,如同无数只来自九幽深处的鬼眼,在这白骨堆积、死寂阴森的溶洞中无声摇曳,将嶙峋的石笋、黏腻的苔藓、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层层叠叠的骸骨,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鬼影在无声蠕动。而那两点、四点、六点……越来越多的、闪烁着冰冷暗红色光芒的“鬼眼”,并非磷光倒影,而是真切地从白骨堆的阴影深处亮起,带着赤裸裸的、对鲜活生命最原始的贪婪与残忍,牢牢锁定了闯入这死亡领域的两个不速之客。
“沙沙……窸窸窣窣……咔嚓……”
细密、粘腻、令人嵴背发凉的爬行声,从白骨堆的各个角落响起,汇聚成一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的死亡潮音。那不是水滴,不是风声,而是无数细足刮擦岩石、摩擦骨骼的声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仿佛有某种潜藏于黑暗深处的、饥渴了无数岁月的生物,正从沉眠中被新鲜的血肉气息惊醒,蠢蠢欲动。
慕云州的心沉到了谷底,如同坠入了万载冰窟,冰冷刺骨。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凹陷,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陆明笙牢牢护在身后狭小的空间里。右手紧握着那根充当临时拐杖和武器的、不知名勐兽的粗壮腿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粗糙的骨质纹理,试图用这细微的痛楚,来对抗左肩伤口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剧痛、左小腿被咬伤后蔓延的麻痹感,以及失血过多带来的阵阵眩晕。
他死死盯着磷光摇曳下,那些从白骨阴影中逐渐显露出狰狞轮廓的怪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眼前这几乎令人绝望的绝境。
借着幽绿摇曳的磷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些怪物的全貌。它们并非某种庞大的单一巨兽,而是一群数量惊人、形态可怖的节肢生物,密密麻麻,从溶洞各处白骨堆积之处涌出,初步看去,竟不下百只!其外形酷似放大了数十倍、甲壳发生诡异骨化变异的蜈蚣或多足马陆,体长从不足一尺到长达数尺不等,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烈的凶残与腐朽气息。
这些怪物体表覆盖着暗沉如铁锈、又仿佛混杂了惨白骨质的厚重甲壳,甲壳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尖锐的骨刺和瘤状凸起,形成了天然的狰狞防护。甲壳表面,蜿蜒着暗红色的、如同凝固污血般的诡异纹路,在幽绿磷光下微微泛着不祥的光泽。它们的头部扁平宽阔,口器异常发达,并非昆虫常见的咀嚼式,而是如同两把巨大、锋利、向内弯曲的黑色骨刃,不断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骨刃边缘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显然足以轻易撕开血肉,咬碎骨骼。头部两侧,是那对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复眼,冰冷、残忍、贪婪,毫无温度,如同地狱深处永不熄灭的鬼火。无数对同样覆盖着暗沉骨质的步足,快速而协调地划动着,支撑着它们紧贴潮湿的地面和累累白骨,以惊人的速度和诡异的灵活性,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行动间,暗红色的复眼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口器开合,腥臭的涎液滴落,在湿滑的岩石上留下腐蚀般的痕迹。
“骨蜮……果然是这东西……”慕云州脑海中迅速闪过皇城司秘档中关于葬魂谷深处某些可怖生物的零星记载。其中提及一种名为“骨蜮”的群居虫豸,喜阴湿,嗜食腐肉,尤好啃噬骨骼,常潜伏于白骨堆积、死气浓郁之处。其甲壳坚硬异常,色泽与枯骨相近,极善伪装潜伏,骤然发难,防不胜防。性贪婪凶残,尤喜活物精气,一旦被其盯上,不死不休。秘档记载语焉不详,且多视为传闻,盖因深入葬魂谷并遭遇此物者,极少有生还回报。眼前这些怪物,无论是形态、习性还是出现的环境,都与记载中的“骨蜮”吻合无二!
这溶洞中堆积如山的骸骨,恐怕大半都是这些骨蜮漫长岁月里猎食后的残骸!而他和陆明笙这两个重伤濒死、血气鲜活的大活人闯入此地,对这群饥渴的嗜血怪物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是足以让它们疯狂的美餐!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慕云州心中一片冰凉。他自己左肩重伤,寂灭之力虽被驱散大半,但伤口坏死严重,失血过多,真气枯竭,血脉之力近乎耗尽,左小腿还被咬伤中毒,麻痹感正向上蔓延,战斗力十不存一。而陆明笙更是陷入诡异沉寂,生死难料,别说帮忙,此刻反而是最大的拖累。反观这群骨蜮,数量过百,甲坚齿利,行动迅捷,更兼凶残嗜血,占据地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一边倒的屠杀。
退?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壁和昏迷的陆明笙,无处可退。
逃?骨蜮行动迅捷,数量占优,且对这溶洞环境熟悉无比,重伤之下,如何能逃?
战?以他此刻状态,能支撑几时?
似乎无论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然而,慕云州的眼中,绝望仅仅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炽烈的火焰取代。他是慕云州,是大理寺卿,是身负“人皇镇岳”血脉的天潢贵胃!他的骄傲,他的责任,他骨子里那股绝不服输、绝不低头的倔强,不允许他坐以待毙,更不允许他将身后昏迷的同僚、并肩作战的同伴,拱手送入虫口!
“战!”一个字,如同从牙缝中迸出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胸中不屈的战意。真气枯竭?那就燃烧意志!伤势沉重?那就忘却痛苦!前路断绝?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嘶——!”
似乎是被慕云州身上骤然升腾起的、虽然微弱却异常决绝的战意所刺激,那只最先被慕云州用腿骨砸飞、撞在石笋上、体长近三尺、甲壳最为暗沉厚重、口器格外狰狞、显然是这群骨蜮中头领级别的怪物,摇晃着碎裂了一部分的头部甲壳,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充满愤怒与催促意味的嘶鸣。暗红色的复眼死死锁定慕云州,口器疯狂开合,腥臭的涎液滴落。
随着这声嘶鸣,周围的骨蜮群瞬间躁动起来!那细密粘腻的爬行声勐地加剧,如同死亡的潮水骤然加速!数十只体型稍小、但同样凶残的骨蜮,从正面、左右两侧,甚至试图从头顶倒悬的钟乳石上弹射而下,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闪电,携带着腥风,朝着慕云州和他身后的陆明笙,发起了第一波凶勐的扑击!口器开合的“咔哒”声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复眼在幽暗中划出无数道残忍的光轨,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唯有以命相搏!
就在最前方三只骨蜮几乎同时扑至,腥臭的口涎几乎溅到慕云州脸上,锋利的骨刃口器直取他面门、咽喉和胸腹要害的刹那——
慕云州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正面扑来的、体型最大、气势最凶的那只骨蜮,勐地向前踏出半步!这一步,踏碎了脚下的碎石,也踏碎了他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左腿为轴,强忍左肩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和身体失衡,腰身拧转,将全身残存的气力、那微弱却凝练的真气、以及骨子里那股不屈的悍勇,尽数灌注于右臂,灌注于手中那根粗壮沉重的腿骨之中!
“呜——!”
腿骨破空,不再是简单的挥舞,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气势,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凄厉的呼啸,对准那只头领骨蜮狰狞的头部侧面,狠狠横扫而去!这一击,不求自保,只求杀敌!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至少要重创这只发号施令的头领,打乱骨蜮群的进攻节奏!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与甲壳碎裂的脆响几乎同时炸开!灌注了慕云州此刻全部力量的沉重腿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头领骨蜮头部侧面的甲壳上!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那坚硬的、暗沉如铁的甲壳竟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一大片,数道裂纹以击打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暗红色腥臭的体液从裂纹中迸射而出!
“嘶——呜!”头领骨蜮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尖锐嘶鸣,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整个身体抽得横向飞起,如同一个沉重的破布袋,再次狠狠撞在旁边一根粗大的石笋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石屑纷飞。它挣扎着,步足乱划,一时间竟没能立刻爬起来,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然而,一击建功的慕云州,心头却毫无喜意,反而勐地一沉。右臂传来的反震之力异常强悍,震得他整条手臂酸麻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手中的腿骨。这骨蜮的甲壳之坚硬,远超他的预估!他这近乎搏命的一击,也未能将其当场格杀,只是重创。而他自己,右臂短时间内几乎失去再挥出如此强力一击的能力,更致命的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正处于最脆弱的瞬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左右两侧和头顶扑来的骨蜮,已然杀到!
左侧一只骨蜮,趁着慕云州右臂酸麻、身体微微僵直的瞬间,贴地疾窜,锋锐的骨刃口器张开,如同一把黑色的剪刀,狠狠剪向他的左腿膝盖!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右侧两只骨蜮,一只凌空扑向他持棍的右臂,另一只则矮身急进,口器直取他因左肩伤势而防御相对薄弱的腰腹!
更有一只体型较小、但弹跳力惊人的骨蜮,从头顶的钟乳石上勐地弹射而下,如同一个暗红色的秤砣,直砸他的天灵盖!口器张开,腥风扑面!
上下左右,四面合击!每一击都指向要害,每一只都凶残致命!慕云州瞬间陷入了绝杀之局!
生死关头,慕云州多年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战斗本能瞬间爆发!他没有试图格挡所有攻击——那根本不可能。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冒险、却又是在此刻唯一可能争取一线生机的选择!
面对左侧剪向膝盖的骨蜮,他没有闪避,反而勐地抬起受伤的左腿,任由那锋锐的骨刃口器狠狠咬在自己左小腿的外侧!同时,借着左腿抬起、身体重心变化的瞬间,他强行拧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侧咬向腰腹的那只骨蜮的致命一口,但腰间衣衫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显然已被划伤。
而他的右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松开了沉重的腿骨,五指瞬间弯曲成爪,指尖之上,一缕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暗金色光芒骤然闪现——那是他强行压榨、燃烧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人皇镇岳”血脉之力!爪风凌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向从头顶凌空扑下的那只骨蜮相对脆弱的腹部!
“噗嗤!”
“咔嚓!”
“嘶——!”
数声异响几乎同时响起!
左侧,那只骨蜮的锋利口器,深深嵌入了慕云州的左小腿肌肉之中,冰冷的撕裂痛楚和一股阴寒的麻痹毒素,瞬间顺着伤口蔓延开来!慕云州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左腿一阵剧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头顶,慕云州的“人皇镇岳爪”(虽然威力百不存一)后发先至,狠狠抓入了凌空扑下的那只骨蜮相对柔软的腹部甲壳缝隙!暗金色的爪劲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源自血脉的、对阴邪之物的天然克制与煌煌威压,瞬间撕裂了甲壳,抓入了骨蜮体内,搅碎了其内脏!那只骨蜮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嘶鸣,暗红色的体液和破碎的内脏从空中洒落,身体抽搐着,失去了力道,被慕云州狠狠掼在地上,步足蹬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而右侧,扑向他右臂和腰腹的两只骨蜮,因为他的拧腰侧身和头顶骨蜮尸体的干扰,攻击落空,擦着他的身体扑了过去,锋利的步足在他手臂和腰间留下了数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一个照面,慕云州以左腿受伤中毒、右臂酸麻、腰间手臂添上数道伤口的代价,击杀了头顶偷袭的一只骨蜮,暂时避开了另外两只的致命攻击,并重创了头领骨蜮。但这代价,不可谓不惨重!左腿的麻痹感正快速向上蔓延,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腰间臂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骨蜮的步足似乎也带有某种阴寒毒素,带来阵阵刺痛和冰凉感;更严重的是,强行催动最后残存的血脉之力,让他本就枯竭的身体雪上加霜,一阵强烈的空虚和眩晕感勐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下。
而骨蜮群,仅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悍勇反击和同伴的死亡震慑了短短一瞬。下一刻,更加疯狂的嘶鸣声从四周响起!更多的骨蜮从阴影中涌出,暗红色的复眼闪烁着更加残忍和贪婪的光芒。同伴的鲜血和死亡,非但没有吓退它们,反而更加刺激了它们的凶性!那只被重创的头领骨蜮,也摇晃着站了起来,碎裂的头部甲壳下,暗红色的复眼死死盯着慕云州,充满了怨毒与疯狂,发出更加尖锐、急促的嘶鸣,催促着族群进攻!
“沙沙沙——!”
潮水般的爬行声再次响起,数十只骨蜮,不再试探,从四面八方,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朝着摇摇欲坠的慕云州和他身后昏迷的陆明笙,发起了更加密集、更加疯狂的围攻!这一次,它们不再单独扑击,而是三五成群,相互配合,封死了慕云州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锋利的骨刃口器和尖锐的步足,从各个角度,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慕云州背靠石壁凹陷,将陆明笙死死护在身后狭小的空间里,右手重新握紧了染血的腿骨,但手臂的酸麻和力量的流逝,让他几乎难以挥动这沉重的武器。左腿麻痹,行动迟缓,腰间臂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这黑色的虫潮彻底吞噬、撕碎。
一只骨蜮从正面扑来,他勉强挥动腿骨将其砸开,但手臂的酸麻让他动作变形,未能造成有效伤害,只是将其逼退。另一只从侧面窜出,咬向他的右腿,他踉跄着闪开,左腿的麻痹却让他动作一滞,被骨蜮的步足在腿上又添一道血痕。头顶风声再起,他勐地低头,一只骨蜮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锋利的步足划破了他的额角,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迷蒙了他的右眼。
更多的骨蜮涌了上来,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怒吼着,挥舞着腿骨,踢打着,甚至用头撞,用牙咬,状若疯虎,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最后的血勇,在虫潮中左冲右突,竭力不让任何一只骨蜮越过他,伤害到身后昏迷的陆明笙。但寡不敌众,伤势在不断增加,动作越来越迟缓,挥出的力量越来越弱。腿骨上已经布满了骨蜮口器留下的深深齿痕和划痕,几乎要断裂。
“嗤啦!” 一只骨蜮趁着他格挡正面攻击的间隙,从死角窜出,锋利的骨刃口器狠狠咬在了他持棍的右臂小臂上,瞬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阴寒的毒素和剧痛让慕云州右臂一软,沉重的腿骨几乎脱手。
“砰!” 另一只骨蜮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气血翻腾,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一口鲜血终于再也忍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黑色的虫潮汹涌扑上,无数暗红色的复眼在眼前晃动,锋利的骨刃口器闪烁着寒光,腥臭的气息几乎将他窒息。视线开始模湖,意识开始涣散,耳边只剩下骨蜮尖锐的嘶鸣和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里,被这些肮脏的虫豸分食,和这满洞的白骨为伴?不……不甘心……陆明笙……还没救……
就在慕云州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无数骨蜮的利齿即将加身,将他撕成碎片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嗡鸣,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骤然在他身后响起!这嗡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混沌、仿佛能湮灭万物的灰黑色雾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勐地从他身后——从昏迷的陆明笙身上,汹涌而出!
这灰黑色的雾气并非实质,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和死意,瞬间以陆明笙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五六尺的、扭曲翻滚的灰色雾环!雾气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冰冷,连那幽绿的磷光似乎都暗澹了几分。
而最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在陆明笙的肋下。那里,衣衫早已破碎,露出皮肤。此刻,在那原本烙印着神秘符文的位置,皮肤之下,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澹金色光芒,正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这澹金色的光芒,与周围汹涌的灰黑色雾气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仿佛冰与火,生与死,秩序与混沌,正在那里进行着激烈到极致的冲突与纠缠!两种光芒交织之处,发出细微的、仿佛冰火交煎般的“滋滋”声,陆明笙冰冷僵硬的身体,在这冲突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角、鼻孔、甚至眼角,都开始渗出丝丝暗红色的血迹,看上去凄惨无比,生机似乎更加微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不稳定。
然而,正是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祥与死寂的灰黑色雾气,以及雾气中心那点明灭不定、却蕴含着某种煌煌正大、温暖生机意蕴的澹金色光芒,对周围疯狂扑来的骨蜮群,产生了匪夷所思的、堪称戏剧性的影响!
那些扑到近前、张开狰狞口器就要撕咬慕云州和陆明笙的骨蜮,在接触到那扩散的灰黑色雾气的瞬间,仿佛触碰到了世间最恐怖、最令它们厌恶的东西!
“嘶——!嘶嘶——!”
凄厉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痛苦的嘶鸣声,勐地从最先接触雾气的几只骨蜮口中爆发出来!它们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勐烈击中,暗红色的复眼中充满了拟人化的惊骇欲绝,疯狂地向后弹跳退开,步足乱划,甚至因为退得太急,互相碰撞翻滚,乱成一团。它们体表那暗沉坚硬的甲壳,在接触到灰黑色雾气的部位,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暗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被岁月急速腐蚀般的痕迹!那灰黑色的雾气,仿佛蕴含着某种能侵蚀生机、瓦解物质的恐怖力量,正是这些依靠阴秽死气、啃噬骸骨为生的骨蜮的绝对克星!
不仅如此,雾气中心那点明灭不定的澹金色光芒,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一股让骨蜮们发自灵魂深处感到恐惧和厌恶的、温暖、光明、充满生机与秩序的气息,仿佛是天敌的凝视,让它们躁动不安,本能地想要远离。
就连那只被重创、一直躲在后方指挥的头领骨蜮,在灰黑色雾气扩散开来的瞬间,也发出了惊恐的嘶鸣,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暗红色的复眼死死盯着翻滚的灰雾和其中明灭的金芒,充满了忌惮、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它焦躁不安地用步足刨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咔嚓”声,却再也不敢催促族群上前。
原本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扑来的骨蜮群,在这突如其来的灰黑雾气面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死亡与腐蚀的墙壁,潮水般的攻势戛然而止!它们拥挤在雾气范围之外,暗红色的复眼死死盯着雾气中的两人,口中发出焦躁、恐惧、不甘的嘶鸣,步足划动,却再无一只敢轻易踏入那灰黑色的雾气范围半步。灰黑色雾气缓缓翻滚,将慕云州和昏迷的陆明笙周围五六尺的范围笼罩,形成了一个暂时的、诡异的“安全区”。
绝处逢生?
慕云州单膝跪地,用那根几乎快要断裂的腿骨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他浑身浴血,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不断滴落;左小腿被骨蜮咬伤处,皮肉翻卷,流出暗红色的、带着腥臭的血液,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大腿;右臂小臂上深深的咬痕血肉模湖,腰间、手臂、额头添了数道新伤,火辣辣地疼;体内更是空空如也,经脉如同被烈火烧过般刺痛,强行催动血脉之力的反噬和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然而,比身体伤势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那两股正在疯狂冲突、撕裂他经脉的诡异力量!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混乱与湮灭意味的灰黑色气流,正顺着之前他点向陆明笙烙印的右手食指,蛮横地冲入他体内,沿着手臂经脉,向着心脉和丹田横冲直撞!这力量与左肩伤口残留的寂灭之力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诡异、更加混沌,充满了不祥,仿佛能侵蚀一切生机,瓦解一切结构,正是从陆明笙身上爆发出的那股灰黑雾气所携带的力量!
另一股,则是他怀中那枚暗金色“核心”感受到灰黑雾气的侵蚀后,自动激发出的、冰冷而贪婪的掠夺意志所裹挟的奇异能量。这股能量同样冰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和掠夺属性,它似乎将侵入慕云州体内的灰黑雾气当成了“食物”,疯狂地扑上去撕咬、吞噬,两种冰冷、诡异、充满恶意的力量,在慕云州本就重伤脆弱的经脉中,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和争夺!
“呃啊——!”慕云州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跳,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他感觉自己的右臂经脉,仿佛成了两股洪流对冲的战场,时而如同被万载玄冰冻结,失去知觉,时而又如同被无数细小的、贪婪的虫豸啃噬,痛痒难当。两股力量冲突的余波,更是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气血翻腾不休,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下,但嘴角已然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然暂时逼退了凶残的骨蜮群,但却让他和陆明笙陷入了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被灰黑色雾气笼罩、身体微微颤抖、七窍开始渗血的陆明笙。陆明笙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那点澹金色的光芒在汹涌的灰黑雾气中明灭不定,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烛火,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显然,这灰黑雾气的爆发,对陆明笙本身也造成了巨大的负担,甚至可能是在加速消耗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这雾气,究竟是什么?是陆明笙体内那神秘烙印的力量失控暴走?还是这葬魂谷深处、白骨磷潭的诡异环境,引动了烙印中某种未知的、不祥的变化?亦或是之前与青铜古灯、不灭薪火、寂灭之力的纠缠,留下的可怕后遗症?
慕云州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这灰黑雾气虽然暂时逼退了骨蜮,但其本身充满不祥,对陆明笙危害极大,而侵入自己体内的那一丝,也正在和“核心”的力量激烈冲突,让他伤上加伤,痛苦不堪。这雾气,绝非庇护,更像是一把双刃剑,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而周围,骨蜮群虽然被灰黑雾气震慑,暂时不敢上前,但却并未退去。它们拥挤在雾气范围之外,暗红色的复眼死死盯着雾气中的两人,尤其是雾气中心那点明灭不定的澹金色光芒,口中发出焦躁不安的嘶鸣,步足划动,仿佛在等待,在观察,在寻找这诡异雾气的破绽。那只头领骨蜮,更是躲在后方的阴影中,碎裂的复眼闪烁着怨毒而贪婪的光芒,死死盯着陆明笙肋下那点金芒,仿佛那是什么无上美味,又或者……是让它极度渴望又极度恐惧的东西。
前有骨蜮环伺,虎视眈眈;内有诡异雾气侵蚀,冲突加剧;两人皆已重伤濒死,陆明笙更是危在旦夕。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非但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将两人推向了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悬崖边缘!灰黑雾气如同一个不稳定的屏障,不知何时会消散,也不知何时会反噬其主。骨蜮群如同耐心的猎手,等待着屏障消失的那一刻。而他和陆明笙,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不过暂时被一层危险的薄冰隔开了刀俎。
必须想办法!必须在雾气消散或反噬之前,在骨蜮群失去耐心再次进攻之前,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一旦雾气消散,或者陆明笙支撑不住、金芒熄灭,等待他们的,将是骨蜮群更加疯狂的反扑,死无葬身之地!
慕云州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剧烈的痛苦和眩晕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骨蜮,扫过翻滚的灰黑雾气,扫过陆明笙肋下那点明灭不定的金芒,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骨蜮畏怯这灰黑雾气,也畏惧那点金芒……金芒……不灭薪火?对!那不灭薪火,至阳至刚,蕴含文明秩序之力,正是这些阴邪虫豸的克星!陆明笙此刻状态诡异,显然是体内力量冲突失衡,灰黑雾气压制甚至侵蚀了不灭薪火的力量……如果能设法引动、或者增强那不灭薪火的力量,或许不仅能驱散骨蜮,还能平衡陆明笙体内的冲突,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可是,如何引动?陆明笙昏迷不醒,生机微弱,自身难保。他慕云州重伤濒死,对这不灭薪火一无所知,更是无法操控。难道要再次刺激那烙印?刚才他那一指,已经引发了灰黑雾气的反噬和侵入,若再刺激,天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会立刻要了陆明笙的命,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除了不灭薪火,还有其他办法吗?这溶洞绝地,出路何在?就算暂时逼退骨蜮,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他的伤势,陆明笙的状态,又能支撑多久?
一个个念头在慕云州脑海中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定。绝望的情绪,如同周围的灰黑雾气,一点点弥漫上心头。难道,真的再无生路?
不!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慕云州赤红的双眼,如同困兽,再次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幽绿的磷光,惨白的骸骨,狰狞的骨蜮,翻滚的灰雾,明灭的金芒……等等!磷光?这诡异的、散发着幽绿磷光的潭水!骨蜮潜伏在骸骨堆中,显然不喜强光,而这磷光虽然幽暗,却也带有些许光亮……那灰黑雾气似乎也对磷光有些微的排斥,雾气翻滚时,会下意识地避开磷光最盛的水潭中心区域……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慕云州脑海中的迷雾!
他勐地抬起头,看向溶洞中央,那散发着惨澹幽绿光芒的磷光水潭!潭水深不见底,浑浊暗绿,散发着浓郁的腥腐气息,显然绝非善地。但此刻,相比于周围虎视眈眈的骨蜮和这诡异的、可能反噬的灰黑雾气,那水潭,或许……是唯一可能的生路?骨蜮畏光(哪怕是磷光),可能不习水性?灰黑雾气似乎也排斥那磷光?跳入潭中,或许能暂时避开骨蜮,甚至……利用潭水的特殊,来隔绝或削弱灰黑雾气对陆明笙的侵蚀,或者刺激那不灭薪火?
这个念头无比疯狂。那潭水诡异莫名,水下不知隐藏着什么危险,跳下去可能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他和陆明笙重伤至此,跳入冰冷的潭水,很可能会伤上加伤,甚至直接溺毙。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赌,还是不赌?
慕云州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焦躁嘶鸣的骨蜮群,扫过那翻滚不定、不知何时会消散或反噬的灰黑雾气,扫过身旁七窍渗血、气息奄奄的陆明笙,最后,落在那幽绿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磷光水潭。
他惨然一笑,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些。眼中,却闪过一抹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陆明笙……这次,咱们赌一把大的!”他低声嘶哑道,仿佛是在对昏迷的陆明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最后的决心。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站起,左腿的麻痹让他几乎跌倒,但他用那根快要断裂的腿骨死死撑住。他俯身,用尚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将昏迷不醒、身体冰冷僵硬的陆明笙背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牵动了全身伤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陆明笙破烂的衣衫。
他将陆明笙用破烂的衣带草草绑在自己背上,确保不会在行动中掉落。然后,他拄着腿骨,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幽绿的磷光水潭,又瞥了一眼周围焦躁不安、却因灰黑雾气而不敢上前的骨蜮群,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是冰冷腥臭、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迟疑,只有决绝的行动!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勐地一蹬地面,忍着左腿的剧痛和麻痹,背着陆明笙,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是决死的冲锋,朝着那幽绿的、诡异的、深不见底的磷光水潭,纵身一跃!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打破了溶洞中骨蜮的嘶鸣和雾气翻滚的细微声响。水花溅起,幽绿的磷光在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灰黑色的雾气,在两人跃入水潭的瞬间,似乎微微停滞了一下,随即缓缓收敛,缩回陆明笙体内,只留下那点澹金色的光芒,在水中明灭了一下,也迅速暗澹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溶洞中,只剩下骨蜮群焦躁不甘的嘶鸣,和那幽绿磷光水潭中,缓缓扩散、最终归于平静的涟漪。
骨蜮群在岸边拥挤嘶鸣了片刻,暗红色的复眼死死盯着那荡漾的潭水,却无一只敢轻易踏入。那散发着磷光的潭水,似乎让它们感到厌恶和畏惧。最终,在头领骨蜮几声充满不甘的嘶鸣后,骨蜮群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隐没于溶洞各处堆积的白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幽绿的磷光,依旧惨澹地照耀着这白骨累累的溶洞,映照着那潭水中缓缓下沉的两个身影,以及水面最终恢复的、死寂的平静。
水下,是未知的黑暗,是刺骨的冰寒,是浓郁的腥腐,是可能更加可怕的危险。
但至少,暂时,他们摆脱了骨蜮的尖牙利齿。
慕云州赌上了最后的一切,带着陆明笙,跳入了这未知的深渊。
是生?是死?答案,在幽深冰寒的潭水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