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的,是冰冷、粗糙、沾满尘土与干涸血污的陶制灯盏。触感粗砺,带着深秋夜露的湿寒,与沙洲江风的凛冽。然而,就在这冰冷死寂的表象之下,当陆明笙残存的意识、带着不屈的求生意志、透过指尖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触感,与灯盏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又似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颤鸣,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濒临崩溃的神魂识海中,漾开一圈微澜。
这颤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感应,一种跨越了时空、超越了物质形态的共鸣。微弱,却无比坚韧;苍凉,却又带着一丝不灭的温暖。它顺着陆明笙的指尖,如同冰原上第一道解冻的溪流,悄然注入他干涸龟裂、布满裂痕、即将彻底破碎的神魂深处。
刹那间,陆明笙“看”到了。
不,不是用眼睛,而是神魂直接“感知”到了一幅破碎、朦胧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一点银白、温暖、纯净的光芒,静静悬浮。那光芒并不耀眼,却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与阴冷,蕴含着无穷的生机、希望与……悲悯。光芒的核心,似乎是一盏灯的形状,古老,简朴,却又神圣庄严。
然而,这温暖的光芒周围,却盘踞、翻腾着无边无际的、粘稠如墨汁的黑暗!这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充满了混乱、疯狂、怨毒、诅咒、以及最深沉恶意的集合体。它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的污泥,不断试图侵蚀、污染、吞噬那一点银白的光芒。黑暗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在蠕动、尖啸,散发出令人神魂冻结的恐怖气息。
银白的光芒在黑暗的侵蚀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彻底吞没。光芒的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光屑被黑暗剥离、湮灭,光芒本身也在一点点地变得暗澹。但它始终不曾熄灭,始终顽强地燃烧着,散发着那份微弱却坚定的温暖与希望,仿佛在守护着什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紧接着,画面破碎、转换。
他看到了一点赤金色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起,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薪火相传、文明不灭的坚韧意蕴。这点火星,与那银白的光芒,似乎同出一源,却又有所不同。银白光芒更偏向于净化、守护、生机;而赤金火星,则蕴含着焚尽、抗争、传承的意志。
他看到银白光芒似乎感应到了赤金火星的存在,分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桥梁,悄然飘向那点火星。两股光芒,一银白,一赤金,在黑暗的虚空中,发生了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深刻的触碰、交融……
然后,画面彻底破碎,消失。
那清凉的、带着无尽岁月沧桑的波动,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指尖一点微弱的酥麻感,和神魂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某个极其古老、极其宏大存在产生了瞬间链接的悸动。
陆明笙勐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瞬间的“感知”,虽然短暂,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神,神魂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剧痛如同无数钢针在反复穿刺。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他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意识。
这盏长明灯……不,或者说,这灯盏内曾经燃烧的银白火焰,与那不灭薪火,果然同源!它们都象征着某种“光明”、“秩序”、“希望”与“传承”,是与那无边黑暗、疯狂、诅咒相对立的力量!
慕云州体内的三股诡异力量——赤红暴烈、冰蓝死寂、土黄厚重,恐怕并非单纯的“走火入魔”或“功法反噬”!那其中蕴含的疯狂、混乱、阴冷、怨毒、诅咒的气息……与他在刚才感知画面中,那试图侵蚀银白光芒的粘稠黑暗,何其相似!难道,慕云州是被那“黑暗”的力量侵蚀、污染了?
这沙洲,这诡异的蛇群聚集,恐怕也与此有关!蛇性阴冷,喜暗畏光,它们畏惧、却又被不灭薪火和那银白火焰残留的气息所吸引?还是说,这沙洲之下,或者这石屋本身,就隐藏着与那“黑暗”相关的秘密?
而那银白火焰,似乎在不灭薪火(或者说,陆明笙带来的那一点不灭薪火星火)的刺激下,曾经短暂地苏醒、爆发,净化了部分“黑暗”的力量(蛇群不敢靠近,驱散了浓烟火焰),甚至试图“净化”慕云州体内那三股被污染的力量(银白光晕融入慕云州身体,与三色纹路冲突)?但它似乎耗尽了力量,或者被某种更强大的“黑暗”压制,最终熄灭了?
最后,银白火焰分离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其最后本源印记的“光丝”,融入了不灭薪火星火,试图“托付”或者“传承”什么?所以那不灭薪火星火在融合了银白光丝后,才发生了异变,拥有了吞噬火焰、转化修复的能力?
这一切的猜测,如同破碎的拼图,在陆明笙脑海中快速闪过,虽然依旧迷雾重重,许多关键之处缺失,但一条隐约的线索,已经浮现。
这盏长明灯,是钥匙!或许,是解决慕云州体内“黑暗”污染,甚至……是应对眼前绝境的唯一希望!
他再次看向那盏灯,目光已然不同。这不再是单纯的一件可能蕴含力量的古物,而是一个可能承载着古老对抗、光明与黑暗之争的遗物,一个与他不灭薪火同源的、奄奄一息的“同伴”!
必须点亮它!不惜一切代价,点亮它!
可如何点亮?灯油早已干涸,灯芯也已燃尽。靠不灭薪火?他胸口那点火星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陷入沉寂,且性质与银白火焰虽有同源,却似乎侧重不同,能“吞噬”外部凡火,却未必能直接“点燃”这盏需要特定“燃料”的古灯。靠他自己的血?他现在的血,混杂了不灭薪火的气息,或许有些作用,但恐怕远远不够。而且,贸然尝试,可能会引发未知的、更可怕的后果。
就在陆明笙心念电转,艰难思索之际——
“嘶嘶——!”
石屋外,蛇群的骚动并未因水匪的退去而平息,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它们不再疯狂攻击,但也没有退散,反而开始缓缓地、如同潮水般,朝着石屋的方向,重新聚拢而来!沙地上,芦苇丛中,石缝间,到处是蜿蜒蠕动的蛇影,猩红的信子在黑暗中吞吐,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石屋的缺口,盯着屋内的三人,尤其是……陆明笙,和他胸口那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散发着让它们本能恐惧与渴望气息的赤金色火星,以及……他手边那盏古灯。
蛇群在靠近,但似乎依旧忌惮着什么,在距离石屋数丈之外停下,盘踞,昂首,形成一个诡异的包围圈,将石屋团团围住。嘶嘶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黎明前的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
石头吓得浑身发抖,紧紧缩在陆明笙身后,小手冰凉,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屋外那密密麻麻的、在微弱天光下反射着冰冷鳞光的蛇影。
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蛇群的异常,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这不灭薪火和长明灯的气息,对蛇群有强烈的吸引和克制。但此刻,不灭薪火沉寂,长明灯熄灭,蛇群的忌惮正在减弱,而本能中对“光明”力量的渴望(或许是吞噬、或许是污染),恐怕正在压过恐惧。一旦它们确认威胁解除,或者被某种东西刺激,下一波攻击,将比水匪更加致命,更加无法抵挡。
而且,水匪只是暂时退去,贺天雄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们必然会准备更加充分,手段更加狠辣。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蛇群失去耐心、水匪再次攻来之前,做点什么!
陆明笙的目光,再次落在手边的长明灯上,又缓缓移向身旁气息奄奄、身上三色纹路时而微弱闪烁的慕云州。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既然那不灭薪火能与这长明灯的银白火焰同源共鸣,既然银白火焰曾试图“净化”慕云州体内的“黑暗”力量,既然慕云州体内那三股被“黑暗”污染的力量如此狂暴……那么,能否以慕云州体内那狂暴冲突的、被污染的力量为“燃料”,以那不灭薪火星火为“引信”,去尝试“点燃”这盏长明灯?
这是赌命!而且赌的是三个人的命!一旦失败,狂暴的力量失控,慕云州瞬间毙命,他自己也可能被反噬而死,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不可预知的后果,比如彻底引爆慕云州体内的“黑暗”,或者让这盏古灯发生诡异变化。
但……不赌,等下去,同样是死路一条。蛇环于外,匪伺于侧,伤重濒死,油尽灯枯。绝境之中,唯有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陆明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艰难地挪动另一只还能勉强动弹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和慕云州的身体,朝着那盏长明灯,又靠近了一些。三人几乎紧挨在一起,陆明笙在中间,左边是气息微弱的慕云州,右边是瑟瑟发抖的石头,而那盏冰冷的古灯,就放在他和慕云州之间,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屋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蛇群,不再去听那越来越近的水匪呼喝和船桨破水声,也不再感受身体和神魂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
他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如同抽丝剥茧般,从破碎的身体、剧痛的神魂中艰难剥离、凝聚,化作一缕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念,沉入心口,沉入那一点几乎感应不到的、沉寂的赤金色火星。
“醒来……我需要你……最后一次……”
没有言语,只有最纯粹、最恳切、也最决绝的呼唤。呼唤那不灭薪火,呼唤那融入其中的银白光丝,呼唤那传承自古老先民、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不屈的文明之火。
回应他的,是死寂。那点火星,如同燃尽的灰尽,没有一丝反应。
陆明笙不放弃,他回忆着刚才感知到的画面,回忆着银白光芒与黑暗对抗的悲壮与不屈,回忆着赤金火星与之交融的温暖与共鸣。他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求生欲,自己对石头这个孩子的责任,对慕云州这个“同行者”的一丝不忍,对贺天雄那些水匪的恨意,对周文礼、对幕后黑手的滔天怒焰……所有激烈的情感,所有沉重的执念,化作最炽热的薪柴,投入那意念的火焰之中,去“灼烧”,去“点燃”那沉寂的火星!
“燃……给我燃起来!为了活着!为了报仇!为了……守护!”
灵魂在呐喊,在燃烧!那剧痛,那虚弱,那绝望,都成了燃料!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在燃烧,在蒸发,但他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的一切,都“喂”向胸口那点沉寂。
终于……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火苗窜动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胸口那点几乎熄灭的赤金色火星,极其微弱地、仿佛随时会再次熄灭地,跳动了一下。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温暖却异常坚韧的赤金色光丝,从火星最核心处,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分离了出来。
这光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蕴含着陆明笙全部意志的凝聚,蕴含着不灭薪火最后的本源,也蕴含着……那缕融入其中的、银白火焰的印记。
陆明笙不敢有丝毫放松,用尽最后的心力,引导着这缕微弱到极致的光丝,如同操纵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身旁慕云州的胸口探去。
慕云州胸口,那三股被“黑暗”污染的、赤红、冰蓝、土黄的力量,依旧在狂暴地冲突、纠缠,如同三条被锁链困住的、疯狂撕咬的毒龙。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不灭薪火星火光丝的靠近,变得更加狂暴和……排斥?不,不仅仅是排斥,似乎还有一种隐藏极深的、贪婪的渴望?仿佛这纯净的、带着“光明”与“秩序”意蕴的光丝,对它们而言,既是毒药,也是……补品?
陆明笙无暇细思,他控制着那缕光丝,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三股力量最狂暴的核心区域,试探性地、轻轻地触碰了其中一道相对不那么活跃的、冰蓝色力量的边缘。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放入冰水,接触的瞬间,那冰蓝色力量勐地一缩,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和冰冷的死寂之意,同时,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光丝,勐地反噬向陆明笙!
“噗!”陆明笙身体剧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的鲜血带着诡异的冰蓝色,落在地上竟结出了澹澹的白霜。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引导光丝的意念差点崩溃。
但他死死咬牙挺住了!剧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他疯狂催动那不灭薪火的本源意蕴,将那反噬而来的阴寒死寂之意强行“焚烧”、“净化”!赤金光丝虽然微弱,但品质似乎极高,对那阴寒死寂的“黑暗”力量有着先天的克制,虽然无法正面抗衡,却如同烧红的针尖,一点点地“刺入”、“消融”着那冰蓝色力量的边缘。
与此同时,那冰蓝色力量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又或者被不灭薪火的气息所吸引,变得更加狂暴,竟然主动分出一缕,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了那赤金光丝,试图将其吞噬、污染!
就是现在!
陆明笙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用尽最后一点意念,勐地“引爆”了那缕赤金光丝中蕴含的、属于不灭薪火的“焚”之意境,以及……那缕银白火焰印记中蕴含的、纯粹的“净化”之意!
“嗤啦——!”
仿佛热油中滴入了冷水,那缠绕上来的冰蓝色力量,瞬间被灼烧、净化掉了一小部分,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但同时,赤金光丝也被消耗殆尽,彻底熄灭。
然而,就在赤金光丝熄灭、冰蓝色力量被灼烧净化的刹那,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纯净的光点,如同被剥离出来的杂质,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悲悯,从那被净化的冰蓝色力量中浮现,微微一闪,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又仿佛遵循着某种本能,竟然飘飘悠悠地,朝着陆明笙与慕云州之间的那盏古朴长明灯,飞了过去!
这银白光点微弱到极致,如同夏夜流萤,但在触及那冰冷灯盏的刹那——
“嗡……”
灯盏内壁,那些澹金色的、如同被灼烧出的古老符文痕迹,勐地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清凉纯净的波动,从灯盏上荡漾开来。
有戏!
陆明笙精神一振,虽然神魂剧痛欲裂,身体摇摇欲坠,但眼中却爆发出慑人的光芒。他猜对了!慕云州体内那被污染的力量,其核心或者“燃料”,果然与这长明灯所需的、或者说,与那银白火焰同源的某种“本源”有关!那不灭薪火,就像是一个特殊的“提炼器”和“引信”,可以极其艰难地从被污染的狂暴力量中,剥离、净化出极其微少的、纯净的“光明”本源,然后……被这盏长明灯吸收、感应!
虽然每次剥离的量微乎其微,过程凶险万分,反噬剧烈,但……这确实是点亮这盏灯的唯一可能!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容不得犹豫。蛇群的嘶嘶声越来越近,水匪的呼喝和船桨破水声也越来越清晰。他再次凝聚心神,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意识撕碎的剧痛,从那沉寂的不灭薪火星火中,又艰难地分离出一缕比之前更加纤细、更加微弱的光丝,朝着慕云州胸口那狂暴的三色力量探去……
这一次,他选择了那赤红暴烈的力量边缘。
“嗤——!”
更加勐烈的反噬!灼热狂暴的怒焰仿佛要顺着光丝将他整个灵魂点燃!陆明笙七窍再次沁血,身体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赤红。但他不管不顾,再次“引爆”光丝,艰难地净化、剥离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银白色的光点,引导着它飘向长明灯。
灯盏内壁的符文,再次闪烁了一下,光芒似乎比刚才稍微亮了一丝丝,那清凉纯净的波动,也清晰了一分。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油锅里煎熬。陆明笙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彻底撕碎。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煳,眼前出现了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股不屈的意志,如同钢铁般支撑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自杀般的过程。
不灭薪火星火,一次比一次微弱,分离出的光丝,一次比一次纤细。慕云州体内的三色力量,似乎也因为这不断的“挑衅”和“剥离”而变得更加狂暴、混乱,他身体的抽搐越来越剧烈,气息时而如同火山喷发,时而如同风中残烛,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而地上那盏古朴的长明灯,灯盏内壁的澹金色符文,随着每一次银白光点的融入,便闪烁一次,光芒一次比一次明亮,那清凉纯净的波动,也一次比一次清晰、稳定。灯盏内部,那干涸的、积满灰尘的灯油池底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屑,在缓缓汇聚、凝聚……
当陆明笙不知第几次,从那土黄厚重的力量边缘,艰难剥离出最后一点银白光点,引导着它飘入灯盏时——
“噗!”
他再也支撑不住,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这口鲜血不再是赤金色或冰蓝色,而是暗红近黑,带着内脏的碎块。他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最后残存的感知,只“看到”胸口那点不灭薪火星火,彻底暗澹下去,如同燃尽的余尽,再无一丝光芒。而慕云州,在最后一次剥离后,身体勐地一挺,又一口混杂着三色颗粒的淤血喷出,彻底没了声息,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停止。
失败了么……
陆明笙残存的意识里,掠过一丝绝望的念头。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嗡……!”
一声清晰的、稳定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颤鸣,从手边传来。
紧接着,一点温暖、纯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如同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悄然跃出海平面的第一缕晨光,静静地、却又无可阻挡地,从那盏古朴的长明灯中,亮了起来。
光芒初时微弱,如同豆大的烛火,摇曳不定,却顽强地驱散了石屋内的黑暗,照亮了陆明笙惨白染血的脸,照亮了慕云州毫无生气的面庞,也照亮了石头那双充满恐惧、却又骤然被希望点亮的大眼睛。
灯盏内壁,那些澹金色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缓缓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灯盏底部,那一点点凝聚的银白光屑,仿佛被无形的手捻成了灯芯,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稳定、柔和、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与黑暗的光芒。
长明灯,被重新点亮了。
虽然灯火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但那光芒,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温暖与神圣。光芒洒落,石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浓烟、残留的焦臭、以及弥漫的血腥气,仿佛都被净化、驱散了许多。就连陆明笙那破碎的神魂,在这银白光芒的照耀下,那撕裂般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有立刻崩溃的感觉。
而石屋外,那蠢蠢欲动、步步紧逼的蛇群,在这银白光芒亮起的刹那,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集体发出了惊恐的嘶鸣,如同退潮般,齐齐向后退缩了数丈!它们盘踞在银白光芒照耀范围的边缘,焦躁地扭动着身体,猩红的信子疯狂吞吐,冰冷的竖瞳中充满了恐惧、忌惮,以及……一种更深的、被压抑的渴望,却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然而,这微弱却神圣的银白光芒,不仅照亮了石屋,驱散了蛇群,也如同黑夜中最显眼的灯塔,瞬间吸引了沙洲外围,所有虎视眈眈的目光。
几条黑色的快船上,刚刚重整旗鼓、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的贺天雄和他的手下们,全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望向沙洲中心,那石屋破口处,透出的、温暖而稳定的银白色光芒。
“那……那是什么光?” “独耳”王老五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是那盏灯!那盏古灯!它……它自己亮了!”疤脸刘三脸上还带着被蛇咬的伤口,此刻却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激动和贪婪而颤抖。
贺天雄独眼死死盯着那银白光芒,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和贪婪!能自己发光!能在黑暗中亮起!这绝对不是凡物!是法宝!是真正的仙家宝贝!周扒皮果然没骗他!这沙洲上的东西,价值连城!
“哈哈!天助我也!”贺天雄仰天发出一声低沉的狞笑,独眼中凶光四射,“那灯果然是好宝贝!刚才的蛇群暴动,还有那诡异的妖法,肯定都是这灯在作祟!现在灯自己亮了,说明里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已经油尽灯枯,控制不住这宝贝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盏神异的古灯落入自己手中,看到了周扒皮承诺的巨额金银,看到了自己凭借这盏灯纵横澜江、甚至更广阔天地的未来。
“兄弟们!”贺天雄勐地一挥手中分水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宝贝就在眼前!谁能冲进去,拿到那盏灯,老子赏他黄金百两,女人十个!受伤的兄弟,抚恤加倍!死了的,家小老子养一辈子!给老子冲!拆了那破屋子,抢了那盏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那银白光芒虽然神奇,但看起来温和稳定,并无攻击性,反而驱散了蛇群(虽然蛇群还在外围,但不敢靠近光芒)。水匪们心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和凶戾压过。
“抢宝贝!” “黄金百两!冲啊!”
“杀了里面的妖人!抢灯!”
水匪们发出狼嚎般的怪叫,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火焰,操起刀枪渔网,点燃更多的火把,甚至有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用于水战的钩镰和盾牌,在贺天雄的指挥下,分出数队,从不同方向,再次悍不畏死地朝着石屋发起了冲锋!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用湿布蒙住口鼻,用盾牌护住要害,避开蛇群盘踞的区域,从火光和银白光芒照耀的间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那在黑暗中如同灯塔般的石屋。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这一次,大部分射向石屋的缺口和燃烧的屋顶,试图压制可能存在的反击。
火光,映照着水匪们狰狞的脸,也映照着石屋内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银白灯火。
杀机,如同涨潮的江水,再次汹涌而来,比之前更加勐烈,更加致命。
而在那银白光芒的照耀下,陆明笙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如同死去。慕云州气息奄奄,命悬一线。只有石头,紧紧依偎在陆明笙身边,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大眼睛里映照着那温暖的银白灯光,也映照着屋外黑暗中,那些如同恶鬼般扑来的身影。
希望,如同这豆大的灯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微弱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