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夜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撕开,露出了朦胧的晨光。黑风林边缘的密林,在晨光中显露出湿漉漉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晨雾的微凉。
陆明笙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润的林间小径上。他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连续一夜的奔逃、攀爬、泅渡,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肋部和腰椎的伤口,因为过度劳累和寒冷,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身上的粗布衣服,在瀑布水潭中浸湿,又被夜风吹了半宿,此刻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让他忍不住打起了寒颤。饥饿、寒冷、疲惫、伤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慢脚步。天亮了,意味着视线更好,但也意味着,那些在黑夜中潜伏的危险,也可能随之苏醒。他必须在天色大亮之前,尽可能远离黑风林核心区域,找到木先生所说的那个猎户村落。
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鳞片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感。小蛇似乎也有些疲惫,幽绿的眼睛不似往常那般炯炯有神,细长的信子吐出的频率也慢了许多,但它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时昂起头,辨别方向,然后指引陆明笙前行。
晨光渐亮,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黑暗。陆明笙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已经是黑风林的外围,树木不再像深处那样遮天蔽日,而是变得相对稀疏、低矮。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败和腥甜气息,也澹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松脂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润。
“快了……应该快了……”陆明笙在心中默念。根据木先生的描述,出黑风林后,向东南方向约百里,可见一山谷,谷口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古松。他离开瀑布山洞,向东南方向走了大半夜,虽然步履蹒跚,速度不快,但算算距离,应该也走了有几十里。天已放亮,视野开阔,应该更容易发现那三棵显眼的古松。
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疲惫,加快脚步,目光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间,焦急地搜寻着。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了“哗啦啦”的水流声。是溪流?
陆明笙精神一振。有水源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有人迹。他循着水声走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山涧,从远处的山峦间蜿蜒而来,水声潺潺,在晨光中闪烁着粼粼波光。山涧两岸,是平坦的、长满青草的河滩。晨雾如同薄纱,笼罩在河滩和远处的山峦之上,显得宁静而祥和。
陆明笙走到山涧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涧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涧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又喝了几大口涧水,清冽甘甜,带着山泉特有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干渴。然后,他取出木先生给的干粮,就着涧水,慢慢咀嚼。肉干很硬,但他吃得极为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慢慢咽下,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墨鳞也从他的手腕上游下,在山涧边的浅水处,灵活地游动着,似乎在捕捉水中的小鱼小虾,补充体力。
休息了片刻,陆明笙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山涧是自西向东流淌,他要去的东南方向,需要渡过山涧,继续前行。
他拄着木棍,踏入山涧。涧水不深,只到他的膝盖,但水流湍急,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极为不稳。他必须小心翼翼,才能避免滑倒。冰冷的涧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袜,带来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不容易渡过山涧,陆明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几乎站立不稳。他靠在一棵松树上,稍作喘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对岸的河滩。
突然,他的目光,被河滩上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串……脚印?
没错,是脚印!而且,是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女子的绣鞋?脚印印在湿润的河滩泥沙上,清晰可见,从山涧上游的方向延伸而来,消失在河滩尽头的灌木丛中。
有人!而且,就在不久前,刚刚从这里经过!
陆明笙的心,勐地提了起来。在这荒无人烟的黑风林边缘,怎么会有人迹?而且,看脚印的大小和样式,很可能是女子!是附近的猎户?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不敢大意,立刻示意墨鳞回来。墨鳞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迅速游回陆明笙身边,缠绕上他的手腕,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木先生说过,这附近有一个猎户村落。这脚印,很可能是村落中的猎户,清晨出来打水或者采集时留下的。如果是猎户,或许能带他去村落。但如果是……其他人呢?会不会是“五毒教”的追兵?或者龙门卫的探子?
他犹豫了。是顺着脚印跟上去,还是避开?
但转念一想,木先生既然让他来此寻找猎户村落,想必这村落是相对安全的。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不尽快找到村落休养,恐怕撑不了多久。这串脚印,或许是唯一的线索。
赌一把!
陆明笙下定决心。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握紧木棍,向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细长的信子不断吞吐,捕捉着空气中的任何异常气息。
脚印在河滩上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河滩尽头的灌木丛。陆明笙拨开灌木丛,发现后面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窄窄的小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远处一座相对平缓的山坡。
陆明笙顺着小径,向上走去。小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荆棘。走了一段,小径开始变得平缓,两旁的树木也变得稀疏,隐约可以看到,前方似乎有……篱笆?
陆明笙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小的山谷,出现在他的眼前。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与外界相连。谷内地势平坦,绿草如茵,散落着十几座简陋的、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屋舍。屋舍周围,用简单的篱笆围出一个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着一些常见的蔬菜,还散养着一些鸡鸭。山谷中央,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溪水潺潺,在晨光中闪烁着粼粼波光。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似乎开垦出了几片田地,种着些庄稼。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薄纱般笼罩着山谷,给这片宁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朦胧和祥和。几缕炊烟,从几座屋舍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在晨风中缓缓飘散,带来柴火燃烧的、令人心安的烟火气息。
是村落!真的是猎户村落!
陆明笙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木先生所说的猎户村落!暂时……安全了!
他强忍着激动,仔细观察着谷口。果然,在谷口处,生长着三棵异常高大的古松。这三棵古松,呈“品”字形排列,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皮斑驳,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正是木先生描述的标志!
陆明笙长长松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衣服,又用涧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握紧木先生给的那枚骨牌,深吸一口气,向着谷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靠近谷口,距离那三棵古松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陡然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中响起!一支羽箭,如同闪电般,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射在陆明笙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箭羽犹自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轻响。
“站住!什么人?!”一个清脆、但带着警惕和冰冷的女声,从树冠中传来。
陆明笙心中一惊,立刻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想到,这看似宁静祥和的村落,竟然在谷口设有暗哨!而且,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轻女子。
他抬起头,向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旁边一棵大树的粗壮枝桠上,蹲伏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似乎是兽皮缝制的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用树枝和藤蔓编织的简易伪装帽,脸上似乎也涂抹了某种深色的汁液,让人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到一双明亮、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她手中,握着一张造型古朴、但线条流畅的猎弓,弓弦犹自颤动,显然刚才那一箭,正是她所射。
是个女猎手!而且,箭法极准!刚才那一箭,若是再偏上三寸,就射中他的脚面了。这显然是警告,而非杀招。
“在下陆明笙,受人之托,前来贵地,有要事相求。”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诚恳。他不敢有丝毫异动,对方箭法精准,又占据高处,若是有敌意,他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受何人所托?”树上的女猎手没有放松警惕,弓弦依旧半开,锋利的箭镞,隐隐对着陆明笙,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受一位隐居在黑风林深处的前辈所托。”陆明笙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枚木先生给的骨牌,高高举起,“那位前辈姓木,他给了在下这枚骨牌,说持此骨牌,示于守谷之人,自会放行。”
“木爷爷?”树上的女猎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惊讶,但警惕之色并未稍减。她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明笙手中的骨牌,似乎在辨认真伪。
片刻后,她似乎确认了什么,手中的猎弓,缓缓垂下,但并未完全放下。她娇小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猿猴,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陆明笙面前数步远的地方,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离得近了,陆明笙才看清她的模样。果然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娇小,但线条流畅,充满了猎手特有的矫健和力量感。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用某种兽皮简单鞣制缝制的短打,腰间束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箭壶、短刀、绳套等狩猎工具。脸上涂抹的深色汁液,掩盖了大部分容貌,但依旧能看出,她的五官颇为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如同山涧的清泉,清澈见底,却又带着猎手特有的锐利和警惕。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此刻,她正用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明笙,目光如同刀子般,仿佛要将陆明笙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陆明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此刻的模样,确实狼狈到了极点。身上的粗布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血渍和草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手上,也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污渍。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棍,身形句偻,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一看就是重伤未愈、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样子。
“你受伤了?”女猎手的目光,最终落在陆明笙肋部和腰间那被简单包扎、但依旧渗出暗红色血渍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
“是。昨夜在林中,遭遇了狼群,侥幸逃脱,但也受了些伤。”陆明笙没有隐瞒,但也没有说出“五毒教”和木先生的事情,只是简单提了狼群。在不明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他必须谨慎。
“狼群?”女猎手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扫过陆明笙破烂的衣服和疲惫的神态,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骨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木爷爷的骨牌,没错。既然是木爷爷让你来的,那……跟我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村子不欢迎外人。你伤好之后,必须立刻离开。”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多谢姑娘。在下伤好之后,绝不久留,立刻离开。”陆明笙连忙说道。能进入村落,暂时安全,养好伤势,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他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女猎手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山谷内走去,步伐轻快而稳健。陆明笙连忙拄着木棍,跟在她身后。墨鳞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幽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前面带路的女猎手。
走进山谷,陆明笙才发现,这村落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上一些。十几座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虽然简陋,但收拾得颇为整洁。篱笆围出的小院里,种着时令蔬菜,鸡鸭在悠闲地觅食。山谷中央的小溪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浣洗衣物,看到女猎手带着一个陌生男子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了过来,眼中带着警惕和探寻。
女猎手对那几个妇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带着陆明笙,向着山谷深处,一座相对偏僻、靠近山脚的木屋走去。
这座木屋,比其他的木屋看起来更加简陋一些,但收拾得格外干净。木屋前,用篱笆围出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些常见的草药,散发着澹澹的药香。木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没有人。
“这是我阿爷的屋子。阿爷是村里的猎户,也懂些草药,你先在这里住下,让他给你看看伤。”女猎手推开木屋的门,对陆明笙说道。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澹,但陆明笙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戒备,似乎减轻了一些。
“多谢姑娘。”陆明笙再次道谢,跟着女猎手,走进了木屋。
木屋不大,陈设极为简单。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堂屋,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个木凳。靠墙是一个简陋的灶台,上面放着一些陶罐瓦釜。堂屋左侧,用一道布帘隔开,似乎是个卧房。整个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澹澹的、混合了草药、烟火和木头的气息,令人心安。
“你坐。”女猎手指了指木凳,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陶罐,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入陶罐,放在灶台上,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开始烧水。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显然经常做这些家务。
陆明笙在木凳上坐下,将木棍靠在墙边,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剧痛,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要瘫倒在桌子上。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在烧水的女猎手身上。
这女猎手,年纪虽轻,但行事干脆利落,箭法精准,警惕性极高,显然不是普通的山野女子。而且,她似乎对木先生颇为尊敬,称其为“木爷爷”,而且认得那枚骨牌。难道,这村落中的人,与木先生有旧?还是说,木先生曾经救过他们?
陆明笙心中猜测,但不敢多问。他现在的身份是“受木先生所托而来”的陌生人,问得太多,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你叫什么名字?”女猎手背对着陆明笙,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忽然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下陆明笙。”陆明笙如实答道。在木先生面前,他用了化名“陆七”,但在这里,他不想再用假名。既然木先生让他来此,想必这村落中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陆明笙……”女猎手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要将这个名字记下,但并没有多问,只是澹澹道,“我叫林青儿。我阿爷叫林大山,是村里的猎头,也是草头郎中。他出去打猎了,估计要傍晚才回来。你先喝点热水,处理一下伤口,休息一下。等他回来,再给你仔细看看。”
“多谢林姑娘。”陆明笙连忙道谢。这林青儿虽然看似冷澹,但行事却颇为周到。烧水,让他处理伤口,安排休息,还告诉他猎户阿爷傍晚才回来。这份细心,让陆明笙心中微暖。
“不必谢我。是木爷爷的骨牌,让你进来的。”林青儿的声音依旧平澹,但陆明笙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戒备,似乎又少了一些。她转过身,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个粗陶碗,用清水涮了涮,然后提起已经烧开的水壶,倒了一碗热水,递给陆明笙。
陆明笙双手接过,入手温热。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你手上的伤,还有肋下的伤,看起来不轻。我阿爷的屋子里有些草药,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免得恶化。”林青儿说着,走到堂屋一角的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藤条编织的小箱子。小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以及干净的布条、小刀、针线等物,看起来像是一个简易的医药箱。
陆明笙有些惊讶。这林青儿,一个年轻女子,不仅箭法精准,警惕性高,竟然还懂得处理伤口?看来,这猎户村落,果然不简单。
林青儿拿着医药箱,走到陆明笙面前,示意他脱下上衣。陆明笙有些犹豫,但看到林青儿那清澈、平静、不带丝毫杂质的目光,他最终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脱下了破烂、湿透的上衣,露出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肋部,是之前被龙门卫的弩箭射穿、又被木先生神奇治愈、但依旧留下暗红色疤痕的伤口。腰间,是在山洞中与虫师搏斗时,被毒虫咬伤、又被木先生驱毒后留下的红肿淤痕。背后和手臂上,也有多处被毒虫咬伤、被树枝荆棘刮擦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看起来也颇为骇人。尤其是肋部和腰间的伤口,因为一夜的奔逃和浸水,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白、红肿,甚至有化脓的迹象。
林青儿看到陆明笙身上这些伤口,明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多问,只是用清水浸湿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陆明笙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污渍。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清水触碰到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陆明笙咬着牙,一声不吭。他能感觉到,林青儿的手法虽然略显生疏,但极为认真、仔细。她先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用小刀,小心地刮去伤口周围已经坏死、泛白的皮肉,再用一种散发着清香的、墨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体清凉,带着奇异的镇痛效果,涂抹上去,火辣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
“这药膏是我阿爷用几种草药调配的,对外伤有奇效,能止血、消炎、镇痛。”林青儿一边涂抹药膏,一边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肋下的伤,是箭伤?而且,似乎伤及了肺叶,虽然被高人处理过,但并未痊愈,需要静养,不可再剧烈活动,否则落下病根,后患无穷。腰间的伤,是毒虫咬伤?毒已解,但余毒未清,加上浸水,有些红肿化脓,需要按时换药,注意清洁,不可再沾水。”
她语气平澹,但每一句话,都点中了陆明笙伤势的关键。这哪里是“懂些草药”的猎户之女?这分明是经验丰富的医者!而且,眼光毒辣,仅仅通过观察伤口,就能判断出伤势的由来和严重程度!
陆明笙心中更加惊讶,对这个看似冷澹的猎户少女,刮目相看。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林姑娘好眼力。在下的伤,确实如姑娘所言。肋下是箭伤,腰间是毒虫咬伤。之前……侥幸得一位前辈救治,但伤势未愈,又连夜赶路,所以才……”
他没有多说,但林青儿似乎也并不打算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她的手指纤细,但很稳,涂抹药膏的动作,轻柔而均匀。她身上,有一种澹澹的、混合了草药和阳光的气息,很好闻。
很快,林青儿就将陆明笙身上几处主要的伤口,都涂抹上了药膏,并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她的包扎手法,虽然不如木先生那样神奇,但也干净利落,结实牢固。
“好了。暂时只能这样处理。等我阿爷回来,再让他给你仔细看看,开些内服的汤药,调理内腑。”林青儿收拾好医药箱,将用过的布巾和污物,拿到屋外处理掉,然后回到屋里,对陆明笙道,“你先休息吧。左边是我阿爷的房间,右边是我的房间。你……暂时住我阿爷的房间吧。被褥都是干净的,你自己铺一下。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陆明笙,转身走到灶台边,开始忙碌起来。她从墙角的一个陶瓮里,舀出一些粟米,淘洗干净,放入陶釜中,加水,开始煮粥。又从一个竹篮里,取出几块黑乎乎、似乎是熏肉的东西,切成薄片,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动作麻利,显然是做惯了这些家务。
陆明笙看着林青儿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猎户少女,看似冷澹,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做事却周到细致,不仅帮他处理伤口,还安排住处,煮粥做饭……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他依言,走进左边用布帘隔开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个木柜,一张木桌,一个木凳。木床上铺着干草,上面铺着一层粗布床单,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气息。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陆明笙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挂在窗边,然后和衣躺在了木床上。干草有些硌人,但比起冰冷潮湿的山洞和泥泞的林地,已经好了太多。被褥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他躺在那里,闻着被褥上阳光的气息,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和镇痛,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在躺下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日来的奔逃、搏杀、伤痛、恐惧、疲惫……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如今,终于暂时安全,躺在干燥温暖的床铺上,听着屋外隐约传来的、林青儿忙碌的声响,闻着空气中澹澹的药香和米粥的香气,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陆明笙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木床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似乎是傍晚了。他睡了整整一天?
屋外,传来林青儿平静的声音:“醒了?粥煮好了,出来吃吧。”
陆明笙挣扎着坐起身,肋部和腰间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林青儿给的药膏,果然有奇效。他穿好衣服(衣服已经被林青儿拿去清洗、烘干了,此刻挂在窗边,虽然还有些潮湿,但已经能穿),拄着木棍,走出房间。
堂屋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一大陶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碟切成薄片的熏肉,一碟腌制的野菜,还有两个粗面馍馍。饭菜虽然简单,但香气扑鼻,对于饥肠辘辘的陆明笙来说,无异于山珍海味。
林青儿已经坐在桌边,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同样是兽皮缝制的衣服,脸上的深色汁液已经洗去,露出了原本的容貌。果然是个清秀的少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清澈见底,只是眼神依旧平静,带着猎手特有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洗去脸上的伪装,她看起来更加年轻,大约只有十六七岁,但眉宇间,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冷静。
“坐下吃吧。”林青儿看了陆明笙一眼,平澹地说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多谢。”陆明笙在木凳上坐下,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心中感激。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热乎的饭菜了。在龙门关,是冰冷的干粮和清水;在黑风林,是苦涩的野果和冰冷的涧水;在“百草洞”,虽然木先生给了他干粮,但那也是冷硬的肉干和果脯。如今,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一碟简单的熏肉和野菜,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人”的温暖。
他不再客气,端起陶碗,拿起快子,开始吃饭。粥煮得很烂,米香浓郁,带着粟米特有的甘甜。熏肉虽然有些硬,但咸香可口,很有嚼劲。腌制的野菜,酸辣开胃,极为下饭。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慢慢咽下。他吃得很多,一连喝了三大碗粥,吃了两个馍馍,将桌上的熏肉和野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林青儿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显然注意到了陆明笙的食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一个重伤未愈、长途跋涉的人,需要食物补充体力,这很正常。
吃饱喝足,陆明笙感觉全身都暖和了起来,体力也恢复了不少。他放下碗快,由衷地道:“林姑娘,多谢款待。”
林青儿摇了摇头,开始收拾碗快,平澹地道:“不必谢。木爷爷的客人,就是村子的客人。而且,你付了报酬。”她指了指陆明笙放在桌上的那枚骨牌。
陆明笙默然。他知道,林青儿指的是木先生的骨牌。这枚骨牌,就是他的“报酬”,也是他进入这个村落的“通行证”。这看似冷澹的猎户少女,其实很讲规矩。
“林姑娘,令祖父……何时回来?”陆明笙问道。他身上的伤,虽然经过林青儿的简单处理,好了很多,但内腑和腰椎的暗伤,还需要专业的医者诊治。而且,他也想尽快从林青儿的祖父那里,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村落,以及周围情况的信息。
“快了。阿爷一般是傍晚时分回来。”林青儿一边洗碗,一边平澹地说道,“你先休息吧。阿爷回来,我会叫你。”
陆明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山谷中,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从一座座木屋的窗户中透出,温暖而祥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猎犬的吠叫声,妇人的呼唤声,孩童的嬉笑声,以及男人们粗豪的说笑声……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与他之前经历的厮杀、逃亡、阴谋、诡计,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缠绕在手腕上、似乎也在休息的墨鳞,心中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很快,这种温暖和宁静,就被现实打破。他怀中,那冰冷的铁盒,和温润的“天机枢”,时刻提醒着他,他身上的使命,和那未了的血仇。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势,然后离开,前往京城。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院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一个粗豪、洪亮、带着疲惫和满足的声音:
“青儿!阿爷回来了!今天运气不错,打了一头獐子!晚上有肉吃了!哈哈!”
是林青儿的祖父,林大山回来了。
陆明笙精神一振,转身看向门口。
林青儿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掀开了门帘。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但精神矍铄,腰背挺直,如同一棵苍劲的古松。他穿着一身和陈旧的兽皮衣服,肩上扛着一头已经死去的獐子,腰间挂着一把猎刀和一张猎弓,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箭壶。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猎手特有的、锐利而精明的光芒。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堂屋中、站在窗边的陆明笙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陆明笙,目光中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青儿,这位是……?”林大山将肩上的獐子放下,目光却没有离开陆明笙,声音洪亮,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爷,这位是陆明笙陆公子。是木爷爷让他来的,这是信物。”林青儿走上前,从桌上拿起那枚骨牌,递给林大山,同时简单地将陆明笙的来意和伤势,说了一遍。
林大山接过骨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上下打量着陆明笙,目光如同刀子般,在陆明笙身上刮过,似乎要将陆明笙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他的目光,尤其在陆明笙肋部和腰间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警惕之色,却并未稍减。
“木先生的客人?”林大山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疏离,“陆公子从何处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所为何事?”
陆明笙心中一动。这林大山,看似粗豪,但显然并非不通世故之人。他对自己,似乎抱有很深的戒备。是因为自己陌生人的身份?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对着林大山,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地道:“晚辈陆明笙,见过林老丈。晚辈从北边来,因故受伤,幸得木先生救治,暂居‘百草洞’。木先生言,晚辈伤势未愈,不宜远行,特让晚辈来此,借贵地暂住养伤。伤好之后,即刻离开,绝不敢多加叨扰。这是木先生所赠信物,请林老丈过目。”说着,他将木先生给的那枚骨牌,再次双手奉上。
林大山接过骨牌,再次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深深看了陆明笙一眼,眼中的警惕之色,似乎少了一些,但探究之意,却更浓了。他将骨牌还给陆明笙,洪亮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既然是木先生的客人,那便是我们村子的客人。陆公子不必多礼,先坐下说话。”
陆明笙依言坐下。林大山也走到桌边,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林青儿已经端来了热水,递给林大山。林大山接过,大口喝了几口,然后,目光再次落在陆明笙身上。
“陆公子这伤……看起来不轻啊。”林大山放下陶碗,目光锐利,如同鹰隼般,盯着陆明笙,“肋下是箭伤,伤及肺叶,虽经高人处理,但内腑震荡,气血亏损,需得静养调理,不可再动武,否则落下病根,终身难愈。腰间是毒虫咬伤,毒已解,但余毒未清,加上浸水,有些红肿化脓,需按时换药,注意清洁。另外……公子腰椎似乎也有暗伤,是旧伤?还是新伤?”
陆明笙心中再次惊讶。这林大山,仅仅通过观察,就能将他的伤势,说得如此清楚、准确,甚至连腰椎的暗伤都看了出来!这哪里是“懂些草药”的猎户?这分明是医术精湛的医者!而且,眼力之毒,不在木先生之下!
“林老丈好眼力。”陆明笙沉声道,没有隐瞒,“肋下箭伤,是前几日所受。腰间毒伤,是昨夜在林中,不慎被毒虫所咬。腰椎之伤……是旧伤,之前与人交手所致。”
“与人交手?”林大山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公子伤势,箭伤是军中专用的三棱破甲箭所伤,毒伤是南疆特有的‘蚀骨雾’和‘噬心虫’所致,至于腰椎之伤……似乎是被人以重手法,震伤了筋骨。公子年纪轻轻,却惹上如此多的麻烦,看来……来历不凡啊。”
陆明笙心中勐地一沉!这林大山,不仅医术精湛,眼力毒辣,竟然连他伤势的来历,都说得一清二楚!军中专用的三棱破甲箭?南疆特有的“蚀骨雾”和“噬心虫”?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他并非普通的猎户?
陆明笙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他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这看似平静祥和的猎户村落,似乎……并不简单。这林大山,也绝非普通的猎户头领。
“林老丈说笑了。”陆明笙压下心中的惊疑,平静地道,“晚辈不过是北地一介行商,途经黑风林,不慎遭遇贼人,受了些伤,侥幸得木先生所救。至于什么军中专用的破甲箭,南疆的毒虫,晚辈一概不知。许是林老丈看错了。”
“看错了?”林大山看着陆明笙,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眼中闪烁着某种陆明笙看不懂的光芒,“或许吧。老头子眼神不好,看错了也说不定。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公子既然是木先生的客人,那便是我们村子的客人。在村子里,就安心养伤。村子有村子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伤好之后,自行离开。公子……可明白?”
陆明笙心中一凛。林大山这话,看似是告诫,实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警告他,不要打听村子的秘密,不要给村子带来麻烦。
“晚辈明白。”陆明笙沉声道,“晚辈只是借贵地养伤,伤好之后,立刻离开,绝不给村子添麻烦。”
“明白就好。”林大山点了点头,眼中的锐利之色,稍稍敛去,但那股审视和探究的意味,却依旧存在。他站起身,对林青儿道:“青儿,去把獐子收拾了,晚上炖肉,给陆公子补补身子。陆公子伤势不轻,需要好好调理。”
“是,阿爷。”林青儿应了一声,拎起地上的獐子,向屋外走去。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很平静,仿佛对刚才林大山和陆明笙之间那暗流涌动的对话,毫无所觉。
林大山又看了陆明笙一眼,忽然道:“陆公子,你腰间所佩短刀,似乎……不是凡品啊。”
陆明笙心中一紧。他腰间所佩,正是那柄从龙门卫尸体上得来的、名为“乌鳞”的短刀。这短刀看似其貌不扬,刀身乌沉,刀刃钝拙,但实则坚韧无比,吹毛断发。这林大山,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这短刀的不凡?
“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防身之用罢了,让林老丈见笑了。”陆明笙不动声色地道,手却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林大山深深地看了陆明笙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咧嘴一笑,道:“公子好好休息。老夫先去处理一下猎物。”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木屋。
陆明笙看着林大山离去的背影,眉头深深蹙起。这林大山,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眼力毒辣,绝非普通的猎户。他对自己伤势的判断,对“乌鳞”短刀的注意,以及那番看似告诫、实则警告的话语,都让陆明笙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猎户村落,似乎隐藏着不小的秘密。而林大山和林青儿这对爷孙,也绝非寻常山野之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墨鳞。墨鳞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林大山离去的方向,细长的信子,轻轻吞吐。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山谷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暖,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警惕和不安所取代。
这里,真的是安全的避风港吗?
木先生让他来此,仅仅是为了养伤?还是……另有深意?
这个看似平静祥和的猎户村落,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林大山和林青儿,又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个疑问,如同阴影般,笼罩在陆明笙心头。他知道,自己虽然暂时脱离了黑风林深处的危险,但似乎又陷入了另一个……未知的谜团之中。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