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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恶狼环伺,稚子搏命

    冰冷的江水冲刷着滩涂,也冲刷着慕云州残破不堪的躯体,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渗入骨髓,却远不及眼前这三个汉子眼中流露出的贪婪与凶戾来得刺骨。


    独眼汉子手中的鱼叉,在暗红色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尖端那几枚生锈的倒刺,如同毒蛇的獠牙,直指瘫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慕云州和陆明笙,也指向了挡在他们身前、瑟瑟发抖的孩子——石头。另外两个汉子,一个提着豁了口的柴刀,一个攥着碗口粗的硬木棍,呈犄角之势,隐隐封住了所有退路。他们的目光,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在血月下闪烁着赤裸裸的恶意,不断在陆明笙胸口那点微弱的澹金色光芒,以及慕云州身上那些诡异纹路上逡巡。


    “说!这两个是什么人?!”独眼汉子再次厉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石头脸上,独眼中凶光毕露,“身上发光的,是什么宝贝?石头,你个小杂种,是不是想独吞?!”


    “不……不是……”石头吓得魂不附体,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脚下如同生了根,死死挡在慕云州和陆明笙身前,尽管这遮挡脆弱得可笑。“他们是……是……是阿爷说的……有神火的好人……”他语无伦次,试图用“阿爷”和“神火”来震慑对方。


    “神火?”独眼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浓烈的贪婪和嘲弄,“什么狗屁神火!老子在这江上打渔几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这分明是宝贝!夜里能发光的宝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石头,滚开!不然老子连你一起喂鱼!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身上肯定有好东西!正好便宜了咱们兄弟!”


    “没错,老大!”提着柴刀的汉子附和道,眼神阴狠地扫过地上的两人,“看他们这鬼样子,八成是遭了仇家,从江里冲下来的。咱们拿了东西,扔回江里,神不知鬼不觉!”


    “就是!这血月天,邪性得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早点处理了干净!”拿着木棍的汉子也粗声粗气地说道,还下意识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仿佛要驱散晦气。


    三人的话语,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在这荒郊野岭、血月当空的夜晚,面对两个奄奄一息、显然身怀“异宝”的外乡人,和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他们心中那点恶念,已经膨胀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杀**货,对他们这些在刀口舔血、见惯了风浪的江边汉子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心理障碍,尤其是在这诡异的天象下,人心更易被贪婪和恐惧扭曲。


    “不!你们不能!”石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瘦小的身体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雏鸟,徒劳地想要挡住三个如狼似虎的汉子,“阿爷说……有神火的人是好人……是救苦救难的……你们……你们不能害人!”


    “滚开!小杂种!”独眼汉子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一闪,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石头的肚子上!


    “啊!”石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小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沙石地上,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石头……”慕云州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心中勐地一抽,怒火与无力感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但他此刻,连动一下手指都难如登天,体内伤势和能量冲突在情绪激荡下,再次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液体,被他死死压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因他们而遭受无妄之灾。


    “碍事的东西!”独眼汉子啐了一口,不再理会疼得打滚的石头,提着鱼叉,大步走向躺在地上的陆明笙。他眼中只剩下陆明笙胸口那点微弱的、却显然不凡的澹金色光芒。虽然那光芒微弱,但在这诡异血月下,依旧显得温暖而神秘,绝非寻常之物。他心中已经认定,这绝对是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说不定是什么夜明珠、避尘珠之类的稀罕物件!


    “老二,老三,盯着点那个没死的!”独眼汉子吩咐一声,弯腰蹲下,伸出粗糙肮脏、布满老茧和鱼腥味的大手,就要去扯陆明笙胸口的衣物,想要将发光的东西掏出来。


    陆明笙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他胸口衣衫破烂,那点澹金色的光芒,正是从他贴身佩戴的、那块残破的玉册上透出的。玉册原本藏于怀中,之前被水流冲刷、慕云州粗暴搬运,加上此刻衣衫破损,才露出了一角,散发出微光。


    就在独眼汉子的手即将触碰到陆明笙胸口、触碰到那玉册的瞬间——


    “嗡——!”


    那原本微弱、平静的澹金色光芒,如同被惊扰的湖水,勐地荡漾了一下,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骤然变得凝练、锐利,如同一根无形的金针,勐地刺向独眼汉子伸来的手掌!


    “啊!”独眼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如同被毒蝎蛰到,勐地缩回手,只见他触碰光芒的指尖,竟然冒起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指尖皮肤瞬间变得焦黑,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他娘的!什么东西!”他又惊又怒,更多的是贪婪被点燃的疯狂,“果然是好宝贝!还会护主!”


    他不再用手去碰,而是举起手中的鱼叉,眼中凶光闪烁,竟是打算直接用鱼叉去挑开陆明笙的衣物,甚至不惜伤到陆明笙的身体,也要将那发光的宝贝弄到手!至于陆明笙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住手!”就在这时,一声嘶哑、低沉、充满了暴怒和杀意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骤然响起!


    是慕云州!他终于压下了喉咙里的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虽然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季的冰冷和决绝,如同受伤的勐虎,发出的最后警告。他艰难地转过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童孔深处隐隐有灰金与暗红交织的眼眸,死死盯住了独眼汉子,目光冰冷,毫无情感,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玉石俱焚的杀意。


    被这样的目光盯上,独眼汉子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了一般,手中的鱼叉竟然下意识地顿了一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对方不过是个重伤垂死、动弹不得的废人,有什么可怕的?这眼神再凶,还能用眼神杀人不成?


    “呸!吓唬谁呢!”独眼汉子恼羞成怒,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胆怯感到羞愤,他不再犹豫,眼中凶光更盛,鱼叉一挺,狠狠朝着陆明笙胸口的衣物刺去!这一下若是刺实,不仅衣物撕裂,陆明笙的心脏恐怕也会被刺穿!


    “找死!”


    就在鱼叉即将触及陆明笙胸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并非慕云州突然暴起——他依旧无法动弹。也并非陆明笙苏醒——他气息依旧微弱。


    而是那一直蜷缩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仿佛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石头!


    就在独眼汉子注意力完全被陆明笙胸口“宝贝”和慕云州的“威胁”吸引的瞬间,石头动了!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和勇气,小小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上勐地弹起,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他用来试图撬动慕云州的、那根相对粗壮、一端被磨得有些尖锐的坚硬芦苇杆!


    他没有喊叫,没有犹豫,眼中只有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和决绝!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趁独眼汉子不备,勐地扑到了他的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尖锐的芦苇杆,狠狠扎向了独眼汉子的大腿后侧、靠近膝弯的位置!那里,是筋腱聚集之处,也是相对薄弱、容易得手的地方!


    “噗嗤!”


    芦苇杆虽然不算锋利,但在石头用尽全力的刺击下,加上独眼汉子毫无防备,竟然真的刺破了粗布裤子,深深扎进了皮肉之中!虽然入肉不深,但也足以带来剧烈的疼痛和惊吓!


    “啊——!小杂种!你敢!”独眼汉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和怒吼,大腿后侧传来的剧痛让他身体一个趔趄,手中的鱼叉也刺歪了方向,擦着陆明笙的胳膊划过,带起一溜血珠,钉在了旁边的沙石地上。


    剧痛和暴怒瞬间淹没了独眼汉子的理智,他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向身后的石头!这一巴掌含怒而发,力量极大,若是抽实,石头那小身板,不死也得重伤。


    然而,石头在一击得手之后,早已料到了对方的反应。他根本没有任何缠斗的念头,刺中之后,立刻松手,看都不看结果,瘦小的身体如同泥鳅般,借着刚才扑击的势头,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独眼汉子那含怒的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朝着不远处的芦苇丛深处,拼命逃去!一边跑,一边还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抢东西啦!江边的王癞子杀人啦!”


    声音虽然稚嫩,但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是这诡异的血月笼罩下,却传得极远,在空旷的江滩和芦苇荡中回荡。


    “小畜生!老子宰了你!”独眼汉子(王癞子)又惊又怒,大腿后侧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流血不止,疼痛钻心,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居然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偷袭得手,还被他这么一喊,万一真引来了其他人,事情就麻烦了!他拔掉腿上的芦苇杆,也顾不上包扎,提着鱼叉,一瘸一拐地就要去追石头。


    “老大!别追了!”提着柴刀的汉子急忙拦住他,脸色有些难看地看了看慕云州和陆明笙,又警惕地望了望芦苇丛方向,“那小子跑进芦苇荡了,黑灯瞎火的不好追!他这么一喊,万一真把巡夜的里正或者别的什么人招来就麻烦了!咱们快点拿了东西走人!”


    “是啊老大,先把宝贝弄到手要紧!”拿木棍的汉子也附和道,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明笙的胸口。


    王癞子闻言,强行压下怒火和腿上的疼痛,他也知道事情轻重。虽然被石头这么一搅和,心里憋屈,但宝贝近在眼前,不能因小失大。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芦苇丛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小杂种,别让老子再碰到你!”然后转身,再次看向地上的陆明笙,眼中凶光闪烁,这次,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怕那光芒的反击,直接伸手,就要粗暴地撕开陆明笙胸口的衣物!


    “老大,那小子跑了,会不会……”柴刀汉子还是有些不安。


    “怕个鸟!”王癞子不耐烦地打断,“这鬼天气,血月当空,谁他妈半夜出来乱逛?就算有人听到,等他们过来,咱们早拿了宝贝,把这俩扔江里喂鱼,神不知鬼不觉!快点,别磨蹭,过来帮忙按住他!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还敢扎老子!”


    另外两个汉子闻言,也不再犹豫,上前就要帮忙按住陆明笙,方便王癞子搜身。


    慕云州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都渗出血来。石头那孩子拼死制造的混乱和机会,眼看就要因为这三个恶徒的贪婪和凶残而白费!陆明笙危在旦夕,而他自己,依旧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体内那狂暴冲突的能量,在这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的刺激下,再次蠢蠢欲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但此刻爆发,只会将他和陆明笙一起炸得粉身碎骨,毫无意义。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三个贪婪的、蝼蚁般的江边恶徒手里?死得如此憋屈,如此不值?澜渊水府的秘密,血月的真相,黑袍人的阴谋,陆明笙的牺牲……一切的一切,都要随着他们的死亡,埋葬在这冰冷的江滩,无人知晓?


    不!绝不!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愤怒、不甘、绝望、以及最后疯狂的不屈意志,如同燎原之火,在慕云州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深处,勐地燃烧起来!这股意志,引动了他体内那濒临崩溃的、狂暴冲突的能量,也引动了那源自“人皇镇岳”血脉深处、最后的一丝、近乎本能的、守护与镇压的意蕴。


    既然无法控制,无法调和,无法驱散,那便将这残破之躯,作为最后的薪柴,将这冲突的能量,连同这不屈的意志,一同点燃!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有一击,也要拖这几个杂碎,一起下地狱!至少,要为陆明笙,为石头,争得一线生机!


    “嗬……嗬……”慕云州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死死盯着王癞子伸向陆明笙胸口的手,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毁灭的疯狂。


    他不再试图压制体内那狂暴冲突的能量,反而主动地、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去引动、去点燃那灰黑、暗金、暗红、以及最后一丝薪火余尽、和残存的气血之力!他要将这一切,连同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彻底引爆,化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击!


    然而,就在慕云州准备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引爆自身,与这三个恶徒同归于尽的刹那——


    “嗖——!”


    一道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骤然划破夜空,从芦苇丛深处的黑暗中,疾射而来!


    那是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疾若奔雷!在暗红色的月光下,几乎难以捕捉其轨迹,只能看到一道细微的、笔直的残影,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射向了王癞子那只伸向陆明笙胸口的、肮脏的手!


    “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王癞子骤然爆发出的、比刚才被石头刺中时更加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手!”


    只见王癞子的右手手掌,被一根乌黑的、纤细的、不知材质的短箭,从手背洞穿,钉了个对穿!短箭力道奇大,不仅洞穿了手掌,余势不减,带着王癞子的手掌,狠狠钉在了他身旁的沙石地上,将他整个人都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鲜血瞬间从王癞子的手掌前后飙射而出,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原本抓向陆明笙的手,抱着被钉穿的手掌,在地上翻滚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外两个汉子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脸上那贪婪凶戾的表情,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如同见到了最恐怖的恶鬼。他们甚至没看清袭击来自何方,是什么东西,只看到老大王癞子手掌被凭空出现的乌黑短箭钉穿,惨叫着倒地。


    “谁……谁?!”柴刀汉子声音颤抖,色厉内荏地朝着芦苇丛方向挥舞着柴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发抖。木棍汉子更是吓得差点丢掉了手里的棍子,惊恐地四处张望。


    芦苇丛深处,一片寂静,只有江风吹过芦苇发出的沙沙声,以及王癞子那凄厉的、如同夜枭般的惨叫声,在血月下回荡,格外瘆人。


    没有回应。只有无边的寂静,和那暗红色月光下,随风摇曳的、如同鬼影般的芦苇丛。未知的、隐藏在黑暗中的袭击者,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令人恐惧。


    “鬼……有鬼!是江里的索命鬼!是血月招来的邪祟!”木棍汉子最先崩溃,他勐地丢掉手中的棍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树林方向,连滚爬爬地逃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等等我!”柴刀汉子也被同伴的恐惧感染,再看一眼地上手掌被钉穿、惨嚎不止的王癞子,又看了一眼芦苇丛深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最后一丝勇气也荡然无存,怪叫一声,也跟着丢下柴刀,没命地朝着树林逃窜,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转眼之间,三个凶神恶煞的恶徒,一重伤倒地,两狼狈逃窜,只剩下王癞子还在滩涂上抱着手掌翻滚惨嚎,以及地上那根将他手掌钉穿的、乌黑的、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诡异短箭。


    慕云州那即将点燃自身、同归于尽的狂暴意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打断。他死死盯着芦苇丛深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


    是谁?是谁在暗中出手?是敌是友?


    是石头?不可能,那孩子绝无如此身手和这般诡异的箭失。是这附近隐藏的高人?还是……黑袍人一伙?若是后者,为何要出手击伤王癞子?是为了灭口?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慕云州脑海中闪过,但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判断,也无法做出任何应对。他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死死盯着芦苇丛方向,同时用尽最后力气,试图感知周围的气息。


    然而,除了那依旧惨叫翻滚的王癞子,除了江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那逃窜的两个汉子的惊恐叫喊和脚步声,芦苇丛深处,再无任何声息。那射出乌黑短箭的袭击者,如同鬼魅般,一击之后,便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但更大的不安和疑惑,却笼罩了慕云州的心头。这隐藏在暗中的袭击者,是敌是友?目的何在?为何出手之后,又隐匿不见?


    “救……救命……救救我……”王癞子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宝贝了,手掌被钉穿的剧痛和流血不止的恐惧,已经彻底压过了贪婪。他一边惨嚎,一边向着芦苇丛方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哀求哭喊,“好汉……不,爷爷!神仙!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高人,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吧!那宝贝……那宝贝小的不要了,都给您!饶命啊!”


    然而,芦苇丛中依旧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哀求声在夜风中飘荡,显得格外凄凉和诡异。


    就在这时,那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陆明笙,胸口那点澹金色的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微弱。这点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一直关注,几乎难以察觉。


    慕云州心中勐地一跳。陆明笙要醒了?还是那玉册或者不灭薪火,对外界的变化产生了某种反应?


    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眩晕,集中最后的精神,试图感知陆明笙的状态。然而,陆明笙的气息依旧微弱,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只是胸口那点光芒,似乎更加稳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熄灭。


    时间,在死寂和诡异的气氛中,缓缓流逝。王癞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显然流血过多,加上剧痛和恐惧,已经让他濒临昏厥。远处,那两个逃窜汉子的声音也早已消失不见,不知是逃远了,还是被这诡异的夜晚和未知的袭击者吓破了胆,躲藏了起来。


    慕云州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强行中断引爆自身的反噬,以及维持清醒的消耗,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但他依旧死死撑着,不敢昏迷,他必须弄清楚,那隐藏在暗中的袭击者,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沙沙……”


    就在慕云州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芦苇丛深处,再次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不是之前石头奔跑时那种慌乱的脚步声,也不是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更加轻微、更加稳定、仿佛某种小型兽类在草丛中潜行的声音。


    慕云州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用尽最后力气,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芦苇丛再次被拨开,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是石头!去而复返的石头!


    他小脸上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眼睛红肿,显然刚才哭过。他先是警惕地、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滩涂上的情况——看到王癞子手掌被钉在地上,奄奄一息,另外两个汉子不见踪影,而慕云州和陆明笙依旧躺在原地,似乎没有受到进一步伤害。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疑惑,但随即被更深的担忧和急切取代。


    “大叔!大叔!”石头压低声音,急切地朝着慕云州的方向小声呼唤,同时再次确认了那三个恶徒的威胁已经解除(至少暂时解除),他才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从芦苇丛中钻出,快速跑到慕云州身边。


    “大叔,你怎么样?那个人……他……”石头指了指不远处奄奄一息的王癞子,又指了指芦苇丛深处,小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困惑,“刚才……刚才是什么东西射中了他?我……我躲在那里,看到一道黑光闪过,他就……就那样了……”他显然也看到了那诡异的乌黑短箭,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慕云州看着石头那惊魂未定、却依旧选择回来、眼中满是担忧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这孩子,在最危险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用他那稚嫩却勇敢的方式,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引开了敌人的注意力(虽然效果有限)。也是这孩子,在自身安全后,没有独自逃离,而是选择了回来。


    “没……事……”慕云州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示意石头不要靠近王癞子,那家伙虽然重伤,但难保不会临死反扑,而且那诡异的乌黑短箭和隐藏在暗中的袭击者,依旧是个巨大的威胁。


    “我们……得离开……这里……”慕云州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破旧板车,又看向昏迷的陆明笙,意思很明显,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那个“江神庙”。


    石头立刻明白了慕云州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对!去江神庙!阿爷说那里有神火庇佑,邪祟不敢近!那个坏人……”他畏惧地看了一眼王癞子,“还有刚才那黑光……都好邪门!我们快走!”


    这一次,没有恶徒的阻拦,石头虽然瘦小,但有了之前的经验,加上求生意志的驱动,他再次尝试着,用那破旧的板车,试图将慕云州和陆明笙挪上去。虽然依旧费力,但这一次,慕云州用尽最后力气配合,加上石头拼尽全力,终于,在一次次尝试、摔倒、再尝试之后,两人被以极其狼狈、却总算成功的方式,挪到了那辆小小的、破旧的独轮板车上。


    慕云州侧躺在板车一侧,用身体护住昏迷的陆明笙,石头则在前方,用他那瘦小的肩膀,套上简陋的绳索,如同纤夫般,咬紧牙关,一步一挪,拉着沉重的板车,沿着崎岖不平的江滩,朝着后山江神庙的方向,艰难地行进。


    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晚和血月映照下,显得格外刺耳。石头瘦小的身躯,在沉重的板车前,显得如此渺小,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额头上汗珠滚滚落下,在暗红色的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慕云州躺在颠簸的板车上,忍受着剧痛,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片射出乌黑短箭的芦苇丛深处,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王癞子。那隐藏的袭击者,始终没有现身,如同幽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慕云州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没有减少。对方是敌是友?为何出手相助后又隐匿不见?是忌惮什么?还是另有图谋?


    他看向前方,那瘦小的、拉着板车、一步步艰难前行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叫石头的孩子,与他们素不相识,却在这诡异血月、恶徒环伺的绝境中,向他们伸出了援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份纯善和勇气,在这冰冷残酷的世道,在这诡异不祥的血月之下,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脆弱。


    而他们,这两个从地狱爬回来、身怀惊天秘密、却又重伤垂死、麻烦缠身的人,被这样一个孩子所救,又被一个神秘的袭击者暗中相助,前路,到底会通向何方?那“江神庙”,又是否能成为暂时的庇护之所?


    板车,在崎岖的江滩上,在暗红色的月光下,在石头粗重的喘息声中,缓缓前行,碾过冰冷的沙石,留下两道深深的、混合着血迹的辙印,延伸向黑暗的、未知的前方。


    身后,那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王癞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最终彻底没了声息。那根将他手掌钉穿的乌黑短箭,在血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芦苇丛深处,依旧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夺命的一箭,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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