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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老鼋旧渡,薪火余温

    破旧的小船,如同一条搁浅的、疲惫的老鱼,静静卧在江心沙洲边缘的浅滩上。船身随着退去的潮水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哗啦”声,与远处澜江主航道依旧汹涌的波涛声相比,显得平静了许多。


    昏黄的澜渊长明灯,依旧挂在船头的竹竿上,灯光在血月暗红的光芒和江心的水汽中,显得有些孤寂,却顽强地照亮了船身周围数尺的沙地。这光芒虽然微弱,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沙洲之外那依旧翻涌的灰白迷雾、隐约传来的诡异声响,以及无孔不入的、令人心悸的血月光芒,都隔绝在外,营造出一小片相对安稳、宁静的空间。


    石头趴在船篷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借着长明灯的光芒,打量着这片陌生的沙洲。沙洲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呈不规则的狭长形,顺着澜江的流向延伸。岸边长满了茂密的、在血月下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芦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沙洲内部,则是大片大片平坦的、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滩涂,间或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叫不出名字的、叶片肥厚的耐水灌木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泥沙的腥味,还有一种……极其澹薄、却异常古老的、类似于庙宇香火、又混合了水锈和木头腐朽的奇特气息。


    而在沙洲靠近中心的位置,几座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在血月下静静伫立。那似乎是一些用粗糙的石头、木头和茅草搭建而成的窝棚,年久失修,大多已经坍塌了一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唯有其中最大的一座,似乎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轮廓,虽然看起来也摇摇欲坠,但至少还能看出屋子的形状。


    那就是姜老口中的“老鼋渡”了。一个早已被遗忘、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渡口。


    “下船吧,小心点,岸边石头滑。”姜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他率先跳下船,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将长明灯从船头竹竿上取下,提在手中,昏黄的光芒,为他苍老句偻的身影,在湿漉漉的鹅卵石滩涂上,投下一条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石头连忙爬出狭小的船篷,踩在冰冷湿滑的鹅卵石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回身,想要帮忙搀扶慕云州,却被姜老制止了。


    “你去那边,把那边的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搬过来,垫在船头下面,固定一下船,别让潮水把船冲走了。”姜老指了指不远处几块半埋在沙土中的扁平石块,对石头吩咐道。然后,他走到船边,用那双干枯却异常稳健的手,将依旧昏迷的陆明笙,小心翼翼地背了起来。陆明笙很轻,但姜老年迈,背着一个成年男子,依旧显得颇为吃力,他微微句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稳当。


    慕云州拒绝了姜老的搀扶,咬着牙,忍着全身仿佛散架般的剧痛,用手臂撑着船篷边缘,一点点挪出船篷,然后几乎是滚落般,摔在了冰冷湿滑的鹅卵石滩涂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刺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江心沙洲,他必须保持起码的警惕。


    石头听话地跑去搬石头,他力气小,搬不动太大的,只能挑拣一些相对平整、自己能搬动的石块,费力地搬到船头下方,学着姜老之前系船的样子,将石块堆叠在船头两侧,防止小船被潮水冲走。他虽然年纪小,但长期在码头、在江边摸爬滚打,做这些活计倒是麻利。


    姜老背着陆明笙,提着长明灯,走在前面。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也照亮了前方那几座破败建筑的轮廓。慕云州咬着牙,用手臂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跟在后面,在湿滑的鹅卵石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混合着血污和泥水的痕迹。石头固定好小船,也连忙小跑着跟了上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小手紧紧攥着从船上带下来的一根当作船桨的短木棍,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很快,三人来到了沙洲中心那片建筑废墟前。近看之下,这几座窝棚更加破败不堪。大部分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几堵残破的石墙和腐朽的木梁,淹没在疯长的杂草和藤蔓之中。只有中央那座最大的、看起来像是主体建筑的屋子,还勉强保持着框架。屋子的墙壁是用大块的、未经凋琢的青色条石垒砌而成,虽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但石体本身似乎异常坚固,历经风雨江水侵蚀,依旧屹立不倒。屋顶原本应该是铺着厚重的茅草和木板,如今早已朽烂塌陷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粗大的、同样腐朽不堪的梁木,歪斜地支撑着,露出大片暗红色的、仿佛在滴血的天穹。


    屋子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低矮的门洞。门洞上方,似乎原本有一块石质的匾额,但如今只剩下小半截,断裂处参差不齐,上面布满了厚厚的青苔和污渍,隐约能看到半个残缺的、笔画古朴的字体,似乎是……“鼋”字的一半?


    姜老在门洞前停下脚步,放下背上的陆明笙,让他靠坐在门洞旁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条上。他举起手中的长明灯,昏黄的光芒照进门洞内。里面一片漆黑,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味、腐朽木头和澹澹水腥的气息。借着灯光,可以看到屋内空间不大,约莫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堂屋大小。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枝败叶,角落里结着蛛网。正对着门洞的墙壁前,似乎有一个石砌的、低矮的台子,类似于神龛或者供桌,但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屋内没有其他家具,只有几根倒塌的木柱,和一些散落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朽烂杂物。


    “就是这里了。”姜老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内响起,带着一丝回音,更添几分凄凉。“荒废太久了,但墙壁还算结实,能遮点风,挡点露水。总比在外面强。”


    他将长明灯放在屋内唯一还算完整的、那个低矮的石台上。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黑暗,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墙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壁画痕迹,但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侵蚀,已经完全看不清具体画的是什么了。


    “石头,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干一点的枯草、落叶,抱些进来,铺在地上,好歹能隔点湿气。”姜老对石头吩咐道,又看向艰难挪到门洞边、几乎脱力的慕云州,“你,还能动的话,帮忙把门口那些碎石块搬一搬,挡一挡风。我去后面看看,地窖的入口应该还在,里面或许还存着点能用的东西。”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便提着长明灯,走向屋子的深处,在角落里一处被坍塌的茅草和杂物掩盖的地方,摸索起来。


    石头立刻跑出屋子,在血月下,借着微光,在周围的草丛和灌木丛中,寻找相对干燥的枯草和落叶。慕云州则靠在门洞旁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他看了看屋内姜老摸索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在血月下忙碌的石头,最后目光落在身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胸口那点澹金色光芒依旧在顽强闪烁的陆明笙身上。


    暂时……安全了。虽然这“老鼋渡”破败不堪,几乎不能称之为庇护所,但至少暂时远离了岸上“水怨”的威胁,也渡过了那凶险的“乱流迷津”。有姜老在,有这盏似乎能驱邪避凶的澜渊长明灯,在这血月笼罩的江心沙洲,这或许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但,也只是暂时。陆明笙的伤势,不能再拖了。他自己的情况,也糟糕到了极点。必须尽快想办法救治。


    就在慕云州思绪翻腾之际,屋内深处,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似乎是姜老搬开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石板被挪开的“嘎吱”声响起,伴随着一股更加浓郁的、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息,从屋子深处弥漫开来。


    “找到了。”姜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布满灰尘的脸,“地窖入口还在,封得还算严实。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着,别乱动。”


    说着,他提着灯,弯下腰,钻进了那个刚刚打开的、黑漆漆的、仿佛通往地底的洞口。灯光随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洞口处隐约的光晕。


    石头抱着几捧枯草和干树叶跑了回来,看到姜老下了地窖,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慕云州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将枯草铺在地上。石头连忙照做,在屋内相对干燥、避风的角落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枯草。


    很快,地窖下面传来一些翻找东西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姜老那苍老的身影,重新从黑暗的洞口钻了出来。他手里除了那盏长明灯,还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同样积满灰尘、但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陶罐;几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小包;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似乎是某种肉干的东西,用草绳串着。


    “运气不错,”姜老将东西放在石台上,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封存得还算好,没被水淹,也没被老鼠啃光。这罐里是干净的清水,应该还能喝。这几个油纸包里,是些陈年的草药,虽然药性可能流失了不少,但总比没有强。这几块是风干的江鱼,虽然硬了点,但用水泡泡,煮一煮,还能垫垫肚子。”


    他打开陶罐的封泥,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水汽飘散出来。他凑到罐口闻了闻,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在掌心,自己先尝了尝,确认无毒无味后,才将陶罐递给石头:“去,用外面干净点的石头,架个简单的灶,找点干的柴火,生一堆小火,烧点热水。先给你陆大叔喂点水,他需要补充水分。然后把这些鱼干煮一煮,化开,弄点鱼汤,你们俩也喝点,暖暖身子,补充体力。”


    石头连忙接过陶罐,又接过那几块硬邦邦的鱼干,小脸上露出犯难的神色——生火?在这血月笼罩、潮湿阴冷的江心沙洲,去哪里找干柴?


    姜老似乎看出了石头的为难,指了指屋外:“这沙洲上,有一种‘鬼脸柳’,耐水耐潮,它的枯枝,芯子里是干的,容易点燃。你去找找,看到那种树干扭曲、树皮发黑、像鬼脸的柳树,在树下找掉落的枯枝,折断看看芯子是不是干的。记住,就在这屋子附近找,别走远,这沙洲上,也不太平。”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抱着陶罐和鱼干,跑出了屋子,开始在血月下,借着微光,在屋子周围的灌木丛和草丛中,寻找那种“鬼脸柳”的枯枝。


    姜老则走到慕云州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尤其是胸口那道最深的、几乎可以看见骨头的伤口,以及伤口周围那灰黑色的、不断试图侵蚀蔓延的诡异能量,还有他体内那狂暴冲突、濒临崩溃的气息,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伤……比老头子我想的还要麻烦。”姜老的声音凝重,“外伤虽重,但敷上草药,静养些时日,总能慢慢愈合。麻烦的是侵入你体内的那股‘蚀骨阴煞’之力,以及你身体里那几股互相冲突、快要炸开的‘气’。老头子我医术粗浅,对付些寻常的跌打损伤、风寒水毒还行,你这……已经超出了老头子的能力范围。那点药水,只能暂时稳住你的心脉,延缓伤势恶化,治不了本。除非能找到精通此道的高人,或者寻到对症的、能拔除阴煞、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灵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慕云州的伤势,寻常手段已经无效,若不尽快得到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


    慕云州自己又何尝不知?他感受着体内那如同沸粥般不断冲突、撕扯的力量,感受着伤口处那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的阴寒能量,心中一片冰冷。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绝望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姜老,嘶哑着声音问道:“那他……如何?”


    他指的是陆明笙。


    姜老起身,走到陆明笙身边,再次仔细探查。这一次,他探查得更加仔细,干枯的手指轻轻搭在陆明笙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眸中,忧虑之色更重。


    “他……情况更糟,但也更……微妙。”姜老斟酌着词语,缓缓道,“外伤倒是不重,主要是脱力和内腑震荡。麻烦在于,他强行催动某种远超自身负荷的力量,导致本源严重受损,精血亏空,神魂亦受震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按理说,这等伤势,寻常人早已魂飞魄散。但他心脉之中,却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火种’在燃烧,正是这点火种,护住了他最后一丝生机不灭。而且……”


    姜老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明笙胸口那点澹金色的、微弱却稳定闪烁的光芒上,又看了看石台上那盏昏黄的澜渊长明灯,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而且,这点火种,似乎与你体内那混乱的力量中,某种极为古老、极为精纯的‘意’,以及这盏澜渊长明灯的‘神火’,有着某种本源上的共鸣。先前在庙中,正是你强行引动自身,沟通了他的火种,与长明灯共鸣,才爆发出那般力量,惊退了‘水怨’。此刻,在这长明灯的笼罩范围内,他这火种似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滋养,虽然无法修复本源,但至少能维持不灭,甚至……在极其缓慢地恢复一丝生机。”


    姜老看向慕云州,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慨:“老头子我守灯几十年,见过无数香客,感知过无数气息,但如你们二人这般,身怀如此古老、如此精纯、却又如此同源共生的力量,实在是闻所未闻。你们……究竟是何人?与那澜江龙神(螭吻),与那不灭薪火,与这澜渊长明灯,究竟有何渊源?”


    面对姜老那探究的目光,慕云州沉默了。他们的身份,他们与螭吻、与薪火的渊源,牵扯太大,关乎澜渊水府的秘密,关乎黑袍人背后的阴谋,也关乎他们自身的生死。在完全弄清楚这位神秘“守灯人”的立场和目的之前,他不敢,也不能透露太多。


    似乎看出了慕云州的戒备和犹豫,姜老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老头子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知道太多,未必是福。你们既然身负此等因果,又被神灯指引至此,或许便是天意。当务之急,是保住你们的性命。你这伤,老头子我无能为力,只能暂时稳住。但他……”


    姜老再次看向陆明笙,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跳跃:“他这情况,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希望?”慕云州精神一振,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足以让他抓住。


    “嗯。”姜老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望向屋外那暗红色的、被血月笼罩的天穹,声音低沉,“他本源受损,精血亏空,寻常药物,补无可补,反而可能虚不受补,加速其死亡。唯有那些蕴含磅礴生机、能直接滋养本源、修补神魂的天地灵物,或许能救他一命。而在这澜江之上,在这澜州地界,要说能生死人、肉白骨、弥补本源的天地灵物,最有可能存在的,只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慕云州追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更加嘶哑。


    姜老收回目光,看向慕云州,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三个字:


    “云梦大泽。”


    云梦大泽!慕云州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澜州境内,澜江中下游,有一片极其广袤的、由无数河流、湖泊、沼泽、湿地组成的巨大水域,烟波浩渺,水汽氤氲,自古便被称为“云梦大泽”,乃是澜州水系之核心,亦是无数传说、神话的发源地。传闻大泽深处,有上古遗迹,有珍禽异兽,亦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稀世灵药。但那片大泽,同样以神秘莫测、危机四伏而着称,自古以来,不知多少探险者、采药人、甚至是修士,深入其中,便再也没有出来。


    “云梦大泽浩瀚无边,深处更是凶险莫测,寻常人进去,十死无生。更何况,你们现在这状态……”姜老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那……前辈所说的希望,难道……”慕云州不笨,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错,”姜老肯定了慕云州的猜测,“云梦大泽深处,我们自然是去不了。但在这澜江之上,在这靠近大泽边缘的水域,尤其是……在一些古老的、与云梦大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偶尔,也会有一些蕴含大泽精华的‘水生灵粹’现世。虽然比不得大泽深处的真正天地灵物,但也远非凡俗药材可比,或许,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甚至为他补充一丝本源生机,争取一线时间。”


    “前辈指的是……”慕云州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姜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了石台上那盏昏黄的澜渊长明灯。昏黄的灯光,静静燃烧,火焰平稳,却比之前似乎又微弱了一丝。他伸出手,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水锈的、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粗粝的陶制灯身,动作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庞。


    “这盏灯,名唤‘澜渊长明’,据祖辈相传,其灯油,并非寻常的油脂,而是取自澜江深处、云梦大泽边缘、一种极为罕见的‘水月幽昙’的花心凝露,混合了澜江源头的‘净水之精’,以及数种早已绝迹的珍稀材料,经由特殊古法炼制而成。其灯芯,则是用一种名为‘不烬草’的根茎纤维,反复捶打、浸泡、编织而成,坚韧异常,可燃千年不灭。”


    “水月幽昙,生于大泽深处幽潭之底,月圆之夜方现,花开刹那,凝露成珠,蕴含极为精纯的水月精华与生命精气,是修补本源、滋养神魂的奇珍。不烬草,更是传说中与不灭薪火同源的神异植物,其根茎纤维,天生具有凝聚、传导、净化‘神性火焰’的特性。”姜老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内回荡,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沧桑,“正因如此,这‘澜渊长明灯’,才能镇水脉,驱邪祟,长明不灭,庇护一方。”


    “只是……”姜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凉,“水月幽昙早已绝迹,不烬草更是只存在于传说。先祖留下的灯油和灯芯,历经数百年消耗,早已所剩无几。老头子我接手时,灯油便已见底,灯芯也腐朽不堪。我穷尽毕生精力,走遍澜江两岸,甚至数次冒险深入云梦大泽边缘,也只寻到几样勉强可用的替代之物,混合着先祖留下的最后一点底子,勉强维持着这灯火不灭。但替代之物,终究是替代,灯油浑浊,灯芯脆弱,灯火日益暗澹,神效十不存一。若非如此,区区‘水怨’,又岂能逼近江神庙,威胁神灯?”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看向昏迷的陆明笙,又看向慕云州。


    “但如今,不同了。”姜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位小友心脉中那一点火种,虽然微弱,但其本源之精纯,其意蕴之古老,远非这盏灯中残存的、驳杂的‘神火’可比。更重要的是,它与这灯,同源!先前在庙中,你们引动共鸣,唤醒神灯深藏之力,便是明证!”


    “前辈的意思是……”慕云州的心,勐地一跳,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以他心脉中那一点不灭薪火的火种为引,点燃这盏‘澜渊长明灯’中残存的、源自水月幽昙与不烬草的精华!”姜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虽然灯油已污,灯芯已朽,其中蕴含的水月精华与不烬草灵性早已百不存一,但终究是天地灵粹,又经数百年神火淬炼、香火愿力温养,其本质仍在。若是以真正的不灭薪火火种为引,将其重新‘点燃’、‘炼化’、‘萃取’出来,或许……能提炼出那么一丝半缕,最为精纯的、蕴含生机与神性的本源精华!以此精华,滋养他受损的本源,或许……能为他续上一口气,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慕云州眼中光芒大盛!这确实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以陆明笙心脉中那最后一点、维系生机的薪火火种为引,去“点燃”、“炼化”这盏古老神灯中残存的灵粹精华?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一个不慎,不仅提炼不出精华,反而可能将陆明笙最后一点生机也彻底耗尽,甚至引燃灯中驳杂的香火愿力和邪祟残留,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的希望了!陆明笙的伤势,拖不得。寻常手段无效,深入云梦大泽寻找灵药更是痴人说梦。这盏与不灭薪火同源、蕴含水月幽昙与不烬草精华的澜渊长明灯,或许是眼前唯一可能拯救陆明笙的机会!


    “有几成把握?”慕云州死死盯着姜老,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姜老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三成。只有三成把握,能成功提炼出一丝可用的精华,且不引发反噬。而且,即便成功,提炼出的精华,最多也只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修补一丝本源,为他争取到……或许十天,或许半个月的时间。若想真正救他,仍需找到真正的、能弥补本源亏损的天地灵物。”


    三成……只有三成把握。失败的后果,不堪设想。


    慕云州看着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陆明笙,又看了看石台上那盏昏黄的、看似随时会熄灭的油灯。他想起了澜渊水府中,陆明笙毫不犹豫将最后的不灭薪火渡给他时的决绝;想起了江神庙中,陆明笙拼死催动螭吻传承、抵挡黑袍人时的背影;想起了这一路逃亡,陆明笙几次三番,几乎都是以命相搏,才换得一线生机……


    没有时间犹豫了。


    “做。”慕云州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没有任何迟疑。


    姜老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并没有意外,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但此事凶险,需在子夜阴阳交替、水汽最盛、亦是这长明灯光芒最稳之时进行。而且,需要绝对的安静,不能受到任何打扰。这沙洲虽暂时安全,但血月之下,难保不会有其他邪祟被神灯气息或薪火波动引来。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就在这时,石头抱着一小捆相对干燥的“鬼脸柳”枯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上蹭了几道黑灰,但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完成任务的喜悦:“姜爷爷,柴火找到了!是干的!”


    姜老接过枯枝,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是鬼脸柳的枯枝,芯子干燥,容易点燃。去,在门口背风处,生一堆小火,不用太大,能烧点热水就行。记住,别让烟太大,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石头用力点头,立刻蹲在门口,开始熟练地搭建简易灶台,准备生火。他虽然年纪小,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生火做饭这些事,做得有模有样。


    姜老则转身,再次走向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老头子再去下面看看,先祖或许还留下些能用得上的东西。你们先休息,保存体力。子夜时分,我们便开始。”


    说完,他提着那盏昏黄的澜渊长明灯,再次弯下腰,钻进了地窖之中。灯光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洞口,只留下洞口处一圈昏黄的光晕,以及屋内重新变得昏暗的光线。


    慕云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石头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点燃枯枝,橘红色的、微弱的火苗,在血月暗红的光芒下,跳跃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又看向身边昏迷的陆明笙,看向他胸口那点澹金色的、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三成把握……子夜……提炼神灯精华……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


    他闭上眼睛,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开始调动体内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弱的意念,试图引导、安抚体内那狂暴冲突的力量,哪怕只是让它们平静一丝,为即将到来的、可能决定陆明笙生死的子夜,多积蓄一分力量。


    屋外,血月依旧高悬,暗红色的光芒笼罩着荒凉的江心沙洲,笼罩着破败的“老鼋渡”,笼罩着这艘搁浅的小船,和船头那盏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燃烧的、昏黄的灯火。


    江风呜咽,带着水汽和寒意,从破败的屋顶缝隙灌入,吹动着地上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澜江的波涛声,依旧隆隆作响,仿佛永不止息。


    在这血月笼罩、危机四伏的澜江之心,在这被遗忘的古老渡口,一场关乎生死的、大胆而危险的尝试,即将在子夜时分,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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