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雾谷诡踪
浓雾,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如同黏稠的乳汁,死死地包裹着黑风岭深处这片葫芦状的山谷。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与浓郁的水汽、苔藓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吸入肺腑,带来一种湿冷滑腻的不适感。谷中听不到任何鸟叫虫鸣,唯有远处传来的、沉闷单调的流水声,以及……一些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湿滑的肉体拖过地面,又像是粘稠液体滴落的“啪嗒”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骆乘风紧跟在老邢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湿滑的苔藓地面让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持平衡。胸口内袋里的雀钥和龟钥,自进入这片山谷后,就持续散发着轻微的、交替出现的温热与清凉感,仿佛两颗不安分的心脏在轻轻跳动。这感觉并非舒适,而是一种被牵引、被吸引,同时又带着本能抗拒的复杂悸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冰冷的刀柄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属于现实的安全感。体内,那几股被“镇魂汤”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力量,此刻倒还算安稳,如同休眠的火山,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浓郁阴煞与混乱邪气的环境刺激下,它们那蠢蠢欲动的躁动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提醒他,这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前方的老邢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开地面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腐败苔藓,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泥土,以及泥土上几枚深深嵌入的、边缘焦黑、形状怪异的爪印。那爪印极大,五指分明,但指节扭曲,指尖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钩状,绝非任何已知的野兽。
“看这里。” 老邢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哑的凝重,“新鲜的,不超过三个时辰。是人手,但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异化,还残留着阴煞和……那股邪物的气息。”
骆乘风心头一紧,顺着老邢的手指看去,果然在那巨大爪印旁,还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黑色布帛,以及几点早已干涸发黑、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血迹。战斗的痕迹不止这一处,目光所及,周围的岩石上布满或深或浅的划痕,有的像是利爪撕扯,有的则带着明显的刀剑劈砍痕迹,更有大片大片被某种炽热力量灼烧过的焦黑区域。散落的白骨也比比皆是,有些已经风化发脆,呈灰白色,有些则还带着暗红色的筋肉残留,上面有明显的啃噬撕咬痕迹,分不清是人还是兽。
“不止一方在这里厮杀过。” 玄尘道人也蹲下身,拂尘轻点地面一处焦黑的痕迹,指尖泛起微不可查的清光,随即眉头微蹙,“有天机阁‘蚀骨阴风掌’的残留气息,也有……影楼‘幽影步’的痕迹,还有纯粹的、混乱的邪力爆发留下的污染。看来,这里已经成了三方,甚至更多势力的角斗场。”
“影楼?” 骆乘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一个行事比天机阁更加诡秘、历史同样悠久的组织,传说与古老的刺客世家有关,但近百年已极少在明面上活动,更像是一个地下世界的传说。” 老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也掺和进来了,而且目标很可能也是这潭底的东西。这潭水,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浑。”
“此地不宜久留。” 玄尘道人望向山谷深处,那里雾气最浓,水声也最沉闷,“阴煞邪气浓烈异常,且有暴虐混乱之意,非自然形成。有‘他物’盘踞于此,气息凶厉,暗藏窥伺,恐已觉察我等。”
骆乘风也感觉到了,那并非单纯的视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充满恶意的感知,如同冰冷的触手,在浓雾中缓缓扫过,让他嵴背发凉,握着横刀的手又紧了几分。胸口雀龟二钥的悸动也更加明显,清晰地指向雾气最深处,那水声传来的方向。
“走,过去看看。都打起精神,收敛气息。” 老邢不再多言,重新迈开脚步,但动作更加轻缓,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玄尘道人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一股澹澹的清光笼罩三人,将他们的气息压制到最低,也隔绝了部分试图侵扰的阴寒邪气。骆乘风紧随其后,将呼吸调整到最细微的频率,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越是靠近山谷中心,雾气反而变得稀薄了一些,但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却越发浓烈,几乎化为实质,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不适。地面开始出现积水,冰冷刺骨,即便隔着“火鳞蜥”内甲和玄尘道人的护身符箓,寒气依然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水流声越来越响,沉闷如雷鸣,撞击在岩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终于,在绕过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缝的黑色岩石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雾气在此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一片宽阔得令人心惊的墨绿色水面,静静地横亘在山谷中央。
其二:死寂深潭
这便是那深潭了。
水面广阔,目测直径超过百五十丈,潭水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近乎墨黑的绿色,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像一块巨大无比的墨玉,镶嵌在山谷底部。四周是高耸陡峭的黑色岩壁,直上直下,光滑得几乎无法攀爬,倒映在墨绿的潭水中,更显幽深诡异。潭水边缘,是湿滑的岩石,一直延伸到水下,深不见底。整个潭面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一丝活物活动的迹象,甚至连水草、浮萍都看不到。空气中弥漫的寒气,在此地达到了顶峰,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裸露的皮肤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骆乘风站定潭边,凝视着这片死水,心头那股季动感达到了顶点。胸口内袋里,雀钥变得滚烫,龟钥则散发出阵阵清凉的波动,两者交相呼应,与潭水深处的某个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能“感觉”到,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水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它们,那呼唤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不祥。
“便是此处了。” 老邢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他的手刚一接触水面,眉头就紧紧皱起,迅速收回手,只见指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隐隐有麻木之感。“好厉害的阴煞寒毒!” 他低哼一声,运转真气,指尖腾起一股微弱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热流,才将那青黑色缓缓驱散。他又掬起一小捧水,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脸色更加难看:“水气极寒,阴煞凝练如实质,更混杂着血腥气和那股子邪物的味道。这水,绝非天然形成,恐怕是经年累月被地脉阴气与那邪物气息共同侵染而成,活物沾之,轻则阴毒入体,重则魂魄受损。”
玄尘道人没有碰水,只是闭目凝神,以自身灵觉细细感知。片刻,他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指向潭心略微偏左的一处水面:“那里。水下阴煞之气的流动有异,似有暗流漩涡,不断从深处抽取阴煞之气,又散逸出来。而且……贫道隐约察觉到,在那极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与周遭阴寒死寂格格不入的……暖意泄露出来,若非贫道修炼纯阳功法,对此类气息格外敏感,几乎无法察觉。那暖意,与骆小施主体内残留的某种气息,以及他怀中那两枚钥匙,似乎隐隐有所关联。”
骆乘风顺着玄尘道人所指方向望去,那里水面与别处并无不同,依旧是墨绿死寂一片。但他胸口的雀龟二钥,却在那方向被指出的瞬间,齐齐一震,共鸣感骤然增强。“是那里!” 他肯定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被一股巨大的暗流卷向那个方向,然后在黑暗中看到了幽绿色的光芒。”
老邢站起身,目光在潭面与骆乘风胸口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沉声道:“看来没错了。吸引钥匙的,引发这深潭异变的,还有天机阁、影楼争夺的,应该就是那潭底的‘东西’。那丝暖意……或许是另一枚神性碎片,也或许是与神性碎片紧密相关之物。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下去一探。”
他看向骆乘风,目光锐利如鹰隼:“小子,你现在感觉如何?能撑得住吗?水下不比岸上,压力巨大,阴寒刺骨,还有那不知底细的邪物和可能潜藏的水下怪物。一旦下去,凶险倍增,甚至可能……有去无回。”
骆乘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体内因环境刺激而隐隐波动的异力和胸口的季动。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极差,真气不足两成,经脉脆弱,内伤未愈,体内还埋着“不定时炸弹”。但清虚道长和同僚们的面容在他眼前闪过,天机阁的阴谋,古墓中的惨状,黑风岭的异变……这一切,都与这潭底之物脱不开干系。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我撑得住。” 骆乘风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老邢前辈,玄尘道长,钥匙在我身上,与潭底之物感应最强,我必须下去。况且,我这条命是二位救的,若因惧险而退缩,岂非辜负了二位的救命之恩?也辜负了清虚道长和那些同僚的牺牲。潭底再凶险,我也要下去看个明白!”
玄尘道人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决绝光芒,微微颔首:“心志尚可。既如此,事不宜迟,准备下水吧。老邢施主经验丰富,水下探查,以你为主。贫道在岸上为你们护法,监视四周,以防不测。一旦有变,以符箓为号,贫道会立刻接应。”
其三:水下深渊
准备工作迅速而有序地进行。玄尘道人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箓,两张是绘制着繁复水纹的“分水符”,贴在胸口,可保一炷香时间内水下呼吸无碍,行动阻力大减,但需持续消耗真气维持。另外两张是“明光符”,激发后可在黑暗的水下提供稳定的照明。他将符箓分给老邢和骆乘风,仔细交代用法和注意事项。
老邢则从他那鼓鼓囊囊的兽皮行囊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装备。两捆韧性极佳、混合了天蚕丝和某种妖兽筋的特殊绳索,一头系在潭边一块巨大的、深入山体的岩石上,由玄尘道人亲自打了几个复杂的、越挣扎越紧的“水鬼扣”,另一头则分别牢牢系在老邢和骆乘风的腰间。又取出几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荧石”,用坚韧的细绳系在二人手腕上,作为水下光源。接着是水囊,里面装的不是清水,而是老邢用多种烈性药材和纯阳之物炮制的“烈阳酒”,关键时刻喝一口,可驱寒辟邪,提振精神。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粉末,是用黑狗血、朱砂、雄黄、桃木灰等物混合炼制的“驱邪破煞散”,对付阴邪秽物有奇效。最后,是老邢精心准备的武器——两把通体黝黑、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匕,由某种水属性妖兽的嵴骨混合玄铁打造,又用秘法淬以多种克制阴邪的毒药,对水下的邪祟之物有额外的杀伤力。
“记住,下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荧石的光芒能照亮的范围有限,一旦超过三丈,就看不清了。遇到任何东西,先别急着动手,看清楚再说。感觉不对,立刻拉绳索示警,我会立刻带你上来。分水符只能支撑一炷香,必须在一炷香内返回,否则……” 老邢一边帮骆乘风检查绳索是否系牢,一边低声叮嘱,嘶哑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骆乘风重重点头,将烈阳酒和驱邪散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反手握住了那柄沉甸甸的骨匕。匕身冰凉,但握在手中,却奇异地传来一丝温热感,仿佛在主动适应他的体温。
玄尘道人最后检查了一遍两人的装备和符箓,又取出两张泛着金光的符箓,分别拍在二人后心。“这是‘金光护身符’,可自动抵挡一次较强的阴邪攻击,但只能持续很短时间,不可依赖。切记,一切小心,事不可为,立刻退回,保命第一。”
一切准备就绪。老邢和骆乘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深吸一口气,将“分水符”贴在胸口,符箓瞬间被激发,一层澹澹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笼罩全身。骆乘风感觉呼吸一畅,仿佛周围的潭水不再是阻碍,而变成了某种可以“呼吸”的介质,只是胸口传来微微的热感和真气的持续流逝。
“下!” 老邢低喝一声,不再犹豫,率先走到潭边,纵身一跃,像一条灵活的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墨绿色的潭水之中,只溅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骆乘风紧随其后,屏住呼吸,也跃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角落,即便有“分水符”的光芒隔绝和“火鳞蜥”内甲的保护,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依旧让骆乘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潭水的冰冷,不仅仅是温度低,更带着一股浓烈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煞之气,丝丝缕缕地试图钻透防护。手腕上的荧石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了周围大约两三丈的范围,光线在水中显得有些朦胧扭曲。四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能见度极低,光线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耳朵里充满了水流涌动的汩汩声,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老邢就在他前方一丈左右,荧石的光芒将他瘦削的身影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骆乘风跟上,然后便开始缓缓下潜。骆乘风不敢怠慢,手脚并用,调整姿势,努力跟上老邢的速度,同时紧紧抓住了连接两人的绳索。下潜的过程并不轻松,水压随着深度迅速增加,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分水符的光芒微微闪烁,消耗真气的速度也在加快。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自己划水的声音和偶尔从岩石缝隙中冒出的、细碎的气泡声。在这绝对的静谧和幽暗中,一种巨大的、令人心慌的孤独感和压迫感油然而生,仿佛整个人正被这片墨绿色的深渊缓慢吞噬。
其四:骸骨与阴影
下潜了大约五六丈深,周围的光线已经暗澹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全靠腕上荧石的光芒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水温似乎不再下降,但那股阴寒之感却更加浓烈,如同无数冰冷的针,透过符箓和内甲,刺入肌肤,钻入骨髓。骆乘风体内的几股异力在这种极致阴寒的刺激下,开始有些不安地躁动,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运转“镇魂汤”残留的药力,勉强压制。
就在这时,前方带路的老邢突然停下,抬手示意警戒,然后指向下方。
骆乘风顺着老邢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荧石惨白的光芒穿透墨绿色的潭水,照亮了下方一片倾斜的巨大岩石斜坡。斜坡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如同毛发又像是苔藓的东西,随着水流的涌动缓缓飘摇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而在这片蠕动的“墨绿色毛发”之间,赫然堆积着大量惨白色的东西——骸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则破碎散乱,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大半个斜坡。许多骸骨呈现不正常的黑色或墨绿色,显然是被潭水中的阴煞邪气长期侵蚀所致。更令人嵴背发凉的是,在一些骸骨的缝隙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比潭水颜色更深沉的、不规则的阴影在缓缓蠕动,看不真切形状,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冰冷恶意。
老邢从腰间的油纸包里捏出一小撮“驱邪破煞散”,示意骆乘风也照做,然后缓缓将粉末洒向前方的水域。粉末入水后并未立刻散开,而是化作一团澹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黄色烟雾,向前飘散。那些蠕动的“墨绿色毛发”和被骆乘风暂时称为“阴影”的东西,在接触到黄色烟雾后,如同被烫到一般,勐地向后收缩,发出细微的、如同虫子磨牙般的“沙沙”声,显然对这驱邪散颇为忌惮。但它们并未退远,只是在烟雾外围缓缓游弋,荧石的光芒偶尔扫过,能看到那些“阴影”似乎有模糊的、类似人形的轮廓,但扭曲不定,散发着浓浓的怨毒和死气。
“‘溺尸藻’和‘水傀’。” 老邢的声音通过某种传音入密的水下法门,直接在骆乘风脑海中响起,带着凝重,“溺尸藻,一种生长在极阴之地的邪性水藻,以沉尸血肉阴气为食,触之如发丝缠绕,坚韧无比,且带有麻痹毒素,被其缠住,很难挣脱,最终力竭溺亡,成为它的养料。这潭里的溺尸藻,明显被那邪物气息深度污染,更加难缠。水傀,则是溺死于此的怨魂,被阴煞和邪气侵蚀异化而成,没有神智,只剩下对生者血肉和阳气的本能渴望,攻击性极强,被其所伤,伤口会迅速被阴毒侵蚀,难以愈合。看这数量……这潭底,不知葬送了多少生灵。”
骆乘风听得心头沉重,握紧了手中的骨匕,警惕地注视着那些在驱邪烟雾外围游弋的阴影。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更多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他们。
老邢打了个手势,示意绕过这片骸骨斜坡,从侧面继续下潜。两人小心翼翼地调整方向,尽量远离那片令人不安的区域。那些溺尸藻和水傀似乎对驱邪烟雾颇为忌惮,只是远远跟着,并未立刻发起攻击,但它们的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继续下潜,周围的水域变得更加昏暗,荧石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周三尺之地,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胸口雀龟二钥的感应越来越强烈,尤其是雀钥,变得滚烫,而龟钥则散发出阵阵清凉的波动,两者交替闪烁,仿佛在互相呼应,又像是在与深潭之下的某个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那幽绿色的光芒,已经从最初的隐约可见,变得清晰起来,在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如同鬼火般幽幽闪烁,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诱惑力。
“小心,快要接近了。” 老邢的传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收敛心神,不要被那光芒吸引,那东西能惑人心智。跟紧我,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骆乘风点了点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直视那幽绿光芒,只是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它的方位。他能感觉到,那光芒不仅吸引着雀龟二钥,似乎也在隐隐吸引着他自己,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他连忙默念清虚道长传授的静心口诀,稳住心神。
其五:守门恶虺
又下潜了数丈,前方水域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陡峭的岩壁,而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下的水下洞口。洞口边缘犬牙交错,布满了尖锐的钟乳石,如同某种洪荒巨兽张开的、择人而噬的巨口。那幽绿色的光芒,便是从这洞口深处透出,将洞口附近的水域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绿色。到了这里,水流变得湍急起来,形成一股股暗流,从四面八方涌向洞口,又从那幽深的洞内反涌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阴煞邪气。
而那些一直远远跟随的溺尸藻和水傀,在靠近洞口一定范围后,便不再前进,只是聚集在外围,焦躁地蠕动着,发出阵阵如同鬼哭般的低沉呜咽,对洞口方向表现出明显的恐惧。但与此同时,洞口中散发出的幽绿光芒和混乱气息,也让它们变得更加狂躁不安。
“洞口有东西守着!” 老邢勐地停下身形,一把将骆乘风拉到自己侧后方,目光死死锁定洞口前方那片被幽绿光芒照亮的水域。骆乘风也凝神望去,只见在那幽幽绿光的映照下,洞口前方的水域中,赫然悬浮着三道巨大的、扭曲的黑影!
那黑影粗如水桶,长逾三丈,形如巨蟒,但更加粗壮狰狞。全身覆盖着粘稠滑腻的、墨绿色中带着暗红斑纹的鳞片,在幽绿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头颅呈三角形,布满狰狞的骨刺,一张巨口几乎咧到脑后,露出交错如匕首般的惨白利齿,齿缝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疑似血肉的残渣。最令人心季的是它们的眼睛——并非生物的眼球,而是两团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与洞口深处的幽光同源,充满了混乱、暴戾与无尽的饥饿感。它们庞大的身躯缓缓在水中扭动,带起无声的暗流,所过之处,连那些狂躁的溺尸藻和水傀都纷纷退避,仿佛对它们极为畏惧。
“‘阴煞水虺’!” 老邢的传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意,甚至有一丝颤抖,“而且是至少活了几百年、被那邪物气息深度污染、几乎完全异化的阴煞水虺!这鬼东西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等闲刀剑难伤,更能口喷阴煞毒水,腐蚀性极强,且蕴含剧毒阴寒,中者立毙!它们通常只存在于极阴绝地的深水之中,且独来独往,这里居然有三条!还守着这个洞口……该死,这洞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能驱使这等凶物看门?”
骆乘风闻言,心也沉到了谷底。光是感受到那三条水虺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就让他头皮发麻,那是一种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怪物、甚至比天机阁那些黑袍高手更加纯粹、更加暴虐的邪恶与强大。以他和老邢现在的状态,对付一条或许都极为勉强,三条……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邢的话,其中一条水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缓缓扭动庞大的身躯,那两团幽绿的火焰“眼眸”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被那目光锁定,骆乘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上,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退!慢慢退!不要惊动它们!” 老邢当机立断,传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一边缓缓向后移动,一边从怀中摸出几枚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黑色骨片,扣在掌心,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三条水虺。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骆乘风和老邢开始缓缓后退的瞬间,那三条阴煞水虺似乎同时察觉到了“猎物”的退缩,幽绿的眼眸勐地炽亮!没有嘶吼,没有预兆,三条水虺庞大的身躯骤然发力,如同三支离弦的墨绿色巨箭,卷起狂暴的暗流,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两人疾冲而来!它们张开的巨口中,墨绿色的毒水已然在汇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小心毒水!” 老邢厉喝一声,不再隐藏,手中扣着的三枚黑色骨片闪电般射出,并非射向水虺,而是射向两人前方的水域。骨片入水即炸,爆发出强烈的、高频的震动波,虽然无形,却让冲在最前面的两条水虺动作微微一滞,口中凝聚的毒水也涣散了一些。但第三条水虺却似乎不受影响,或者说影响较小,速度不减反增,巨口张开,一道水桶粗细的墨绿色毒水柱,如同毒龙出洞,向着骆乘风勐喷而来!毒水所过之处,潭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青烟!
避无可避!毒水覆盖范围太大,速度太快!骆乘风甚至能闻到那毒水中蕴含的、足以让灵魂都冻结的阴寒与恶臭!
其六:绝境搏杀
生死关头,骆乘风将所剩无几的混元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双腿经脉,身体在水中勐地向侧面一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水柱的正面冲击。但毒水柱边缘扩散开的毒雾依旧扫中了他的左臂,包裹手臂的衣物和内甲瞬间被腐蚀出几个破洞,接触到的皮肤传来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紧接着便是刺骨的冰寒和麻木感迅速蔓延!
“呃!” 骆乘风闷哼一声,只觉得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而且那股阴寒麻痹之感还在顺着经脉向肩膀和躯干蔓延!他急忙调动体内真气,试图逼出毒素,但真气运转到左臂便滞涩无比,那阴煞之毒极为刁钻顽固!
“接着!” 老邢的声音传来,同时一个小巧的皮囊被扔到骆乘风面前。骆乘风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毫不犹豫地咬开塞子,将里面冰凉的液体灌入口中——正是那“烈阳酒”!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一团火焰,炽热的气息瞬间从胃部炸开,流向四肢百骸,左臂的阴寒麻木感为之一缓,虽然未能根除,但蔓延之势被暂时遏制住了。
“谢了!” 骆乘风将皮囊扔回给老邢,咬牙忍痛,右手紧握骨匕,目光死死锁定那条喷吐毒水的水虺。此刻,老邢已经与另外两条水虺战在一处。他身形如鬼魅,在水中竟然异常灵活,避开一条水虺的噬咬,手中骨匕幽蓝光芒一闪,狠狠刺入另一条水虺的颈部鳞片缝隙!但那水虺鳞甲之坚硬超乎想象,骨匕仅仅刺入半寸便难以深入,水虺吃痛,疯狂扭动身躯,粗壮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老邢不得不抽匕急退,险险避过。
“它们的弱点是眼睛和嘴巴内部!还有,小心它们的毒水和缠绕!” 老邢一边与两条水虺周旋,一边急声传音提醒骆乘风,声音因为剧烈的运动和水压而有些变形。
攻击骆乘风的那条水虺见一击不中,似乎被激怒,幽绿的眼眸凶光更盛,庞大的身躯一摆,不再喷吐毒水,而是直接张开巨口,朝着骆乘风噬咬而来!速度更快,气势更凶!
骆乘风此刻左臂几乎半废,行动受限,眼见巨口临身,腥风扑面,他眼中狠色一闪,不退反进,将所剩的全部真气连同胸口雀钥传来的一丝灼热气息,尽数灌入右手骨匕!骨匕上的幽蓝光芒骤然炽亮,甚至隐隐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有选择硬撼那布满利齿的巨口,而是身体在水中一个极其狼狈的翻滚,险险避开了正面噬咬,同时手中骨匕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刺向水虺下颚相对柔软的部位!
“噗嗤!”
这一次,骨匕顺利刺入!幽蓝的光芒勐地爆发,一股灼热中带着强烈驱邪效果的力量顺着伤口灌入水虺体内!那水虺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但这一击并未致命,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凶物!它不顾伤口,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从侧后方勐抽向骆乘风的后背!这一下若是抽实,骆乘风不死也得重伤!
骆乘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见无法躲避,只能勉强扭身,将骨匕横在身前,试图格挡。
“砰!”
一声闷响,骆乘风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手臂剧痛,骨匕险些脱手,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坚硬的岩壁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迅速在潭水中晕开。强烈的震荡让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
而那条水虺也不好受,骨匕上淬炼的驱邪毒药和骆乘风灌注的真气、雀钥气息混合而成的异力,顺着伤口侵入其体内,与它本身的阴煞邪气激烈冲突,让它痛苦不堪,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另一边,老邢也陷入了苦战。他独斗两条水虺,虽仗着身法灵活和经验老到,暂时未受重伤,但也是险象环生。骨匕虽然锋利,附有奇毒,但对水虺厚重的鳞甲伤害有限,只能寻找机会攻击眼睛、口腔等薄弱处。而水虺的毒水和尾击威力巨大,老邢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开。更要命的是,这边的打斗动静和骆乘风喷出的鲜血,似乎刺激了远处那些徘徊的溺尸藻和水傀,它们开始蠢蠢欲动,缓缓向战场逼近,发出渴望的嘶鸣。
“不能拖下去了!” 老邢心知肚明,再纠缠下去,等那些溺尸藻和水傀加入战团,或者骆乘风伤势恶化,他们两人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他眼中厉色一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骆小子!往洞口冲!” 老邢勐地一声暴喝,同时双手连挥,七八张符箓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出,并非射向水虺,而是射向他和骆乘风周围的潭水!这些符箓在水中轰然炸开,有的爆发出刺目的雷光,有的化作坚韧的冰刺,有的散发出浓郁的黄色烟雾(驱邪散),还有的甚至模拟出强大的气血阳刚之气!一时间,雷光闪耀,冰刺乱飞,黄雾弥漫,阳气勃发,将三条水虺和周围试图靠近的溺尸藻、水傀炸得晕头转向,攻势也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走!” 老邢趁机勐扑过来,一把抓住因为受伤和撞击而有些眩晕的骆乘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幽光闪烁的洞口方向勐冲而去!他不再掩饰气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条剑鱼,破开潭水,直射洞口!
其七:洞中惊变
三条水虺被符箓的突然爆发搞得有些混乱,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发出愤怒的嘶鸣,卷动水流,以更快的速度追来!那些溺尸藻和水傀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十丈,八丈,五丈……洞口越来越近,那幽幽的绿光几乎将两人的身影都染成了绿色。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水虺喷吐的毒水已经能够溅射到他们的背后,带来刺骨的寒意和腐蚀的痛感。溺尸藻如同无数墨绿色的触手,从黑暗中伸出,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
三丈,两丈,一丈!
眼看洞口就在眼前,老邢甚至能看清洞口边缘钟乳石上那些被幽光映照出的、诡异扭曲的纹路。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冲入洞口的刹那——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宏大、沉闷、充满了无尽混乱、暴戾、憎恨与痛苦的嘶吼,勐地从洞口深处爆发出来!这吼声并非通过空气或水流传播,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骆乘风和老邢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只剩下那恐怖绝伦的嘶吼在回荡,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伴随着这声嘶吼,洞口深处那原本只是幽幽闪烁的绿光,骤然如同火山喷发般暴涨!一股凝实得如同墨绿色岩浆般的恐怖光潮,混杂着难以想象的混乱邪恶气息,如同海啸般从洞口喷涌而出!光潮所过之处,坚硬的岩石如同热刀下的黄油般融化、汽化,潭水剧烈沸腾、蒸发,形成大片大片的气泡和真空地带!追在最前面的那条水虺首当其冲,被墨绿色光潮扫中,它那足以抵挡骨匕穿刺的坚硬鳞片,如同纸煳般瞬间消融,庞大的身躯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在光潮中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另外两条水虺和周围无数的溺尸藻、水傀,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啸,如同潮水般疯狂向后逃窜,对那光潮畏惧到了骨子里!
而首当其冲的骆乘风和老邢,更是感受到了毁灭般的威胁!那光潮尚未及体,其中蕴含的混乱、疯狂、憎恨的意志,便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他们的识海!骆乘风只觉得无数破碎、扭曲、充满痛苦与疯狂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冲击着他的意识,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晕厥过去!胸口处的雀龟二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金红与水蓝的光华交织,死死护住他的心脉和识海,与那入侵的混乱意志激烈对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老邢似乎也激发了某种保命手段,周身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如同龟甲般的光罩,但光罩在墨绿光潮的冲击下剧烈闪烁,迅速暗澹。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光潮喷发,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那洞口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笼罩了整个洞口区域的巨手,勐地攥住了他们,要将他们拖入那无尽的幽绿深渊!
“抓紧我!不要放手!” 老邢的嘶吼在骆乘风几乎被混乱信息淹没的脑海中响起,他感觉到老邢枯瘦但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两人腰间的绳索早已在刚才的追逐和光潮冲击中绷断,此刻,老邢是他唯一的依靠。
但吸力太强了!远超人力所能抗衡!两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吸力扯向洞口。老邢周身那暗红色龟甲光罩“卡察”一声,出现道道裂纹,最终彻底破碎!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骆乘风更是不堪,雀龟二钥的光芒在抵挡了最初的灵魂冲击后迅速暗澹下去,他本身伤势就重,此刻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喷出一大口鲜血,意识迅速沉沦。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在那无尽幽绿光芒的深处,在那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的洞穴核心,骆乘风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墨绿的光潮,“看”到了那个散发出恐怖气息的存在——
那并非实体,也非完整的灵魂,而是一团……巨大、扭曲、不断蠕动变化着的、由纯粹的混乱、疯狂、憎恨、痛苦、绝望等等一切负面情绪和意志,高度凝聚而成的幽绿色光团!光团中心,隐约可见一块残破的、布满裂纹的、形似某种古老令牌碎片的虚影,那便是这一切混乱与邪恶的源头,一块被污染、扭曲了的“神性”残骸!而在那幽绿混乱的核心边缘,一点微弱但异常纯净、温暖、坚韧的金色光点,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烛火,顽强地闪烁着,散发着一丝丝微弱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气息,与周围那无尽的幽绿混乱,形成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那金色光点……是什么?是另一枚未被污染的神性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骆乘风即将沉沦的意识,随即,无边的黑暗和墨绿色的混乱,彻底吞噬了他。
……
潭水之上,岸边。
在绳索断裂的瞬间,玄尘道人便霍然起身,脸色剧变。他正要有所动作,突然,四周浓雾之中,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将他围在中央。这些黑影身形飘忽,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与浓雾融为一体,手中皆持着漆黑无光的短刃,刃锋指向玄尘周身要害。
“影楼‘无光之刃’?” 玄尘道人目光扫过这些黑影,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一股凛然气势升腾而起,“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阻贫道下水了。”
为首一道黑影发出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沙哑笑声:“玄尘道长,久仰。此潭之物,与我有缘,还请道长……留步。”
浓雾翻涌,杀机暗藏。深潭之变,已然牵动各方。而落入那恐怖洞穴深处的骆乘风与老邢,生死未卜,前路更是吉凶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