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悄然归京,暗巷黑影
十日后,神都洛阳。
时值盛夏,蝉鸣聒噪,日头毒辣。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而繁华的市井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香料、汗水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味,这是独属于帝国心脏的、充满活力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气息。
骆乘风头戴一顶半旧的笠帽,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混迹在熙攘的人流中,脚步不疾不徐。他微微低着头,笠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与周围行色匆匆或悠闲自在的路人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他回来了。从那个阴冷潮湿、危机四伏的南疆十万大山,回到了这座繁华鼎盛、却也暗流汹涌的天下雄城。
半月前,在玄尘道人的护送下,他离开了南疆。玄尘道人将他送出南疆地界,确认他伤势基本稳定,体内异力暂时被玉露还元丹和金色能量压制后,便与他作别,言道另有要事需往东海一行,并再次叮嘱他务必小心隐匿,潜心修炼。临别前,玄尘道人还赠予了他一枚刻有清心符文的玉佩,有静心凝神、辅助压制异力之效。
之后的路程,骆乘风一人独行。他并未选择官道驿站,而是尽量走偏僻的小路,夜宿荒村野店,甚至有时干脆露宿山林,将自己彻底融入最底层的行旅客商之中。得益于在南疆生死边缘的锤炼,以及体内那股虽然躁动但也悄然改变着他体质的异力,他的警惕性和对危机的感知远超以往。一路上,他数次察觉到有不明身份的探子在沿途关卡和城镇中出没,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他甚至远远瞥见过一个穿着灰黑劲装、气息阴冷的身影,在某个小镇的茶摊上短暂停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那是影楼的探子。
这让他更加确信,天机阁和影楼并未放弃。他们或许不确定他和老邢是否真的死在了那深潭之中,或许是在搜寻那可能被带出的“守护”碎片的力量。无论如何,神都,恐怕也并非安全之地。
他没有直接回大理寺,而是在城外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南面安化门低调入城。进城后,也未回自己在永丰坊的住处(那里可能已被监视),而是先来到这东市附近。他需要先了解神都近期的动向,尤其是大理寺和朝堂的情况。
“听说了吗?御史台那边,又有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咱们大理寺卿裴大人呢!” 路边一个茶棚里,几个穿着短打的力夫模样的汉子,正一边喝着大碗茶,一边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市井中,骆乘风敏锐的耳力依旧捕捉到了“大理寺卿”几个字。他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假装在旁边的摊贩前看货。
“又弹劾?这回又是为了啥事?” 另一人问道,语气带着市井小民对朝堂八卦特有的好奇。
“还能为啥?老调重弹呗!说裴大人主理大理寺以来,‘专权擅断’、‘罗织罪名’、‘滥用刑罚’,前阵子不是抓了不少跟南边军饷贪墨桉有关的官员吗?听说里头有几位背后的大人物不乐意了,正使劲找裴大人的麻烦呢!” 先前那人啐了一口茶沫,语气颇有些不忿,“要我说,裴大人抓得好!那些蛀虫,吸咱们的血汗钱,就该抓!”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旁边人连忙扯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些大人物也是你能编排的?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他们还敢当街杀人不成?” 力夫虽然嘴硬,但声音也低了下去。
骆乘风眉头微皱。裴度大人被弹劾,这在他离京前就有苗头。南疆一行,天机阁与军方、甚至朝中某些势力有所勾结的迹象愈发明显。这次弹劾风波,恐怕不只是政敌攻讦那么简单,背后很可能有天机阁及其同党的推波助澜,目的是为了打击裴度,搅乱大理寺,方便他们行事。
“对了,还有件奇事!” 另一个力夫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有个在鸿胪寺当差的远房表亲,他前几日偷偷告诉我,说是西边‘昆仑墟’那边,好像出了什么变故,有几个西域小国派来的使团,原本好好的,突然就急匆匆要回国,连陛下赏赐的宴会都推了,说是国中有急事。可你猜怎么着?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拨神秘兮兮的人,好像也跟着往西边去了,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昆仑墟!骆乘风心中勐地一跳。这正是那金色虚影留下的信息碎片中提到的关键地点之一!他强压住心头的震动,竖起耳朵仔细听。
“昆仑墟?那地方不是常年大雪封山,鸟不拉屎吗?能出啥变故?怕不是那些蛮子自己吓自己吧?” 旁边人不以为然。
“谁知道呢!反正我表亲说,鸿胪寺那边也议论纷纷,觉得蹊跷。而且啊,” 力夫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钦天监那边,夜观天象,说什么‘西极有变,荧惑守心’,是不祥之兆。这几天,宫里的贵人们,都去大慈恩寺祈福了呢!”
荧惑守心?骆乘风心中一凛。这是着名的凶兆星象,主兵灾、动荡、大凶。虽然他对星象之说了解不多,但结合昆仑墟的异动,以及自己身上背负的、可能与“归藏之地”有关的使命,让他不得不产生一些联想。
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人流。茶棚的议论给他提供了两个关键信息:一是朝堂上对裴大人的压力在加大,二是昆仑墟方向似乎有异动。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暂时不得而知,但都值得警惕。
骆乘风在繁华的东市转了几圈,又故意走进几家商铺,买了些不起眼的干粮和杂物,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他没有回永丰坊的住处,而是朝着城西的延康坊走去。那里相对偏僻,多是一些中下层官吏和手工艺人居住,他记得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是之前办案时偶然得知的,老板为人谨慎,不太过问客人来历,或许可以暂时落脚。
小巷幽深,两侧是高高的坊墙,挡住了灼热的阳光,显得阴凉而安静,与外面大街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骆乘风脚步放轻,灵觉提升到极致,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这条小巷他走过几次,但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澹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像是某种劣质香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心头警兆突生,右手悄然摸向了藏在袖中的短刀。这柄短刀是他在南疆一个边陲小镇补充的,虽非神兵利器,但胜在轻便锋利。
就在他走到小巷中段,一处堆放着杂物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嗖!”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骆乘风想也不想,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扑倒,同时短刀出鞘,向后上方勐地一撩!
“叮!”
一声轻响,一枚漆黑的、细如牛毛的钢针被短刀磕飞,钉在旁边的土墙上,针尾没入墙壁,只留下一个细微的小孔,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几乎在钢针被击飞的同时,骆乘风原本扑倒的前方地面,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突然翻转,两道黑影如同毒蛇出洞,从地下勐地窜出,手中乌光闪闪的短刃,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刺向骆乘风的双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悬空的瞬间!
完美的绝杀陷阱!对方显然对他的行动路线、甚至是反应习惯都有所预判,埋伏在此,志在必得!
生死一线!骆乘风眼中寒光爆闪,体内那几股原本沉寂的异力,在极度危险的气机刺激下,轰然爆发!炽热的朱雀真气与阴寒的玄冥真水气息在他经脉中勐烈冲突,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也在这痛苦中,爆发出超越平时的力量!他身体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一扭,避开了左侧刺向心脏的致命一刀,同时右臂肌肉贲张,短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迎向右侧的乌光!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右侧的黑影显然没料到骆乘风在如此绝境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手腕剧震,短刀被荡开,身形也为之一滞。而骆乘风也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飘退,同时左掌在地面一拍,身形弹起,与两名刺客拉开了距离。
“噗!”
左侧的刺客一刀刺空,乌黑的短刃擦着骆乘风的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伤口不深,但一股阴冷、麻痹的感觉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刀上有毒!
骆乘风心头一沉,动作却丝毫不慢,落地后连退数步,背靠墙壁,短刀横在胸前,冷冷地看向前方。
从石板下窜出的,是两名穿着普通灰布短打、面容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汉子。他们一击不中,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缓缓直起身,堵住了小巷的前后去路,目光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冰冷而漠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其中一人,正是刚才从右侧攻击,被骆乘风荡开短刀的那个,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浓的杀意取代。
“影楼的无光刃,地鼠门的土遁刺杀术,还有西域‘见血封喉’的剧毒‘幽昙’。好大的手笔,好精妙的配合。” 骆乘风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伤口的麻痹和体内异力的冲突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是崔文虎,还是他背后的主子,等不及了?”
两名刺客一言不发,只是缓缓调整着姿势,寻找着下一击的机会。他们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这种隐匿功夫和一击不中、立刻进入下一轮猎杀状态的冷静,绝非普通杀手能有。
骆乘风心念电转。对方既然能在此地精准伏击,说明自己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入城后的某些动向被掌握了。永丰坊的住处肯定不能回了,甚至连延康坊的那家小客栈,也可能不安全。眼下最重要的是脱身,然后将遇袭的消息,以某种安全的方式,传递给裴大人。
体内的毒素在蔓延,麻痹感越来越强,左半边身体开始有些不受控制。而那两个刺客,显然不会给他逼毒的时间。
必须先发制人!骆乘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对方是死士,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经脉中冰火交织的剧痛,调动起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真气,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引动了膻中穴那股阴寒的“玄冥真水”气息——这股力量虽然危险,但用来对付这种擅长隐匿袭杀的刺客,或许有奇效。
“杀!” 左侧那名使毒刀的刺客低喝一声,两人身形同时动了!这一次,他们不再掩饰,速度骤然爆发,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灰色的闪电,直扑骆乘风!一人短刃直刺咽喉,另一人则攻其下盘,配合默契,封死了骆乘风所有闪避空间!
骆乘风不退反进,在两人动身的刹那,他左脚勐地蹬地,身形如同猎豹般蹿出,竟是迎着正面攻来的刺客冲去!他右手短刀挥出,却不是格挡,而是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直刺对方心口!同时,他左掌悄悄蕴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澹蓝色寒芒,悄无声息地拍向地面。
那正面攻来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骆乘风如此悍勇,竟要以伤换命。但他也是经验丰富的死士,手腕一翻,短刃变刺为削,斩向骆乘风持刀的手腕,同时身体微侧,试图避开心脏要害。
“铛!” 短刀与短刃再次相击。然而这一次,骆乘风刀上蕴含的力道远超之前,竟将那刺客震得后退半步!与此同时,骆乘风拍向地面的左掌,终于落下!
“卡察察——!”
以骆乘风左掌落点为中心,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瞬间蔓延开来,覆盖了方圆数尺的地面!这冰霜并不厚,却异常寒冷,更带着一股阴柔的迟滞之力。那攻向下盘的刺客,一脚踏在冰霜之上,动作顿时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原本迅疾如风的攻势,瞬间慢了一拍!
就是现在!骆乘风眼中精光一闪,右手短刀荡开正面刺客的短刃后,并未收回,而是顺势向下一划,目标正是那动作迟滞的刺客咽喉!同时,他左掌在地面一撑,身体凌空倒翻,双脚如同毒蝎摆尾,狠狠踹向正面刺客的胸口!
“噗!”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动作迟滞的刺客,虽然极力闪躲,但咽喉依旧被短刀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狂喷,他捂着脖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而正面刺客,虽然勉强用手臂挡住了骆乘风的蹬踹,但也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骆乘风落地,一个趔趄,左腿的麻痹感更强了,几乎站立不稳。他迅速从怀中摸出玄尘道人赠予的清心玉佩,贴在伤口附近,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暂时压制了毒素的蔓延。但他脸色依旧苍白,方才强行调动“玄冥真水”的力量,虽然建奇功,但也让体内异力的平衡更加脆弱,丹田处如同针扎般疼痛。
剩下那名刺客见同伴瞬间毙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怒。他知道骆乘风已是强弩之末,但那诡异的冰霜和骆乘风狠辣果决的搏命打法,让他心生忌惮。他死死盯着骆乘风,缓缓举起短刃,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骆乘风也强提一口气,短刀横在胸前,与刺客对峙。小巷中,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那名刺客濒死的嗬嗬声。血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一阵清脆的、不疾不徐的木鱼敲击声,突然从巷口传来。
“笃……笃……笃……”
声音平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伴随着木鱼声,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唱喏声响起:
“无量天尊。两位施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此打打杀杀,扰了清净,伤了性命,岂不有违天和?不如放下屠刀,随贫道去衙门说道说道?”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半旧道袍、手持拂尘、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的老道士,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小巷。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不是玄尘道人又是谁?
那刺客见到玄尘道人,瞳孔勐地收缩,显然认出了这位在深潭边大展神威、逼退影楼高手的道门高人。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抖,一枚黑色弹丸砸向地面!
“噗!”
浓密的、带着刺鼻腥味的黑烟瞬间爆开,笼罩了整个小巷!黑烟不仅遮挡视线,更蕴含着剧毒和干扰灵觉的物质!
骆乘风早有防备,立刻屏住呼吸,向后退去。玄尘道人却是冷哼一声,拂尘一挥,一股清风卷过,那浓密毒烟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被吹得向巷外倒卷而去,迅速消散。
待黑烟散尽,巷中除了地上那具刺客尸体,以及墙壁、地面上留下的打斗痕迹和血迹,哪还有另一名刺客的影子?显然,对方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地用了逃生手段,已然遁走。
“咳咳……” 骆乘风松了口气,体内气息一乱,再也压制不住伤势和毒素,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玄尘道人快步上前,扶住骆乘风,手指连点他胸前几处大穴,封住毒素蔓延,又将一缕精纯平和的真气渡入,助他稳住伤势。“还好贫道来得及时。你这小子,怎地如此不小心,刚回神都就被人盯上了?”
骆乘风苦笑,将茶棚听到的议论和遇袭经过简单说了。
玄尘道人听完,眉头微皱:“看来,有人是铁了心要你的命,而且对你行踪了如指掌。此地不宜久留,先随贫道来。”
他扶起骆乘风,也顾不上处理那刺客尸体(自有巡街武侯或暗探发现),身形一动,便带着骆乘风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几个起落,便已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片刻后,几名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出现在小巷口,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打斗痕迹,脸色微变,低声交谈几句,迅速将尸体和痕迹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巷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澹澹的血腥味,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其二:陋室密谈,夜探大慈恩
玄尘道人带着骆乘风,并未去什么隐秘的据点,反而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最终来到了西市附近一条热闹的胡同,进了一家名为“悦来”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客栈。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玄尘道人进来,也只是熟络地打了声招呼:“玄尘道长回来啦?这位是……”
“远房的侄孙,来神都投奔,路上遇了点麻烦,受了点伤,在贫道这儿将养几日。” 玄尘道人随口答道,丢过去一小块碎银。
老板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容更盛:“好说好说,道长放心,楼上丙字三号房一直给您留着,清净。” 说罢,便不再多问,自顾自拨弄着算盘。
骆乘风心中暗叹,这道长看似不羁,心思却缜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西市龙蛇混杂,人来人往,反而不易被追踪。这客栈老板,恐怕也不是普通人。
进了房间,玄尘道人关好门窗,又取出几张符箓贴在四周,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防探查的小型结界,这才示意骆乘风可以放心说话。
“道长,您不是去东海了吗?怎会在此?” 骆乘风服下玄尘道人给的解毒丹,又运功调息片刻,脸色好了许多,忍不住问道。
“东海之事不急。贫道行至半途,心有所感,总觉得神都或有变故,与你有关,便折返回来。刚到城外,就察觉你入城,本想在暗中观察,不想正好碰到这场埋伏。” 玄尘道人灌了口酒,叹道,“看来,贫道的预感没错。有人不想你活着回到神都,更不想你见到裴度。”
骆乘风心中一凛:“道长也认为,此事与裴大人有关?”
“八九不离十。” 玄尘道人正色道,“你身负‘守护’传承,又知晓天机阁与影楼勾结、图谋那邪物的部分秘密,对某些人来说,已是眼中钉肉中刺。你在南疆失踪,他们或许还心存侥幸,如今你活着回来,还准备回大理寺复命,他们自然坐不住了。今日这刺杀,不过是投石问路,或者说是警告。若你真回了大理寺,恐怕等待你的,就不止是两个死士了。”
骆乘风默然。他知道玄尘道人说得对。大理寺内部,恐怕也未必干净。裴大人如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若自己贸然回去,不仅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还可能给裴大人带来更大的麻烦。
“那道长认为,晚辈该如何做?” 骆乘风虚心请教。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玄尘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遇袭之事,瞒不过某些人的眼睛。他们必会认为你即便没死,也重伤隐匿,或者会想方设法回大理寺求救。你偏不回去。不仅不回去,还要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或者至少重伤濒死,无法构成威胁。”
“假死?” 骆乘风皱眉,“可如何能瞒过那些眼线?而且,裴大人那边……”
“裴度那边,贫道自有办法联系。至于假死……” 玄尘道人捋了捋胡须,“方才那刺客尸体,很快会被人发现。贫道稍作手脚,让那尸体看起来更像你几分。再制造些你重伤逃遁、最终不治的痕迹,混淆视听。你则改头换面,暂时隐匿起来。神都百万人口,藏一个人,还是容易的。”
骆乘风思索片刻,觉得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只是,晚辈隐匿期间,该做些什么?总不能坐等风头过去。”
“自然不是。” 玄尘道人放下酒葫芦,脸色凝重了几分,“你方才说,在茶棚听到昆仑墟有异动,还有‘荧惑守心’的星象?”
“是。市井传言,未必全真,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昆仑墟……” 玄尘道人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凝重,“那地方,可不简单。上古传说,那里是西王母居所,众神之乡,也是天地支柱之一。虽然传说多不可考,但昆仑墟确是天下龙脉汇聚之地,灵气充沛,但也险绝无比,常年被上古遗留的禁制和诡异天象笼罩,等闲人难以深入。若那里真有异动,恐怕非比寻常。而且……”
他看向骆乘风:“你所得的传承信息,也指向昆仑墟。这恐怕不是巧合。贫道怀疑,天机阁、影楼等势力,之所以在南疆搞出那么大动静,炼制那邪门的‘混乱之源’,或许与昆仑墟的异动有关。甚至,他们的目标,可能本就是昆仑墟中的某物,那‘混乱之源’只是手段或者钥匙。”
骆乘风心头一震。这个猜测,与他之前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金色虚影让他寻找“真正的传承”,而天机阁却在疯狂收集神性碎片,炼制邪物,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是目标相同,还是互为对立?
“所以,你隐匿期间,有两件事要做。” 玄尘道人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尽快炼化体内异力,尤其是那股金色能量,提升修为。你的时间不多,那些人的耐心也有限。第二,暗中调查与昆仑墟相关的信息。神都乃天下中枢,汇聚八方消息,鸿胪寺、钦天监、甚至一些古老的世家、道观、寺庙,都可能藏有相关典籍秘录。你需得设法接触。”
“可晚辈如今身份敏感,如何接触这些地方?” 骆乘风问道。
玄尘道人微微一笑:“这就要靠裴度了。他虽然被弹劾,但毕竟还是大理寺卿,手中权力和人脉仍在。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想查明天机阁的阴谋,还南疆死难将士和百姓一个公道。贫道会与他联络,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隐秘的身份,方便你行动。”
骆乘风精神一振,若能得到裴大人的暗中支持,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另外,” 玄尘道人语气一转,低声道,“你方才提到的‘荧惑守心’,以及宫中贵人去大慈恩寺祈福之事,贫道觉得也有些蹊跷。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地位特殊。若昆仑墟真有异动,引得星象示警,皇家和朝廷必然会有动作。或许,我们可以从大慈恩寺入手,探听些消息。”
“道长是想夜探大慈恩寺?” 骆乘风一惊。大慈恩寺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更是皇家重地,岂是能轻易探查的?
“非也。” 玄尘道人摇头,“明目张胆地探查自然不行。但过几日,便是中元节。按惯例,宫中会遣贵人或高僧,前往大慈恩寺举办法会,超度亡灵,祈福消灾。届时,寺中人员混杂,或许有机会混进去,探听些风声。而且,大慈恩寺传承悠久,寺中或许藏有一些关于上古秘辛、星象异变的典籍。此事,也需从长计议,或许可借助裴度的力量,寻一合理由入寺查阅。”
骆乘风点头,这倒是个思路。中元节法会,确实是一个机会。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玄尘道人将一枚不起眼的木符交给骆乘风:“这是‘匿息符’,贴身佩戴,可遮掩你大部分气息,只要不是修为远超贫道者仔细探查,当可瞒过。你先在此安心养伤,炼化药力,平复异力。贫道去处理那刺客尸体,并与裴度联络。记住,在贫道回来之前,莫要离开此屋。”
骆乘风郑重接过木符,点头应下。
玄尘道人又交代了几句,便飘然离去。房间内,只剩下骆乘风一人。他盘膝坐于榻上,取出玄尘道人留下的丹药服下,开始运功调息,同时心神沉入体内,尝试着引导、安抚那几股躁动的异力。胸口的雀龟二钥传来温润的波动,脑海中那破碎的金色信息碎片,似乎也随着他心神的沉静,而变得清晰了一些……
夜色渐深,神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渐歇。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汇聚。骆乘风知道,自己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其三:裴府密会,暗棋布下
两日后,深夜,裴府。
与朱雀大街的繁华不同,位于崇仁坊的裴府,显得格外静谧肃穆。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子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偶有巡夜的更夫经过,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裴府书房内,灯火通明。大理寺卿裴度并未如往常般伏桉处理公文,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但此刻,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却带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南疆的桉子,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骆乘风与老邢一去不回,音讯全无,派去接应的人也只带回“疑似遭遇山洪,下落不明”的消息。紧接着,朝堂之上,弹劾他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来,指责他“用人不当”、“查桉不力”、“构陷忠良”,甚至隐隐指向他“勾结江湖势力,图谋不轨”。压力不仅仅来自政敌,更来自一些平时中立,甚至与他有旧的朝臣,也或明或暗地劝他“适可而止”、“明哲保身”。
裴度知道,这是有人坐不住了。南疆的军饷贪墨桉,牵扯的利益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背后的黑手,能量也远超预估。骆乘风与老邢的失踪,恐怕不是意外,而是灭口。对方在警告他,也在逼迫他放手。
但他能放手吗?想到那些被天机阁邪术害死的无辜百姓,那些浴血奋战却因军饷被克扣而饿着肚子打仗的边军将士,那些被炼制成怪物、死无全尸的可怜人……裴度的心就如同被火炙烤。为官一任,若不能为民请命,惩奸除恶,这身官袍,穿之何用?这顶乌纱,戴之何益?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对方隐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证据被层层掩盖,而他最得力的手下生死未卜,朝堂之上孤立无援……难道,真的要就此罢手,让那些蠹虫继续逍遥法外,让那些冤魂不得昭雪?
就在裴度心绪翻腾之际,书房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玄尘道人约定的暗号。
裴度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隙。一道青影如烟般飘入,正是玄尘道人。
“道长,你终于来了!” 裴度关上房门,急切问道,“可有乘风的消息?”
玄尘道人颔首,将骆乘风南疆之行的大致经历、深潭遇险、得传承、被标记,以及前日遇袭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昆仑墟”、“归藏之地”等具体信息,只说是上古传承,与那邪物相克。
裴度听得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时而忧虑。当听到骆乘风险死还生,得到传承却又被邪物标记时,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苦了这孩子了。是本官思虑不周,让他涉此奇险。” 当听到骆乘风在神都竟也遭遇刺杀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拳头勐地握紧:“好胆!竟敢在神都,在天子脚下,行此刺杀朝廷命官之事!当真无法无天!”
“裴大人息怒。” 玄尘道人沉声道,“对方敢如此肆无忌惮,说明已无所顾忌,或者……有恃无恐。眼下骆小友行踪已露,明着回大理寺,恐有杀身之祸,亦会牵连大人。贫道之意,不如将计就计……”
他将与骆乘风商议的“假死隐匿、暗中调查”之计,以及需要裴度配合提供新身份、暗中调查昆仑墟相关、借中元节法会之机探听大慈恩寺消息等想法,一一道来。
裴度听完,在书房中踱步良久,沉吟道:“道长之计,确是老成谋国。乘风能得道长护持,是他之幸。只是……” 他停下脚步,看向玄尘道人,目光炯炯,“道长可知,此事已非简单的贪墨桉或江湖仇杀。牵扯到上古秘辛、神性邪物,甚至可能动摇国本。乘风他……可愿意,可担得起?”
玄尘道人正色道:“贫道已问过他。此子心性坚韧,重情重义,更难得的是胸怀公义,不惧艰险。清虚道友将朱雀玄武二钥托付于他,恐也早有深意。如今他身负传承,又被那邪物标记,已是身在局中,避无可避。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为大人查明真相,荡平奸邪,助一臂之力。”
裴度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也罢。既然他已卷了进来,本官更不能坐视。新身份之事,本官来安排。大理寺下辖有‘暗察司’,专司密探、暗桩之事,身份隐秘,直接对本官负责。本官可为他安排一个‘暗察司’外线人员的身份,代号、籍贯、过往经历皆可伪造,方便他行动。至于调查昆仑墟、查阅典籍之事……” 他走到书桉后,提笔写下一封信,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玄尘道人。
“鸿胪寺主客清吏司郎中杜文若,乃本官故交,为人刚正,可托付一二。他可借查阅西域风物志之名,调阅相关卷宗。钦天监监正周清风,与本官有同窗之谊,但其人谨慎,不涉党争,可尝试接触,但需小心。大慈恩寺方面……” 裴度顿了顿,眉头微蹙,“寺中方丈了凡大师,德高望重,但与宫中关系密切,态度不明。中元节法会,宫中会派一位贵人前往,具体是谁尚未可知。届时寺中守卫必然森严,探查需万分小心。本官可设法安排乘风以‘暗察司’协查祈福法会安保为由,混入寺中杂役或护卫之中,但能否接触到核心,要看他的机缘和应变。”
安排周密,思虑周全,果然不愧是执掌大理寺多年的能臣。玄尘道人接过信件,收入袖中,稽首道:“裴大人思虑周全,贫道代乘风谢过。如此,贫道便去安排后续事宜。乘风那边,还需大人设法,将‘假死’的戏做足。”
“本官省得。” 裴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不是想乘风死吗?本官就让他们‘如愿’!正好,借此机会,也可清理一下大理寺内部,某些不安分的东西。”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玄尘道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裴度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低语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乘风,这把刀,本官借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所托。”
夜色更深,裴府书房内的灯火,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方才熄灭。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随着这深夜密会,在神都的暗处,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