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这日清晨,山间雾气还没散尽,郑晓正蹲在后山石坪上练刀。惊鸿刀法已摸到些门道,刀光一起,像白鹤掠水,又快又飘。
忽然,山道那头传来马蹄声。
“咚、咚、咚——”
不是一两匹马,是成片马蹄砸在碎石路上。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
“鬼谷岭的鼠辈听好!老子是黑风坳二当家‘花刀’童彪!林宏达欠我们三百两银子没还,人死了没关系,地盘和东西得归我们黑风坳!识相的把粮食、银子、丫头全送出来,不然今儿这座破庙连人带木栅都给你们烧成灰!”
郑晓收刀,眉头一皱。
黑风坳他没听过,但看这架势,是附近另一股匪帮闻着味儿来了。林宏达那帮溃匪跑出去后,果然没安分。
他正要转身回山寨叫爹娘带郑婉进屋,却看见山门那边,了尘和尚拎着那根旧禅杖,慢吞吞往外走。
韦丽在菜地里直起腰,慌道:“大师,你快进屋躲躲,那是刀口上吃饭的匪人!”
了尘双手合十,笑得还是那副慈眉善目:“施主莫慌,佛门净土,岂容凶人撒野。贫僧正要下山化些药材,顺手替施主们赶赶苍蝇。”
郑晓眼皮一跳。
他早就觉得这和尚不对劲——一个游方僧,从清水郡一路走到鬼谷岭,鞋底干净,手掌有茧,不是拿锄头的茧,是握兵器的茧。可他没料到,对方竟会在这种时候亮底。
山道拐角,二十几骑涌出来。
领头那童彪,胖大身材,左边脸一道刀疤,手里抡着一柄宽背花刀,通脉境中期的气血藏都藏不住。他身后匪众虽杂,但也有七八个锻骨境,余下是些会两下拳脚的乌合之众。
童彪看见山门前的和尚,嗤笑一声:“哟,秃驴也配拦路?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剁了喂狗。”
了尘叹了口气:“施主,刀上开花,命里生疤。贫僧昨日卜了一卦,说今日有煞星撞山门,原以为是虎,不想是猪。”
“我操你——”童彪脸一黑,一踢马腹,宽背花刀借着冲势斜劈而下,“先杀和尚!”
郑晓本想动手,但脚步一顿。
他想看看,这和尚到底几斤几两。
了尘没退。
他左脚微微一错,那根灰扑扑的禅杖像早就等在那儿一样,由下往上轻轻一抬。“铛”的一声,童彪的花刀被震得弹起三寸,马头一偏,童彪整个人在鞍上晃了晃。
“好大的力。”郑晓瞳孔一缩。
那不是普通和尚的“气力大”,是筋骨、桩功、内劲三位一体,杖身不动如山,发力却像老树根扎进岩层。
童彪也惊了:“你他娘不是游方僧?!”
了尘淡淡道:“贫僧法号了尘,灵隐寺扫过地、劈过柴、也送过许多恶人往生。施主既执迷不悟,那便不必再迷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一晃,身形竟比郑晓见过的许多轻功都圆融。没有疾风步那种“快到带风”的锐利,而是像一片叶子顺着山风转,眨眼已到童彪马侧。
禅杖横扫。
“啪——”
不是砸,是抽。杖尾抽在童彪腰侧,通脉境中期的匪头像被牛车撞了胸,哇地吐出口酸水,从马背上滚下去,摔进草丛里。
后面匪众懵了。
“二当家被一杖打下来了?!”
“这和尚是鬼吧?”
“上!一起上!剁了他!”
七八个锻骨境匪徒吼着冲上来。了尘不急不躁,禅杖在手里像根活物。点、拨、扫、撞,每一动都带三分旋劲,匪徒的刀枪碰上去就歪,人被杖风一带就跌。
郑晓看得分明:
这和尚用的是佛门杖法,但底子极正。桩功比当年的镇岳桩还沉,出杖不贪杀,却招招封人关节、断人重心。他若真想杀人,那几个匪徒早没命了。
童彪从草里爬起来,脸色又惊又怒,知道碰上硬茬,咬牙摸出一枚红色药丸往嘴里一扔。
“咔嚓”一口咬碎。
一股燥热血气从他天灵盖冒出来,皮肤泛红,眼珠子充血。他本就是通脉境中期,此刻靠禁药硬提气血,刀势陡然凶了三分,一刀劈向了尘后颈:
“老秃驴,吃我拼命一刀!”
了尘终于收了那副“慈祥”样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像古井里的水被人搅了一下。
“杀业已重,还要添血。”
禅杖往地上一顿。
“嗡——”
山门石阶都似颤了半分。
下一刻,了尘身形忽地拔起半步,迎着花刀斜撞上去。杖头不偏不倚,点中刀背“七星位”。童彪那拼命一刀像砍在千年老树上,反震得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没等他退,了尘第二杖已经送到胸前。
“砰!”
童彪整个人飞出去四五步,撞断一根木栅柱子,胸口塌陷一大块,张嘴想骂,吐出来的却是血沫。他手脚抽了两下,竟是连禁药都救不回来——了尘那一杖,震的是心脉。
郑晓握刀的手紧了紧。
“通脉境圆满……不,差半步凝丹。”他在心里默判,“这和尚藏得真深。”
其余匪徒见二当家一照面被废,哪还有胆。有人喊:“风紧,扯呼!”掉头就跑。
了尘却没追。
他反手一杖掷出。
禅杖破风,像一道灰雷贴地滚出去, “咔嚓”一声先撞翻最前头那骑的马腿,接着弹起半尺,杖尾扫过三人后脑,三人软绵绵栽倒。剩下几个跑得快的,吓得尿都快出来,连滚带爬冲下山道。
前后不到半盏茶。
山门恢复安静,只有几匹惊马在林子边嘶鸣。
了尘走过去,把禅杖捡回来,用僧袖擦了擦杖头血迹,又双手合十,朝地上吐血的童彪行了一礼。
“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今儿不回头,贫僧便送你到岸边再看一眼。”
童彪喉咙里咯咯响,手指抖着指他:“你……你根本不是和尚……”
了尘微微一笑:“佛是佛,杖是杖。贫僧持杖,是为渡人;人若不愿渡,便渡他去该去的地方。”
说完,杖尖轻轻一点童彪眉心。
童彪眼一翻,没了声息。
郑晓从石坪走下来,停在三步外,刀未出鞘,只淡声问:
“大师,游方僧可杀不了通脉境中期还嗑禁药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