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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活人刮干

    乌百胜掉下黑旗时,弥九言也松开了活人缝。


    巨钱上升,两人却沿钱面下坠。乌百胜胸口黑线乱钻,离钱边越来越远;弥九言在半空翻身,九十九圈黑账从脚下猛地张开。


    黑账一头缠住钱纹,一头卷向乌百胜。


    第一圈刚拉直便断了。


    第二圈擦过乌的肩。


    第三圈缠住他的腰,巨钱旋转的力道立刻沿黑账撞回弥九言身上。他肩头伤口撕开,整条左臂向后折去,仍用右手把黑账往回拽。


    乌百胜扣住黑链,声音被风扯紧:“别让它断!”


    “抓紧!”


    “旗里那只手刚替我碎过一次。我再掉下去,它还会替我再碎一次!”


    “你先活下来!”弥九言吼道。


    乌百胜抓住黑账,刚要借力上爬,胸前剩余败运忽然绕开他的新伤,朝钉在钱面的黑旗扑去。


    旗内刚裂开的年轻手印又亮了一次。


    乌百胜猛地松开黑账,双手反而扣进自己胸口。


    “回来!冲我来!”


    黑线扎穿十指。他硬把败运从旗上扯回,身体再次下沉。


    弥九言脚下九十九圈黑账同时压下。巨额欠款的黑影罩住那条转嫁线,败运在里面找不到可供抵偿的价值,只能沿乌百胜的双手退回本人。


    乌的胸前又裂出三道黑口。


    黑旗上的年轻手印终于暗下,五根裂指却没合拢。乌百胜隔着三百丈死死盯着它,手指仍压在胸前黑线上;他抬手想把旗卷起来,金钩已经将钱面转到背光处。


    “手印还在吗?”弥九言问。


    “还在。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乌百胜的手仍压在胸前黑线上,“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再掉一次,他就可能替我再死一次。”


    “那就抓住!”弥九言把裂开的左肩抵上黑链,“你活着,才有机会把这笔账还给他。”


    乌百胜这才重新抓紧黑账。


    “我只能堵住转嫁一会儿。”弥九言将他往回拖,“剩下的败运,你自己扛。”


    “都压回来。”乌百胜盯着已经转入黑暗的旗,“一丝也别往那只手上漏。”


    弥九言将他拖回钱面。两人刚踩上竖直钱纹,巨钱忽然加速旋转。


    天空随之传来沉重的磨石声。


    一座更大的暗金磨轮从云中降下。磨轮中央正好让金钩穿过,外圈却生满弯牙,每颗牙都对准钱面上的活人缝。


    神谕浮在轮边。


    抵押物入库前,去除夹带。


    药铺掌柜正抓着活人缝往上爬,抬头看见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它还记得我们是人吗?”


    旁边妇人把绳子死死套紧他的腰:“先趴下!”


    磨轮碰上巨钱。


    第一圈刮过,钱面的城墙、房屋和街道纹丝不动,露在钱缘外的一段活人缝却被整条掀起。三百多人连着往黑空滑,姓名周围的空洞被磨齿逐个挑出。


    谢摇光一刀钉入钱面,刀背卡住最前一人。鹤长年的共押棺架在后方展开,未来手臂抓住一串腰带,总算没让人线断开。


    祝有鱼趴到磨齿边咬了一口,牙上冒出白烟。她呸出一口金屑,半边腮帮已经烫麻。


    弥九言一把抓住被掀起的人链,第二颗磨齿已经追到祝有鱼身后。


    他抬头看向钱孔。天庭金钩穿过中央,钩身和钱孔之间留着一圈黑暗。磨轮再大也贴不到钩边,那里不会被弯牙刮到。


    弥九言朝整条人链吼道:“把活人缝拖到钱孔边!钩身周围,磨牙贴不进去!”


    活人缝现在贴着钱缘。想进钱孔,要横穿半面正在旋转的巨钱。


    原来的房屋都被压成浮雕。屋顶凸在钱面,门窗变成一指深的凹纹,九条街道只剩弯曲刻痕。万人拉着彼此,在每转一圈就会倒换天地的钱面上开始奔跑。


    一名老人刚踩上自家屋顶便脚下一滑,手指从烟囱钱纹上脱开。失去半堵屋墙的邻居扑过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房子没了还能再修。手给我!”


    老人把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两人刚爬回人链,钱面便整个翻转。


    巨钱转到正面朝下,所有人一齐腾空。下一刻钱面翻回,他们又重重砸上屋墙浮雕。


    乌百胜甩出一条好路。道路刚铺过十丈,旧契金字便追上来。


    新得生路,收押。


    路被吸进钱面。


    谢摇光左腕的裂环忽然发烫。环内那点司衡亲笔金墨被云上总册一扯,顶出一线金光。她猛地扣住环口,没让金光钻出来。


    “好路会被收。”乌百胜擦掉嘴边的血,手却没有再落回钱面。他回头看着三百丈外那只裂开的年轻手印,指尖轻轻发抖。


    巨钱突然翻面。最前面的城卫第三步踩空,连撞两人。后排妇人扑上去抱住他的腰,第三个人又抓住妇人的衣带,三人摔成一团,却没有一条新得金线出现。


    弥九言看见了:“好路会被抢。摔跤不会。”


    乌百胜猛地转头:“你要一万人走我的败路?”


    “他们已经在摔。”弥九言指向刚互相拉起的三个人,“至少这次有人接。”


    乌百胜盯着那三双还没松开的手,终于把指尖按回钱面:“我先走。我摔的时候,后面的人接住。”


    乌百胜在钱面连点七处。这次画出的路每走三步必摔一跤,第四步会撞墙,第五步还要被后面的人踩一脚。神谕在路上来回扫了两遍,没找到值得收走的好处。


    万人沿坏路往钱孔冲。


    前排每三步摔一次,后排很快学会在第三步伸手接人。第一个人摔得最惨,第二个人只磕膝盖,到后面已经有人能借前人的肩翻过去。


    乌百胜自己每画一段便先摔一回。败运沿他的掌血往胸口锁,黑旗里的旧血印没有再亮。


    磨轮在后方一圈圈追近。


    最外一颗弯牙扫来时,整段人链被压向钱面。先前那名哑巴木匠把门板横插进窗纹,十几个人踩过他的旧门;门板从中裂开,他便把两截各塞给一边,自己趴在断口上当最后一段桥。回响铜钱滚过时,他只抬起染血手掌,掌上姓名痕应了一声。


    祝有鱼贴着钱面倒爬,见磨牙逼近便先咬。第一颗牙突然把她整个人弹出人链,她在半空才尝到那颗牙上全是活人的姓名。


    谢摇光踩住钱纹,刀背横扫,将她砸回人群。祝有鱼落地滚了两圈,第二颗牙已经越过她,直挑药铺掌柜的腰带。她来不及再咬,扑过去抱住掌柜,两个人一齐被拖离钱面。


    掌柜的寿线骤然暗下去。鹤长年看见便扑,棺架里一只未来手臂抢先缠住两人的腰,把他们从磨牙下拽回。


    掌柜落地后死死抱住那条手臂,喘了两口才松开:“药车丢了还能找。别把人也丢下。”


    洛千城被两名城卫架在中段。陷进左掌的城主印完全抬不起来,他便用右肩抵住一块向外翘起的城墙钱纹。万人从那块钱纹上跑过,整枚巨钱少晃了半寸。


    年轻城卫要替他按住左掌,洛摇头:“别碰印。”


    “我只扶你。”


    洛看了他一眼,将右臂交过去。


    活人缝离钱孔只剩最后百丈。


    那里没有屋墙浮雕,也没有旧街刻痕。钱面被磨成一片光滑金壁,巨钱每次翻转,人链便向后滑几十丈。


    乌百胜把坏路接上金壁。第三步照样让人摔倒,脚下却连一道可供手指抠住的凹痕都没有。前面的人摔进后排怀里,后排接住了,整条人链仍被翻转的巨钱带着往后滑。


    “没地方落脚。”乌百胜五指贴着光壁,被拖得指甲翻开。坏路能让他们摔,却不能凭空留下一道槽。


    弥九言把他的手拽回来:“别画了。先保住手。”


    磨轮已到五十丈外。


    谢摇光松开一直扣住的裂环。那点早就在里面撞击的司衡亲笔金墨终于探出环口,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线穿过光滑钱面,直通云上的司衡司总册。


    裂环边缘浮出催缴金字。


    证物应归总册。


    谢握紧手腕,金线便被压回一寸。线每退一寸,刚刚让开的细缝也跟着合拢。


    弥九言的天债眼沿金线看去。整面钱壁都不肯留路,只有总册催回证物时,压实的金层会向两侧退开。


    “那里开了!”他指向金线没入金壁的位置,“你的刀进得去吗?”


    谢摇光抬眼量过钱孔,又看了一眼逼近的磨轮:“进得去。”


    她先把裂环死死扣回左腕:“原件不交。”


    随后才松开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缝。


    一缕原金墨飞出,沿回天线穿进钱壁。裂环仍扣在她腕上,大半原始笔迹一笔未动。总册催缴立即换字。


    证物滞留。


    谢的手腕烫出同样四个金字。灼痛让她五指猛地一缩,斩债刀尖在钱面擦出一道浅痕。


    弥九言一把托住她的手肘:“还能握刀吗?”


    谢扣紧裂环,把发抖的手重新压回刀柄:“能。”


    磨轮只剩三十丈。


    弥九言将九十九圈黑账全部钉进钱面:“往金线左边拖!抓住前面的人,别松手!”


    回响铜钱滚到人线中央,逐个照亮本人姓名。万人不再沿直线冲孔,转而共同拖动整条活人缝。


    巨钱猛地偏转。乌百胜脚下那段旧败路先把他甩出人线;他没再画,只把腰带缠紧双掌,借自己的坠势把整条人链往金线左边拽。刚被救回的祝有鱼看见一颗磨牙卷向趴在断门板上的哑巴木匠,扑过去一口咬住。药铺掌柜回身来接她,先前暗过一次的寿线又抖了一下;鹤长年没有再看别处,直接把共押棺架卡在掌柜与木匠之间。


    洛千城不再动左印,只用右手推住人链最后一段。


    谢摇光走到回天线前。


    弥九言指向原墨让开的薄缝:“金线左边!”


    谢摇光手腕上的烙印仍在发亮:“我看得见。原件也谁都拿不走。”


    她第一刀斩入原墨让开的薄缝。


    百里巨钱发出一声金鸣。刀锋沿回天线向前,只掀开最外面的压实金层;深处组成房屋、街道的折城本笔一笔未伤。


    第二刀切断活物禁行金皮。


    第三刀从钱缘劈向钱孔。


    一道百里刀槽在巨钱表面裂开。“新得生路”四个金字立刻扑向槽口,却只咬住被刀劈落的金屑。金屑被卷进钱层,巨钱自身裂开的伤口仍然张着。


    磨轮咬上巨钱外缘。


    “跑!”弥九言吼道。


    万人拖着活人缝冲进刀槽。巨钱旋转一圈,刀槽便从脚下转到头顶;众人抓着钱纹继续跑,前一刻往上爬,后一刻向下坠。有人摔进别人家的窗纹,有人从自家门纹里把陌生人拽出来。


    “前面裂了,别踩!”


    “踩我肩上!”


    一个男人弓身抵住裂口,让身后三个人从他背上跨了过去。


    磨牙从身后刮过,削掉刀槽外一层空金皮。弥九言留在最后,黑账链一次次飞出,将掉出人线的人扯回。每救回一个,肩伤便被旋转力撕大一分。


    最后一段活人缝滑入钱孔外围时,磨轮与刀槽擦身而过。


    万人都还在。


    谢摇光站在钱孔金皮前,一刀斩下。


    活物禁行四个金字裂开,百里刀槽与巨钱内部的黑暗接通。


    风从钱心涌出,里面没有收货磨轮的金气,只有一股沉睡很久的旧财神气味。


    祝有鱼刚张嘴,黑暗中先伸出一只金色断手。


    断手一把握住斩债刀。


    谢摇光只来得及将裂环扣紧,便连人带刀被拖进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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