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的祖劫山,立着一尊弥九言巨像。
巨像高三百丈,面目被百年风雨磨得模糊。弥九言先看见了底座侧面的生卒录。
弥九言,殁于九十九年前,遗骨至今未归。
他一把按住自己的喉咙,指腹下面还有脉,胸腔也在喘。纸龙刚吞掉现在,他明明知道鹤长年的寿线只少了一息,眼前那行卒年仍把后背逼出一层冷汗。
“妈的,都出个声!”他死死盯着众人的脸,“别让我带着一群纸人逃命。”
天空落下十二名白衣人,他们胸前都挂着未来财产接收司的牌,脚下没有影子,手里的收尸袋也没有尸味,只有尚未发生的印泥味。最小的一只袋子写着“弥九言遗骨三斤二两”。
为首的白衣人摊开百年后死亡簿,先念弥九言那一页:“已死九十九年,遗体逾期未收。”
他的手指沿簿面往下移,继续宣读:“祝有鱼,吞宝遗骨应归镇雷圣庙。乌百胜,无主黑旗纳入古战场。”
翻到最后一页时,白衣人终于抬眼看向鹤长年:“你的墓已迁过三次,你怎么还没死?”
鹤长年先摸自己的腕脉,没有回答他。
十二只收尸袋同时张开。
白衣人没有问他们愿不愿意,直接以“历史人物不得继续干扰未来”为由回收身体。袋口一罩,弥九言的腿从膝盖往下褪成一张画像,纸上的他已经躺进棺材。
“我还喘着气,你收谁的尸?”弥九言冲为首的白衣人吼。
他抓住自己正在变薄的小腿往回拽,画像边缘割进掌心,腿却还在被死亡簿拖走。那股无处使力的恐惧让他声音劈了,第二句话直接吼向同伴:“别让袋口套住!乌百胜,找路!”
石鳞挥修船尺打断收尸绳。
绳子落地,立刻长成一百年后的新绳,又缠回来。
乌百胜带众人冲进巨像底座的裂口。弥九言被石鳞架了一把,画像边缘停在脚踝,没有再往上爬。白衣人追在后面,十二只袋子把金墙撑得东鼓一块、西鼓一块。
“鹤长年,摸脉!”弥九言扶着墙站稳,抬起那条刚长回血肉的腿,“这东西是活的,还是一张会喘气的纸?”
鹤长年拉出所有人的寿线。
每条线只短了一息,连弥九言刚被画像割开的掌心都还在往下滴血。
裴金戈从纸龙另一侧追入,九珠即时合同钟仍停在万笼清炉后的第二格,三十七宗客户连一笔跨年维护费都没产生。
幼雷劈谁更直接。
它脑袋上写着出生时间:一息前。
若真过百年,它早该长成祖雷,现在连乳牙雷都没换。
弥九言低头看自己的腿,画像已经退到脚背,血肉正一点点长回来。他用力掐了一把膝盖,疼得踉跄,反而没松手。
“活的。”他说。
乌百胜探头往裂口外看了一眼。十二只收尸袋正贴着金墙寻人,最前面那只已经把袋口挤进裂缝。乌百胜反手在地上补了一条败路,先把它引向巨像另一只脚。
祝有鱼没去碰金墙,她一口咬住探进来的袋角。袋口猛地回缩,尚未出生的券墨在她牙间留下一道冷甜。
一名白衣人挤进裂口,还在背条款:“历史人物拒绝死亡,按诈活处理。”石鳞一尺拍下去,他连人带袋碎成几张薄纸,背面的落款仍在一百年后。纸片上没有寿线,也没有百年后的活人方向。
鹤长年捡起一张闻了闻:“连墨都还没出生。”
弥九言抬手抓住一片延劫券,指头已经扣住撕口,又停了下来。
三张券都有尽头。怀孕剑修买三月等生产,山城买一年建护劫阵,田药生买十日养伤。每一张都有本人和对应雷的签印、现付等待费与确定的落雷日。
弥九言捏着那张十日券,腕上九十九亿黑账正贴着纸边发热。若有人肯卖他十日命,他现在就敢再背一笔债;若只肯卖一天,他也不会嫌短。
“别动这三张。”弥九言松开撕口,声音还在发紧,“换成我,别说十天,一天我都肯跪着买。她要把孩子生下来,那座城要等阵修好,他们没偷谁的明天。真有雷当面答应等,就别和那些死人盖的烂印一把烧。”
田药生的本人影也被拉来。他亮出腿上木板和今日药骨:“十日后你照来,我不躲。今天劈,这条腿只会再断一次。”对应雷检查后,退回十日鳞。
这些短券有头有尾,像直龙鳞。纸龙身上更多的券却首尾相咬,绕成圆鳞。
原券到期时,若天劫未在第一声雷前反对,自动续一年。雷被关在万劫雷池里,听不见外面的第一声,更不可能出声反对。
续期收益又自动支付上年等待费,一年养一年。最长的圆鳞已续两千四百次,券主死了,明年还在替遗产续。
一位买券长老的投影正坐在纸龙肚里盖印。他每盖一次就说最后一年,桌边却堆了两千三百九十九枚最后一年的印。本人早在一千年前去世,盖印的只剩年券按旧手势复制出的手。那只手不会后悔,也不会停。
纸龙喉咙亮起被卖掉的代价:到期时重新作答的机会。炉光贴上龙鳞,有本人、期限和现付的短鳞温热;圆鳞却只有替听不见的雷盖下的沉默印。
十二名历史清理人又从碎袋中爬出。每一片圆鳞都能生成一个“明年他们已死”的未来,圆鳞不断,他们便能无限复活。
最前面的收尸袋终于挤进裂口,直接套向乌百胜的头。乌百胜已经退到金墙尽头,脚后跟再无一寸路。他把黑旗往墙上一钉,硬画出一条“明年再走”。
清理人追进去,路尾又长出了下一年。乌百胜连补九条,尸袋在里面绕了三百圈,仍以为就快套住他。
“这路我熟。”乌百胜叹气,“以前每场仗都有人说胜完明年就撤。”
祝有鱼一口咬住续期接缝,牙刚要合,一片温热的短鳞先卡进了她的崩牙。纸龙疼得疯甩头,短鳞顿时像鱼鳞一样往下掉。
石鳞本能撒出雷鳐绳,海民跟着结网,一张网将短鳞全兜住。网绳被纸龙拖得一寸寸变长,鹤长年按住绳头,缠在指间的寿线却只短了一息。
一片画着万宝金印的短鳞也掉向网口。裴金戈从半空探手扣住,金衣的袖口被纸龙撕开一道口子,他的手却没松。
“这张有人点过头。”裴金戈将券按回万格,“该给的等待费,我付。别拿别人的烂账烧我客户的命。”
弥九言不碰他的已付范围。
弥九言从网里拽下一片护城短鳞,还没开口,对应雷鹤已经一口叼走券子。它没撕,却用翅尖拍着券上的护城阵,逼城主当场亮出今日阵图。
另一头雷熊扒出的第一张券只有三个月,后面却被偷接了三百个明年。它看了一会儿,抱起整串年券,当场撞在自己额头上。纸屑炸开,三月原券被它护在怀里,三百年的圆鳞全碎了。
幼雷劈谁趁乱钻进纸龙喉咙。
它要找被吞掉的当前年份。
喉咙里挂着两千四百个明年,每一个都长得一样。劈谁一路问:“哪个是现在?”
每张券都说自己是明年的现在。
它咬破最厚的一张,里面没有年份,只有一声没来得及响完的钟。
劈谁伸爪去捞,钟声便从指缝漏到下一个明年。它只好把自己卷成雷圈,堵住纸龙喉咙,让钟声撞在肚皮上。每撞一下,脑袋上的“出生即逾期”就闪一次,疼得它四脚乱蹬,仍没松开。
劈谁挨着一声又一声假钟,终于抱紧那道会疼、会震、还连着现实钟槌的声音。
“现在会响。”它四脚死死箍住钟声,“纸只会学。”
现实中的雷无患还站在祖劫山裂缝边。
第二息将尽,他敲响自查钟。
钟声穿过纸龙肚子,立刻被两千四百张续期券复制。
两千四百声同时喊自己是真现在。
弥九言把聚宝盆翻过来,盆底没有列出两千四百份真假条目,只让每一道钟声自己寻找来处。复制回声在炉里转圈,最短的那一声却拖着现实钟槌,震得盆沿发麻。
只有最短那一声,连着现实里雷无患落槌的手。
“找到了!”劈谁抱住钟声大喊,从纸龙喉咙一路滑下来。
祝有鱼同时咬断圆鳞里“无反对即续期”的齿。
乌百胜把九条明年路全接到复制回声,历史清理人追着假钟跑进一千年后。
弥九言的缚债金链只扣自动续期到期应返的当前应答时刻。
圆鳞一片接一片崩开。
百年后的祖劫山开始倒退。
弥九言巨像先掉金冠,再掉聚宝盆,三百丈身高缩成三十丈。底座上的“万劫开路”退成“裤子开裂”,最后连石像裤腿都破出和本人同样的洞。
十二名历史清理人先变年轻,再变成孩童,最后缩成十二张未生效的纸,啪嗒落地。
石鳞的绳留住原始短券。三月、一年、十日与少量明确续签仍按约履行;两千四百个沉默的明年失效。对应雷有的等期、有的收费、有的当场交付,没有一道自动归弥九言。
现实当前年份被劈谁从龙喉里吐了出来。
山河恢复,雷无患的自查钟刚落下第二声。
现实只过了第二息。
投影消失,雷真等过的数百年却没消失。有的收钱,有的把赔偿推回,只要当年有人当面问一句。券主已死且遗产耗空的,对应雷转而追卖方经营账,没有沿血脉找后人。
一头等了九百年的雷牛把赔款顶回弥九言脚边:“钱能买走九百年吗?”
弥九言没说能。他把那笔钱重新推到雷牛面前,又从年券经营库扣出无答续期所得:“买不走。该赔的还得赔,该问的那句话也还欠着。”
纸龙失去圆鳞,只剩一具透明骨架。
劈谁趴在龙骨上喘气,抬爪在空白日期栏旁写了半天。它想写“到时候还要再问”,价签挤不下,最后只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问”。
每根龙骨都是一张“应落时刻”原页,千万个不同年月串在一起。
卖方沿九天链传下最后指令:“到期日统一结算。”
所有龙骨同时改字。
三百年前、明日、十日后、尚在有效延期内的不同日期,全被压成今天同一刻。
天空亮起千万枚红印。
全部合法显示:今日到期。
劈谁终于在自己的空白价签上看见日期栏。
劈谁高兴地读出声:“出生即逾期。”
下一刻,千万真雷同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