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千契说完“我”,九十九亿黑账便扑上去咬他。
九十九圈黑影从弥九言背后张开,每一圈都长出一排欠款牙。它们穿过无封巨书,咬住暗红书脊,拖着百万账页往弥身上卷。
债狱立刻落下判词。
“挂账人确认。”
“债户可扣其遗留账页。”
“前后财神内部结算。”
陶被三枚销魂钉穿出的魂孔同时撕裂。
弥颈侧那道旧断口也跟着渗出血。九十九亿追了他二十多年,如今终于咬到亲口认账的人。他本该去拽黑账的左手停在半空,甚至往回缩了一寸。
巨书立刻朝销账胃滑去。无日姓名页撞上胃牙,刚保住的六百三十一道细光齐齐一暗。
弥猛地将左手探进黑影,攥住缠向巨书的那一圈,用右手证物环放出一条封证金线,把陶刚说出的“我”钉在胃口外。黑账仍能追咬陶本人,却不能连证词和百万账页一起吞掉。
“九十九亿到底是什么,谁先删了我的名字,你一件都没说。”弥盯着书脊里的手,“在我问完以前,你不能死。”
陶问:“不是为了救我?”
“我怕你死得太快。”
话刚落,赃物库地面便升起一座金台。台上堆着无日界被保住的姓名、吞宝族维护页、幽都债主缝和百万世界最后证据,每一件都亮着陶的暗红线。
金台顶端挂出大字。
救世功抵罪台。
第一块功牌落下。
陶千契保存百万无名账页,功一百万。
第二块随即落下。
选中一名无名幼童承接追索,损害一人。
金秤只晃了一下,立刻向功劳一边压到底。
“一百万大于一。”
“功足抵责。”
幼年空白页从金封中投出一片影子。七岁的孩子站在金台最轻的一端,被一百万张账页抬到半空。
姓名与债主栏全是空的,连说疼都找不到该记在哪一项。
抵罪台便替他写了一句。
“本人自愿承接公共证据保全成本。”
弥盯着那句自愿:“谁写的?”
“受益总量证明合理。”
“我问谁写的。”
抵罪台又亮起一排神圣金光:“必要牺牲,无需单独作答。”
金光越亮,七岁孩子的影子越淡。台下百万姓名每保住一张,他肩上便多一枚功德砝码。砝码没有砸坏身体,只把他的哭声改成懂事,把逃跑改成主动,把后来每一次求生都改成愿意继续承担。
陶在巨书中试图扯回红线。抵罪台立即提醒他,亲自反对功德抵罪会减少救世功,百万页可能重新失去保管理由。
那只被钉穿的手还是伸了出去。
金台将他的五根手指一根根压回书里,功牌则继续往孩子肩上堆。
祝有鱼把裂开的旧齿抵在“本人自愿”四字上。孩子影子没有开口,齿面便一丝味道也接不到。
“他没答。”祝说。
鹤长年看着那道连名字都没有的幼年影子:“连该问谁都没写,谁替他答的?”
弥把陶刚付的一文旧钱弹上金台。
铜钱没有飞向百万账页,只落回陶当前本人。三百年前卖炭妇付的是跑腿费,既没有买他的神魂,也没有同意拿一个未来孩子顶书脊。
接着,幼年空白页边缘的无名指印亮起。指印认陶留下空页的动作,却不认孩子自愿承接。
最后,弥把自己的九十九亿黑影压上秤盘。
黑影里没有完整债主姓名,暂时无法清算总额;可它二十多年追着弥活、追着他受伤、追着他被处决,损害方向全指向本人。
三条证据同时咬住抵罪台的一百万大于一。
第五阶止赎黑纹只落在那句自动抵罪上。
黑纹落下时,受封主印在金光中震了一次。弥没有拿到完整止赎权,只借已成立的本人伤害方向截住一条自动冲抵线。九十九亿黑账也趁机往金台上爬,想把陶的全部功劳一口吞掉。
弥反手勒住黑账。
“那边也不许混。”
黑账不肯退,九十九排牙一起磨响。弥左手被咬得见血,仍没让它越过陶本人选择的那条伤害线。
保存账页的功牌还亮着。
幼年承接的伤害牌也没有熄。
两块牌被强行分到金台两端,再也不能互相吞掉。
抵罪台发出刺耳摩擦声:“救世所得不可拆分。”
“他救过谁,谁记他的好。”弥指向金台另一端那个七岁的孩子,“他害的是这个人。谁都别拿别人的命替他清账。”
“无证据则百万姓名已永久核销。”
弥按住仍亮着的功牌:“所以他有功。”
“若不选择幼童,证据无法藏匿。”
弥转向书脊里的陶:“所以他要回答。”
黑账终于停止乱咬,九十九圈牙全部转向陶。
弥问第一句:“你当时看见我没有名字?”
陶答:“看见了。”
一根红线从书脊伸出,落在幼年空页左下角。那里显出一个小孩从雪地经过的脚印。孩子身边的人都在账上有名,唯独他的脚印后方空着。
“你知道无名的人暂时躲得过总账追踪?”
“知道。”
第二根红线落下。天账的追名眼从雪地扫过,掠过孩子时真的停了一瞬。
孩子当时怀里抱着一盏快灭的黑灯。灯里有人反复说,明天会好。他停下来护火,手指离空页只剩半寸,又因为怕弄脏纸缩了回去。
陶藏在断页另一端,把一阵风引向灯焰。孩子为了挡风,终于按住了那张纸。
“空页是你放到他必经之处?”
“是。”
第三根线显出一只被装订钉刺穿的手。那只手把空白账页塞进路边破灯,又调整了三次角度,确保孩子伸手护灯时会碰到。
弥问:“你知道捡页的人会被追索?”
“知道。”
黑账每得到一个回答,便从陶书脊上咬下一小段故意债痕。它没能收走百万页,却把陶本人选择的时刻逐一留下,防止这些回答日后又被写成天意或意外。
“知道可能毁掉他一生?”
陶这次停得久了一些。
“知道。”
抵罪台急忙升起一块更大的金牌。
为了众生,值得。
金牌正要压过孩子,书脊深处那只手突然翻了一页。暗红装订线从牌心穿过,将值得二字撕成两半。
陶说:“这句话我没资格写。”
弥抬眼看向巨书。
“谁删了我的名字?”
“不知道。”
救世功台几次想在陶的回答后补一句“迫不得已”,都被陶用红线划掉。每划一次,他三处魂孔便裂开一层,百万页也跟着晃动。
“你没查?”
“查过。删名那一刀比我盗书脊更早,断口也避开了我能读的账层。”
“你知道我叫什么?”
“不知道。”
“知道我会活到现在?”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陶的三处魂孔仍在漏血。那只手按住纸页,第一次没有用“小债户”叫他。
“我知道一个无名孩子能替证据多活一阵。”
“至于孩子能不能活,我赌了。”
“赌注是谁的?”弥问。
“你的命。”
“赢了归谁?”
陶看向身边百万页:“证据。”
“那你很会挑不会拒绝的人。”
弥没有提高声音,攥着黑账的左手却一直发抖。颈侧的血滴上幼年脚印,祝停下摸牙的手,鹤也把百日白匣抱紧了一些。
赃物库突然安静下来。
祝没有替弥骂人。她把裂开的旧齿抵住功牌,尝了尝。陶保存的百万页都是真,断掉的手指、被钉穿的神魂也是真。
“功劳没掺假。”
鹤看向幼年空页延伸出的寿线。那条线中有处刑台、金蟾神腹、鬼市黑灯和一路未愈的伤。
“损害也活到了今天。”
陶的功与债各占一页。
功页上,百万个被保住的姓名依次亮起。他们可以凭这些原页追问自己的世界为何被判死,这是真正的收益。
债页上,七岁孩子的脚印一路延伸。黑灯、欠债榜、处刑台和身上每处不愈伤都没有折成钱,只标明它们确实沿空页追索而来。完整赔法仍空着,谁也不能用一句认错强行结清。
黑账咬下他一句“我赌了”,把声音压成活魂证词,钉进伤害页。百万姓名证据则继续留在另一页,没有因弥受伤而被烧掉。
抵罪台从中间裂开。
可债狱没有放弃。
碎开的金台忽然翻面,露出一张前后任财神交接契。契约把陶写成前任,把弥写成后任,又把主动利用改成内部培养,把九十九亿改成继承成本。
“前任资产、责任、功劳、罪责,由后任一体承接。”
“师徒关系自动成立。”
“继承后,内部债不再追偿。”
整面暗红书脊从巨书里拔起,朝弥后背压来。
书脊每靠近一寸,弥就多看见一层前任财神权柄。无名页的送达方向、死亡世界的最后收件口、三十三天账库锁位全在其中。只要点头,他能立刻跨过目前最缺的一阶。
同时,陶的一切动作都会被改成前后任共同计划。七岁孩子不再是被选中的人,只会成为后任财神提前支付的培养成本。
百万账页随之翻飞。只要书脊装进他身体,他会立刻得到所有无名页,也会同时替陶承认计划、代价和所有未知经手。
陶在书中喝道:“别接!”
“闭嘴。”弥用右肩顶住压来的书脊,肩上旧裂口当场崩开,“二十多年前,你已经替我选过一次。”
他把第一债钥从交接契中间穿过,右手证物环只钉住幼年指印、陶的“我”与当前故意证词,挑出已经成立的一项。
陶千契故意利用无名幼童,欠本人一笔解释与损害债。
至于前任神位、百万页、未知功罪和师徒名分,全被他推回巨书。
“我收债。”弥说,“不收师父。”
交接契在他眼前展开诸天账库入口。无名页的送达方向、死亡世界的最后收件口,全在门后发亮。
弥的天债眼朝那扇门转了一瞬,手却没有离开幼年指印。
“我想要。”他说,“但不是拿七岁的我再付一次。”
交接契想用天庭财神序位强压。弥身后的九十九亿黑账反而张口,把后任二字咬掉了。
它追了弥二十多年,从没承认他是谁的后任。
书脊轰然退回。
证物环在弥右腕勒出新的血沟,封证金线将前后任交接契从中间撕开。碎金没有落地,全被巨书胸口一处隐藏心室吸了进去。
咚。
心室里响起一声心跳。
三百代吞宝族断齿从书页四面八方飞来,围成一只小小的聚宝盆。盆中没有金银,只悬着一颗拳头大的金色心脏。
那些断齿有的缺半边,有的只剩齿根,还有几颗带着无雨界的泥、白骨界的药灰与折天界的月屑。每一颗都曾咬过一笔世界坏账,也都把一小粒没来得及出生的金光藏在齿心。
三百代金光聚到一起,才让那颗心脏真正跳动。
每跳一下,心脏里便闪过一个尚未长成的吞宝族轮廓。
陶没有碰它。
弥也没有。
那颗心脏越过两位财神,径直飞到祝有鱼面前。它沿她裂开的牙根闻了一圈,张开一张只有米粒大的嘴。
祝的铜钱方瞳第一次没有盯着它的价,只盯着心脏里一个又一个吞宝族轮廓。
“最后的试味人。”
三百代断齿同时转向祝。
金色心脏说:
“回家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