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前最后一次训练没有对媒体开放。
训练基地外仍然停着几辆采访车，记者隔着围栏等了一个上午，也只拍到工作人员推着装满训练器材的小车从远处经过。
林默到训练场时，法尔考已经在热身。
他跟在体能教练身后，沿着边线慢跑。速度不快，右脚落地也看不出明显异常。跑到第二圈时，体能教练朝场边抬了下手，法尔考随即停下来，活动了几次脚踝。
雅尔丁走了过去。
“怎么样？”
“没问题。”
法尔考回答得很快。
队医蹲下检查他的脚踝，按到外侧时，法尔考的腿向后缩了一下。
动作不大。
雅尔丁还是看见了。
队医抬头。
“这里？”
“只是有一点。”
“加速呢？”
“可以。”
“急停？”
法尔考没有马上回答。
体能教练在草地上摆了三根标志杆。法尔考脱掉外套，从第一根开始加速，绕过第二根后突然变向，再冲向最后一根。
第一次完成得很顺。
第二次转身时，他右脚在草皮上停留了一瞬，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他很快重新站稳，继续跑完剩下的距离。
没人说话。
法尔考走回来，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再来一次。”
雅尔丁摇头。
“够了。”
“刚才是草滑。”
“今天没下雨。”
法尔考低头看了一眼鞋底。
“那就是鞋的问题。”
队医站起来，把检查记录递给雅尔丁。
“可以进入比赛名单。”
“首发呢？”
“我不建议。”
法尔考转头看他。
“你昨天还说可以上场。”
“上场和首发不是一回事。”
“比赛也不是医疗测试。”
队医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目光移向雅尔丁。
决定已经不属于他了。
法尔考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我要和球队合练。”
“参加前半段。”雅尔丁说。
“只有前半段？”
“对。”
“然后呢？”
“然后你去恢复。”
法尔考盯着他。
雅尔丁没有回避。
过了一会儿，法尔考弯腰拿起训练背心。
“哪一边？”
“替补组。”
这次法尔考没有马上动作。
训练场上的其他球员正在远处传球，没有人明目张胆地看向这边，可周围的声音还是比刚才低了许多。
法尔考把背心展开。
“你已经决定了？”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比赛开始以前，什么都可能变。”
“但现在穆萨首发。”
雅尔丁点头。
“现在是。”
法尔考低头把替补背心套上，没有再说什么。
穆萨·西拉站在主力组最前面，隔着半块场地看见了这一幕。他脚下正踩着球，格朗西尔喊了他两次，他才把球传出去。
第一次传偏了。
皮球从格朗西尔脚边滚过。
“你在看哪？”格朗西尔问。
“没看哪。”
“那这球传给谁？”
西拉跑过去把球捡回来。
训练开始后，法尔考只参加了最简单的传接和跑位，没有进入身体对抗。他和替补组一起完成两轮配合，动作仍然比其他人慢半拍。
他自己显然也感觉到了。
第三轮开始前，法尔考走到雅尔丁身边。
“我可以继续。”
雅尔丁看了眼时间。
“结束了。”
“我才练了二十分钟。”
“医生说二十分钟。”
“医生还说我能进名单。”
“所以你会进名单。”
法尔考抿紧嘴唇。
“坐替补席？”
“是。”
“如果我不同意呢？”
雅尔丁转头看他。
“你可以不进名单。”
两个人站得很近。
助理教练原本准备过来汇报训练内容，看见他们的表情，又停在几米外。
法尔考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穆萨准备好了？”
“不知道。”
“那你让他首发？”
“因为我知道你没准备好。”
法尔考的脸色更沉。
这句话没有留下多少争论的余地。
他脱下训练背心，交给场边工作人员，转身走向室内。经过西拉时，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西拉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雅尔丁吹响哨子。
“继续。”
主力组开始练习右侧推进。
格朗西尔回撤，蒂莱曼斯向边路靠近，西迪贝从外侧套上。西拉按照前两天训练的方式留在中卫之间，没有急着抢前点。
第一次传中被格利克顶了出去。
第二次，西拉主动回撤接球，格利克从身后压住他。西拉想要转身，球被直接捅掉。
蒂莱曼斯没有抱怨，转身向回跑。
西拉却停在原地。
雅尔丁没有吹哨。
防守组迅速把球送向另一侧，西拉这才追出去，已经晚了。
这轮结束后，格利克走到他身旁。
“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两次没什么。”
西拉没有搭理他。
下一轮开始，格朗西尔把球传进中路。西拉背身接球，格利克贴了上来。他没有强行转身，只把球回做给戈洛温，随后向禁区内跑。
动作没有问题。
但速度慢了。
西迪贝的传中已经送到前点，他还落在防守球员身后。
雅尔丁吹哨。
“穆萨。”
西拉走过去。
“你不想踢？”
“想。”
“那你在等什么？”
西拉没有回答。
雅尔丁看了他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位置不应该这样拿到？”
西拉抬起头。
场边没有法尔考的身影，更衣室的门也已经关上。
“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有。”
雅尔丁把球踢给他。
“他能不能踢，是医生和我决定。”
“你能不能踢，是你自己决定。”
西拉抱住球。
“回去。”
训练重新开始后，他还是跑错了两次。
一次提前冲向前点，被格利克完全挡在身后；一次留在禁区等第二点，没能及时参与反抢。
雅尔丁没有再单独叫停。
西拉的状态并没有因为获得首发突然变好，反而比前一天更紧。他每一次跑动都在确认队友的位置，每一次接球前都要多看一眼。
快结束时，蒂莱曼斯在中路拿球，格朗西尔没有回撤，西迪贝也留在后场。右路没有按照训练里的路线展开。
西拉本来已经准备向前点移动，看到蒂莱曼斯抬头，又临时停下。
格利克跟着停住。
蒂莱曼斯没有把球传向边路，而是直接塞进两名中卫之间。
西拉启动慢了半步，却抢先伸出右脚，把球轻轻碰向禁区左侧。
戈洛温正好从那里插上。
他没有停球，直接推射远角。
球打在立柱内侧，弹进球门。
训练场响起短促的喊声。
戈洛温转身朝西拉伸手。
西拉跑过去和他击了一下掌。
格利克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刚才的传球线路。
“这次没学法尔考。”
西拉喘着气。
“我也没想学。”
“最好。”
格利克把球从门里踢出来。
“比赛里别又忘了。”
训练提前十分钟结束。
球员陆续回到更衣室，法尔考已经换好衣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脚踝外侧缠着一圈新的绷带，面前放着一袋还没有拆开的冰。
房间里比平时安静。
西拉走进来后，看了他一眼，随后坐到自己的柜子前。
两人的位置隔得不近，中间还有几名队友。
没人提首发。
也没人谈训练场上的决定。
格利克脱掉湿透的球衣，随手扔进洗衣筐。蒂莱曼斯坐在长凳上整理护腿板，戈洛温则低头看着手机。
工作人员进来通知午餐时间。
球员开始陆续离开。
西拉换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慢，等他系好鞋带时，更衣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法尔考还坐在那里。
西拉站起来，背上训练包，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脚怎么样？”
法尔考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关心我，还是随便希望我明天不能踢？”
西拉的脸一下涨红。
“我没有。”
法尔考看了他几秒，低头拿起冰袋。
“我知道。”
西拉站着没动。
法尔考把冰袋压在脚踝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首发？”
“在联赛里是。”
“紧张吗？”
西拉原本想说不紧张，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一点。”
“正常。”
“你第一次呢？”
法尔考笑了一下。
“我只记得自己一直想进球。”
“进了吗？”
“没有。”
西拉有些意外。
“那后来呢？”
“下一场继续。”
法尔考把冰袋重新压紧。
“比赛不会因为你第一次首发，就对你客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法尔考抬头看他。
“等你第一次十分钟碰不到球，第一次听见看台有人嘘，第一次跑到位置上却没人传，你才会知道。”
西拉沉默片刻。
“那怎么办？”
“别消失。”
“什么意思？”
“没球也别消失。”
法尔考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前锋很容易觉得，没人传球就和自己没关系。等球终于来了，比赛可能已经走了。”
西拉点了点头。
法尔考皱眉。
“别什么都点头。”
“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法尔考拿起训练包，站起来时右脚明显停顿了一下。
西拉伸手想扶，被他避开。
“还没严重到这个程度。”
法尔考走出两步，又回头。
“还有，别因为我坐替补席，就觉得你已经赢了什么。”
西拉看着他。
“我没赢。”
“那就好。”
法尔考推开门。
“明天再争。”
下午的教练会议没有持续太久。
队医最后一次确认法尔考可以进入比赛名单，但不建议首发，最多根据比赛情况替补出场。
埃梅纳洛看完报告，只问了一句：“他接受吗？”
雅尔丁回答：“他会坐在替补席。”
“我问的是接受吗？”
雅尔丁合上文件。
“那不重要。”
埃梅纳洛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助理教练将首发阵容投到屏幕上。西拉的名字出现在中锋位置，旁边没有问号，也没有第二套方案。
林默坐在后面，看着那张阵容。
过去两天，教练组一直同时准备两种踢法。现在其中一套被保留下来，另一套却没有真正消失。
法尔考仍然会进入比赛名单。
只要比分没有按照计划发展，他随时可能上场。
会议结束后，雅尔丁让林默留下。
“把拉达梅尔替补上场后的两种情况准备一下。”
“一种是落后？”
“对。”
“另一种呢？”
“平局。”
林默看了他一眼。
“如果领先？”
雅尔丁收起首发名单。
“如果领先，就别让他上。”
这句话比任何医疗报告都更清楚。
法尔考不再是计划的一部分。
至少不是从比赛开始时。
第二天下午，球队抵达路易二世球场。
西拉走进更衣室时，比赛服已经挂在每个人的位置上。
他的十九号球衣挂在最外面，旁边放着首发球员使用的训练背心。法尔考的九号也在，只是那件背心折好后放在长凳下方。
西拉站在自己的位置前看了几秒。
没有名单公布。
也没有人特意告诉他。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结果。
法尔考在几排之外缠护腿板，动作和平时一样。他没有抬头，西拉却能感觉到，对方知道自己正在看。
这一次，他先移开视线。
他脱下外套，把十九号球衣套在身上。
领口有一点紧。
格朗西尔从旁边经过，伸手替他把背后的布料拉平。
“别一直扯。”
“有点不舒服。”
“衣服没问题。”
“我知道。”
西拉坐下来，开始系鞋带。
更衣室里渐渐安静。
外面的看台已经坐进第一批球迷，模糊的歌声隔着球员通道传进来。
法尔考站起身，拎着球鞋从西拉身旁经过。
他没有停。
只在走过去时说了一句。
“别消失。”
西拉低着头，把鞋带用力拉紧。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