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员通道的门打开时，路易二世球场的声音一下涌了进来。
穆萨·西拉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蒂莱曼斯，后面是格朗西尔。他低着头踩过通道口最后一级台阶，直到草皮出现在脚下，才抬起脸。
看台没有坐满。
靠近球员通道的一侧空着不少座位，主看台上的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掌声里夹着零散的喊声，有人在叫格利克，也有人喊戈洛温的名字。
九号出现时，声音明显高了一截。
法尔考穿着替补背心，跟在首发球员后面走出通道。他抬手回应看台，很快便转向替补席。
西拉听见那些欢呼，没有回头。
热身时，他已经看过首发名单。中锋的位置确实属于自己，法尔考也确实坐在替补席上。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那件十九号球衣有多重。
双方握手结束，西拉走到中圈附近。
第戎的两名中卫站在他身边，身材都比他更壮。其中一人看了看他的号码，又朝替补席的方向扫了一眼。
没有说话。
那一眼已经够了。
哨声响起后，摩纳哥先开球。
西拉把球回做给戈洛温，转身冲向前场。格利克在后场横传，蒂莱曼斯退回来接应，第戎没有立刻压上，只让两名前锋守住中路。
比赛开始后的第一分钟，西拉跑了三次。
第一次冲向左侧中卫身后。
第二次回到中间。
第三次又突然靠近右路。
没有一次拿到球。
蒂莱曼斯把球分给西迪贝，西迪贝向前带了几步。格朗西尔按照训练中的安排回撤接球，西拉立刻跑向前点。
第戎的中卫跟着他退进禁区。
格朗西尔却没有回做，接球后直接转身，想从两人之间钻过去。球被边后卫碰了一下，滚出边线。
西拉停在禁区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格朗西尔抬起手。
“下一次。”
西拉点头，跑回中路。
他告诉自己比赛才刚开始。
第二次右路推进来得很快。
蒂莱曼斯靠过去，西迪贝从外侧套上。格朗西尔这次没有转身，把球稳稳回做。训练里反复练习的线路终于出现了。
西迪贝接到斜传时，西拉没有立刻冲向前点。
他先站在两名中卫之间，看见靠近自己的防守球员转头观察边路，才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西迪贝的传中送进来。
球比训练时更快，也更低。
西拉抬脚准备停球，身后的中卫已经顶了上来。两个人撞在一起，足球碰过西拉的小腿，滚向禁区弧顶。
戈洛温迎球射门。
皮球打在防守球员身上，弹出底线。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
西拉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
刚才那一下，他连球都没有停稳。
戈洛温经过他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跑得没问题。”
西拉抬头。
“我应该停住。”
“他在你背后。”
“法尔考能停住。”
戈洛温看了他一眼。
角球已经准备开出，他没有继续说，只指向禁区。
“进去。”
西拉重新站到两名中卫之间。
替补席上，法尔考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雅尔丁站在技术区，没有回头看他。
角球开出，格利克抢到第一点，头球高出横梁。
西拉跟着人群往回走。
五分钟过去，他还没有完成一次真正的触球。
分析席上，林默把刚才那次传中标记下来。
跑位没有问题。
传球也到了。
可到了比赛里，训练中那一点可以调整身体的时间消失了。第戎的中卫不会像训练中的队友那样控制动作，更不会在西拉失去平衡后停下来。
勒费弗尔坐在旁边，看见林默反复播放碰撞前的两秒。
“在找什么？”
“他接球前能不能再往外一步。”
“往外一步，球就不会传到他那里。”
林默把画面停住。
西拉身旁的中卫已经把手臂搭在他肩上，另一名防守球员则站在前点线路上。他能移动的空间比训练时小得多。
“那只能扛住。”
“对。”
勒费弗尔看向场内。
“所以别总把跑位对不对，和进攻能不能完成当成一件事。”
林默没有回应，视线重新落到西拉身上。
年轻前锋还在跑。
第七分钟，格利克在后场拿球，西拉突然回撤到中圈附近。跟防他的中卫没有出来，只站在原地看着他。
蒂莱曼斯将球传过去。
这是西拉本场第一次真正接球。
他背对球门，身后暂时没人。按训练安排，他应该把球回做，再立刻冲向禁区。
可在接球的一瞬间，他看见面前有一小片空间。
西拉转身。
第一步很顺。
第二步刚迈出去，第戎的后腰便从侧面撞了过来。西拉脚下的球被碰远，另一名中场顺势将球带走。
摩纳哥的中路瞬间空了。
格利克不得不向前，蒂莱曼斯也转身回追。第戎把球送向右侧，边锋带球冲过中线，西迪贝还在前场没有回来。
雅尔丁往前走了一步。
“回去！”
不知道是在喊西迪贝，还是在喊西拉。
西拉已经转身追赶。他离持球队员很远，跑了几步，仍然没有缩短距离。第戎边锋在禁区外横传，斯利蒂从另一侧接球，抬脚射门。
巴迪亚希勒伸腿挡了一下。
足球擦着立柱滚出底线。
主看台发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西拉跑回禁区时，格利克正重新安排防守。
“别在中圈转身。”格利克说。
“他身后没人。”
“你看见后腰了吗？”
西拉没有回答。
“没看见就别转。”
角球开出前，格利克推了他一下。
“站前点。”
西拉站好位置，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角球被巴迪亚希勒顶出，蒂莱曼斯拿到第二点。摩纳哥有机会反击，西拉立刻向前跑。
这一次，球仍然没有传给他。
蒂莱曼斯选择把球交给左侧的戈洛温。戈洛温带球越过中线，西拉从中路向右侧拉开，试图带走一名中卫。
防守球员没有跟。
第戎的中卫只是退后几步，继续守住禁区前沿。
西拉回头看了一眼。
戈洛温正在被两个人夹击。
他想靠过去接应，又怕自己一离开，禁区里没人。迟疑的那一瞬间，戈洛温被断球。
球场里出现了第一声嘘声。
很短。
不知道是对戈洛温，还是对整次进攻。
西拉站在原地，直到蒂莱曼斯从身边跑过。
“回来！”
他这才转身回防。
替补席上，法尔考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身体略微向前倾。
助理教练低声问：“要不要让他下来接得更多？”
雅尔丁摇头。
“再看。”
“他碰不到球。”
“我知道。”
“继续这样，他会乱跑。”
雅尔丁没有回答。
场上的西拉已经开始乱了。
下一次摩纳哥从左侧推进，他原本应该留在中路，却一路跑到戈洛温身旁。两个人几乎站在同一条线上，第戎的后卫只需要守住内侧，就把他们一起挡在禁区外。
戈洛温只能回传。
西拉又迅速跑回中路。
右侧拿到球时，他再次冲向前点。
西迪贝没有传中。
西拉停下，往后退了几步。蒂莱曼斯把球转回左侧，他又从禁区里跑向另一边。
几次往返后，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球还是没有到他脚下。
第十五分钟，摩纳哥在前场获得界外球。
格朗西尔接球，背身护住。西拉已经站在禁区内，却突然从中卫之间退了出来，主动向边线靠近。
“这里！”
格朗西尔把球传给他。
西拉背对球门，第一下停得不错。第戎中卫跟出来，身体从后面压了上来。
西拉没有转身。
他想起训练里的回做，把球交给靠近的蒂莱曼斯。
随后转身冲进禁区。
动作都对。
蒂莱曼斯却没有把球分向右侧，而是直接传向禁区前沿。戈洛温接球后被放倒，摩纳哥获得任意球。
西拉已经跑到门前。
他回头看见主裁判吹哨，双手按在膝盖上喘气。
这次进攻里，他碰了球，也完成了回做。
可球最后仍然没有回到他这里。
法尔考在替补席上忽然开口。
“他跑太多了。”
助理教练转头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怕自己消失。”
法尔考看着场内。
“所以他到处出现。”
雅尔丁仍然站在技术区。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任意球由戈洛温主罚。
位置靠近禁区左侧，适合直接射门。第戎排出四人人墙，西拉站在人墙旁边，准备在射门前干扰门将视线。
主裁判哨响。
戈洛温助跑。
西拉提前向前动了一步。
人墙中的防守球员跟着移动，足球从他们身旁飞过，直奔球门近角。
第戎门将双手把球托出横梁。
西拉转身冲向落点，门将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队友大声喊叫。
球场里的掌声终于响了一些。
戈洛温从西拉身边经过。
“这次别乱跑。”
西拉皱起眉。
“我没乱跑。”
“你刚才在左边、右边、中圈都出现过。”
“因为没人传球。”
戈洛温停下来。
“我们不是不传。”
“那是什么？”
“我们找不到你。”
西拉的表情僵住。
戈洛温没有继续说。角球已经准备开始，他跑向禁区外，留下西拉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间。
林默在分析席上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见两人说了几句后，西拉没有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
雅尔丁抬手把助理教练叫到身边。
“告诉他，接下来五分钟别出禁区。”
助理教练有些意外。
“完全不回撤？”
“对。”
“中场接不到前面怎么办？”
“先让他站住。”
助理教练走到场边，趁角球开出前朝蒂莱曼斯喊了一声。蒂莱曼斯跑近几步，听完后又转向禁区里的西拉。
他用手指了指脚下。
“留在那里！”
西拉抬起头。
“别回来！”
角球被第戎解围。
西拉本能地想追向第二点，刚跑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看向场边。
雅尔丁站在那里，右手向下压。
留下。
第戎拿到球准备反击，西拉仍然站在中圈前方。格利克和巴迪亚希勒迅速后退，蒂莱曼斯一路回到禁区前协助防守。
西拉没有追。
看台上立刻响起不满的声音。
有人朝他挥手，示意他回来。
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留在前面。
第戎的进攻最终被西迪贝破坏，足球滚出边线。摩纳哥重新组织时，西拉仍然站在两名中卫之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
没有来回找球。
没有举手。
甚至没有回头观察中场。
第戎的中卫反而开始不自在。
一人站在他身后，另一人不断向前看，判断要不要跟着球队整体压上。
蒂莱曼斯在中场拿到球。
西拉没有回撤。
戈洛温靠近接应。
西迪贝沿右路向前。
传球连续经过三个人，西拉始终留在中卫之间。等格朗西尔拿到球时，他才突然向右侧移动半步。
防守球员跟了过去。
西拉马上转身冲向左侧中卫身后。
格朗西尔没有看他。
球却从中路传了过来。
蒂莱曼斯送出直塞。
西拉启动时慢了一点，但这一次他不用从中圈赶回禁区，也不用先和中场完成回做。他只需要向前。
第戎中卫转身追赶，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
西拉没有倒。
他用右脚把球向前趟了一步，带进禁区。
门将已经出击。
看台上的声音突然全部站了起来。
西拉抬起头。
他可以射门。
也可以把球横传给后点的格朗西尔。
犹豫只持续了半秒。
门将已经扑到面前。
西拉用脚尖挑了一下。
足球越过门将的手臂，落向球门。
角度稍微偏了一点。
皮球撞在远门柱上，弹回禁区。
格朗西尔冲向落点，却被回防的边后卫抢先一脚踢出底线。
西拉停在球门前。
路易二世球场先是一片惊呼，随后掌声从主看台蔓延开来。
没有进。
可这是摩纳哥开场以来最接近进球的一次。
格朗西尔跑过来，双手抓住西拉的肩膀。
“差一点。”
西拉看着仍在晃动的门柱。
“差一点就是没进。”
“谁教你的？”
“你。”
格朗西尔笑了一声，推着他走向角旗区。
替补席上，法尔考靠回椅背。
雅尔丁没有鼓掌。
他只看了一眼计时器。
二十三分钟。
西拉站在禁区里，等待角球。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