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青年队的征召邮件在周一上午到达。
收件人不是巴迪亚希勒。
是俱乐部竞赛部门。
邮件先经过体育总监办公室。
再转给教练组、医疗组和球员事务部门。
最后才打印出来，放到更衣室。
巴迪亚希勒看到时，名单已经在外面公布了半个小时。
法国u20。
三月集训。
两场热身赛。
报到时间是联赛下一轮结束后的第二天。
他的名字在后卫一栏。
不是第一次入选青年国家队。
但这一次和以前不同。
过去，他是青年队球员进入青年国家队。
现在，他已经连续参加一线队比赛。
媒体介绍名单时，给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上俱乐部。
摩纳哥。
没有青年队。
没有预备队。
马丁站在名单前面看了很久。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你提前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
“经纪人也不知道？”
“他没说。”
“他肯定知道。”
“可能。”
马丁把名单重新按回公告板。
纸的右下角翘了起来。
“我去年还在集训名单里。”
“这次也可能有候补。”
“候补没有公布。”
“有人退出就会补。”
马丁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工作人员。”
“那要怎么说？”
“说我没选上。”
巴迪亚希勒没有说。
事实就在纸上。
不需要他再重复。
马丁回到座位，开始换训练服。
“你会去吗？”
“名单让我去。”
“俱乐部可以不放？”
“正式比赛日应该要放。”
“这是热身赛。”
“我不知道。”
“你最近一直首发，他们可能不想让你去。”
“上一场替补。”
“踢了三十分钟。”
巴迪亚希勒把征召通知取下来。
下面还有一页俱乐部说明。
要求入选球员在当天中午前确认个人信息。
下午进行身体检查。
没有写俱乐部是否同意。
“先检查。”他说。
训练开始前，雅尔丁没有提青年队。
他只公布了新的分组。
蓝组仍然使用三中卫。
格利克居中。
热默松在右。
巴迪亚希勒在左。
纳尔多在黄组。
和上一场后半段不同。
那时纳尔多居中。
格利克在右。
现在，雅尔丁把格利克重新放回中间。
训练要求也变了。
不是防守长传。
是后场出球。
三名中卫必须在对方第一条压迫线到来以前，把球传进中场。
如果连续三次回传门将，算黄组得分。
第一轮，热默松拿球。
向内传给格利克。
格利克再给巴迪亚希勒。
黄组前锋向左移动。
封住巴洛-图雷。
另一名前锋站在巴迪亚希勒和格利克之间。
中场线路也被挡住。
巴迪亚希勒回传门将。
第一次。
第二轮，还是相同方向。
他拿球以后向前带。
黄组中场被迫出来。
席尔瓦身边出现空间。
巴迪亚希勒传进去。
球穿过第一条线。
蓝组成功。
第三轮，对手没有压他。
只封传球。
巴迪亚希勒继续带。
越过训练标线。
助理教练没有吹哨。
他只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传。
走到中线附近，黄组边锋从侧面回来。
巴迪亚希勒把球分给巴洛-图雷。
接着继续向前。
左侧形成二对一。
传中进入禁区。
蓝组完成射门。
训练停下。
雅尔丁问：
“为什么继续跑？”
“身后有人。”
“谁？”
“格利克。”
“如果丢球？”
“他补。”
“他知道吗？”
巴迪亚希勒转头看格利克。
格利克没有回答。
“我没说。”巴迪亚希勒承认。
雅尔丁看向格利克。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所以？”
“我留在后面。”
“有问题吗？”
格利克说：
“这次没有。”
雅尔丁没有要求重来。
“下次说。”
训练继续。
巴迪亚希勒回到左侧。
格利克经过他身边。
“你现在什么都想喊。”
“训练要求回应。”
“上周的训练。”
“这周不用？”
“要。”
“那为什么不喊？”
“我以为你不会跑那么远。”
巴迪亚希勒看着他。
格利克笑了一下。
“所以还是要喊。”
第四轮开始。
巴迪亚希勒再次带球向前。
这次刚越过第一条压迫线，他先说：
“我上。”
格利克回应：
“知道。”
只有两个词。
阵型没有停。
蓝组继续推进。
林默站在高处，把这一段标记下来。
青年队征召邮件也抄送到了分析部门。
国家队需要球员最近六场比赛的出场位置和身体负荷。
这是标准流程。
林默把数据调出来。
六场比赛。
第一次，替补上场，三中卫左侧。
第二次，首发，三中卫左侧。
第三次，首发，四后卫左侧。
第四次，首发面对里昂，先四后卫，后改三中卫。
第五次，替补上场，三中卫左侧。
位置写起来只有两个。
使用方式却已经变了很多次。
青年队的表格没有那么多空间。
“主要位置”一栏只能填写一个。
林默写：
左中卫。
“次要位置”一栏，他停了一下。
巴迪亚希勒没有在正式比赛里踢过左后卫。
也没有作为双中卫里的右侧使用。
三中卫和四后卫的左侧，在表格中仍然算同一个位置。
他最后留空。
表格需要简化。
比赛不需要。
中午身体检查结束。
巴迪亚希勒的指标正常。
没有伤病。
疲劳值略高。
医疗组建议减少本周一次高强度训练，但不反对参加青年队集训。
报告送到雅尔丁办公室。
雅尔丁看完，只问：
“集训回来以后几天比赛？”
“四天。”体能教练说。
“两场都会踢？”
“不知道。”
“国家队那边怎么安排？”
“他们还没发具体计划。”
雅尔丁让工作人员联系青年队体能部门。
一个小时以后，对方回复。
巴迪亚希勒预计至少首发一场。
第二场是否出场，根据第一场负荷决定。
雅尔丁又问：
“能不能只参加第一场？”
俱乐部工作人员说：
“可以协商，但球员本人可能不愿意。”
“问他。”
巴迪亚希勒下午被叫进教练办公室。
桌上放着青年队计划。
“你想去吗？”雅尔丁问。
“想。”
“为什么？”
“是国家队。”
“青年队。”
“也是。”
“你最近比赛多。”
“我不累。”
“报告说疲劳值高。”
“只是高一点。”
“你看过报告？”
“队医说的。”
雅尔丁把日程推到他面前。
联赛。
恢复。
出发。
青年队训练。
第一场热身赛。
两天恢复。
第二场热身赛。
返回摩纳哥。
四天以后又是联赛。
“如果都参加，十二天里可能踢四场。”
“我可以。”
“不是问你能不能坚持。”
“那是什么？”
“最后一场还能不能保持判断。”
巴迪亚希勒没有回答。
体能下降不只会让速度变慢。
注意力也会变。
比赛最后十分钟，他可能仍然觉得自己能跑。
却会晚一秒看见后插上的人。
“俱乐部想让我不去？”
“没有。”
“那为什么问？”
“我们希望你只参加一场。”
“青年队同意吗？”
“可以谈。”
“如果我想踢两场？”
“你可以告诉他们。”
“俱乐部会反对？”
“我会建议控制时间。”
“建议不是决定？”
“在国家队，不是我的决定。”
这和合同谈判不同。
雅尔丁能决定俱乐部名单。
不能决定青年队怎样使用球员。
俱乐部可以提供负荷报告。
可以提出建议。
最终，球员到了另一支球队，要听另一名教练。
“你想让我怎么选？”巴迪亚希勒问。
“我刚说了，只参加一场。”
“因为联赛？”
“因为你过去一个月的负荷增长太快。”
“如果我不首发呢？”
“哪一场？”
“下一轮联赛。”
雅尔丁看着他。
“你又把名单和其他事放在一起。”
“如果不首发，我就没那么累。”
“身体不是只算首发。”
“合同也是。”
“什么？”
“他们准备把累计时间写进条款。”
雅尔丁向后靠了一点。
“这和国家队有什么关系？”
“都是时间。”
“不是。”
雅尔丁的语气第一次重了一点。
“合同计算时间，是为了付钱。”
“体能计算时间，是为了知道你还能不能比赛。”
“数字一样，意思不一样。”
巴迪亚希勒安静下来。
雅尔丁把计划收回。
“去集训。”
“几场？”
“你自己和青年队教练说。”
“说什么？”
“说你最近踢了多少。”
“他们有数据。”
“数据不会告诉他们你第八十分钟以后还看不看得见。”
“那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雅尔丁说。
“所以诚实告诉他们你感觉怎么样。”
“如果我说不累？”
“那就说不累。”
“你不信？”
“我信你现在觉得不累。”
现在觉得。
不代表十二天以后。
“回去训练。”雅尔丁说。
走出办公室时，巴迪亚希勒在走廊里遇到体育总监。
对方刚从会议室出来。
手里拿着新的合同方案。
“正好找你。”体育总监说。
“又谈？”
“不是正式谈判。”
两个人站在走廊。
体育总监翻开文件。
“我们接受把累计出场时间加入自动调整条款。”
“首发还算吗？”
“算。”
“替补呢？”
“按分钟累计。”
“青年队比赛算吗？”
“不算。”
“为什么？”
“合同是俱乐部合同。”
“青年队受伤呢？”
体育总监停了一下。
“伤病期间固定工资不变。”
“但会影响出场分钟。”
“可能。”
“那怎么办？”
“这是竞技风险。”
巴迪亚希勒看着条款。
首发。
替补。
分钟。
每一种都被换算成数字。
但国家队时间不算进奖励。
只会进入身体负荷。
同样的九十分钟，在一张表里增加价值。
在另一张表里增加风险。
“经纪人看过吗？”
“已经发给他。”
“他怎么说？”
“还需要调整奖金比例。”
“还是没谈成。”
“已经很接近。”
体育总监把文件合上。
“青年队征召对你是好事。”
“合同会变吗？”
“不会因为一次征召改变。”
“媒体会说这是进步。”
“是进步。”
“那为什么合同不变？”
体育总监看着他。
“因为我们不能每发生一件好事就重谈一次。”
“坏事呢？”
“也不会每次都重谈。”
这句话听起来公平。
合同的作用，本来就是在变化中维持一段时间的稳定。
球员表现变好，俱乐部不会立刻增加工资。
表现变差，也不能立刻减少。
双方要在签字以前，把可能的变化计算进去。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签？”巴迪亚希勒问。
“国家队集训以前。”
“为什么？”
“我们希望尽快确定。”
“如果回来再签？”
“也可以。”
“那有什么区别？”
“对俱乐部来说，越早越好。”
“对我呢？”
体育总监没有替经纪人回答。
“你自己决定。”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用马上决定。
因为谈判确实接近最后。
走廊另一端，工作人员推着器材经过。
两个人让开。
体育总监离开以前说：
“合同不会保证你成为主力。”
“我知道。”
“也不会保证你夏天一定留下。”
巴迪亚希勒抬头。
“什么意思？”
“如果出现所有人都认为合适的报价，俱乐部还是会评估。”
“那为什么续约？”
“因为续约不是承诺永远不卖。”
“是什么？”
“让俱乐部和球员都不需要在合同快结束时被迫选择。”
“所以是为了时间。”
“对。”
所有问题最后又回到时间。
训练时间。
比赛时间。
合同时间。
国家队时间。
每个人都想提前决定下一段时间应该属于谁。
下午训练结束后，马丁坐在更衣室里等他。
“教练和你说国家队了？”
“嗯。”
“让你别去？”
“让我去。”
“踢几场？”
“不知道。”
马丁点头。
“如果有人退出，我可能补进去。”
“教练告诉你的？”
“经纪人说的。”
“谁可能退出？”
“有两个人受伤。”
“严重吗？”
“不知道。”
马丁把手机放下。
“我不想靠别人受伤进去。”
“候补都是这样。”
“我知道。”
“那你想不想去？”
“想。”
答案没有迟疑。
不想靠别人受伤。
也想抓住因此出现的位置。
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如果你补进去，我们一起报到。”巴迪亚希勒说。
“我还没进。”
“可能。”
马丁看了他一眼。
“别用这个词安慰人。”
“不是安慰。”
“那是什么？”
“真的可能。”
第二天，青年队名单出现第一次变化。
一名中后卫因脚踝受伤退出。
补充名单在中午公布。
不是马丁。
是另一家俱乐部的球员。
马丁看到以后，把手机锁屏。
没有再提。
下午一线队训练，他仍然在黄组。
对抗进行到第十八分钟，蓝组中卫出现大腿不适。
助理教练喊：
“马丁，蓝组。”
马丁脱下黄色背心。
跑进去。
他站到格利克右边。
不是因为上一场预备队进球。
不是因为青年队候补。
也不是教练提前确定他进入轮换。
只是训练里少了一名中后卫。
第一脚球到来时，他回传格利克。
第二次，他向前带了三步。
看见身后空间以后停下。
传给边后卫。
第三次，黄组反击。
马丁准备上抢。
格利克喊：
“留下。”
他停住。
没有像以前那样坚持向前。
黄组前锋转身。
远射偏出。
格利克从旁边经过。
“可以更近一点。”
“你让我留下。”
“留下不是站着不动。”
马丁点头。
训练继续。
巴迪亚希勒在黄组前锋位置帮忙压迫。
他看见马丁每一次拿球都先看格利克。
不是依赖。
是在确认蓝组这条防线怎样移动。
训练结束以后，原本不适的中卫接受检查。
没有受伤。
第二天可以恢复。
马丁会不会继续留在蓝组，没有人知道。
名单还没打印。
晚上，巴迪亚希勒和经纪人通话。
新的合同条件基本达成。
固定工资。
累计出场时间。
首发奖金。
一线队正式比赛奖金。
合同延长一年。
没有离队条款。
但俱乐部同意在收到达到某一金额的报价时，正式与球员团队会面讨论，而不是单方面拒绝沟通。
不是允许离开。
只是保证讨论。
“这有用吗？”巴迪亚希勒问。
“有一点。”
“他们还是可以不卖。”
“对。”
“那为什么要写？”
“因为没有这条，他们连解释都不需要。”
回应。
又是回应。
合同无法保证俱乐部同意。
至少要求俱乐部不能用沉默代替决定。
“你建议签吗？”巴迪亚希勒问。
“现在的条件可以。”
“如果青年队比赛踢得很好？”
“合同不会再变。”
“如果下一场联赛又替补？”
“也不会变。”
“所以现在就是现在。”
“对。”
巴迪亚希勒看着桌上的征召通知。
“我想让家里先看。”
“当然。”
“什么时候签？”
“你决定。”
“俱乐部希望集训前。”
“那是他们希望。”
“你呢？”
“我希望你看明白再签。”
电话结束以后，巴迪亚希勒把合同摘要发给家人。
没有只发数字。
还发了经纪人对每项条款的解释。
十分钟后，母亲打来电话。
她先问的不是工资。
“你想留在那里吗？”
“现在想。”
“教练对你好吗？”
巴迪亚希勒停了一下。
“他让我上场。”
“那就是好？”
“不完全是。”
“队友呢？”
“有几个会帮我。”
“你开心吗？”
这个问题没有出现在任何合同谈判里。
也没有出现在分析报告里。
“有时候。”
“什么时候？”
“比赛赢的时候。”
“平时呢？”
“训练做对的时候。”
“做错呢？”
“会想下一次。”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还想在那里。”
不是询问。
是判断。
巴迪亚希勒看着桌上的文件。
“嗯。”
“那就签。”
“你不看数字？”
“你和经纪人看。”
“如果以后不能上场？”
“那时候再决定。”
“合同会很长。”
“你现在也不能把以后全决定完。”
母亲说得很简单。
比合同部门简单。
比经纪人简单。
也比分析报告简单。
“你只是在决定，现在愿不愿意继续。”
第二天上午，巴迪亚希勒告诉经纪人接受方案。
签字安排在下一场联赛以后。
不是因为合同还需要改变。
只是法务部门准备最终文本需要时间。
训练名单也在同一早晨公布。
蓝组。
格利克。
热默松。
巴迪亚希勒。
三中卫。
马丁回到黄组。
昨天不适的中卫已经恢复。
马丁看完名单，只说：
“果然。”
“你昨天练得不错。”巴迪亚希勒说。
“名单没留下。”
“训练会留下。”
“在哪？”
“教练看见了。”
“合同里写了吗？”
“没有。”
马丁笑了一下。
“那就等下一次有人不舒服。”
他说得像玩笑。
巴迪亚希勒却知道，这就是年轻球员常常面对的现实。
一份名单上没有他。
另一份名单里是候补。
训练中的位置来自别人暂时离开。
机会很少以完整的形式出现。
它可能只是十分钟蓝组。
一次预备队首发。
一个中后卫退出后的补充名额。
或者一场比赛零比二落后以后，教练突然需要第三名中卫。
下午，法国青年队发来具体计划。
巴迪亚希勒被安排在第一场首发。
第二场暂定替补。
俱乐部建议总出场时间不超过一百二十分钟。
青年队没有正式接受这个数字。
只回复：
会根据球员状态合理安排。
又是一句无法直接写进比赛的承诺。
林默把两边计划放在同一张表里。
俱乐部希望控制负荷。
青年队希望保留使用空间。
球员希望上场。
合同希望累计俱乐部分钟。
国家队希望考察不同组合。
同一名球员被放进几套时间表。
每一套都合理。
没有一套能完全服从另一套。
林默在负荷备注里写：
需在球员报到后再次确认主观疲劳，而非仅依据计划分钟。
表格保存。
没有结论。
因为真正的出场时间，还没有发生。
名单只是另一种计划。
它告诉球员应该去哪里。
不会告诉他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巴迪亚希勒把青年队通知和新合同摘要放进同一个文件袋。
两张纸。
一张让他暂时离开摩纳哥。
一张让他继续留在摩纳哥。
看起来方向相反。
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现在被更多人需要了。
而被需要以后，最先出现的不是确定的位置。
是更多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