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渗进来半夜的凉气。


    苏闲的第一反应，就是关门。


    师兄，你真找错人了。他扶着门板，语速飞快，我命格碑空白，凡命都不如，就一个清淤的杂役，能看出什么？赵峰那事纯属巧合，天大的巧合……


    我叫陈石。门外的弟子纹丝不动，外门弟子，练剑三个月。同批入门的都劈得出剑气了，我连剑风都劈不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们都说我不是这块料。我就想来求个准话。要真是，我明天卷铺盖下山，也省得白费粮食。


    苏闲看着他。


    这人腰板挺得笔直，手却攥着剑柄，骨节发白。这种角色他写过太多，不是没天赋，是闷头走错了路，还死撑着不肯吭声。


    他心一软，嘴先动了。


    你把剑拔出来，我看看。


    陈石愣了一下，依言拔剑。苏闲不懂剑，可见过别人练，陈石出剑，架势拉得挺足，偏那剑走得又急又猛，一招一式都在赶，像老牛拉快车，浑身的劲儿拧不到一处。


    苏闲忽然就明白了。


    你不是命里没戏。他说，你是拿错了剧本。


    陈石疑惑道：……什么本？剧本是什么？


    你性子慢，走路慢，说话都慢半拍，练的却是刚猛快剑。苏闲比划着，这叫什么？这叫让慢性子演急脾气，演员跟角色不匹配。你越想快，越跟自己较劲，劲儿全在心里打架，手上能出东西才怪。


    陈石举着剑，呆在原地。


    别死磕那套快剑了。苏闲打了个哈欠，找把重剑，照你自己的节奏劈。慢就慢，你的戏，慢点演。


    他说完就想关门。


    陈石没拦他，低头琢磨了几息，忽然转身去了隔壁。不一会儿，真扛了一把同门的重剑回来，往院子中间一站。


    他深吸一口气。


    不赶了。沉肩，坠肘，剑举得慢，落得也慢，像劈柴，像砸夯，全是他这种笨人该有的劲儿。


    嘿……


    一剑劈落。


    的一声，一道半尺长的剑气贴着地面扫出去，把院角的茅草垛齐齐削掉半截。


    陈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三个月。他被同批弟子笑话了整整三个月。


    他一声跪在石屋门口，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先生指点之恩，陈石没齿难忘！


    屋里另一张床一响，王大柱连人带被子滚了下来，趴在窗缝上看了个正着，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苏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宿主。】系统的声音幽幽的。


    别说话。


    【你刚才那一通，虽然全是蒙的……】


    我说了，别说话。


    【但是……蒙对了。人家当场突破，正在给你磕头呢。你听，还在外面跪着。】


    苏闲捂着脸。他就是当时心一软，随口打了个比方，什么演员、什么角色，这世界连戏园子都没几个，怎么就有人信了，还信得这么彻底？


    他隔着门板喊：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再跪我要收摊了！


    门外陈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先生不收徒，我就跪到天亮！


    ……我收，我收。你先回去，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脚步声远了。苏闲靠着门板坐了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剧本，他是一天也编不明白了。


    第二天，苏闲被分去伙房帮灶。


    他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候恰到好处，粥锅咕嘟咕嘟冒泡。地上散着菜叶子柴火屑，他视若无睹。


    刘厨子拎着铁勺从里间探头：地扫了没？


    刘叔，伙房这场戏，重点是什么？


    什么戏？


    重点是灶里有火，锅里有饭。苏闲指了指粥锅，火没灭，粥没糊，到点开饭，这就够了。地扫得再干净，灶台凉了，那才叫失职。


    刘厨子张了张嘴，憋出一句：……火看好了！粥要是糊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脑袋缩回去了。


    旁边扫地的杂役面面相觑，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不敢学。


    王大柱扛着白菜进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苏闲，你现在可出名了！陈石你知道不？就昨晚找你那个，今早一剑劈出剑气，当场突破！外门都传遍了，说杂役院里藏着高人，神嘴一张，点谁谁开窍！


    巧合。苏闲面无表情地添柴。


    哪有那么多巧合！王大柱眼睛发亮，打上午起，就有外门弟子假装路过，在咱们院门口来回溜达，探头探脑的，跟赶集似的！


    【任务进度播报：760/3700。】系统幸灾乐祸，【恭喜宿主，神嘴杂役升级成杂役高人了。哦对了，点化人这种事不给反噬值啊，这个不给钱，你这是做好事。】


    我谢谢你，一分钱不给还喊这么大声。


    王大柱搓着手凑到灶膛边：那啥，苏闲，我跟你学两手？你坐着歇着，这柴我来添。


    一边去。苏闲头也不抬，你一个扛白菜的，添什么柴。


    我这叫跟着高人学本事！


    你这叫聚众偷懒。苏闲拿柴火棍点他，刘厨子掀帘子，第一个看见你。


    王大柱讪讪缩回手，把灶台边半筐剩下的白菜往肩上一甩，恋恋不舍地走了。


    苏闲被院门口那些的眼神转得发毛，晌午一撂下饭碗就溜了。


    他溜到了山门口。


    两根石柱顶天立地，柱下石阶上坐着个老头。五六十岁，灰扑扑的杂役衣裳，花白胡子乱糟糟，脚边一个豁口陶碗，正靠着石柱打盹，日头晒在脸上，眼皮都不抬。


    老周，看山门的，在这儿坐了不知多少年。


    苏闲在他旁边坐下，石阶晒得暖烘烘的。


    周伯，看门呢？


    老周没睁眼。


    看了多少年了？


    久到这柱子上多少条裂纹，我都数得出来。


    多少条？


    没数完。老周打了个哈欠，数数就睡着了。


    苏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他瞄了眼老头脚边的豁口陶碗，碗里插着根筷子。


    周伯，你碗里插根筷子干嘛？


    筷子？老周终于睁开一只眼，低头瞅了瞅，哦。中午吃的面，忘了拿出来。


    说完又闭上了。


    苏闲沉默片刻，装作随口一问：周伯，你在宗门年头长，见过命格碑空白的人吗？


    老周的眼皮动了动。


    山风从石柱间穿过去，吹得花白胡子直晃。


    命格碑那东西啊，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含在喉咙里，写的是别人给你安排的路。


    苏闲心里一动。


    你是唯一一个，不用按剧本活的人。


    话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苏闲猛地转头。


    老周依旧闭着眼，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


    你……


    老周睁开一只眼，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么？


    你说我不用按剧本活。


    是吗？老周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嗨，人老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想到哪说到哪。我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那只眼睛浑浊得很，除了老年人的昏花和犯困，什么都没有。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有点迟疑，【这老头的命格……本系统检测不到。】


    苏闲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什么意思？


    【两种可能。一，他是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背景板，比你还透明。二……】系统拖长了音，【就是那种不需要出现在演员表上的人。真正的大角色，片头不署名。】


    苏闲看了看老周。老头头一点一点的，又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半道晶亮的口水印。


    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大。苏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当然觉得第一种大，你连自己是主角都不信。】


    苏闲往回走。他身后，山门口静悄悄的。老周靠着石柱似乎睡熟了，搭在膝上的右手，指尖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像将灭未灭的火星，在日光下一闪，旋即熄灭。老头吧唧了一下嘴，头一点一点的，照旧打他的盹。


    没走几步，苏闲脑子里的一声。


    【正式任务发布。】系统的语气难得正经。


    【任务：当众嘲讽一名正道弟子，当面说出对正道的不屑。】


    【奖励：反噬值80点。】


    【拒绝？拒绝也行，惩罚强制真话三天：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半道拦不住。宿主可以想象一下，你当着刘厨子的面，说他熬的粥像刷锅水。】


    苏闲眼前一黑。


    我接。他咬着牙，我接还不行吗。


    嘲讽正道弟子，还得当面。


    这宗门三千多号练剑的，随便嘲讽哪个，他这小身板都不够人家一剑削的。


    硬来是死，不来也是死。苏闲蹲在山道上琢磨了半炷香，琢磨出一条歪路：任务说，可没说几个人，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堵个落单的，小声说，快速说，说完就跑。天道也好，系统也好，总不能还管他音量大小吧？


    午后，外门练武场。


    苏闲蹲在场边矮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跟做贼似的往里瞅。


    场中弟子成群，练剑的练剑，对打的对打，个个中气十足。他目光扫了一圈，锁定了场子最边上的一个人。


    那弟子生着一张国字脸，独自对着根木桩，一剑一剑劈得认认真真，每劈一剑，喊一声：


    没人跟他对练，也没人看他。劈得木桩直晃，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八瓣。


    落单，认真，离人群最远，绝佳目标。


    苏闲蹲在墙后，给自己做最后的鼓劲。


    【宿主，你这表情不像要去嘲讽正道弟子，像要去偷鸡。】


    闭嘴。苏闲压着嗓子，再说了，嘲讽怎么了？我又没打算伤天害理，就说两句，说完我就跑。


    【人家正练剑的外门弟子，你一个杂役，上去把人正道羞辱一顿，】系统慢悠悠地说，【你确定，跑得掉？】


    苏闲活动脚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我跑得快点。


    场中，国字脸弟子又是一声，一剑劈在木桩上，震得木屑横飞。


    苏闲深吸一口气，又往墙根里缩了缩，决定先蹲一会儿，把这人的底细看个明白再动手。


    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