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半人喊着讨说法，一半人喊着求指点，两拨声音搅在一起，差点把柴房顶给掀了。


    苏闲扶着门框，强装镇定，心里则飞快盘算了一下。


    打，打不过。跑，跑不掉。关门？可门已经被人群堵得只剩一条缝。


    那就只剩一条路——说。


    他先看向问罪那拨人，叹了口气，一脸诚恳。


    各位师兄，昨天的事，是我对不住。


    国字脸冷笑：现在知道对不住了？


    先别急。苏闲抬手，我就问一句，我昨日骂的是什么？


    你骂正道都是伪君子！国字脸脱口而出。


    重点在哪个字？苏闲竖起一根手指，伪。我骂的是伪君子。你们都是真君子，既然都是真君子的话，急什么？


    国字脸一噎。


    你们要是行得正、坐得端，苏闲摊手，语气推心置腹，我骂伪君子，你们对号入座干什么？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落霞宗的真君子，听不得人骂伪君子，诸位师兄，这名声你们敢背？


    苦主们面面相觑。


    挽着的袖子，悄悄放下了一半。


    可、可你当时那是什么态度！国字脸还在挣扎，吼那么大声！


    我也不想啊。苏闲面不改色，当时气沉丹田，情绪到位了，嗓门一下子没收住。师兄你练剑喊的时候，不也一声比一声响？


    周围有人没憋住，地笑了。


    国字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偏偏一个字都驳不回来。


    苏闲不等他缓过来，转头看向陈石那拨人，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想求指点？行。我就说三句，多了没有。


    人群瞬间安静，齐刷刷竖起耳朵，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一，卡瓶颈别硬冲。硬冲的，我见多了，剑断、脉伤、人躺三个月，何苦呢。


    第二，挑功法兵器，先看自己是什么人。让绣花的去抡锤，锤子没坏，人先废了。


    第三，他顿了顿，修炼跟看戏一样，讲节奏。一上来就高潮，那不叫修炼，叫抽筋。


    人群里静了两息。


    忽然，一个瘦高个弟子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我卡炼气七层三个月，天天卯足了劲冲关。我那是节奏不对！我把高潮喊开场里了！


    另一个拎着长剑的也两眼放光：我使剑总觉得别扭，师兄们都说我臂力不差……原来我该换刀？


    也不一定是刀。苏闲随口道，回去把兵器架上的家伙都摸一遍，哪个上手不想放下，就是哪个。


    那弟子如遭雷击，当场对着苏闲长揖到底：谢前辈指点！


    陈石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瓮声瓮气道：前辈！我前日按您说的，扔了轻剑换重剑，当场就突破了！您这三句，我陈石记住一辈子！


    记住就行了，别跪，哎你们别跪！


    晚了。


    剩下的十几个外门弟子跪了一片，齐声喊：谢苏前辈指点！


    苦主们你看我我看你，国字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算你说得有几分歪理。


    袖子全放下来了，人散了一半。剩下的围在门口不肯走，看苏闲的眼神已经跟看庙里神像差不多。


    【叮——】系统笑得合不拢嘴，【当众立威，又敬又怕，负面情绪和崇拜情绪双丰收！反噬值+50！当前余额，490点！新手任务进度：2300/3700！】


    苏闲连哄带劝，送走这批人，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系统，开商店。


    眼前光影一晃，一块半透明面板展开。


    没有密密麻麻的货架，倒像戏楼门口挂的片牌子。


    头一栏写功法片单，一部部功法列在下面，标价旁边还附短评。再往下是法器道具库，几样灰扑扑的物件标着适用场景。再往下是盒饭补给，丹药恢复类，苏闲一看就乐了：这个分类谁起的？


    【灵感来源于宿主。】系统说，【你们写戏的，吃盒饭不就是为了续命？丹药也一样。】


    最后一栏后期制作灰着，隐约能看见剧本批注四个字，后面跟着权限不足。


    你这商店，倒挺会整活。


    【本系统的设计理念，是让宿主有归属感。】


    我看你就是懒，套了层皮。


    苏闲的目光在片单上扫过去。大部分功法他买不起，价格后面那串零看得他眼晕。一部《九霄焚天诀》名字最响，价格他数了两遍没敢数完，短评写着：主角标配，反派勿碰。


    你倒是诚实。苏闲嘀咕，主角的东西我不碰，我现在就想知道反派的东西在哪。


    翻到最底下，角落孤零零挂着一部，像被人遗忘的老戏。


    《噬影诀》，暗属性。短评：反派入门必修，口碑一般但够用。标价：480点。


    苏闲盯着480看了三秒。


    他余额490。


    买完，剩十点。


    口碑一般但够用……他咂摸着这几个字，怎么听着像收破烂的推荐？


    【宿主当前的消费能力，】系统慢悠悠道，【本系统建议先别挑。】


    ……买了。


    【确认购买《噬影诀》？】


    确认。


    【反噬值-480，当前余额：10点。省着点花哦宿主，这十点连个盒饭都买不起。】


    一道灰黑色光团没入眉心，功法信息潮水般涌进脑子。苏闲闭眼消化片刻，睁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确定这功法路子正？


    【不正。】系统答得干脆，【暗属性功法，路子邪门，正适合反派。】


    我不是反派。


    【你在几百号人面前骂完正道撒腿就跑，转头被一群人堵门喊前辈。】系统慢悠悠道，【宿主，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不是有点偏差？】


    苏闲噎了一下，决定不跟它扯。他盘腿坐上草堆，按记载打坐，抱元守一，引气入体，灵气沿经脉运转周天。


    一个时辰后。


    他睁开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差一点的那种没有，是连灵气的边都没摸到。丹田里那点灵气像头犟驴，推不动，好不容易推一丝，走到半路就散了，跟泥牛入海似的。


    【资质问题。】系统语气毫无波澜，【用你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剧本大纲是好的，但演员完全带不动。】


    演员能不能带得动，苏闲深吸一口气，得看导戏的人会不会导。


    被毙了十七个本子都能从退稿信里抠出东西的人，不信这个邪。


    他重新闭眼，把《噬影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骤写得零散：意守丹田引气入经气行周天归元于海，这些单看都懂，连起来就乱，像一份没标场次的戏本，知道有哪些场，不知道先后和劲头。


    等等。


    节奏。


    他猛地睁眼。


    好戏不是把台词念完就行，得有铺垫、有冲突、有高潮、有收尾。修炼凭什么不是？那些写功法的前辈，默认人人都有悟性，偏偏这具身体最缺的就是悟性，但他有别的东西。


    他重新坐好，把这门功法拆成了四场戏。


    第一场，感知影气。不推不拉，注意力沉进丹田，安安静静等着，像等一个演员入戏，角儿没到场，锣鼓先吵上了，戏非砸不可。也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像阴影里擦过一缕风。


    找到了。


    第二场，引入经脉。这是冲突点，影气弱得像烛火，经脉涩得像年久失修的河道。他不硬冲，只拿意念小心翼翼地引，磕绊了就停下来稳住，等它重新凝实再走。这比他写过的任何一场追逐戏都揪心。


    第三场，气行周天。影气终于上了正轨，沿经脉缓缓运转，像一条细小的灰蛇在体内蜿蜒，过穴窍时带起阵阵酸麻。不快，但稳，铺垫层层堆上去，高潮是水到渠成的那种，不是硬吼出来的。


    走完一个循环，苏闲浑身一震，丹田猛地一热。


    第四场，归元沉淀。他没急着睁眼收功，继续静坐，让那丝影气在丹田里缓缓沉下去、扎住根，戏的结尾不能打完就黑屏，得给观众留口余韵，也给这口气留个落脚的地方。


    又过半晌，苏闲睁眼。


    他摊开手掌。一缕极淡的灰黑色气息在掌心绕了两圈，才缓缓散去。


    弱得可怜，风大点就能吹散。


    但路，通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不太对劲，像在努力维持平静，【你修炼的路数，为什么像在写分场脚本？】


    写戏和修炼，本质是一回事。


    哪门子一回事？


    都得讲节奏。


    系统沉默了几秒。


    【……本系统需要更新一下数据库。】


    苏闲没搭理它，起身活动酸麻的腿，目光落到任务面板上。


    进度2300/3700。


    外门是传遍了，连他咳一声都有人分析三天。可内门和长老层，还有近两千号人，压根不知道是谁。


    杂役院的名声，传不到山上去。


    明天，迎新大典。演武献礼，天命之子压轴登场，长老列席，满宗门三千多双眼睛，全在那座台上。


    系统，演武是什么流程？


    【新弟子依次献礼，长老打分，天命之子最后登台。怎么，宿主想上天台看看风景？】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本系统劝你一句。那是天命之子。你一个杂役在演武台上搞事，最轻，逐出宗门。】


    苏闲活动了一下手腕，笑了。


    明天全宗门的眼睛都在他身上。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处，演武台的轮廓黑沉沉地伏在山腰，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那就让他们顺便，也看看我。